双星的天剑使

作者：七野りく

第一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UU

翻译：神之空蝉

「逆贼休走！再敢顽抗，定不饶你——哇！」

我——煌帝国前任大将军皇英峰，立于马上，回首一箭，正中先头骑兵左臂。

一声悲鸣，打破了北方的寒气与黎明前的幽幽夜色，鞍上的松明也随着敌人一起掉落马下。

虽说视野多少有些受阻，但如果是在战场上，我会射穿他的额头……可即便是袭击者，也同样是帝国子民，不忍杀之。

我仅凭双脚驾驭着马匹，与此同时，朝着追兵快速地射出一支又一支箭矢。

袭击者的血溅到了我的披风上，连黑色的轻铠都沾染上不少。悬挂在腰间的双剑不断摇晃着，黑色和白色的剑鞘砰砰作响。

『！？』

残存骑兵们的手臂和大腿不断中箭，逐渐动摇而放缓了速度，最终停止了行动。看来追兵里并没有习得骑射之人。

今晚原本是预定在帝国最北的城市『老桃』投宿的……我轻声叹息，

同时将箭矢搭在手中的强弓上——这是『老桃』的守卫队长在觉察到变故后，强行塞给我的。

「……我也有被叫做逆贼的这一天呀。」

时值春近，乍暖还寒。荒野的黎明愈发寒冷，呼气也是白色。

如果是平常，这个时候，我已经在温暖的房间里睡得正香了吧……

距今二十年前，我和青梅竹马——现居帝国大丞相之职的王英风，以及七年前驾崩的先帝，

在此地『老桃』立誓，要达成上古①之后，谁也没有达成过的『天下统一』。

十五岁上阵杀敌后，我被先帝委以双剑，不知不觉中成了大将军，为先帝统领军事，带领军队南征北战。

跨越了无数险阻后，我和执掌内政的英风被誉为了【双星】。

大陆被大河分为南北，除却位于北方草原的小国【燕】、以及在大河南方艰难维持独立的【齐】外，帝国现已将其余诸国悉数吞并。

我等三人在那日，在那棵传说已活千年之久的巨大桃树下，相互立誓要达成的梦想，也终于触手可及了。

双剑也被誉为统帅天下之剑——【天剑】。

然而……先帝崩殂之后，帝国领土未加一寸。

当今的皇帝，志向并不在统一天下。

我已经不是大将军了，那般亲近的英风，也有数年不见了。

我一边伤感着，一边将箭矢射向在夜色中追来的敌人。

悲鸣和喊叫声，再次响彻夜色。

「为、为什么会射中！？」「快、快熄灭松明！」「负伤者太多了！腾不出手！！」

「躲在盾牌后面！那位大人如果认真的话……我等，必死无疑啊！！」

我将箭矢搭在弓上，一边分析着对方战力。

——大多是没有实战经验的新兵。

少数的老兵，也没有在视野受阻的黎明时分，进行骑兵作战的经验。

现在已经没人有余力来追击我了。我把箭矢从弓弦上摘下，独自呢喃。

「……太弱了，皇帝的直属军队只有这种程度，如果想要确实地杀掉我的话，明明有更多的手段。

没有胆量在京城暗杀我，却捏造什么『防备来春侵扰，敕令视察北边』的任务——不对，难道是、故意的吗……就恨我到这等……」

我没有说出最后的话，拉住缰绳让马停下。

临近黎明，在双星闪烁的北方天空下，我调转马头折返，赶往目的地。

——我是在先帝驾崩的翌年，辞去大将军之位的。

或许是，我力主宜早攻【齐】的进谏，触怒天颜了吧。

当今皇帝委婉地催促我隐退。于是，首先是大将军之位。

接着，依次返还兵权、封地，成了一介白身。

虽然曾经与英风激烈地争论过一次，但与执掌帝国政事的大丞相阁下的争论，最终也无法达成一致。

——我摸了摸漆黑和纯白的剑鞘。

先帝留给我的，惟有【天剑】了。

惟有【天剑】——无论如何也不愿上交。

「在这里！！！！快上！！！！」

从前方，传来一名年轻男子的声音，随后数十骑从隆起的小丘上驱驰而下。

是伏兵吗！

我一边策马向前，一边从指挥军队的角度思考。

包含暗杀者在内，这是第五队人马。

如果行动目标只有一个人的话，从一开始就大军压上，方为上策。

看来，过去七年间不断地削减军费，导致不仅仅是士兵的训练度，连将领的水平也下滑了。

同时可以确定一点，整场行动不是英风指挥的。

我盯着急速接近的骑兵们。

虽说是在晨雾之中，但也不是不能用弓箭狙击……

我将弓箭背在背上，拿起系于鞍上的长枪。

「驾！」

左手握住缰绳，一口气提起马速。

那位年轻的『老桃』守卫队长，真是给我选了匹好马呀。

他似乎曾被我救过一命。

……希望之后，能够不连累到他。

我想着这些事情，然后闯入了薄雾之中。

「！？」「嘎哈！」「呃！」「什！」

『呃！？！！！』

我从正面突破敌人部队，紧接着在千钧一发之际，与敌骑擦肩而过，用枪柄将数骑打翻在地。

一个年轻的骑兵持剑向我刺来，我转瞬间躲过他的反击，然后调转马头。

雾霭散去，能看清士兵们脸上那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结束天下战乱，拯救苦于盗匪、恶政和异族的百姓！』，我等三人过去所立下的这一梦想，恐怕再也无法实现了。

……即便如此！

我右手挥舞着长枪，通报姓名。

「我乃皇英峰，煌帝国前任大将军是也！尔等小辈——我头在此，敢来取否！！」

①神代：日语中指神武天皇以前的时代，即神话时代。对应中国则是三代之前，三皇五帝的时代。因此译作上古。

＊

「是走这边来着吧？」

穿过秘密小道后——年少时与好友们四处玩耍而发现的山野小道，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我让突破数次包围而疲惫不堪的马儿停下。此时，东方已白。

映入眼帘的，乃是仿佛要将整个山崖遮蔽住的巨大桃树和长着青苔的巨岩。

瀑布落下的声音，隆隆作响。

暌违二十年的煌帝国起始之地——先帝、我、英风在此誓言要『夺取天下！』，而见证了我们誓言的老桃树还是一点没变。

除了它那悠久的寿命外，那一年四季都盛开的桃花也备受崇拜。淡色的红花，在隐约可见的朝阳之中，如梦似幻。

在那个时候，我们无所畏惧，胸中仅仅怀揣着伟大的理想。

……而今只待成追忆。

我下马，给它取下马鞍。轻轻地抱住它的脖颈对它说。

「多谢了，你已经帮我够多了。去吧，留下来的话你也没活路的。」

然后，这匹通人性的马儿眼睛眯成缝，朝着我嘶鸣，就好像在说对不起一样。接着，从小道原路离开了。

我目送马儿离开，丢下背囊，伫立于巨木之前。

箭矢已经用尽、长枪业已折断。

从闪烁着的北方双星和将要沉下的月亮方位，以及地平线上的朝阳来看，黎明近在咫尺了。

追兵，也要追上来了吧。

话又说回来——

「这里真是一点没变呢。」

桃树的寿命明明短暂。

可是这颗却……不止没有枯萎，如果依据传说，已经在这里生长了千年之久。

也难怪这里叫做『老桃』。

——片刻后，风带来了新鲜的泥土气息。

我将视线移向——比起以往宽广了的山道。

「……来了吗。」

晨雾之中，盾兵打头，士兵们前进着。

其数——约千人。

只是一个前任将军罢了，竟然投入了帝国最精锐的部队……还真是小题大做呀。

我摸着下巴，朝着乘马立于中军的年轻女将大喝。

「来者止步！再往前的话——这次可是会死人的！！」

打头的士兵队列惶惶不安地停了下来，士兵们的脸上满是紧张不安。

想必是在前来的路上，看到了那众多的负伤者吧……果然，缺乏实战经验呀。

不过，戴着华丽头盔的女将军挥动着指挥棒下令后，士兵们再次行动了，缓慢地推进着。

虽然因为瀑布声响太大而听不见对方的声音，但应该是『别害怕！』之类的话吧。

先帝的亲卫老兵解散日久，我迄今在诸多战场上的所作所为，看来也已经不为人知了啊。

「……我可不想服老啊，我还、年轻着呢！」

在我苦笑之时，敌人士兵已经包围了山崖上的我，在稍远的地方完成了布阵。

「平凡无趣，要是在布阵上再花点工夫就好了。不过，麻烦了啊。」

手中的武器，只剩挂在腰间的双剑。

这个，是万万不可对准自己人的……站在军旗旁的年轻将领拔出了佩剑。

「此獠已至绝境，箭矢业尽！上前，诛杀逆贼！！」

『…………』

队列里的士兵和下级军官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整个队列变得犹豫了。

而一眼便能分辨出是老兵的人群，则表现出了露骨的嫌恶。

士兵们明白，如果就这样直接与我交战，自己会有什么样的遭遇。

女将军一脸焦躁地挥动着指挥棒，发出怒吼。

「何故止步！！！！诛杀此獠——诛杀『逆贼』皇英峰！！！！！

此乃，皇帝陛下之敕命也！！！！！」

这今晚听过数次的词句再次刺痛了我的心。连英风的心腹都这么说了，皇帝果真恨我到这种程度

——部分逡巡不前的士兵猛地跑上了山道。

我闭上眼睛半个瞬间，右手摸向了黑剑的剑柄。

「受死吧——诶！？」『！』

最先上来的士兵将剑高举过头顶，在他劈下之前，我就踢中了他铠甲的躯干部分。

士兵昏厥，从山道上滚落下去，把附近的士兵们也卷入其中。

趁此良机，旁边的士兵也杀到了。

「——好好保重喔。」

『～～～～～～呃！？』

没有躲开收入鞘中的黑剑横扫，十数名士兵发出悲鸣，被打飞上天，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摔到了地面。

悲鸣和哀叹，充满恐惧的呻吟蔓延了开来。

我看着惊愕地停下脚步的后续士兵，忠告他们。

「我在等人，不想多造杀戮。不想死的话就别过来。」

士兵们心中动摇万分，后退者众多。

在少数的老兵之中，我认识的不少人——连他们也颜色发青。

「何故止步！此獠纵有龙虎之力——也是一人，只有一人罢了！！！

诛杀帝国与皇帝陛下的仇敌！！！！讨贼！！！！！」

女将军也青着一副脸色，鼓舞士兵，非常想杀了我的样子。

不——也许是因为忠诚吧，不想弄脏把自己从奴隶提拔到将军的主上的手，『不想要弄脏英风的手』的缘故吧。

我握紧黑剑，露出犬牙。

「如此……别无他法了。取我首级者，可名流后世……」

「住手————————！！」

一名文雅的男子，衣冠不整地从小道策马飞驰而来。

混杂着白发的头发蓬乱不堪，外套也被弄脏了。

女将军头盔下的脸色变了，发出悲鸣。

「阁、阁下！？您、您为什么在……」

文雅男子——即是我的好友、也是被旁人认为是我现今政敌的王英风，以难以想象的冷淡口吻再次下令。

「红玉，退下。此乃煌帝国大丞相之令。我与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有话要谈！

更何况——此处乃是先帝与我等的立誓之地！！何人擅闯都不可轻饶！！」

「遵令……属、属下失职…………」

女将军浑身颤抖，垂下脑袋，无力地挥动着指挥棒。

表情痉挛的军官们也带领士兵，将伤兵集中起来，带下山道。

直到军队的队列看不见为止，英风都一副严峻的表情俯瞰着军队

——终于，他吐了一口气，接着滚鞍下马，对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实在是过意不去，此次事情……皆我之过……」

「别放在心上。她是个好姑娘，也是为了你着想。喝吧。」

我从背囊里取出两盏酒杯，倒入酒酿后递给盟友。

先帝驾崩后，我和英风之间也世殊时异。

但是——我们是从儿时起就一起走来的好友，这一事实是不容置喙的。

我们是盟友。

英风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白发在隐约可见的朝阳下闪闪发光，使他眼角下的黑眼圈更加显眼。

「老了呀，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三十五的人呀，大丞相阁下？」

我边开他的玩笑，边给他注满酒杯。而英风也苦着脸叹息。

「……跟你这个前任大将军不同，我可是尽干些麻烦的工作啊！」

「我又不擅长政事。说到底，我不过是『剑』罢了。」

「……哼！」

英风将酒喝掉一半，从我手里粗暴地抢过了酒瓶。

「……你这家伙完全没变，还是这么直白，对自己要做的事贯彻到底、毫不犹豫。也正因为如此……」

风吹过，无数的桃花在夜光与日光的交织下起舞。

与那个时候——二十年前一样的景象……

紧接着，友人猛地抬起头，眼中浮现出大颗泪珠。

酒杯从手中脱落，发出一声脆响，摔碎了。我的双肩被紧紧地握住。

「英峰，我的友人。逃吧……你这家伙……你这样的，比谁都更为国为民着想而战斗至今的人，不该因为……这样的冤罪被杀！！」

在看到他那拼命诉说的表情瞬间，我就明白了。

呜呼……这个男人，这个心地善良、比谁都聪明的友人，在被皇帝下令暗杀我后，肯定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烦恼至今。

我抬头望着巨树——变回过去的口吻，说出我的直白想法。

「陛下…………那个小子，没想到他竟然恨我到这种程度。」

我知道先帝的独生子，当今皇帝是个庸才。

但是，我一直认为，只要有英风在就足够了，就能让帝国发展下去。

友人低下了头。

「……你这家伙太过耀眼了。奔赴诸多战场而从未受伤、无一败绩，作为先帝的『剑』所积攒下的功绩可谓古今无双。

即使面对陛下也直言不讳，自愿返还官位、封地，甚至连兵权也毫不在意。然而，你却没有上交【天剑】……

在从未经历过沙场的陛下看来，想必是觉得被你轻视了吧。」

「【天剑】这个叫法和它们可不相配呀，现在天下还未一统吧？」

没有回应我的玩笑话，英风狠狠地打了附近的岩石一拳。

「老实说，即便是我——也嫉妒过你这家伙……『为什么，天要让皇英峰与王英风生在同一个时代』之类的……

尽管笑吧，即使被世人称赞为『大丞相』什么的，在先帝驾崩七年后的现在，激励着我的，还是对你这家伙的嫉妒！

结果却……这般……甚至连想要公开搭救自己唯一的友人都做不到…………」

「……这样啊。」

其实，我并不想当让自己人送死的武将，而是想要成为像英风一样造福百姓的文官……这话现在也说不出口了。

我闭上眼睛，从腰间缓缓地拔出双剑，朝着巨岩跟前走去。

漆黑之剑，其铭曰【黑星】。

纯白之剑，其铭曰【白星】。

我与英风的好友，现已故去的飞晓明在成为皇帝之前，给予我的唯一宝物。

据说是上古之物，用从天而降的星辰打造而成。

盟友不断地眨眼。

「英峰？你要干——」「哈！」

无视了他的问话，我朝着晓明坐过的巨岩，随意地挥下双剑。

——剑刃就像滑入巨岩一样。

被一刀两断的巨岩翻滚着，落入瀑布之中，激起了巨大的水柱。

水滴落在身上，我把双剑收入鞘里，从腰上解下来。

「英风！」

我对着发愣的友人，将对【天剑】而言不可或缺的双剑丢了过去，说。

「它们还留有使命。之后——就由你来继承！」

「诶、英峰？你在……你在说什么…………？」

在友人颤抖的声音中，我站在山崖边向他眨了眨眼。

「没什么——你的话做得到的。啊，对了，你也差不多该，讨个夫人了吧？」

「知、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别做傻事！」

纯白色的朝阳射入这里，夜色已逝，星辰消散。

即使英风拼命地对我诉说着，我也只是摇头。

「至此往后，帝国要的不是『剑』——」

跟二十年前去往战场时一样，我朝着快要哭出来的友人微笑。

「而是你，王英风。我的……我们的梦想由你来实现——统一天下，然后创造出一个百姓丰衣足食的国家吧。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不过我还算满足——

……再见了！」

「英峰！！！！！！！！！！」

好友的叫声传入耳中，我用力地踢向地面。

身体投向了空中。此时眺望头顶上方的话

——就能看到，双星之一好似坠落般的景象。

紧接着，我落入瀑布之中，被冰冷的水包裹住。

——不坏的人生。

如果还有来生的话……下次我不想成为上阵杀敌的武将，而是想要成为像英风一样的经世济民的文臣。

嘛，我的话，估计最多也就当个地方官吏就是极限了。

一边想着这些事，我——皇英峰的意识逐渐沉入昏暗的水底。

第一卷 第一章

「那么，演武准备开始了。虽说是一对三，但不需要手下留情——这样就行了吧？白玲小姐。」

「——可以，没有问题。」

大河将大陆分作南北，统治大河以南的是荣帝国。

这里是荣帝国北方边境，湖洲首府敬阳。敬阳郊外的演武场中，响起了少女嘹亮的声音。

持剑摆开架势的美少女，回答了青年队长的反复确认——她乃是保护荣帝国不受异族侵犯的名将【护国】张泰岚的长女，张白玲。

系着深红色发带的银色长发在太阳下熠熠生辉；即便是在有许多外国人出入的这个国家也十分罕见的碧眼，双眸里洋溢着知性；体态匀称，身着白色基调的军装与轻铠，其姿态连身为家人的我也觉得英姿飒爽。

在城墙和高台上观看的士兵们也不禁发出赞叹。

我——张家养子张只影，虽然跟她并没有血缘关系，但也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待。即使是抛开身为家人的偏心，我也认为她十分美丽。

即便是在『皇英峰』活着的千年前也是，我没有见过白玲这种程度的美少女。

个性认真，每天勤于锻炼，对张家下属和士兵们也态度温和。

和过去不同，『银发碧眼的女子会祸国殃民』这类迷信也没人相信了，敬阳的百姓都十分仰慕她。

『她真的只有十六岁吗？不会是，跟我一样有着前世的记忆吧！？』

私下里，我偶尔也会这么想。她从过去开始，就只对我一个人毫不留情……

总而言之，我的感想似乎没错。

「白玲小姐，加油啊！」

「今天也是这般美丽动人」

「请打醒说着什么『我要当地方官吏』这种蠢话的只影少爷吧」

「一个人跑去京城玩了半年也太狡猾了！」

「少将军以后，也会来训练吧？」

「当武将才是正道对吧？」

看热闹的士兵大多数是男性，也有少数女性。他们给白玲呐喊助威，还趁机揶揄我。

地处两国边境的敬阳，参军不分男女。

……不过，训练？

谁去训练啊！我光是读从京城买回来的书都脱不开身了！

『嗯姆嗯姆……将来想要从事案牍工作，也就是想要成为所谓的文官呢！

那么，读些难懂的书也是很重要的对吧？看看这边的，现在可以便宜卖给你喔♪』

想起了在京城里遇见的年长少女的话了，性格虽然有点……但那家伙拥有极为优秀的文官资质，也是事实。

前世没有达成的文官之梦，这辈子我一定要实现！

从一开始——我就不准备参与训练。

但是，白玲却——

『张家大闲人，参加训练可是你必须尽的义务。』

以一副“你说的话与我无关”的表情对我这么说。

不得已，我只能出席——银发的大小姐突然回头，眯起眼睛看着我。

「………」「………」

我输给了美少女『明明是我在训练，你竟然不看？呵呵……』的压力，逃开了视线。

从在战场上被老爹——张泰岚捡到起算，已经过了十年。

如果是比武的话，我有前世的经验在，姑且不谈。然而，白玲那无言的压力，我还从来没赢过。

我一边玩弄着黑色的刘海，一边朝那边慢慢摆手。

「哎呀~~~还不开始吗？」

「………说的也是。」

白玲冷淡地回应我，然后故意缓缓地转身，面向士兵们。

担任裁判的青年队长，一脸困惑地朝我看来。

我轻轻点头。

「那么——开始！」

信号发出，白玲和士兵们的演武开始了。

士兵三人架起训练用的长枪，一步步地靠近白玲。

从他们的举动上看，应该是刚刚征召的新兵。

与之相对，少女则一动不动。拂面的春风，时不时地撩起她的银发。嗯，输不了啊。

——过去，除却边境的一州之地，荣帝国几乎统一了天下。

但在距今五十多年前，骤然兴起于旧【燕】地的游牧民族国家——【玄】帝国，夺走了荣帝国在大河以北的北方国土。

对被赶到南方旧【齐】地的荣帝国来说，夺回北方国土乃是夙愿。

现在虽然暂时休兵，但是，两国之间必有一战。

到那时——首当其冲的，就是与【玄】军隔大河对峙的张家军。

『不论如何，训练优先！』，老爹的方针是正确的。

我前世的临终之地『老桃』……不知何时，才能够再次前往。

令人不敢相信的是，那棵巨大的桃树，至今尚在……

在我思念故乡之时，白玲也没有闲着，她仅凭剑技就把士兵三人逼到了城墙边。

看来这半年间，她也一直在努力锻炼啊。

自己能感觉到自己的表情放松了下来，然后，我躲在帐篷下继续读史。

正在读的是：煌帝国从起兵到统一天下，然后灭亡的历史。

『双星，一战破业』

——对了！对了！

虽然我只有模糊的记忆，那场战争是英风谋划，我带兵前往的。跨越七曲山脉，成功偷袭敌国首都的得意之战

——从我的背后传来了老人故意的咳嗽声。

「咳咳……少将军，不好好看比武的话，之后可是会被白玲小姐骂的喔。您去了京城半年，她本来就心情不佳！

这段时间，小姐可是遵从着大人的命令，一直锻炼毫不懈怠呢。」

「……礼严，别说得这么吓人啦，我可是有好好地给她写信……每个月一次。」

「嚯？您当初不是说，半个月一次吗？」

「……不是、你看，我也要事在身嘛……」

我一边蒙混过关，一边把白玲给我的漂亮羽毛夹在书页里。

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背后的白须白发的魁梧男子——乃是老爹的副将礼严，他也负责监护我们。

回答完礼严的话后，我将视线转回了演武场。

在士兵们的欢呼声中，白玲仿佛起舞一般地进攻对手。

剑光与银色的长发交相辉映，璀璨夺目。

众所周知，刀剑与长枪相比，后者更为有利，有道是一寸长一寸强。

更何况，即便是新兵，对方也有三个人。

在大多数情况下，数量远胜质量。

然而……

「反应太慢了！」「「「！？」」」

白玲回旋身体，一一地躲过探出的长枪，反倒将士兵三人逼入困境。

我不由地鼓掌，发自内心地称赞。

「哦呀~~半年不见变强了啊，这家伙！」

「确实如此。最近，连敬阳城附近都出现了山贼，小姐对此也十分担忧……

不，应该，是装给少将军看的吧。」

老爷子目光变得和蔼起来了，边捋着白须，边对我说着奇怪的话。

……老爷子也是，家里的人们也是，总是喜欢误解我们的关系。

虽说我从京城回来以后，几乎所有的行动，都被那家伙限制住了这件事，也是事实。

我挠乱了自己的黑发。

正在这时，前方演武场上，银发的美少女对士兵三人使出了最后一击，三人手中的长枪被打飞了。

「啊！」「呜！」「我、我认输！」

「演武结束！白玲小姐获胜。」

『喔喔喔~~~！！』

士兵三人被逼到了墙壁边，被打飞的长枪随后也扎入了地面。同时，青年队长举起左手，演武场内欢声如雷。

沐浴在欢声里的大小姐没有把佩剑收入鞘中，冷淡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和我对上了视线。

然后，笑了。

……极为讨厌的预感。

「只影，接下来该你上场了哟？」

果然，故意在人前让我上场。

我翻开史书，装作没有听见，想要表示拒绝——训练用剑也收入鞘中，放在了桌上。

铿锵——

我抬起头，白须白发的老将满脸笑容。

「少将军，请用此剑。我特意磨钝过了，不必担心。」

「什……老、老爷子，连你也不帮我吗！？」

「当然帮——只不过，是帮白玲小姐。」

「叛、叛徒——！」

伴随着悲鸣声的，是少女的脚步声。

这段时间总是听到脚步声，估计是我的耳朵出问题了吧。

白玲伸出了手，洁白的手掌放在了我的肩上。

「『不论如何，训练优先！』，这是父亲大人的指示——……我都叫你了，快点过来」

「…………得令。」

屈服于大小姐的恫吓，我假装擦着眼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演武场中央走去。

将士们立刻开始捉弄我了。

「少将军，这是你去京城厮混的惩罚哟~~」「丢下白玲小姐，一个人跑去京城，简直罪不容诛。」

「不过，谢谢你请的好酒好菜啦」「不是，那是京城『王商会』安排的啦——」

令人遗憾的是，没有人站在我这边。这群人真是薄情寡义！

和我不同，白玲早已站定，与我相隔一箭之地。她依旧是那副冷淡表情，用手撩了撩她那银色的长发，红色的发带也随之起舞

——那是我去京城前送给她的礼物。

……把我拉到演武场来，你是一开始就准备这样做了是吧！？

自己现在应该是一脸苦涩的表情吧，我在心里给青梅竹马美少女记上了一笔。

「没办法了……要是受伤了，可别怪我呀！」

「啊啦？自信满满呢，大闲人。这半年以来我从不懈怠，难道说，你觉得自己能赢过我吗？」

乍看之下一如平常——然而，我能看出来。虽然不知道原因，但白玲她现在心情极佳！

双手插在腰间，挺起胸膛。

「哼……笨蛋大小姐。对我来说，受伤不过是家常便饭！」

「『君子不先人以恶，不疑人以不信』①，你引以为豪的书籍里没有写这句话吗？好了，快点拔剑，大家都等着你呢。」

流畅的反驳，比起我来，张白玲要聪明得多。

实话实说……我几乎没有地方比得过她，尤其是成为文官所需要的才能。

我不高兴地板起了脸。

「嘿~~诶~~……小时候明明那么可爱，我都把你当妹妹疼……」

白玲的眉毛抖动了一下，然后，迅速地恢复到了平常那副冷静的表情。

她摆弄着系在脑后的红绳，飞快地吐出话语。

「……我先说在前头，这个距离下我完全能读懂你的唇语。而且客观上来讲，我认为即便是现在，我也称得上姿容端丽。

还有，我才是姊姊！像你这样的弟弟，我才不需要！」

「呜！最、最后的话，我可不能当做没……」「不需要。」

白玲毅然决然地打断了我的话。

有、有必要说得那么绝情嘛……亏、亏我还以为，我俩一直以来亲如兄妹。

就在我心痛不已的时候，担任裁判的青年队长向这边搭话——总感觉他有点像礼严。

「……请问……可以宣布开始了吗？」

「嗯？啊、可以哦。」「可以。」

我和白玲同时回答，然后回身朝向对方。

白玲脸上漏出一丝微笑，朝我说。

「这幅光景——在这半年间，我已经不知道梦见多少次了，快点开打吧！

『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②，在你的藏书里，也是这么写着的吧。」

「明明是你！硬逼着我来演武的，还说出这种话讽刺我！？还有，在我去京城的这段时间，你竟然擅自读我的书！」

少女纤细的食指抵在脸颊，晶莹剔透的碧瞳眨了眨，一脸不可思议地问。

「你的东西不就是我的东西吗？有什么问题？？」

「……那、那你的东西呢？」

听见我的问题，白玲挥舞佩剑，若无其事地斥责我。

「当然，还是我的东西。这还要问吗？」

「蛮、蛮不讲理……张白玲你蛮不讲理！」

「没关系，没有任何问题。只有对你才这样

——快开始吧。」

「什！你这人……」「演、演武开始！」

在我的抱怨说完之前，演武开始了。白玲从我的视野里，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她低身疾走，伏地而来。然后，猛烈一击！

「呜哇！」

我侧开身子，好不容易才避开少女的奇袭。

进攻连绵不绝，我不断地后退才能避开。看着我的动作，白玲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校场如沙场，沙场如校场』

老爹教得真好、呢！

只是……剑锋掠过我的刘海，带走了数根黑发。“就算磨钝了剑刃，只要用法得当就没问题”的好例子。

我向着后方纵身一跃，向少女抗议。

「你、你也太较真了！打中了可是会死人的！？」

「不认真打，算什么训练。再说——」

「呃！」

白玲依旧一副冷淡的表情。她一口气拉近距离，不给我任何喘息之机，然后毫不留情地横砍过来。

我上半身向后方倾斜，和来剑平行错开，剑锋从我的脸上飞过。

我恢复架势，想要绕到白玲的后方

——也被剑锋所止。

白玲又露出了笑脸。

「这不是没打中你吗？今天，一定要让你拔剑！」

在张家，子女自幼就会开始训练武艺。在过去与白玲的演武中，我从未拔过剑。

我战战兢兢地提问。

「——我拔剑的话……你会原谅我吗？」「不会。」

「不讲理！」

白玲再次进攻，挥剑绵密矫如剑舞。虽说我还能只凭步法躲过，但也和半年前的演武大相径庭，只得狼狈后退。

所以说，这些个天才！简直令人刮目！

我即便有前世的经验，在武艺上稍微有一点点优势。但别连这点优势，都要超越我啊。

嘛，只要跟我演武，她就会非常高兴。白玲这点我倒是不讨——

「啊？」

轻微的撞击感，我背靠城墙了。

少女的眼睛亮起来了。

一剑砍过，白玲不退反进。她双手握剑，不留一点情面地刺了过来，同时大喊。

「是我赢了！」

——这下，光靠步法躲不开了。

身体自然而然地反击，右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臂。

「呜！？」

我发力旋转身体，与白玲交换了站位。

然后，左手轻轻地抵在她的脖颈处。

银发飞扬，发带也随之摇曳。

看着剑身刺入墙体，我一边流着冷汗，一边开起了玩笑。

「哎呀，这次也是我赢了呢。我从京城送回来的花钗你怎么没戴？戴不上吗?」

「恭喜你呢……花钗我收起来了……——结果还是，没能让你拔剑」

白玲拔出佩剑，收纳入鞘，然后不开心地附和我。刚刚演武时的好心情不见踪影。

我望着呆若木鸡的青年队长，用目光催促他。看来他是第一次看我们两人演武。

片刻之后，裁判举起左手，用走调的声音宣布。

「只、只影大人获胜！」

「哦哦哦哦——！！」

士兵们大声喝彩，演武场内热闹非凡。

「少将军威武！」「白玲小姐竟然输了……」

「队长，只影大人……为什么想当文官啊？」「小孩子的异想天开罢了，早晚会放弃的。」

「只要有那两位和张将军在，【玄】贼也不足为惧！」

……完了，又搞砸了。

想当文官的话，明明没必要打赢。难道说，我才是笨蛋？

心情复杂的我，突然之间，目光落到了少女头上，向白玲问。

「我从京城还给你送了发带吧？翡翠色的，和你还挺配的发带。你回信说收到了花钗，难道发带没收到吗？」

「……收到了。只是，敬阳城这段时间到处都是尘土……我怕弄脏了……」

「？？？」

「…………没什么。总之，我收到了！」白玲背对着我双手抱胸。

又怎么了？我摸不着头脑。

看起来有点生气，但又没那么生气。

……女人这种生物，从前世开始就搞不懂她们在想什么。

就在我不住叹气的时候，礼严那充满威严的声音响彻演武场。

「不得喧哗」

『！』

一时间鸦雀无声。

身经百战的老将巡视了一圈，看着挺直腰板的士兵们，他笑了。

「白玲小姐和只影大人的手段，尔等，看清了吗？

此乃——当世之【双星】也！

不久以后，朝廷必将北伐！

发兵之时，我等『张家军』乃是主力！

尔等务必用心，平日勤于演练，勿要落于人后！」

「诺！遵将军令！！」

所有的士兵都端正了坐姿，大声回应。

姜还是老的辣。

只不过，我……要当的是文官……并不准备成为武将呀……

银发少女伸过手来，纤纤玉手抓住了我军服的衣领。

「白玲？？」

「衣领都凌乱了，你好好整理一下呀。你丢的可是张家的颜面。」

冷静的口吻一如平常，碧色的双眼毫无波澜。

如果可以的话，能请您照镜子看看您多有美吗……

我堂堂十六岁的成年男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靠太近的话，我也会心动的呀。

这家伙未来的丈夫，每天都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这样做吗？就是有几颗心都不够用吧。

我同情着未来的妹夫，改变了话题。

「啊~~~后面我可以休息了吧？想看史书了。」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③。『煌书』是在京城买的？」

「我哪里买得起这么贵的书，是找明铃强借过来的啦。我在信上写了吧？碰巧救了一个被水匪袭击的……

——您、您怎么了？白玲大小姐？」

在京城，我受到了豪商之女·明铃方方面面的照顾。

然而，在说出她名字的时候，空气仿佛凝固了。

想要到我们身边来的老爷子也察觉到了异样，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白玲用力抓住我的衣领，盯着我。

她的眼神冰冷刺骨，让我如坠冰窖。

「……诶，我知道。趁我不在，抢先一步上阵，然后旗开得胜了对吧？好了，休息的时间结束了。接下来是射术，再接着是马术。」

「啊？不是，我……」

「除了『诺』以外不接受别的回答喔。

……违背约定，一个月才给我写一封信的大闲人。」

「呜咕！」

被戳到软肋了，我不禁呻吟。

我看往周遭，想要找人帮忙——全体士兵都笑嘻嘻的看着我们。孤立无援了、吗？

我闭上眼睛，举起双手。

「诺。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啦。我陪你训练就好了吧？我陪你。」

「那就请你一开始就这么说，走吧。」

「衣领！别、别拉衣领！」

一边被将士们笑着，一边跟白玲比肩而行。

我随口一问。

「……发带和花钗拿出来戴着看看呀——」

「——到了时候会戴的。等到时候……」

「知道了。」

白玲看似冷淡的语气里透出一丝羞涩，让我舒了一口气，喜欢就好。

春日暖风吹拂，我的黑发和少女的银发也随风飘动。

①原文“悪口を言った方が阿呆だって”，直译“说别人笨蛋的才是笨蛋”，考虑到这句话太白话且不符合后一句书里写的，润色为《大戴礼记》中的“君子不先人以恶，不疑人以不信”。讽刺主角先骂人且不信白玲能赢过他（虽然真没赢过）

②原文为“怠け者の居候がやられる话”，直译为“贪图安逸的吃闲饭的人会被打败”，考虑到这句话太白话且不符合后一句书里写的，润色为《伶官传序》的“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讽刺主角这个在张家吃白饭的还这么懒散，早晚被自己打败。

③原文“——短命に终わるも、初めて天下统一を成した煌帝国の衰亡史。都で购入を？”，直译“首个统一天下却又短暂而亡的国家——煌帝国衰亡史，是在京城买的？”。润色为《左传》的“昔桀纣不任其过，其亡也忽焉。成汤文王知任其过，其兴也勃焉。”，与煌骤兴骤亡含义一致。衰亡史为现代史学的一种题材，比如有名的罗马帝国衰亡史，此处改为后文提到的『煌书』

＊

『双星生别离。皇英斩巨岩，【天剑】托王英。』④

当天晚上，张府私室。

我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读着『煌书』。

湖洲境内汤泉甚多，连张府邸内都有温泉涌出。或许是得益于温泉，我感觉白天的疲惫一扫而光，阵阵晚风也吹得人神清气爽。

茶碗中映着一轮弯月，我微微低头，望着月亮的倒影，小声呢喃。

「……写得跟戏曲一样呢。自己的亲身经历被后世人这么写，还真是让人心情复杂啊……」

我站起身来，看向一旁的衣冠镜。

黑发红瞳，还在成长的瘦长身材，一身黑色的浴袍。

十年前，老爹在战场上捡到了我。

也就是说——吸收了前世的记忆而发起高烧，导致我命悬一线这件事，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虽然这么说……但前世的记忆大多也暧昧不清，我也完全不觉得我就是『皇英峰』。

顶多是，『啊啊，原来有这回事喔~~』这种只称得上是『回忆』的程度。我继承下来的，也只有武艺才能。

被捡到时的记忆也七零八落，只记得今生的父母是商人这件事，还有他们出门时也带着我这点程度。

……他们在敬阳城郊遇到了盗匪而意外丧命——这是老爹告诉我的。

我又拿起史书，坐回了椅子上。

「没想到……英风他，真的按约定让天下统一了。」

前世，在我死后，盟友说服了皇帝。于是转眼之间，煌帝国便灭掉了【燕】【齐】。

『佩【天剑】，未尝出鞘。每战常居先，不避矢石。』⑤

奇怪地执着于义理这点，也真像他的作风。

然而……天下一统后，皇帝就肆无忌惮起来了。

只顾自己享乐，对百姓课以重税。

甚至连劝谏皇帝的英风，都被皇帝以谋逆罪下狱。

而救出了即将要被问斩的英风的人，正是当年帮了皇英峰一把的『老桃』守卫队长

——外面廊下传来了规律的脚步声。

「我过来了。」

刚刚出浴的白玲，散发披肩地出现了。

略带湿气的银发，被淡青色睡衣所包裹的青涩身体。虽胸部不显，一抹春情却遮掩不住。

晚上不要到男子的房间里去——我是不是该说教她一次……

正在烦恼的我一时没注意，白玲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进到了卧室里，然后坐在了长椅子上。

——我们到十三岁为止，都在同一房间就寝。

或许是这个原因，白玲到现在都还有晚上来我房间跟我说说话的习惯。

我按住太阳穴，将桌上的棉巾扔向少女。

「……不擦干头发的话，会感冒的哦。要喝茶吗？」

白玲抬起细长的手臂，接过棉巾戴在头上，对我说。

「我睡不着，找你稍微说说话。」

「你要是明天早上起不来，那我可高兴能睡个好觉了喔？」

我一边苦笑，一边往珍贵的玻璃杯里倒茶。然后走到白玲跟前，递给她。

「谢谢……」白玲小声嘟囔，接过了茶杯。

我走到近处一根月光笼罩的柱子旁，靠在柱上，透过圆窗往外看。

满天繁星交相辉映，惟独不见北天『双星』。

喝了口茶，白玲接着说。

「……还是」

「嗯？」

我把目光投向银发少女，她正低着头。

我歪着脑袋，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她嗫嚅地问。

「还是京城……更有趣吧？」

——荣帝国的都城『临京』。

五十余年前，【玄】军入寇，大河以北尽丧敌手。此后，荣帝国权且定都于『临京』。

临京北望，西北乃是敬阳。大运河沟通南北，临京城内水网纵横，以桥代路，人口逾百万之众。

我眺望窗外的新月，直率地述说我的感想。

「说临京汇集了天下精华都一点不夸张，连东荣海外的异国船只都能直接入港。」

「…………你这算不上回答。」

白玲绷着脸看向我。

我放下茶碗假装思考——然后故意似的拍起手来。

「啊！原来是这样，白玲小姐现在还在闹别扭啊，生气我丢下你——」

「给我去死！不，我亲手杀了你。你做好觉悟了吗？」

我一阵恶寒。甚、甚至产生了她的银发飘起来的错觉……

话到一半时，我也开始害怕了，然后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别、别那么生气啦。名门·张家的大小姐在这里喊打喊杀什么的……」

「只有对你才这样。而且，我才没有闹别扭。

『初次上阵要两人一起』的约定被打破这点，我也完全不在意。

『一个月只写一封信回来』这事也是，一点都不认为你是大骗子。

我、真的、真的，没有闹别扭！」

话说完，白玲鼓起脸颊，扭过脸不看我。

……是时候了。

我也挠了挠脸颊，从藏在房间角落的革囊里取出一个布袋。

放到了闹别扭的少女手上。

「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

银发美少女解开布袋的绳带，从里面取出了一个螺钿盒子，盒子的每一面都镶嵌了极为精致的花鸟装饰。

我轻轻摆手，给白玲进行说明。

「这是盛行于京城的异国盒子，似乎是东海岛国的玩意⑥，买给你用来装发带和花钗的。

嘛，要是没用的话，那就——」

我突然忘记了该怎么说话。

分开就寝以来，变得日渐冷清的银发美少女

——她捧着盒子，像小孩子一样的，绽放出了笑容。

「——真好看。」

「…………」

不觉间看入迷了。

……就是这点，让人受不了。

我为了遮羞，背过身去快速地说。

「虽然遵从老爹的命令去了京城……但是，我还是更喜欢这边的生活吧。

我也不准备参加科举，只是想着，当个地方官吏！！」

在荣帝国，比起出生入死的武将，从事案牍工作的文臣，反而权力大到离谱。

只要能通过『科举』——这个难如登天的官员选拔考试，便可以鱼跃龙门。

如果想要在京为官，就得通过科举考试……

若想金榜题名，必须要勤学苦读到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而我，并没有那般才智。

正因如此——我要成为地方官吏，然后优哉游哉地生活。

白玲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收进布袋里，牢牢地系上了绳带。然后对着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当地方官吏？完全不是那个料嘛……阿嚏。」

真是可爱的喷嚏，连耳朵和脖子都变红了呢。

我朝少女挥了挥手。

「回自己房里去吧。明天，老爹也要从阵地上回来了吧？」

「……你要是困了就算了。」

「我还要再读一会儿。」「那我就看你读。」

看见我指着『煌书』，白玲立刻回答我。然后一把坐在床上，把枕头紧紧地抱在胸前，连嘴唇也被遮住了。

我以手抚额，不由得皱起眉头。

「你这人……算了，我困了。」

「好~~~的~~~」

白玲一脸骄傲的表情，就好像赢了一样。她站了起来，双手紧紧地裹住布袋。

然后，一声不响地来到了我的身侧。

——花的香味。

诶？跟我的床铺……一个味道？

虽然感到不可思议，但我问起了别的事。

「一个人能回房吗？」

「别把我当小孩子，我踢你的哦？」

「这不是已经踢了吗！？」

我躲开了比回话还快的一脚，目送少女走出房间。

白玲轻盈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然后停了下来。

「明天。」

「嗯？」

我反问，然后等着她的回话。

少女回过头来，银发在夜风中微微扬起。

「明天，父亲大人回来了的话，要不要久违地出去骑马春游？……三个人一起。」

「我是无所谓的啦……」「当真！？」

「嗯。」

白玲突然地向我跳过来，像小时候那样地趴在我的胸口。

——她的睡衣太过轻薄，双丘那柔软的触感一清二楚。

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迟疑，大小姐十分高兴。

「哼~~哼♪你白天也看到了吧？我的马术也进步了好多！明天我绝对不会输的！比比看吧！」

「……我知道了。你先——」

「嗯？你怎么了？」

白玲盯着我看，一副不理解的样子。

……明明，那么聪明。怎么还没察觉到啊。

我挠了挠脸颊，不得已说。

「快起来。就、就算你胸口没什么起……伏？」

「…………啊。」

少女白皙的脸庞和肌肤，转眼间通红一片。

她小心翼翼地挪开身体，同手同脚地朝门外走去。

背对着我不断地深呼吸——然后开口说。

「——晚安……明天可不要睡过头了哦。」

「嗯，晚安。放心放心。」

「……呼」

少女的害羞之情掩盖不住，加快脚步地离开了。

等到白玲的气息完全消失以后

——我回到房间，拿起『煌书』，躺在床上，兴奋地翻开了史书。

英风最后怎么了！今天不看完，我怎么睡得着！

④原文“双星别离”，润色选自《古诗十九首》中的“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把主角名字皇英峰和基友名字王英风这样三个字的名字写成两个字也算是中国古代传统，至于不写英峰和英风而是写皇英和王英这样比较奇怪的断句理论上也是可以。比如诸葛亮，古代也有人叫他“葛亮”，“蜀老犹存,知葛亮之多枉”。再比如“姜太公”，文王说“吾太公望子久矣”，然后从中间摘出“太公望”三个字作为吕尚外号，又从“太公望”中摘出“太公”两个字代替吕尚名字，诸如《太公兵法》、《齐太公世家》，这类作品就已经把太公这个本来是指文王太公的词指向吕尚。

⑤原文“【天剣】を帯び、常に阵头で指挥を执るも、一度たりとも抜くことなし”，直译“佩天剑，常立于阵前指挥，从未拔出过一次。”，译文后半句选自《宋书》列传第八“攻战常居先，不避矢石”，改一字。

⑥螺钿工艺，从周代到现代都挺流行的装饰风格，最常见的就是逢年过节、吃席酒宴上摆放喜糖和瓜果的盘子和盒子上的装饰。

＊

「糟了！糟了！！糟了！！！」

翌日清晨。

我在张府的廊下全力奔跑。百姓的欢呼和马匹的嘶鸣从府外传入府内，清晰可闻。

老爹——以一己之力承担荣帝国守土之责的名将·张泰岚回到了敬阳。

一介闲人的我因为睡过头而不去出门迎接的话……非常不妙！

「而、而且，偏偏是今天，白玲竟然不来叫我起床……难道是报复昨天的事！？」

我一边嘀咕着某人坏话，一边加速。

我跑过老爹出于个人喜好而特意做得十分牢固的廊下，终于跑到了简朴的门厅处。

礼严穿着军装，在那焦急不已地等我。

「少将军！快，请快点！！都在等你了！！！」

「好、马上！！」

老爷子点点头，也急忙地朝正门走去。

正门前——张府上下早已等候多时。

所有人的脸上，紧张之余难掩喜色。

住在临京里不见刀兵的人暂且不论，湖洲此地百姓，没有人不对防御【玄】兵入寇的老爹感恩戴德。

想着这些，连我也得意洋洋了起来。

我边这么想着，边匆忙地站在身着淡绿色礼服的白玲身旁。

今天，她用翡翠色的发带系住了银发，花钗也簪于额前。

少女瞥了我一眼，冷淡地说。

「……太慢了。」

「还、还不是你不叫我起床的缘故。」

「…………唉。」

「怎、怎么了嘛。」

银发美少女向我伸过手来，纤细的手指梳理着我的黑发。

张家的下属还有所顾忌，而负责担任护卫的士兵们一个劲地往这边看。

「喂、喂。」

「别乱动……你头发翘起来了，真是不成体统。我明明在枕边给你准备了礼服，你还穿着常服过来……」

白玲不顾我的抗拒，给我梳理好了头发。

……不叫我起来，难道是为了当众做这个！？

以老爷子为首，张府的佣人们都一副『其乐融融呢，真是太好了♪』的表情。

就在我忍受众人和煦的目光时，一匹黑马在宅邸正门前停下。

从马上下来的，是个身材高大的伟丈夫。

表情威严，美髯飘飘。

腰挎朴刀，身着旧铠。

众称【护国】，名副其实。

荣国擎天柱，敬阳定海针。

————张泰岚是也。

七年前，抵御住了前任【玄国】皇帝生前最后一次入寇的不屈名将。

既是白玲的生父，也是在战场上捡到我，然后养育成人的大恩人。

「交给你了！」老爹将缰绳递给侍从，然后低头弯腰进门，大步朝我们走来。

然后立刻注意到我们，喊起了我们的名字。

「喂！白玲！只影！」

少女终于放开了我，转身优雅行礼。

「——父亲大人，恭祝您得胜归……呀！」

最后的话还没说完，老爹那孔武有力的双臂就伸了过来，最后轻柔地把女儿一把抱起。

威严的表情也瞬间消失，大声笑起来。

「哈哈哈！又长高了是吧？你小时候就不怎么吃饭，我跟你那死去的娘整天担心你……唔姆唔姆，甚好甚好！果然，还是因为只影回来了吧！」

「父、父亲大人。大、大家都在看着呢！」

白玲不堪忍受地抗议。

老爹将爱女放下，摸着自己的头，向白玲道歉。

「诶？哎呀，一下子没注意又犯了，抱歉抱歉。原谅为父吧！」

「…………」

白玲一脸害羞地沉默着，然后瞪了我一眼，似乎是不满我没帮她。老爷子也用目光催促我，于是我开口说。

「老爹，祝你得胜归来。」

「嗯！临京和阿姊的事怎么样了。」

放开爱女后的名将捋着美髯，向我简洁询问。

白玲躲在了我的身后，「……太慢了」轻声细语地说。

我完了。

「伯母狠狠地训练了我一番。京城也十分繁华。只是……」

「只是？」

当今天下首屈一指的名将，注意集中到了我身上，目光像要把我射穿一样。

——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跟煌帝国初代皇帝有些相似。

「没什么。只是，我觉得敬阳更对我胃口。」

老爹听了后笑逐颜开。

靠了过来，用他的大手不断地拍打我的肩膀。

「哈哈哈！这样啊，这样啊！！过了今天，就有一大堆公务要跟诸将商议。今天，就让我多听听你的京城经历吧。

——礼严，别来无事？」

「是！大人，恭祝您得胜归来！」

「哪有什么得胜归来，不过是隔河对峙罢了。玄主⑦为人谨慎，是个用兵老到的男人。

七年之前，前任玄主暴毙之时，他就能镇定自若，指挥全军让我等无功而返。那个时候他才十五，初次上阵就如此这般。

七年过去了，更是不可小觑咯。——看来，没有京城的增援是不行了。」

从我们身边走开，老爹和老爷子以及诸将低声交谈。

给我想想办法！——白玲拉着我的衣服下摆。

因为是青梅竹马，能懂她想说什么。『昨天说的春游的事』……嘛，约好了嘛。

我向正在摆手示意、接受欢呼的名将搭话。

「那个——老爹，我有一事相求……」

于是，英雄迅速转身。

「嗯？怎么了？？有何——哈哈！难道说，你也想像白玲一样抱抱吗！？

……真是抱歉，是为父失察，原谅为父吧！来，跳过来吧——」

「不是，我不想！跟某位大小姐不同，我不感兴趣——呜！」

「…………」

在我慌张否定的时候，白玲用左手拧了我一下。

我一边用目光向美少女抗议，一边向老爹提议。

「等安顿下来后也行，要不要出去春游呢？像以前一样，就我们三个人。」

名将瞪大眼睛，一脸惊讶——然后又大笑起来。

「甚好！我张泰岚即便稍微上了年纪，也远远不是你们这等小子能比。事不宜迟，就现在吧！」

⑦玄主：原文“玄の皇帝”，直译为“玄国皇帝”。此处翻译为玄主，并不是为了本土化或中国风，而是张泰岚身为荣国将领，对玄国皇帝称作“皇帝”是一件非常政治不正确的事情。因此遵循宋代矮化辽国皇帝和金国皇帝的叫法，称其为“玄主”，也就是“国王”，以示天无二日，张泰岚的心中只有一个皇帝。与之相对，主角就很平常地称呼对方为“皇帝”。

＊

敬阳北方的一处无名山丘。

白玲和老爹驭马在前，我在后追赶。

「只影！跟上。」

老爹挥舞着肌肉隆起的左臂，给我打招呼。

我点头回应，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白玲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我跟她策马并行后，她看起来有些不满地对我说。

「……骑这么慢，你是不舒服吗？」

「我已经尽全力了啦。」

我耸了耸肩膀回答，然后眯上了眼睛。

护卫骑兵就跟在我们后面——这点还是不告诉她好了。

遥远的前方，灰色的城寨隐约可见。

——那里是荣帝国的北边。

登高望远，不仅可以眺望【玄】国，还可以看到【西冬】——位于敬阳西北的商业国家，是我国的百年友邦。

老爹一边抚摸着坐骑，一边称赞爱女。

「白玲，了不起！哈哈哈，还以为要输给女儿了。」

「我一直在练习马术。之前我写信跟您说的讨伐盗匪的事，这下您能答应了吗？」

「嗯。今天晚上，我会跟礼严商讨的。你已经十六了，也是时候见识下战阵了。」

「第一次上阵就讨伐盗匪！？……那，我也……」

「我一个人就够了，不需要你帮忙。」

从她的口气和目光来看，似乎下定决心了。

……但是，还是太早了吧。

在我暗自迟疑的时候，老爹把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北方天空。

「距今五十多年前——我等的父辈被【玄】军的庞大骑兵军团击败，北方沦陷。

自此以后，我等在大河南岸构筑防线，以城寨阻敌，一直到今天……

然而，久守必失。终有一日，我等会兴师北伐。」

『北伐』——收复大河以北乃是荣帝国的夙愿。

但是，在京城生活过就会明白。

在最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在敌国铁骑威胁下生活的湖洲百姓、在京城尽享繁华的达官显贵，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想法。

——就像是，过去的煌帝国一样。

白玲平静地发问。

「父亲大人，前线诸将对此是怎么想的呢？」

「和我意见相同。只是……光靠我等，不谈兵粮辎重，连兵力都捉襟见肘。最后，还得仰仗皇帝陛下的决断吧。

朝廷上也分为了『北伐派』和『偏安派』。」

……只是偏安就好了。

问题是持有『反对任何军事，甚至不惜屈膝讲和』这种观念的人也不是少数。

老爹那严肃的表情变得更加严峻了。

「在战场上继位的【玄】主阿台⑧，跟我等隔河对峙的同时，还亲帅大军远征北方草原，草原余部皆降，【玄】国拓地千里。

我闻【玄】主誓要一统海内，若有可乘之机，必会起兵来犯。」

我在京城无数次地听过那个名字。

『你不听话的话，白鬼阿台就要来了哦！』

惧怕这个异国皇帝到用来吓唬小孩子的程度。

老爹战意昂扬，咆哮着。

「但是——我等构筑的城寨防线也坚不可摧！眼下，敌军未得尺寸之地。」

「阿台没有擅动，那他手下的将领呢？我听说叫做『四狼』的猛将正在各地逞威，连【西冬】都加紧了防备……」

我不禁插嘴说，然后察觉到白玲在凝视我的侧脸，又闭上了嘴巴。

老爹捋着美髯，敲击剑鞘。

「嚯……只影，你这不是对战况了如指掌吗？果然还是想当一名武将是吧！」

「我、我只是在京城听别人讨论过而已。」

「哈哈哈。只要你想，随时都能入伍喔——玄主麾下有猛将四员这是事实，只不过，我也只与其中一人『赤狼』·阮嶷⑨在战场上交过手。

戟法之猛令人记忆尤深，战阵中狼奔豕突，殊为棘手。」

「呜……」

白玲咬住嘴唇。

和轻视军事，长期苦于兵力不足的荣帝国不同，玄帝国军容强大。

甚至连『四狼』中一名将领所率领的部队，都要『张家军』全军出动才能匹敌。

老爹调转马头。

「不过，听说阮嶷触怒了【玄】主，已经被发配到北方草原——玄人故地【燕】去了。不必太过担心。」

我也在京城，听明铃提到过这件事。

但是……在玄国内被敬若神明的阿台，是这般气量狭隘的男人吗？

我突然回头，看见护卫骑兵远远地跟在后方。

老爹也察觉到了吧，他向我们两人下达指示。

「太阳下山前回去吧。白玲，讨伐盗匪这件事我允许了。

切记，戒骄戒躁！出征前要好好地整顿军备数日，带上只影一起——」

「驾！」

只是，白玲没有回应老爹的话，而是扬起缰绳，驱马而行。

银发飞扬之间，转眼便远去了。

老爹罕见地叹了口气，对我苦笑。

「这下头疼了呀。死要面子这点随她娘……虽说是阿姊的提议，但看来让你一个人前往京城这点做错了啊。

万万没想到，你会从水匪手中救出新晋豪商·王家的爱女，一个人上阵杀敌了……

『被抢先一步了』的念头让她急躁不安了吧，白玲打心眼里害怕被你丢下。」

「……怎么会」

「会哦。即便是为父我，也有过数次这样的体验哦。」

大恩人沉重的话语，让我说不出话来。

……姑且，在白玲讨伐盗匪的时候，我得做好帮忙的准备。

不知道是怎么理解我的沉默的，老爹嘿嘿地笑了起来。

「嘛，好了。先回家吧！我可是很期待，你在京城的经历哦。」

⑧阿台/阿泰/阿太/阿岱：女真人常用名（受蒙古人影响），比较著名的有明代蒙古阿岱汗、建州女真首领王杲之子阿台、李永芳之子刚阿泰。

⑨阮嶷：グエン·ギュイ，越南姓名，グエン是阮，ギュイ在越日字典和越南官方发布的越南姓氏日语假名表中查不到，推测是作者自己编的，近似越南名为Nghi（ギー），对应发音为yi的汉字，嶷是我自己选的。

＊

「那么，我出门了。白玲，我确实是允许你去讨伐盗匪了。但是……」

「不用担心，我不会鲁莽的。又不是某个自称要当文官的人。」

三人春游的数日后，早上，张府门前。

身着官服，准备前去与诸将商议军事的老爹骑在马上，穿着军服的白玲和我正在送行。

老爹不知道已经说了多少次了。

昨晚，我也委婉地提醒过她……但是白玲决心不改。

也许是杞人忧天，但我心神极为不安。

我知道，乍看之下冷静的白玲，体内也流着张家的血，内心火热。

老爹也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只影，若是有什么万一。」

「我一定会立即汇报。」

「拜托你了。」

老爹重重点头，然后出门了。亲兵紧随其后。

目送队列离开后，白玲立刻回身。

她往宅邸内走，对我淡淡地说。

「我也会马上出门，大概会在黄昏时分回来。」

「——雪姬」

我突然地叫了她的小名，少女停下脚步，与我目光交错。

碧瞳里只有坚毅。

「你说什么也没用。作为将门武女，讨伐袭扰百姓者乃是天职。

你可别跟上来喔……别以为自己抢先上阵了，就能把我当小孩。」

白玲斩钉截铁地说完后，向着马厩走去。

我以手抚额，向来轮值的礼严确认。

「……老爷子，没有纰漏吧？」

「山贼的人数已经探清，若无意外，只需精骑十数人便足矣，我已调来百余骑为小姐护卫。

也按照少将军指示，防止万一，准备好了接应人马。请您勿要担忧。」

「是的……你说的是。」我抬头眺望，云霞不见、晴空万里。

天时无虑。

我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白玲也不是什么庸才。

一定能顺利地讨伐盗匪，回来跟我畅谈的——

张白玲，可是会因为青梅竹马去了京城后给她的信写少了就闹别扭的、怕寂寞的人啊。

变故发生在刚吃完午饭后。

我在外院读史，首先听到的是『咔嚓！』，邸内响起了木材断裂的声音。紧接着，

「危、危险！」「捉、捉住它！」「那是、白玲小姐的？」

佣人们的悲鸣响彻府邸。

把书放在桌上，我站了起来——然后

「呜哇！」

一匹神骏的白马朝我冲了过来，鼻息喷涌，十分激动的样子。

「你……是白玲的『月影』？那家伙，没骑你吗？啊……」

白马像在诉说什么似的盯着我看，嘴咬住我的袖子，样子不同寻常。

难道、那家伙出了什么问题——啪嗒啪嗒的足声传来，接着现身的是脸色苍白的礼严、以及左臂被渗血的棉布包扎着的男性士兵。

是前些天，在演武场担任裁判的青年队长。

一看到我，老爷子就大喊。

「少将军！白玲小姐……小姐她！！」

「——礼严，镇静。」

「「！」」

我平静地下令，老爷子和士兵好像吃了一惊。

我趁机取来棉布，给白马的脖颈擦汗。然后接着问。

「发生何事？」

「向少将军简短汇报。」

「遵、遵令」

青年队长身体微颤，一脸急色地开始讲述。

「……原来如此。到达目标的废弃城寨为止还算顺利。然后尔等立即展开攻势，将贼人诛杀殆尽后，被潜藏于丘陵背面的骑兵包围。

敌人约两百骑，我军马匹损失泰半。之后，为求增援，白玲派遣含你在内的数名士兵从包围中杀出。——可有误？」

「……无误。在下无能。」

或许是误以为我在斥责他，青年队长以头抢地。

张家坐镇的敬阳城附近，不知是敌是友的骑兵两百人

——看来不是寻常贼寇。

我拍了拍跪在地上哭泣的青年队长肩膀。

「你干得很好。 ——老爷子，对方无疑不是山贼之属。这样下去的话，那家伙也好士兵也好，都会有危险的。」

「诚然！只、只是，那帮骑兵不知……」

「暂且顾不上那么多了，你立刻点校士卒，准备完毕后由你指挥接应人马，我先走一步。」

我把以防万一而置于椅边的佩剑抓进手里。

虽然不是名匠打造，但也做工扎实。按我如今的体格，用双剑在马上战斗还力有未逮。

在说话之间，就已经跨上了白马，坐于鞍上。

久经战阵的礼严表情扭曲地叫了出来。

「少将军！」

「不必担忧。比起文书工作，我更习惯大闹一场。

——还有」

我简短地向礼严传达计策。

「只影大人！弓矢箭囊！」

侍奉白玲的年轻女官——朝霞为我取来了弓与箭囊。她身材苗条，棕中带红的秀发披肩。

因为和我一起反对白玲讨伐山贼，因此最终没有参与出征队伍，但她也身穿轻铠，腰配朴刀。

侍奉张家者，不论男女，一旦到了危急关头都会奔赴战场。

骚乱的张府之中，老将一直凝视着我——然后，拍打着胸口向我保证。

「谨遵将令，交待悉数在心。交给我这把老骨头吧！」

「拜托了。也派快马向老爹报告。庭破，老爷子的向导任务就交给你了。」

「您、记得我的名字……！？」

跟不上状况，露出一副呆然表情的青年队长瞪大了眼睛。

我则苦笑，向他眨了眨眼。

「自家人名字这种东西，我还是全部记下了，更何况你还是老爷子的远亲。

拜托了。」

「得、得令！」

「好了！——各位，不必担心。我一定会救出白玲的！！

留在张府的诸人，准备好饭菜与热水，以及做好治疗的准备工作。」

『是！！』

在一旁窥视的佣人们，一窝蜂地跑了出来。

我抚摸着白马的脖颈，对着它说「助我一臂之力吧」。

它高声鸣叫回应我。

我从庭院离开，向张府外驶去。

「少将军！」

礼严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回头看去。他白发凌乱，拼命地向我说。

「务必……务必小心谨慎！您若有不测……」

「不必担忧。我只会有一种死法，那就是寿终正寝。」

「只影大人！」

我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左手回应。用腿向白马发出指示，随即疾驰。

大街上的百姓慌张地避开我，我看着这番景象，自言自语地说。

「这个令人困扰的大小姐！你要是死了，晚上谁来跟我说话啊！」

＊

「呜！」

敬阳以西的广阔草原，一座废弃掉的城寨位于矮丘之上。

我——张白玲隐身于石壁之后，对漫不经心靠近过来的敌骑一箭射出。

箭矢正中手臂，敌骑为之胆怯。

「儿郎们！别让白玲大人一个人出手！！发奋起来啊！！！」

『好嘞！』

老兵大声激励着士兵们，随后，向敌骑箭矢连发。

然而，一群手持革盾的骑兵从阵中出列，矢中盾墙，敌军毫发无损。

不仅如此，甚至连刚才被我吓破胆的骑兵都没有坠马，而是自行退回了敌军后方。

精锐至斯，令人不敢置信。

「果然……不是寻常盗匪？难道说，是【玄】军斥候？」

恐惧涌上心头，牙齿也不由地咯吱作响。

左手中的弓箭微震，我用右手按住——不能让殊死抵抗的士兵们看见，这关乎士气。

虽说多少是占据了高处，能于石壁固守。但这般下去的话……

我将嘴唇咬至出血，自己斥责自己。

真没出息。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吧，白玲！！

你，是张泰岚之女——

……只影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在我脑海里浮现，让我差点哭了出来。

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就这么…………

就在我内心动摇的时候，在我周遭拼命射箭来阻挡敌骑靠近的士兵们，以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向我诉说。

——大家、都受伤了。

「白玲大人」「我等来杀开一条血路」「请您快走！」

「您若死于此地，我等又有何面目去见张将军与少将军！」

「快走吧！」

——轻铠下的胸口，宛如利刃插入般作痛。

废寨的周围乃是广阔草原，视野极佳。

但也有地势高低之分……放任不知底细、且兵力远胜己方的军队从丘陵背面奇袭成功，这是领军指挥之人——我的失察。

其结果，我军沐浴箭雨而马匹损失大半。

只得令残余的数骑向敬阳求援……又有几人能到达敬阳呢？

并且现在，因为我那拙劣的判断，将导致超过百人的士兵死于此处。

我咬紧牙关，边向着比刚才更加接近的敌骑射箭，边对士兵们致以谢意。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

继续射出箭矢，躲过第一箭的敌骑没有躲开第二箭。敌骑大腿被射穿，这次终于坠下马来。

「徒步逃亡也走不远吧。贼人明显是要将我等围而歼之……皆我失察之过，愧对诸位。」

『…………』

周遭士兵都吞了一口唾沫，拿着弓箭和长枪的手也颤抖了。

我们手中的箭矢寥寥无几。

「然而！」

敌骑射入的箭矢在石壁上弹开，我听着这叮叮当当的声音，向士兵告以决意。

「我乃张泰岚之女。与其受辱于敌，不如死矣。

若是果真如此，望诸位为我争取片刻。

且——」

敌阵中军，一名朱发赤须的男子，举起了系有红缨的长枪。

敌骑们拔出了半弧形的佩剑，似是要突入石壁内。

「能触碰我的男子，除血亲外，这天下惟有一人。

……这点还请帮我保密喔？」

『！』

士兵们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随后——笑声传遍

「您想说谁……」「愈发不能让您命丧于此了！」「这下可难办了！」

「恐怕连我等也要遭恨了」「少将军造孽呀！」

士兵们的士气好像恢复了一些。

连我也扑哧一笑，然后向士兵们下令。

「敌骑近矣。弓矢用尽者，白刃面敌！」

『诺！』

架枪、拔剑。

负伤者也手握短剑。

须臾后，敌军将领大吼。

「尽皆杀之！」

『杀！杀！！杀！！！』

一股骑兵奔出敌阵，伴随着后方射出的无数箭矢向我们袭来。

我也立即下令。

「不要想着杀死贼人！使其负伤后退，如此便可迟缓——」

「白玲大人！贼人！！」

敌骑在我们眼前，宛如活物般地分作数股。

我方射出的箭矢也各自散落在地，效果不佳。

然后，距离被敌人一口气地拉近了。

「呜！」

我也朝临近废寨的敌骑射箭。

然而——被盾牌挡住。敌骑最终闯入寨中。

「杀！」

敌骑跨过石壁，挥舞着弧形弯剑向我砍来。我想用弓挡住，却被砍断，滚身躲过，然后拔剑对敌。

两骑、三骑、四骑——我左抵右挡，好不容易抵挡住进攻。

「锵」

第五骑刺出的长枪被我用剑弹开。

周遭的士兵们也在殊死奋战。

『白玲大人！！！！！』

想要助我一臂之力而挥剑过来的士兵，也被悉数防住。

确信自己优势显著的敌骑，脸上浮现出了下流的喜色。

肤色略棕、发色较深。

一看便知……不是我国中人。

我强忍着泪，握住了短剑的剑柄。

小声地呼唤了他的名字。

「——只影……」

敌骑挺枪向我刺来，同时一副要对我说什么的样子。

「嘎、呜！？」

「…………诶？」

敌骑脖颈被箭矢射穿，坠马身亡。

我还没理解状况，紧接着就从废寨之外陆续射入箭矢。

天庭、脖颈、心脏。

冷酷无情的箭矢贯穿洋洋自满的敌骑。

敌骑纷纷倒下。

发、发生了……

突然间，一根箭矢钉入了近身石壁。

矢尾微颤，我靠近一看，一张纸条卷在箭身上。

——噗通

心脏砰砰作响。

我急忙确认纸条内容——那字迹，我比任何人都要熟悉，甚至连父亲也比不过。

『老爷子与朝霞正引军而来，固守待援。

今晚等着挨训！』

勇气从内心中迸发而出……傻瓜。

我拾起敌骑掉落在地的长枪，鼓舞士兵。

「诸位，再坚守片刻！援军——礼严他们马上就到！！」

『哦哦哦哦！！！！！』

跟我之前一样搞不清楚现状的士兵们闻言大喜，将残余敌骑赶出石壁外。

——能行，这样还能守住！

就在我鼓舞士气之时，一声咆哮响彻战场，然后开始自报家门。

「此处贼子听好了！！我名张只影！！！【护国】张泰岚之子！！！！我头在此——敢来取否！！！！！」

『！？』

废寨内的士兵面面相觑，纷纷把目光投往发声方向。

在敌骑身后的丘陵上，黑发少年驾驭着白马，高举着手中弓箭。

明明仍然身处险境……但我却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心。

大声喊出自己名字，毫不犹豫地把自身性命当作诱饵。

不用说——我对此十分愤怒。然而，这种愤慨之情却输给了另一股洋溢而出、压倒般的喜悦之情。

他一定是，因为担心要强的自己，所以做好了随时赶来的准备吧。

那家伙……只影他，无论何时都把我放在——

伴随着白马跑动，正在侦查敌情的年轻女兵喊了起来。

「敌军约有半数人马，正在追赶只影大人的样子！！」

「！」

我紧握拳头。

——傻瓜，傻瓜只影！等你回来，我可是有许多话要跟你说的喔！！

我拍了拍双颊，向士兵下达指示。

「众将士拿好武器！固守此处，等待援军抵至！！」

＊

我驾驭着白马疾驰，包围废寨的敌骑约有半数被我引开。

我的身后，追上来的是一望便知的精锐骑兵。

这股骑兵所使的弯剑和长枪，好似外国之物……不过我也不甚了解。

约百余敌骑，我不愿与其正面交锋。

——然而。

「如果连青梅竹马兼救命恩人都救不了，我还算什么男人。」

我独自呢喃，取出箭矢三支，回首挽弓。

『！？』

箭矢穿肩而过，先头三骑坠马。

虽然还远远不及回忆里『皇英峰』的弓术——不过也够了！

箭矢连发，我竭力让敌骑落马。

这期间，坐下白马也展现了出色脚力，始终与敌骑保持着距离。

「哦？」

敌骑阵列忽地散开，单个的向我冲锋。

这是相信手下将士本事才能做出的临机应变，敌骑将领也是员猛将呢。

不过，关键的是，靠近过来的敌骑——

「……箭矢已尽、了吗。」

那般充足的箭囊也已经空荡荡了。

带头冲锋的赤须将领举起系有红缨的长枪，指向我示意说。

「这厮箭矢用尽了！杀！！」

「诺！！！！！」

敌骑举剑，提速往前。

白马也累了吧，敌骑与我的距离缩短了。

我当即舍弃弓与箭囊，拍马掉转方向。

从腰间拔出佩剑，向最靠近的二骑反冲。

「「杀！」」

确信自己即将胜利的男人们，脸上浮现出嗜血的笑容。

弯剑的剑锋闪闪发光，就像要把我劈成两半一样。

『！？！！！』

擦身而过，佩剑把革铠拦腰斩断。

鲜血四散中，敌骑两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命丧当场。

『！』

敌军的冲锋势头受挫，我拉着缰绳，与敌将目光交错。

像狼一样的锐利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这家伙……强悍异常！

敌将身旁的一名年迈骑兵向他搭话。虽然因为太小声而什么也听不见，但是，我从他的嘴唇中读出——

『阮大人』！

莫非是……【玄】国『赤狼』！？四员猛将中的一名！

他是怎么突破大河与老爹他们构筑的城寨防线，来到这里的？

不，比起这些事，这群骑兵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竭力掩盖着惊愕，让白马驻足，重新架起佩剑。

「对不住了诸位，适才相戏耳。」

「……你说什么？」

敌将一脸怀疑地看着我。

残余敌军兵力约五十骑。

与之相对，我手中的剑也寿命将至。

……前世也是这样，能承受我力气的剑并不常见。

我向他眨了眨眼，又耸了耸肩。

「小人贱名只影，也不姓张。只是想着如果是被张将军狠狠地教训过的诸位——玄帝国骑兵的话，那小人这样做你们一定会上钩罢了。」

「…………」

敌将陷入沉默。

……我猜中了。

于是我直接开口问。

「诸位是怎么渡过大河的呀？张将军构筑的防卫哨所是完美的，几个敌人还有可能避开，但从未漏走过百人这么多，更何况诸位还是骑兵。

嗯，我知道诸位不是从正面渡过的，还望教教小人吧。『赤狼』阮大人？」

「——杀了这厮。」

『诺！！！！！』

敌将短促的命令一出，前排敌骑迅速反应，冲锋而来。

其数，五骑。我也立刻让白马加速。

「哈！」

我劈开先头敌骑的枪刺，顺势使剑横砍其腰。

佩剑嘎吱作响。

我夺走敌骑长枪，向在一旁张弓的敌骑投去。

「看枪！」

「呃！？」

我一边望着投枪轻易地贯穿革铠，一边与冲到身边的敌骑拼剑。

——在铿锵声中，用力下压，连人带剑，一刀两断。

残余两骑一左一右，向我袭来。

「「呃~~！？」」

我占据先机，朝左右各自一击。敌人从马上跌落，失去呼吸。

「去死吧——！！」「还是你死吧！」

五骑之后，冲至我面前的乃是敌将。我与他擦身之际，几度交刃。

每次接枪，手都会震得发麻。这家伙……比我想象得更强！

「有两下子嘛！乳虎！！」

未料到竟然变成了我二人单挑。赤须将领掉转马头，对我喊话。

我也让白马回转，揶揄他。

「小人也高看大人了呀！」

「好大狗胆！我会砍下你这厮的脑袋，扔在刚才那个小娘皮面前！然后，好好地玩弄一番！！」

「你先过了我这关吧！」

我与敌将，各自朝着对方驱马而前——剑与枪，相互碰撞，火花飞溅。

我用剑弹开对方瞄准脑袋的一击

——不妙。

佩剑断作两半，剑身从我的视野里掠过，飞到了天上。

敌将咧起嘴巴，凶狠地笑了。

瞬间——我的身体无意识地动了。

一手拿着断剑朝枪柄处用力斩去，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短剑刺向敌将脖颈。

「什——！？」

猛将扭动身体躲开了我的攻击，纵马而走，与我拉开距离。

——鲜血溅射飞散，染湿了我的军服。

被部下们团团护住的猛将触摸自己左颊。那里——出现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我朝着瞪大眼睛的猛将嘻嘻一笑。

「对不住了大人，比起弓术——」「放、放箭！」

立于阮嶷身侧的老兵下令，敌骑悉数射箭。

我挥舞着断作两半的佩剑和短剑，将射来的十几支箭矢拨开。

「我的剑技更强喔！」

我旁若无人地笑了。敌军的眼中浮现出恐惧，年迈骑兵发出悲鸣。

「世居北方的狼主后裔，竟被单骑压倒！其骑术精湛，宛若一体……简直……简直，犹如【皇无敌】再世！？」⑩

——风带来了新鲜的泥土气息。我也乘兴吓唬对方。

「呵呵呵……被尔等发现了啊。没错，我正是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的转世。想死的就尽管放马过来吧！」

『呃！』

敌骑们面如土色，连胯下马匹都激烈嘶吼。

……再打下去的话，我没胜算。

左颊鲜血流淌的敌将高举长枪，枪上红缨在风中飘扬。

「——镇定下来，那位英雄在千年以前就已经死了。」

真是良将，冷静得也太快了。我张嘴而笑。

「被拆穿了吗。

……不过」

我用断剑指向敌骑后方，向敌人示意。

敌军出现了今日内最大的动摇。

「我赌赢了。」

——『张』。

金丝描边的军旗猎猎作响，骑兵列队而行，尘头大起。

就像对着敌军恫吓『我就在此』一样。

「哎呀哎呀？你们最、最害怕的张泰岚来了喔？不快点夹着尾巴逃回自己国家的话，可是会悉数伏诛的哦。

死掉的话，可不能把贵重的情报带回国内了呢。你们……该怎么办呀？？」

「…………」

阮嶷面无表情，调转马头折返。

战场上响起角笛之声，敌骑们整齐一致地向西北撤退。

……总算熬过去、了。

即使浑身上下都虚弱无力，我也没有大意而挺立着身体。

亲自断后的敌将于丘陵上回过脸来看向我。

「张只影！！！！！」

我也不弱于人，大声咆哮回应，犹如野兽般咆哮。

系着红缨的长枪猛地向前探出。

「此名——我定不忘！下次，我会用长戟取下你的脑袋！！！！！」

单方面对我宣告后，男人消失于丘陵背面。他好像也没使出全力。

「……还有下次的话，我可是敬谢不敏了。」

我将目光投向右手握住的断剑，皱起眉头。虽说不是名匠打造，但也算是把好剑了。

不说要比得上【天剑】，但如果想要找到把不会折断的宝剑，或许还得前往京城去找明铃。

对了，还得去确认那群家伙们使用的武器，如果是【西冬】之物的话……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抚摸着白马的脖颈『这次多亏你了呢』对它道谢时，友军骑兵忽然靠了过来。数量至多不过五十骑。

冲在最先的是——

「少将军！」

「老爷子，来得正好。

也多亏尔等了。」

『诺！』

友军骑兵在马尾后拖着树枝，这就是刚才尘头大起的真相。

虽说只是拙劣的计策……但是多亏了老爹的名声。

我为了遮羞，对老爷子他们下令。

「我等也前去与白玲他们汇合。如果能赶上——还能赚取几个首级。」

抵达废寨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将白马托付给不知为何一脸崇拜地看着我的庭破，我走进废寨里。

映入眼帘的是——垂首坐在石上的银色长发少女。站在她不远处，朝霞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样子。

她的轻铠上满是血污，看起来杀死了相当数量的敌人。

我向女官眼神示意让她退下，尽量用一如平常的口吻跟白玲搭话。

「哟，没受伤吧？」

「……没有。众人——保护了我……」

「这样啊。」

周遭虽然没有尸体，但石壁和地面上沾满了血污。

初次上阵就是这般激战，会怀疑自己也是难免的。

我在白玲面前单膝而跪，握住少女那攥起的拳头，轻呼她的名字。

「白玲」

少女抬起头来，碧色的双眸挂着泪痕。

那般激战之后，战死者却寥寥数名。

不仅仅是靠士兵们愿效死力，还有——这个少女的功劳。

这家伙不光有武艺的才能，还具备将领之才。

——只是……有些太过温柔了。

「摆出这么一副消沉的表情，士兵们也会牵挂你的喔？

你已经干得很好了。」

话才说到一半，白玲的眼眶瞬间浮现了大颗的泪珠。

然后，她的双手锤打着我的胸口。

「可是！……可是，那样的话，我心里的……

我该怎么做，才好啊！」

「……你还真是傻得可爱啊。」

「…………你说什么？」

她擦拭眼泪，瞪着我。

我从怀里取出白布为她擦拭眼角，对着她挤眼。

「我不就是为此存在的？不是吗？」

白玲眨了眨明眸。

「……唉。你这人，真的是……」

我把白布覆在她的脸上，抬头仰望天际。斜阳西沉，夜晚的脚步临近。

不快点回去的话，老爹会担心的——白玲坐在石上，向我伸出左手。

「……手。」

「嗯？」

我不明所以，站起身来。

马蹄声响起，白马闯入了废寨之中。它看见主人后，兴奋地摇着尾巴。

少女解开发带，声音里带着一丝丝撒娇的味道，对我要求。

「……我的脚麻了，看来好像骑不了马了，你送我回敬阳。

没有经过人家同意，擅自骑着我的马到处跑，这点小事总可以做到吧？」

「……白玲、大小姐？」

「还是说，要我求父亲大人拉你入伍？」

「呜！」

软肋被她拿捏住了，我双手抱胸思考。

烦恼片刻后——我一把将白玲抱起，乘上白马，让她坐在怀里。

「…………这样，就好了？」

「这样、就好……只影。」

「？」

「谢谢你…………来救我…………」

小声嗫嚅着，银发的少女闭上双眼，终于放下心来地进入了梦乡。

我一边轻柔地为白玲拭去脸上的污物，一边陷入了思考。

——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玄帝国探马，而率领他们的是不应该在这里的『赤狼』。

老爹得知这些事后会怎么做。

「也许马上又要回临京去了呢……」

为了不让睡着的少女落马，我将手放在她的腰间，抬头望向南方的天空。

⑩狼主后裔：原文为”狼の子孙”，狼主选自话本，意指“北方游牧民族君主”。

皇无敌：杨业。

第一卷 第二章

「呜嗯~~~天气真好……这样的话，估计能顺利抵达。」

我把椅子带到甲板，坐在椅子上心情愉悦地眺望上空。煦风拂面，我边看着鸟儿飞翔，边自言自语。

现在，我们正乘船向荣帝国首都临京航行，旅途一帆风顺。

大运河贯通大陆南北，乃是煌帝国末期计划兴建的，之后更是花费了二十年来开凿修通。

蜿蜒曲折宛若龙盘于地，千里长河可谓鬼斧神工。

半个月以前，我和白玲，击退了玄帝国斥候部队。

对此事极为重视的老爹，决定亲自赴京上报朝廷兼请求增援，我和白玲也奉令随行。

——此行领精兵三千。

将部队从前线调离，可能会给玄国可乘之机——这一忧虑我当然也向老爹传达了……

『这是老宰相的要求呀。皇帝陛下，好像也强烈希望劳军、观看士兵操练。一开始甚至要求一万人马喔？

……虽然只有战场上留下的半旧兵器铠甲为证，但为防万一，也必须刺探【西冬】的动向。』

从古至今，政治都是麻烦事。

只是，用船只运送三千兵力的话，毫无疑问会暴露。

因此，大半人马化成小股部队分批先行，最后约定在临京郊外集合。

我们这行人本来是准备骑马前往的……

「哎呀！」

鼓起的大帆被强风吹动，商船剧烈晃动。

船头旗杆上书一个『王』字。

这艘商船，是近来临京城内，存在感与日俱增的新晋豪商·王家的船只。

承蒙某位人士的厚意，在给敬阳城运来兵粮后搭载我等一行人走水路返京。

我把夹在书本里的纸条取出，陷入沉思。

『在临京城内恭候大驾，您的明铃敬上。』

……那家伙、怎么、知道我们要去京城？

在大运河上初次上阵时，顺势而为地救了她一命。

我以手扶额，少女那一副打着什么坏主意的样子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虽然受到了她的帮助……但总感觉欠人情给她，会大事不妙。

从来没有乘过船的白玲一脸冀望地对我说

『骑马我也无所谓的啦——真的能坐船去吗……？』

嘛，她高兴就万事大吉！

我眺望了一会儿撑着小舟外出打渔的人群，再次开始读书。

『及帝崩，少帝即位。王英辅政十余年。后还政于帝，去国出煌，不复得见。』①

『老桃』守卫队长救出英风后，二代皇帝骤死，死因未知——之后，年幼的三代皇帝即位。

——之后约二十年间。

英风一直在处理天下政务，诸如监造大运河之类的。

最后，做完了自己该做的所有事的盟友，向成长为贤明之君的三代皇帝返还了官位、封地、赏赐。

之后带着真正意义上的【天剑】，夫妻二人，不知去往何处。

……真像他的作风。

正当我沉默不语的时候，左袖被人拉了一下。

「——喂、喂诶。」

「嗯？怎么了吗？」

刚刚为止还心无旁骛地沉浸在远方景色中的白玲，突然一脸不安地向我搭话。

她今天穿着淡青色基调的衣裳，没有佩剑。

话音刚落——有着细长吻部、体表光滑的灰色海兽数次跳出水面，跟商船并行而走。

少女从船舷边离开，似乎想把我当作盾牌，接着一脸凝重地问我。

「……你看到了吗？」

「……看见什么？」

没能理解她问话的含义，我盯着白玲的碧色瞳孔看。

于是，似乎是怕船员和朝霞注意一样，少女玩弄着自己的刘海，看向一旁。紧接着，在我耳边低声说起话来，口吻十分认真。

「（那、那个是什么？那、那样子奇怪的鱼，我从来没看到过。还、还一直跟着我们游，难、难道说……是什么妖怪？）」

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异常敏锐的大脑，立刻告诉了我真相：

这位大小姐自出生以来就没有离开过敬阳——也就是说，张白玲是不谙世事的大小姐！

连栖息于河中的『海豚』，以及『看见海豚就会带来好运』这个传说都不知道。

……我半年前也提了同样的问题，然后，被见多识广的侍从小姐告之了。

侍奉明铃的侍从小姐。

然而、但是！我张只影，可不会手下留情！！

我故意摆出一副悲伤的样子，与青梅竹马的美少女对视。

「……非常遗憾。你现在看到的，是非常非常恐怖的妖怪……我在京城祓除过了所以没关系，但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不能嫁人而已。」

「呜！？」

差一点就发出悲鸣了，白玲马上按住嘴角。

平常总是一脸冷静的白玲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紧紧地抓着我的袖子。

「……那、那可不行……不行。你、你快、想想办法。」

「诶~~该怎么办呢。果然，还是平日里作恶……」

我顺着她的话回应着，正得意忘形的时候。船尾处的水手们闹哄了起来。

「哇，海豚跳出水面了」「是个好兆头哇」「是为了给贵客带路吧」

…………糟了。

我悄悄地瞥了少女一眼。

白玲缓缓站起身来，秀气地微笑着。强风吹起，银色的长发与红色的发带随风起舞。

「……只影？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我不寒而栗，错开视线看向朝霞。她带着帽子遮蔽日晒，身着女官服饰。

她在瞬间理解了情况并且一副『哎呀哎呀♪』的表情。……不行，完全不是想帮我的样子。

我绞尽脑汁也找不到好的理由——于是我向旁边一跃，跟白玲拉开距离，大喊。

「又学到了吧！不谙世事的张白玲大小姐！！」

「马上给我去死！不，我亲手杀了你。说起来，我要是不能嫁人，困扰的是——」

「？怎么了？？」

白玲狠狠地盯着我，目光冰冷刺骨。然而她话到中途，突然卡住了，紧接着沉默，最后背过身去。

……有、有这么生气吗？

我战战兢兢地靠近偷看，她双手盖住脸庞，生硬地断言。

「……什么事都没有。」

「不是……你，脸通红喔？——呜哇，烫得厉害！是不是不习惯坐船出行，所以感染了风寒……」

我伸出手摸着她的额头，明显发烫。

而且，好像还越来越烫……？

「不、不是风寒。我没事、离我远——呀！」

正当白玲拍开我的手时——再次吹起的强风使船只大幅晃动。

我一把抱住少女，防止她摔倒。

——花香味、与男子截然不同的柔软触感。

我稍微有点害羞，不过眼下，白玲的安全是重要的。

我向怀中的少女确认。

「……没受伤、吧？」

「…………嗯、呜。」

我看着一脸温顺的白玲，动摇了起来——从后方传来了笑声。

「哈哈哈！只影，捉弄过头的话之后可会受罪的喔？她娘活着的时候，我也遭她娘埋怨呢。」

「诶……」「……我觉得大半都是父亲大人的错。」

走过来的，是与船长交谈甚欢的老爹。他身穿鲜艳的深绿色服饰。

——老爹马上就会察觉到，我们正抱在一起这件事。

「「！」」

我和白玲慌忙拉开三步远的距离。

「「…………」」

不由地，又靠近了两步。

美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老爹一边捋着他的美髯，一边眯起眼睛眺望前方，似乎是没有注意到我们的样子。

朝霞双手合十，满面笑容。……莫名的有些羞耻。

「哦呀？已经能看到了呢。」

我们也被这话吸引了注意力，转眼向前方望去。在遥远的前方，状似高塔之物若隐若现。

白玲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喃喃自语。

「这么远都能看到……」

「大水寨，京城的门户要塞。毕竟大运河连接着敬阳与临京，得做好防卫准备。

京城自身也是河道交错、桥梁众多，这似乎也是出于抵御骑兵进攻的需要。」

「……你了解的真详细呢。昨晚说的那句『京城的孩子在被父母骂的时候，父母都会说“玄国的白鬼阿台来了！”来吓唬他们』也是……

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白玲向我投来怀疑的目光。

……这话也是明铃的侍从小姐告诉我的，还是不告诉她为好。

我伸出双手挡住白玲看向我的视线，同时回答她。

「我、我自己发现的啦！我可是在京城生活了半年喔！？」

「……是这样吗？」

少女用手压住自己的银色长发，还是一副无法认同的样子。看着白玲，让我想起了前世的传说。

『银发碧眼的女子，会祸国殃民。』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应该不会有人相信这种古代迷信了吧。

老爹也没有特别在意的样子，水手中也不乏看白玲入迷的人。

然而……万一，出现了把这家伙当做灾祸的人，那我得帮她！

白玲低语着「……这家伙表情怎么这么奇怪」，然后为我梳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

「……真拿你没办法。不管什么时候，没有我在都不行啊。」

「什、什么！这是我要说的才对吧——」「是吗？但我已经说出来了。」

正在我对着一脸神气的大小姐咬牙切齿的时候，老爹呵呵大笑起来。

「哈哈哈！关系真好啊！上岸之后，些许麻烦事不可避免。你们二人要好好学、好好玩！此乃张泰岚之令！！」

①原文“皇帝崩御。王英、幼帝补佐し十余年。その后去る。以后【天剣】を见た者おらず”，直译“皇帝驾崩。王英辅佐幼帝十余年。之后离去。以后未有见到【天剑】者”。译文出处略。

＊

荣帝国首都临京是傍水而兴的城市。

距离五十多年前——因为遭到了玄帝国的大举进攻，冠以国名的首都『荣京』沦陷。

面对着国土损失过半、皇族半数以上死亡的惨状，皇帝决定选择此处作为临时首都。

在旧【齐】时，这里就已经航运繁盛、商贾云集。皇帝定都于此，也是期望能弥补国库亏空吧。

毕竟，从古至今，打仗都是件耗费巨大的事。

同时，这里也是大运河的终点。只要能确保周围平安，此地就能拓宽水路，连远洋贸易的大型船只都可以容纳……听说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实际上，大型船只现在能直接航行到首都近郊。

虽说并没有设计成军事要塞，外围的城墙并不高大……但城内水路纵横，桥梁无数以至于在空中形成回廊，大道之外也暗巷众多，似乎是为了防备玄国骑兵擅长的骑射和冲锋而特意如此修造的。

走在一旁的白玲小声对我说。

「（真跟你说的一样，刚才那个母亲吓唬自己小孩『你不听话的话，白鬼阿台就要来了哦！』……所以，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你、你还记得啊！？书、书上看的！）」

「（……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吧。暂时。）」

白玲满脸不信，向着前方的石桥走去。石桥雕刻细腻、美轮美奂。

……我得尽快去趟王家府邸，必须得去封口。

我在京城预定事宜上加了一项，然后也走过石桥。石桥一过，便是条搭棚摆摊者众多的街道。

各国之人随意叫卖，食物、布匹堆积如山，连装在瓶里的可疑药物也可买卖。

数不清的招牌、看不尽的提灯。

不仅是大道，连头顶上的回廊都传来人们的交谈声、以及讨价还价的声音。

——当时的皇帝做的没错。

即便是煌代，我也没有见过如此生机勃勃的街道。

临京是座空前绝后的大都市。

我用手拨开人群，跟着老爹那宽大的后背——结果发现本应该在后面的白玲不见了。

「只影大人♪」

朝霞用手指敲了敲我的肩膀。

我目光转去，不远处，美少女正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银色长发、姿容秀丽，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我朝老爹和朝霞比了个手势，接着靠近白玲——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我还以为她会抵抗，结果只是用眼睛狠狠地瞪着我。

「——……不要突然抓住我的手。」

「不知道是哪里的谁差点迷路了呀。」

「谁、谁迷路了。别把我当小孩。」

「知道了、知道了。不喜欢的话就牵住我或者朝霞的袖子。别真的迷路了喔？」

「……这样……就、可以了……」

白玲撅起嘴，怯生生地反握住我的手。

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我们回到了在大道入口前等着我们的老爹和朝霞身边。

礼严挑选出的护卫也是跟我们一起坐船前来的，他们应该也隐藏在人群之中。

老爹一边摸着他的乌黑美髯，一边嘟囔。

「上次返京还是三年前的事了……道路又变得不同了。而且，比以前变得更热闹了。这都是拜皇帝陛下和老宰相阁下所赐啊。」

「您谦虚了，这是老爹您的功劳啊。」

我苦笑着，往张泰岚身旁站住，挺直腰杆。

即便是现在，他都比我高大不少。

——前世、今生，我都是孤儿。

因此，父亲的背影到底是什么，老实说我并不清楚。

即便如此……面对武将遭人蔑视的现状，张泰岚能不显露出一丝软弱，在异族的铁蹄下守护国家至今，我以被这个男人收养为荣。

「七年前，以老爹为首的北边诸将，使前任玄主计划的大举入侵受挫，这才是京城能汇聚天下精华的原因。也就是说，创造这幅光景的——」

我将手从白玲手里抽出来，然后用右手敲打着自己胸口，看着往来的行人。

「正是老爹您。也请您自豪起来吧，我以您为傲。」

一只大手，突然地往我头上摸来。

老爹粗暴地把我的头发摸乱，然后展颜一笑。

「——真是令为父高兴的话。来？让为父抱抱！」

「这、这点还是算了吧。」

我尊敬这个人，他对我有救命大恩。

但是，我不是一个被满脸胡须的壮汉抱着还能高兴的人！

我明确拒绝后，被世间传颂为【护国】的名将，摇摇晃晃地后退了两三步。

「为、何？不接受为父的爱！？明明之前在京城，阿姊天天抱你！？」

「！为、为什么，知道这件事！？不、不是！这是误会——……白、白玲？」

左侧传来了明显的寒意，我叫着银发少女的名字。而一旁的女官则在偷笑。

……完了！朝霞的妹妹是伯母的心腹，难道是她告的密！？

我为自己的大意而懊悔着，提心吊胆地向少女看去。

宝石般的眼中一片冰冷。

「——……有什么事？」

「是、是误会！」「那么，我去向伯母确认？」

「~~~」

我哑口无言，说不出话。

用目光向老爹求援，他回我一幅爽朗的笑容。

『加油！坚持！！』

太过分了。

我、我该怎么做，才能闯过这道——一股诱人的味道传到了鼻子里。

「只影？」「…………你做什么？」「味道真香啊~」

没有回答二人的问话和朝霞的自语，我朝着眼前的摊子走去。

台座上摆放着巨大的竹木蒸笼，热气四溢。旁边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包子』二字。

我向看起来十几岁的光头少年搭话。

「包子蒸好了吗？」

「好啰！——啊，只影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刚回不久。给我来几个。」

之前在京城的时候，在这家摊子买过好几次包子。虽然不知道名字，但也算脸熟。

「好嘞！刚出笼的，小心烫手！！」

少年大声回应我，揭开蒸笼盖，白气涌出。他麻利地把格外显大的包子装入了葛纸袋里。

我一边付钱——稍微多给了几个铜币，一边问他。

「生意如何？行情还行吧？？」

「马马虎虎……吧。京城里似乎来了不少外国人。欢迎下次再来啊。」

「哦。」

外国人、吗……

临京虽然天天都有各国人出入，但连街边的摊贩都觉得外国人变多了……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

我将这句话搁于脑海中的角落，接过包子。然后返回三人身边，递出热气腾腾的包子。

「快吃吧，老爹和朝霞也快趁热吃。」

「……用东西收买吗。太老套了。」

「感谢您♪」「闻起来真香！」

白玲一边小声抱怨着，一边接过包子，张开小口吃起了包子。

然后她按住嘴角，眨着眼睛。

我把葛纸袋交给朝霞，然后问少女。

「好吃吧？」

「——好吃。」

「那小子家的包子特别好吃，我一直想让你吃吃看。之前信上也写了对吧？」

「…………嗯。」

白玲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吃了第二口。然后似乎是没能赢过美味，表情缓和了下来。

我感到满足，大口吃起了包子。

肉汁在嘴中流淌的同时，多种食材的味道勾起人的食欲。

我还以为是海鲜调味的……他又换了材料吗？

在我和白玲才吃到一半的时候，转眼间就吃完包子的老爹发出了感叹。朝霞也已经开始吃第二个了。

「好吃！这样的美味什么时候都吃得下——真是好呀。」

「我也这么想。」

能得一餐饱腹的话，人就不会那么容易死了。

当今皇帝和老宰相施政并不坏……军事除外。

我们边吃着包子，边走过了一座小桥。

「老爹，之后去哪？果然，还是去拜访伯母吗？？」

我从怀里取出两块碎布条，一块递给正在大口吃包子的白玲，用另一块擦干净手指上的油污。

老爹眉头紧皱。

「阿姊好像去了南方小游，她很遗憾这次见不到你们。」

「……是这样啊。真是遗憾。」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我一直自负于天底下没有东西能让我怕到那种地步。

然而、但是——掌管临京张家诸般事宜的伯母除外。

她也并不是坏心，只是想要重用我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成为一族之长！』

有着这样过激的想法……既然她不在家，那我这次就能平稳度过了。

就在我放下心来的时候，老爹告诉了我们之后的计划。

「我明天要去宫中觐见，皇帝陛下私下召见我，令我上报前线战事。我从老宰相阁下那里收到了『返京后，还请拨冗一见』这样内容的书简，得去商谈觐见事宜。老宰相阁下也想看看白玲，因此，白玲与我一同前往。只影、至于你……」

「还请不必挂在心上。」

我收起布条，向老爹轻快地摆手。

老宰相是皇帝陛下的辅弼大臣，荣帝国实际上的掌控大权者。

张泰岚是老幼皆知的救国英雄。

这二人的谈话不是我这个捡来的养子该听的内容。

我愉快地回答老爹。

「『张家』乃是军之重镇，而我只是一介闲人，更应该避免传出些不必要的闲话。我会老老实实地去游览京城的。」

「……嗯」「…………」「……只影大人」

老爹表情沉痛，白玲欲言又止的沉默着、朝霞也一脸忧郁。

这种时候，就该我来说些漂亮话——视野一隅，掠过一顶橙色的帽子。

我不让她注意到我已经发现了她，小心谨慎地观察着。帽子的主人躲在小摊之后，偷瞄着我。

……这家伙，莫非又从家里逃出来了？

我陷入沉默，老爹有些在意地向我搭话。

「只影？怎么了？？」

「没什么——作为代替」

我眨了眨眼，提出建议。

「我想去『王』家露个脸。兵粮的事，他们出了大力气的，我只是去低个头简直跟白赚一样。」

「……嗯？」「……商人的那个、王家？」

「嗯。整个大陆都有业务往来的王家，真正的商人。每次都能给我带来不少有趣的见闻。」

白玲仔细地把布条叠好后向我发问，我如此回答。

橙帽子的主人未注意的后方，伫立着一名年轻女性，她那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了起来。

我与她目光交错，互相微微点头。

——没错。王家大小姐从家里逃出来了。

我面无表情地继续说，对老爹吐露出真实的想法。

「说来惭愧——礼节规矩什么的我完全不懂，那边就交给老爹和白玲你们了。朝霞，那两人就拜托你了。那么，我先走了！」

「晚上记得回家。」「——啊……」「请您放心。」

说完后，我在大道上跑了起来。

白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过要是在意她的话就输了。

我挤过人群中的间隙，追逐着橙帽子的主人跑向暗巷，我立刻命令她。

「你在的吧？快出来！」

于是，伴随着欢快的笑声，一名娇小的少女现身于我面前。

「哼哼哼……不愧是您，能从那样拥挤的人群中找到我！」

橙色的帽子下露出了她的浅粟色头发，扎成两股分在脑后两侧。

服饰也以橙色为主，光用看的就知道绝非凡品。

身材娇小、五官端正却又显得天真烂漫。除了胸部以外，看起来就跟小孩一样。

让人完全想不到她已经十七岁了。

眼神明亮，瞳孔里满是好奇，令人联想到闪烁的繁星。少女双手一拍。

「这才是，我的夫君大人！来，今天就拜堂成亲——」

「不拜。我不会被你牵着鼻子走的。还有，别叫我夫君，明铃。」

「什！？」

浅粟色头发的少女——王家的大小姐、经商才能可谓天才的王明铃大为吃惊，将右手按在丰满的胸部上向我诉说。

「为、为什么不情愿！这话自己来说虽然有些厚脸皮，但我也算相貌端正！家财万贯，性格也不算差，还对您一心一意。

而且——王家女代代都好生养喔？您还有什么不满呢！？」

「……她这么说了，你怎么看？静小姐。」

我懒得回应，向明铃后方悄无声息地靠过来的高挑女性搭话。她腰间挎着一把异国刀剑，身着便于行动的黑白色服饰。

黑色的长发与黑珍珠般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明铃的侍从小姐用手掌抵住脸颊，文雅地叹息。然后完美地抓住了身为主人的少女。

「……真是惭愧。都是我能力不足，才放大小姐跑出来的，实在是无言以对。」

「静、静！？为、为什么、在这里！？放、放开我！我、我跟只影大人在谈重要的事情！！放~~开~~我~~~！！！」

即便明铃手脚乱动地挣扎，静小姐也依旧风轻云淡，牢牢地抱着她。

这样看的话，只是个幼女。不管谁来怎么看都只是个在胡乱撒娇的幼女。胸部除外。

我乘船前往临京的途中，遇见了船只被水匪袭击的少女，我帮了她们——之后，被招待前往王家在京城的宅邸。

我回忆起了她招待我时诉说的豪言壮语。

我将食指伸出，抵在明铃眼前，对着她轻轻摇晃。

「『我，要将天下间的财货汇聚到临京！』——这样高声喊出自己野心的女人，可不是我承受得了的……再说」

「？再说什么？？」

几乎可以说是幼女的明铃和我的身高差距实在太大。如果真的娶了她的话……

『……禽兽……』

脑海里浮现出了白玲用冰冷的眼神看我的样子，我浑身一震。

单手抱住主人的静小姐也漏出一声叹息。

「……大小姐虽说天资聪慧，但却……」「……我懂」

「你、你们两个别在这眉目传情！！我生气的喔？即便是我这样好脾气的人也会生气的喔！？

静，放我下来！我跟只影大人有要事相商！！！！！」

「……没办法呢。」

黑发的侍从放开了手，王家大小姐落在了地面上——少女整理好了自己的服饰，再次浮现出了无所畏惧的笑容。

她挺起胸部，然后伸出左手食指，对准我。

「一决胜负吧，只影大人！今日便是，给您那荣帝国第一帅气的脸——带来败北屈辱的日子！！」

＊

「哼哼哼♪怎么样？即便是夫君大人，也分辨不出来吧？还是、快点认输吧★」

明铃坐在一把奢华的椅子上，与我面对面。看着在『难题』面前陷入沉默的我，她不断地怂恿我认输。

她不停地晃着那双小巧玲珑的脚，浅粟色的头发也摇来摇去，仿佛打从心里感到高兴一样。

并不是我的错觉，或许是静小姐不在身旁的缘故，明铃她更显得孩子气了。

王家宅邸在临京南城。

即便是位于离皇宫较近的一等用地……王家宅邸占地，也远超一般的达官贵人②。

庭院之中，群芳争艳。一汪清池坐落其中，池中有一小岛，岛上建有凉亭。

在精美的大理石桌上并排摆放的，是三只白瓷碗，碗里注入了不同的茶水。

这是被称作『斗茶』的，近来流行于京城的品茗赛。茶水是静小姐精心冲泡，为我沏好的。我最后又各自喝了一口。

「我想好了！」

我斩断了迷茫，做出了决定。少女则眉毛微动。

「那么，请做出回答。如果您输了的话……今晚就请您在我家留宿喔？哼哼哼♪我为只影大人您收集来了山珍海味！今天肯定是我赢了！！」

「山珍海味听起来令人心动，不过——」

我与明铃目光相交，手指着白瓷碗回答她。

「最左边的是大陆南方的绿界茶，带有些许果木香。最中间的是海月岛的茶叶，茶汤味道与香气最为浓郁，应该是才采摘数日的新茶吧。

最后的是……异国茶叶，是【西冬】的茶叶吗？」

「………………」

直到刚才为止还确信自己获胜的明铃，瞪大了她本就明亮的大眼睛，陷入了沉默。

她咬紧嘴唇，突然将上半身趴在石桌上，极不甘心地挤出话来。

「回答、正、确……」

「呀嚯！」

我把拳头朝天一挥，然后拿起石桌上的芝麻团子放入口中。甜度刚好，这就是胜利的味道呢。

与之相对的，明铃抱着头「我还以为这次赢定了……我的夫君大人，真厉害！但是，我不甘心！！」自言自语着，身体乱动乱蹬。

与其说是像小孩，不如说就是幼女

少女保持着趴在大理石桌上的姿势，仅仅抬起头来看着我。心有不甘地问。

「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能喝出来？应该、从来没有喝过吧？我家也没有招待过您的喔！？那个【西冬】茶叶，明明是皇室的贡茶！」

「嗯~~？非要说的话……」

「……的话？」

少女脸颊鼓起，肉眼可见的不高兴起来。

我边把一看就知道价值非凡的茶碗拿在手里，边直率地说出我的想法。

「直觉、吧。」

明铃发起愣来，然后缓缓起身。

小巧的双手握紧成拳，脑后扎成两股的头发上下跃动。她气势汹汹地对我说。

「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正因如此，只影大人才令人难办！！！别用『直觉』这种方便的话，来粉碎我的全力一击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不管输家说什么，对我来说都不痛不痒呢。」

我饮尽胜利味道的茶水，故意捉弄起明铃来。

作为报答我从水匪手里救自己一命的回礼，轻松地帮我解决了『敬阳城需要大量且定期的兵粮补给』这一难题的年轻天才商人王明铃。

她正一副心有不甘的样子，紧握住自己衣服的双袖。

「可恶！您、您又这样，玩弄如此惹人怜爱的我吗！？太、太过分了！只影大人不是人！！您明明应该拱手认输才对吧！」

「对了，我赢了。所以就拜托你去帮我找耐用的剑和上好的弓了。」

「……只影大人您太坏了啊啊！」

我把她的蠢话搪塞过去，用手示意让明铃坐下。明铃噘着嘴，落座。

我拿起来第二碗茶。

「话说回来……也真亏你能找到这么珍贵的茶叶。」

「哼哼哼~♪理所当然的事啦~☆」

双手夹住脸颊，少女身体左右摇晃着。与其身形毫不相配的双峰也摇晃着，稍微有些对眼睛不好。

这家伙在奇怪的地方完全没有防备，之后我必须得跟静小姐说一下。

明铃握紧双拳。

「这是为了心爱的您喔？如果您能够高兴的话，我王明铃，不惜用上一切手段为您效力！这样的我——难道、不可爱吗？」

「有点可怕。」

我毫不客气地回答。少女咬牙切齿，却又眼神含笑。

「呜呜呜……还是一如既往的难以攻下！这才是，我的夫君大人！！」

「我不是你的夫君喔。」

「呜……就不能偶尔给我点甜头尝尝嘛~~」

「给。」

我拿起一个芝麻团子，扔向明铃。

“没能取得那个以好吃闻名的【西冬】芝麻，所以用荣国芝麻代替，结果略显不如的点心”明铃似乎这么评价过。

反应意外灵敏的少女一口叼住团子。

「……嘿嘿♪真、好吃。」

一脸幸福的笑容。

对我这样的家伙心怀好感，真是个怪人……我估摸着少女吞下芝麻团子了，把茶碗放到桌上。

「——明铃」

「什么？」

年龄比我还大的少女楞了一下，然后那双大眼睛转向了我这里。

风吹动了少女的头发，我向她深深地低下头。

「士兵们都非常高兴，能有兵粮及时抵达敬阳。感谢你。这是仅凭我的才智无法办到的事吧。

我已经取得了老爹和敬阳各将的同意，今后也拜托你了。」

老爹交给我的任务——

『为在最前线与敌军对峙的我方军队五万将士改善兵粮问题。』

当然，这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解决的事，有着季风、运河航行船数等等问题存在。谁都认为，这是个连作出具体计划都十分困难的任务。

王明铃、除外。

眼前的这位少女从我这里听说这件事后，以惊人般的热情帮我解决了难题——海路来，运河归。凭此解决了兵粮问题。

我也只是说了一嘴『就不能海路、运河一起运粮吗？』，这种程度，其他什么也没做。

——我继续低着头，但少女并没有回答我。

风带来了池水与泥土的气息，还夹杂着花的芬芳。静小姐似乎带着客人过来了。

最终，明铃长叹一声。

「…………唉。」

我抬起头——少女用双手撑着脸，双颊染上一丝红晕，瞪着我。

「……我只是把只影大人的想法化为现实，并付诸行动罢了。静过去长年出门在外，对海路也知之甚详。还有……」

「嗯？」

明铃脸颊鼓起，趴在石桌上，用双手敲打着石桌。

「请不要，如此轻易地低头！为了亲朋与部下的话，无论是怎样的屈辱都能甘之如饴，难道您是煌代的『皇英峰』吗？太狡猾了！？这是犯规！！！为了在前线奋战的将士，连自身的名声都丝毫不顾的男人——……这不是让我又想帮你了吗啊啊啊！！！！！」

望着变得暴躁起来的少女，我有些动摇了。

……我前世的经历，比我想象的还要广为流传？

为了恢复冷静，我拿起第三碗茶喝了一口，故意玩起了玩笑。

「——……不过，你也多少赚了一点吧？」

「是的♪然后，用赚取的利润购买货物，再次获利。」

明铃抬起头来，笑靥如花，像个大人似的沉稳笑容。

拥有令人恐惧的经商才能的少女，与我目光交汇，断言说道。

「再然后——天下也会任我摆布③。这点还请您记好了呢，未来的大英雄大人？」

「…………」

我稍微地有些害羞，一边挠着脸颊，一边将脸转向宅邸方向。

静小姐似乎还没回来。

我转回视线，对着明铃摇头。

「我只想当个地方官吏而已，越乡下地方越好。然后，找个性情温和的妻子一起生儿育女。下雨就读读书，悠闲度日。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不·可·能！您可是将【玄国】引以为傲的四名猛将中的一员——『赤狼』打得退往西北的人喔？

让这样的人才去做地方官吏，我可不认为这个国家的人才有这般富余★

最近，拿着【西冬】特产贩卖，扮作商人的『老鼠们』似乎也多了起来呢。」

开玩笑般的口吻，内容却极为危险。

之前被阮嶷袭击的事明明是机密情报……她还说玄国的密探数量在增加。

我低声唤着少女的名字。

「……明铃。」

「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这明显是为了挑拨我国和【西冬】关系的离间计。我对战争也没兴趣，我想知道的——」

少女真诚的眼神想要把我贯穿一样，如果躲避开的话——我也不算男人了。

「只有您的事情。但是，只要战乱仍在继续，这些事总有一天会曝之于众。如果您渴望悠闲度日的话，还是早点离开张家比较好喔？」

「…………」

我将第三碗茶一饮而尽。比起刚才，味道显得苦涩了许多。

举止优雅地将茶碗拿在手上的才女继续发问。

「您所在意的——是您经常提起的、张白玲小姐吧？」

「……算、是吧。」

「为什么？为什么、在意到这种地步？？」

慑于奇妙的压力，我将茶碗放在石桌上。宅邸那边有些嘈杂，是这么重要的客人吗？

我正面承受着明铃的视线，吐露真言。

「简单来说……那家伙对我有恩，救命之恩。」

我和少女之间，一股寒风吹过。……怎么突然间这么冷了？

明铃频繁眨眼。

「救命……之恩吗？」

我坦荡地点头，不由得抬头望天。

「新晋豪商的王家，也调查过了我的出身吧？我是孤儿，父母是商人。

他们带着佣人出门时，在敬阳城郊被盗匪袭击。我是唯一生还的人，被外出巡视的老爹偶然救下。

……虽然这么说，但我也几乎没有记忆。」

——我只隐约记得，荒野的冷风凛冽和浓厚的血腥味。

等我苏醒时，就已经躺在了床铺上，年幼的白玲坐在床边椅子上打瞌睡。

我想要支起上半身的时候，脑袋和身体剧烈疼痛起来——在那瞬间，我突兀地回忆起来了。

『我是皇英峰的转世』

眼前的少女继续平静地提问。

「……您将被张将军所救之事，视作大恩，这我能理解。但是，这并不是回答。我想问的是……」

「别那么急嘛，王明铃——听我说完。」

我左手轻摇，对着少女挤眼。

才女像小孩子一样的鼓起脸颊，不说话了。

「被老爹救了之后，紧接着发了十多天的高烧……我彷徨于生死之际，意识也是朦胧的，不知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

我与少女视线重合。

眼神中没有平日的活泼，惟有纯粹的真诚。

「但是，床帐外的大人们叫我『不祥之人』——强硬地主张应该处置掉我，这件事被我从头听到了尾。

然后，那家伙……白玲哭着反对，『既然已经救了他一命，就不要再夺走了！！』

——那家伙从以前开始就是个冷静的人，但是那天，却强烈地大声反对。」

我把芝麻团子放入口中，苦笑起来。

然而，明铃表情不变，依然一脸严肃。

「也就是说……这就是，你说的张白玲小姐对你的……」

「救命之恩。那家伙或许不记得了也说不定，也可能是我的幻听，毕竟我没有直接地问过她。但是……」

能清楚地听见静小姐正在与某人说话的声音，然后在向这边走来。

「我不像你这般有才识，头脑也比不上你。但是，作为人，有恩必报还是懂的。

在我确认那家伙过得幸福以前，我是不会离开张家的。……今天的事情，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喔？」

我一口气说完，为了遮羞又把茶水一饮而尽。

风味独特，果然是好茶。不知道能不能让我带一点回去？

我想着这样的事情，向少女宣告。

「所以——说，放弃让我当你家女婿吧。斗茶你也彻底输了对吧？你才华横溢，凭你的经商才能，想找几个男的都行。」

以玩笑话结尾，我结束了对话。

平安无事地供给超过万人军队的兵粮，能做到这点的人物并没有多少。

更何况，虽说使用了家族权力，但完成这项任务的，是一名十七岁的少女。

王明铃之才，可以与我前世的畏友——王英风相提并论。

短暂的沉默之后，才女将左手放到自己的胸口，平静地开口说。

「——说出条件……」

「嗯？」

我第一次在明铃的眼神里，看到了犹如火焰般的决心。

……奇、奇怪？按理来说、不是该放弃吗！？

在我内心动摇的时候，少女猛地站起身来，喊了出来。

「请您说出条件！只影大人的心情我已经理解了，但是——

……即便如此，我王明铃！也绝对不可能就此作罢！！您——您忘了吗？您也救过我一命！」

「诶、那个、嘛……」

「这话，是什么意思？」

「「！」」

传入耳中的，是一道听起来就显得伶俐的声音。

我和明铃慌张地转头看去，伫立于池畔的人是……

「白、白玲！？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②原文“贵族”，直译“贵族”。通读本章后，此章的贵族一词指的是官僚。有别于西欧、中欧等地靠军功取得封地的传统贵族形象，更接近于东罗马的文官贵族。后文中如果出现类似此处词语，原文皆为“贵族”，不再赘叙。

③原文“天下は回っていくんです”，直译“我会赚取到天下”。此句取自日本俗语“金は天下の回りもの”，本意是指人生际遇、盛衰无常。此处用的是俗语字面意思“金钱是在天下间流动的东西”，控制住金钱的流动，也就能做到“摆弄天下”。

＊

「事已经办完了。地方是伯母大人留字告知的。好了，回话吧。」

「你、你……」

银发碧眼的美少女迅速走过小桥，到了我们面前。在她那冰冷刺骨的目光前，我的话音越来越小。

伯、伯母……您这人，明明都不在京城！

在一旁侍立的静小姐对我投来『只影大人，请您加油！』的视线。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与不敢直面现实的我不同，王明铃优雅地站立着，向白玲行了一礼，自报姓名。

「初次见面。家父王仁，我名明铃，乃是王家长女。张白玲小姐是吧？我想，我们会相处很久、很久的，还望今后好好相处♪」

「张白玲。兵粮的事，我要向你致谢，多谢了。只是——就我个人而言，并不准备今后与你好好相处。」

「「——……哼！」」

两名少女之间，火星四溅，甚至使人产生龙与虎的幻象在张牙舞爪的错觉。

我流下了冷汗，对白玲转移话题。

「对了……朝霞呢？」

「和父亲大人在一起。我又不是小孩子，只要有地图就不会迷路。」

「……哦。」

似乎选错了话题。静小姐也在一旁苦笑。

白玲在跟我说话时也一直盯着明铃，她用目光无声地催促我。

『快点回家』

心脏仿佛都要冻结的感觉。

虽然我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生气……但是，对如此不高兴的白玲，我毫无办法。

只能束手就擒。

「我知道了，回——」「哦呀？已经准备回去了吗~~？」

「明铃！？」

坐在椅子上，从静小姐手中取过了茶碗的少女，对着白玲莞尔一笑。

把手放在我背后的白玲也像带上面具一般的微笑起来。

「实在不好意思，家父正在等……」「您不想听听，我和只影大人相遇的事吗？」

「！」「什！？」

白玲和我的动作都突然停下了。

令人恐惧的才女看了这样的我们一眼，立刻对黑发的侍从小姐下令。

「看来是要稍坐片刻的样子呢。静，为白玲小姐取来茶和点心。」

「是，明铃大小姐。」

看起来兴致勃勃的静小姐，准备起了新的茶具。

「白、白玲，让、让老爹久等也不太——」

「再等等也没关系。」

少女断然地坐到椅子上，用目光催促我。我动作僵硬地坐在她旁边。

然后，明铃从容不迫地翘腿而坐。

「那么，就让我说说吧。我和只影大人——宿命般的相会！」

＊

王家即使在临京城也名气不小，我身为王家女，自幼便衣食无忧。

父母双亲都是老练的商人，经常奔波于各国之间。

从我懂事以来，父母就很少陪伴在我身边，虽然如此，我觉得我的人生也算幸运的。

……但是，母亲姑且不论，父亲总是对我太过干涉。

我今年已经十七了。

可即便如此，不论我怎么请求，都不允许我离开临京。

明明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会亲赴险地经商！

于是——我谋划了一计：潜伏到在大运河上航行的我家货船上去。

对王家来说，大运河的水运乃是动脉；对总有一天要继承家业的我来说，水运也是不可不知之事。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我的计划顺利地成功了。

虽然暴露给了静，船长也对我笑脸相迎……嘛、嘛，成功就是成功！

首次的船上旅行一切都是新鲜的，我不停地问水手『那是什么？』『水、水面上的那个奇怪生物是什么？』

——发生意外，是在到达目的地敬阳的早上。

在船舱内酣睡的我被静叫醒时，甲板上已经是一触即发的状况了。

『是、是水匪啊啊啊！！！！！』『为、为什么，大运河上会有！？』『是付不起盐税的家伙吧』『风太小！快划桨！！』『桨手不够！』

即使是阅历浅薄的我，也一看就能看出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我紧搂着静，走到甲板上时，已经有十数艘小舟向我们的货船袭来。

桅杆上微动着的旗帜本该像往常一样随风飘扬，偏偏今日却风平浪静。

在老宰相阁下抑制盐价以后，大运河沿岸就没有出现过水匪，因此王家也没有招更多的桨手——这样下去的话，谁都清楚我们难逃一劫。

『……明铃大小姐，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您的。』

即使不听静的喃喃自语，也能明显看出，我们被逼入绝境了。

就在水手们不习惯地握紧武器时，位于最后面的敌船上，看起来像是水匪头领的粗鄙男人举起了宽刃大刀——

『咕！？』『！？！！！』

下个瞬间，男人的肩膀被射穿，翻身掉落水中。几乎是这同时，瞭望台上的水手大叫。

『敌船后方出现了水师！旗帜是——【张】！！！！！』

船上顿时一静——随后众人的欢呼响起。

这个国家，没有人不知道【张护国】的大名。

我松了一口气，只记得当时腰都快软了。

然而，我——

『明铃大小姐！？』

我挣脱了静的臂膀，奔向了船头。

——理由很单纯。

我只是想亲眼见证，名震天下的张家军的英姿。

我跑到了船头上，感到静也跟在身后。

『！那、那就是……』

我清楚地看见了。

视水匪射出的箭矢如无物，用绝妙的弓技将水匪陆续射倒的黑发勇士！

——这位大人正是。

＊

明铃挺起胸部，眼睛闪闪发光。

「正是——只影大人！自那以后，只影大人将水匪陆续射倒的英姿！哼哼哼♪我现在也时常梦到。你们不认为这是宿命般的相会吗？」

……是、是吗。

我一边感到羞耻，一边缓缓地将目光转向身旁的白玲。

然而，银发少女安静地喝着茶，随后对侍从小姐微笑。

「这茶……真是风味浓厚。十分好喝，静小姐。」

「承蒙夸奖，白玲大小姐。」

白玲和静小姐二人其乐融融，十分相投的样子。

与之相对……我再看明铃时，她鼓起了脸颊。

「喂、喂！我的话你——」「我已经明白了。」

白玲放下茶碗，目光与明铃交错，令人产生了闪电劈过的错觉。

「简单来说就是你乘坐的船只被我家水师所救，并因此与某人商谈了他前往临京的原因——兵粮问题。……然后」

银发少女狠狠地瞪着用手指捏着月饼的我。

是我太过放浪的缘故吗，在白玲那奇怪的威压感下，我畏缩了。

「我家的大闲人被你的双亲相中了——是这样没错吧？」

「您真敏锐呢。没错。」

她们对话间，我就像被蛇——不，是被龙盯上的青蛙一样，只想让自己蜷缩起来。

张白玲发怒的话很恐怖。

——拍手声响起。

「「「！」」」

我们一齐转向视线，静小姐的脸上满是笑容。

「明铃大小姐，只影大人和白玲小姐之后还有要事。今天暂且告一段落可好？」

「诶？啊……对、对了！只影大人，之后还要在京城暂居是吧？？」

「嗯？啊、啊啊。」

楞了一下的明铃马上回过神来，向我确认。我点头，我应该会待到老爹返回敬阳为止吧。

接着，黑发大姐姐满脸微笑地向银发少女提出建议。

「白玲大小姐，有礼物给您们。还请移步屋内。」

「——某人……」

「我不会独自先走的啦。」

白玲轻轻瞥了我一眼，我轻挥左手回应她。

白玲冷淡的表情中显露出一丝高兴，她站起身来。

然后——与明铃打了招呼后，走过了小桥。

紧接着，静小姐对我和她的主人点头致意后也追了上去。

劳静小姐费心了。

我喝光了最后的茶水，对一脸难以接受的少女，意味深长地笑了。

「那就是『张白玲』喔。怎么样？了不起的家伙吧？」

「……至少脑子不笨。」

明铃不情不愿地同意了我的话。

接着粗暴地抓起茶点塞进嘴里，像小孩子一样赌起气来。

「但是，我绝对不会输的！一定会赢的！！」

「所以说到底是什么的胜负……？？」

大口吃着最后的月饼的才女没有回答，挺直了背。

然后，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将手按在了她那丰满的胸部上，对我诉说。

「今天的斗茶是我输了。——但是！王家的藏书里可没有『一败涂地』、『有恩不报』这样的话！

只影大人，请对我王明铃下令吧！！即便是强人所难的要求也好，我也一定会完成，然后成为您的妻子的！！！

啊、剑和弓的事另当别论，我会帮您找的♪明轮船的事，也必须向您道谢。」

「…………」

王明铃乃是才女，从不放弃。在我们短暂的往来之中，我已经非常理解这一点了。

连我在以前开玩笑说出的『不需要风力也能航行的快船』也造出来了的样子。

再加上……再难的事，也难不过堆积如山的银子。

如果要让她放弃，只能提出一个绝对无法完成的要求了！但是……这本身就是难题。

突然间，置于椅边的剑进入我的视野中。

——……剑、吗。

我对等待回答的明铃若无其事地说。

「既然如此——那你就帮我找来，过去煌帝国【双星】所使用过的【天剑】吧。如果能把那对双剑带来给我，我就会认真考虑与你结婚。」

明铃睁大了那双明亮的眼睛「【双星的天剑】……千年前的英雄使用过的传说中的双剑……」她不断重复这这些话，试探性地向我发问。

「……您说的话、当真？」「嗯」

「绝无」「二言」

来临京的那段时间，我把『煌书』和之后的史书几乎读完了。

英风归隐之后，大约千年的时光。【天剑】都没有现世过。

哪怕是明铃，也无法找到不存在的东西吧。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么」

才女站起身来，快速地原地转了一个身。

飞扬的头发停下来后，她右手按在自己左胸前。高声宣誓。

「我，王明铃，在此处宣誓！会全力以赴找出【天剑】，然后献给张只影大人！

然后，在那之后，您会成为我王家女婿——哼哼哼~♪」

「……别擅自地把人招婿。」

我一边想念着过去陪伴着我往赴众多战场的爱剑，一边指出她言语中的错误。

然而，王明铃意气昂扬地握紧双手，

「不！在不久的将来您会接受的，所以没关系♪……最大的情敌，也比我想象得还要没用……不足为惧！」

她话说到一半时，背过身去喃喃自语地说了什么。我苦笑着说。

「……不要做危险的事喔——？」

「没关系！静会跟着我的！！——最重要的是」

明铃变得犹如怀春少女一样，靠近身来拘谨地搂住我。

「身处险境的时候！未来的夫君大人会来救我的！！……宫中轻视张将军和对战事过分乐观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还有，刚才说的老鼠们的事也让人有一丝不安，还请您留心。」

「……你也别太拼命了喔？谢谢你的情报。要是收到了什么消息也马上告诉我一声。」

白玲在宅邸的正门附近等着我，手中拿着没见过的布袋，应该是静小姐让她带走的礼物吧。

我走近身去，沉默地伸出手。

「…………」

银发少女也一声不吭地将布袋交给我，转身而走。

走出正门时，我回头看向后方，明铃和静小姐正站在那里，我向她们挥手。

白玲也向她们轻轻点头，似乎是和那个黑发侍从小姐相当谈得来的样子，对只对熟人展现自我的这家伙来说真是罕见。

走出宅邸后，我们两人行走在街道上。斜阳西沉，夜色临近。

张家宅邸在一般市民生活的临京北城，得稍微走一段路……不过临京治安良好，应该没关系，朝霞也不用来接我们。

道旁店铺挂着的提灯和灯笼陆续明亮了起来，水路的小舟也急着归家。

我们边眺望着这些景象，边来到了一座人烟稀少的桥边。

「……刚才」

「嗯？」

「我们不在之后，你和她说了些什么？」

白玲突然止步，背对着我提问。

我双手在脑后交叉，托着脑袋。老实回答她。

「我故意为难她，让她帮我找东西。那个……我初次上阵的事」

「……我完全一点不在意。静小姐送了茶叶，罕见的西冬茶叶，回家泡泡看。」

「我也能喝吗？」

「当然——只有父亲大人、我和朝霞的份。」

「过分」

像往常一样互相拌着嘴，我们又走了起来。

白玲的心情也好了几分的样子，比起刚才，脚步也更为轻快。

不过

「西冬、吗……」

我望着青梅竹马那熠熠生辉的银发，自言自语。

不知真假——数百年前，由仙女建立的国家。建国以后，一直与我国保持友好的商业国家。

国内有着巨大矿山，能出产铁矿，其打造的金属器具闻名于大陆。

从西方与我国的贸易之中累积财富，并且将钱财投入到异国传来的新技术开发之中——我是这么听说的。

国土本身只有我国的几分之一。

与【玄国】接壤的西北部是白骨沙漠，东北部则是险峻的群山，七曲山脉。

过于险恶的地形让那些家伙的主力，骑兵无法通过……西冬，至今也没有遭受过战火的摧残。

其他的国土也是类似，惟有与敬阳相连的东部是平原。因此，王家送我们的茶叶弥足珍贵。

即便是作为豪商的王家，想要入手贡茶也是极为困难的。

——然而，那个贡茶，现在就在我的手上。

也就是说，扮作商人进来的老鼠数量远超我的想象……临京如此，那敬阳也一定不会例外。

明铃认为，包含阮嶷在内的诸事，都是离间计。然而，我对此感到有些违和。

如果……那个国家真的背叛了的话。

「只影？怎么了吗？」

我停下脚步，思考起来了。白玲十分担心似的探过身来窥视着我。

「——嗯？啊、抱歉抱歉，稍微发了下呆，走吧。」

我眨了眨眼，催促着少女。同时下定决心。

以防万一，我该再次向老爹进言。

『【西冬】恐有叛心』

毕竟，世事无常。

＊

「喂……白玲……」

「不行，你也差不多该死心了吧。拿出点男子气概吧？」

「呜……」

白玲正在为我整理黑色礼服。

衣冠镜里映出的我，脸上难掩悲怆。

小鸟的啼叫从窗外传入。

呜呼……我也想要飞翔于天际。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穿着翡翠色礼服、花钗簪于额前的银发少女，利落地整理好了我的服饰。

我不由得嘟囔着。

「你就算了……我也进宫…………」

我的身份对外界来说比较微妙。

虽然老爹和伯母对我说『不必多说，你就是张家的人！』

「？怎么了吗？脸色很奇怪呢。好了，已经整理好了喔。」

眼前的少女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外界并不这么想。

张泰岚外号【护国】，乃是因为他数次抵御住了玄帝国入寇，百姓自发地这么叫他。

这个外号，甚至有名到传入了皇帝的耳中。

而我，正是这位张泰岚所在的张家中的异类。

老爹似乎也曾好几次向宫中请愿，希望能正式赐予我『张』姓……然而努力悉数受挫。

敌视『北伐派』领袖的张家，不愿张家的力量增长半分的派系在京城中势力不小。

正所谓后方的友军才是真正的敌人……世异事变，人道不殊。

现在正值黄昏，白玲回答了我刚才的嘟囔。

「是老宰相阁下的照顾。昨天与他会面之时，他说“令公子也请一同前往”。

太好了呢，看来你是被记在心上了呢？」

「嘿~~」

我身体一震，皮肤有些发痒。

在宫中装模作样地说话、行动，我不觉得自己能做到。

白玲绕到我面前，对我伸出了手。

「……衣领，歪了」

「你别，我自己来」

「你别动」

「……得令」

我投降了，然后目光看向格栅窗外，正好和朝霞与女官们目光相对。

她们嘴唇动了动。

「（只影大人，您穿得真好看！）」『（白玲大小姐就交给您了♪）』

……能读懂她们说了什么，这也是拜似乎有要事要去南方的伯母的教导所赐。

我内心暗自叹息之际，从廊下传来了咚咚咚的脚步声。

随后，身着深绿色军服的老爹，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白玲、只影！准备好了吗！！」

「好了，父亲大人」「……老爹，我真的也要去吗？」

我难为情地哀求老爹。

我能感觉到白玲瞪了我一眼，名将则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了。

「只影，就今天一天，你们待在皇宫入口不远处的偏殿即可。

或许还有其他显贵的公子们在。」

「是~~」

那我在与不在不都没影响嘛……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老爹看着我，微微颔首。

『银发碧眼的女子会祸国殃民』

在过去，大陆西方来客较少的时代，曾广为流传的陈腐迷信。

然而，在宫中勤于钻营的贵人之中，即便有还相信这种迷信的人存在也不奇怪吧。

……不能让白玲一个人进宫，我去替白玲挡刀——老爹是这个意思吗？

我的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了，和老爹碰了一拳。

「万事、有我。就让我尝尝皇宫的夜宴吧。」

「嗯！交给你了！！」

「……你们两位别在那惺惺相惜了。时辰马上要到了。」

白玲指着庭院里的漏刻。再不出门的话就来不及了。

——是时候了，进宫！

「张将军您辛苦了！卑职来给您带路。同行者还请在此处稍待片刻。」

坐落于临京南城的巨大皇宫。

我们穿过了皇宫正门——门上雕龙刻凤，其色正红，后踏足宫中。

然后，一名年轻的禁军士官叫住了我们。

他让我和白玲等待的房间中，摆放着几副桌椅。已经有数名人士待在里面了。

老爹拍了拍我们的肩膀

「白玲、只影，之后见，应该不会太久。」

「您走好。」「祝您好运！」

听了我们的回话后，老爹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跟着禁军士官往石廊深处走去。

我对白玲使了个眼色，然后一起走向偏殿房间。我在就近的椅子上坐下，桌子上已经摆放了碗和茶具。

平常这种时候，都会坐在我对面的银发少女少见地坐在了我旁边。

我用目光问白玲『喝吗？』，她摇头。……似乎有些紧张。

我喝了口茶，皱起眉来。

「……难喝」

虽然也有昨天喝过了最上等茶叶的原因……但这也太难喝了。

连到了危急时刻，就不得不派往前线的皇帝禁军都只能喝这种茶，其他军队的待遇可想而知。

就在我想着这些阴郁的事时，房间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公子哥的风流男子叫了起来。

「喂，坐在那里的人！」

「？」

年龄比我略长，似乎二十来岁的样子。佩剑别在腰间，镶金嵌玉，精致华美。

我和白玲不用提，连老爹都不被允许带剑入宫。

而男子却能佩剑，其身份可想而知……

风流男子一边冷笑，一边向我们走过来。

一副完全没有锻炼过武艺的样子。

他领着后面几名年轻男子，对我一副不屑的模样。

「面生得很呢，报上名来。」

……老爹和明铃的担忧似乎变成了现实。

不看也知道白玲现在正一脸不安。我若无其事地自报名字。

「张家的一介闲人，只影。你呢？」

听完我的话，年轻男子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用手指对着我，目光轻蔑。

「……没听过的名字。而且，张家的闲人是什么鬼话！不就是个舞枪弄棒的丘八吗！④

此处乃是宫中，皇帝陛下所在！贱民快滚！！」

『快滚！』

后面的男人们也一起喊着。看来是个“不借虎威借父威”的纨绔子弟呢。

我注意着不露出苦笑，向他低下头。不能给老爹和白玲的脸上抹黑。

「的确如您所说。我会马上离去的，还请原谅。

我向您低头谢罪。」

「…………呜」

我知道，白玲咽下了自己的愤怒。

或许是想要玩弄我一番却期待落空了，风流男子一副扫兴的样子。

「……嚯！」

然后，他将目光移向白玲。咧嘴大叫。

「那边的女子！报上名来！！」

白玲一时之间没有答话——然而最终，她张开嘴唇，声音中带有少许颤抖。

「……张泰岚长女，张白玲。」

「张泰岚？——噗哈哈哈！」

哄笑声响彻室内，打头的风流男子一边冷笑，一边故作夸张地耸肩。

「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个喊着『北伐』『北伐』，死乞白赖地向朝廷要钱的田舍翁的女儿！那边的贱民也是，真亏你们敢进宫呀！！」

「…………呜」「…………」

白玲紧咬着嘴唇，我则冷静地思考。

能对张泰岚破口大骂的纨绔子弟，这个白痴的家人似乎来头不小。

……或许，荣帝国也不会长久了呢。

在我想着这个严酷事实的时候，男子拔出了他的佩剑，对向白玲。

「而且，你的头发和眼睛……祸国殃民的碧眼银发。快点滚吧！！你这样的祸患只会给京城招灾！！

别给祖父大人添乱了！！！」

「祖父大人？」

白玲身体颤抖。我为了转移风流男子的注意，向他反问。

于是，跟我预想的一样，他嘲弄般地对我说。

「连这也不知道吗？我的祖父乃是国家栋梁，荣帝国的大丞相阁下！」

「……不是大丞相，而是宰相吧。历史上，被称呼为『大丞相』的，应该惟有【双星】之一的王英风而已。」

在我思考男子话语的含义前，少女就已经淡淡地低语出声了。

风流男子眉毛上挑——突然地，夺取了白玲的花钗。

「啊！」

「戴着这种贱品进宫——真是失礼至极！」

「住手！！！！！」

悲鸣声、椅子倒下声。

风流男子将花钗扔在地上，用力践踏。

白玲呆呆地站着，然后瘫坐在地，眼泪不断地划过脸颊。

自称宰相之孙的风流男子冷笑着，对白玲挥剑，剑锋眼看着就要掠过白玲刘海——

「嘎呜！」『！？』

那个瞬间——我一跃而起，对着男子的颜面狠狠地一拳。

剑被甩飞到天上。

男子甚至没能招架住，口吐鲜血，当场倒地昏厥。

「……真弱。」

我边吐出评价，边将掉落下来的剑一脚踢断。

没能跟上状况而呆若木鸡的跟班们这才回过神来，吵作一团。

「你、你这家伙！」「你、你、你干了什么！？」「你以为我等乃是何人！」

「……我说……」

我把目光投向跟班们。男子们蜷起身来，转眼间就变得脸色苍白。

「侮辱我也就算了。毕竟我本来就不配进宫。……但是啊！」

『呜~~~！！！』

跟班们哆哆嗦嗦地抖了起来。护卫在旁的士兵们也惊疑不定。

「侮辱老爹、辱骂白玲……难道，还以为自己能平安无事吗？

我可不是、恩人遭人羞辱还能默不吭声的老实人啊。

……做好觉悟了吧？」

不待表情痉挛的男子们回答，我就开始动手镇压他们了。

视线的尽头，是白玲泫然欲泣的身影——她不顾礼服被弄脏，也要把破烂不堪的花钗捧在胸口。

④原文“贵族ですらないではないか！”，直译“这不是连贵族都不是吗！”

＊

「走这边，只影大人。我也不想对你动粗——」

「嗯，我明白。」

我回应着壮年士官，穿过了老旧监狱的牢门。

监狱一半位于地下，惟有高处的窗口可以看见外面，一轮弯月悬于天际。

——咔嚓一声，牢门被锁上。

我回头，向手持提灯、身形模糊的士官提问。

「所以，什么时候处置我？要是准备饿死我的话还请饶过呢。」

「在下不知。」

只留下冷淡的答复，士官与士兵们就此离去，原路返回。

我在皇宫中大打出手，把达官贵人的宝贝儿子们狠揍了一番。

即使是出于对老爹的敬意，能对我保持客气，但客气也是有限度的。

我背靠墙壁，蹲坐于冰冷的石头地板上。

牢内大半的空间被漆黑所笼罩，惟有一束月光艰难地照射进来。

「……给老爹添麻烦了……也给白玲……」

那家伙，没问题吗？别看她平常那样，我的青梅竹马可是个爱哭鬼。

就在我伸直身体思考的时候——月光消失了。

不知何人，站在了上方的窗口前。从身影判断，似乎是个男人。

……深夜、而且还是在皇宫？

我觉得古怪，叫出声来。

「喂，你站在那里挡住月亮了，能让让吗？」

「——……为何？」

人影无视了我的要求，向我发问。从声音来看，似乎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我推测着人影的真身时，他淡淡地向我继续问话。

「为何，要在宫中引发如此大的骚乱？

我闻你自幼寄居张家，难道是个连此事会殃及张将军都不知道的愚笨之人吗？」

「……骂得真狠呢，老爷子。」

我苦笑着伸直了腿。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肚子饿了。

双手盘于脑后，对人影回话。

「我也想避免给老爹添麻烦呀。可是，那群蠢货仅凭一面之词来侮辱老爹。

而且，不仅如此——还嘲笑了我的救命恩人，我可不是能对这样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老实人啊。」

反正，我也死过一次了。

即便是今生，要是没有老爹和白玲，我也早就成了孤魂野鬼。

若是——会牵连到恩人们，那么我会痛快地偿命。

老人再次问话。

「……然而，先动手的不是你吗？纵使对方有错，你却出手伤人，最后也难免责罚。」

「嗯？」

我咀嚼这这番话——然后得出了结论。

看来，在场的士兵们并没有说出『先挥剑的是老宰相的孙儿』这个事实。

……难怪刚才的士官对我还算客气，良心受到苛责了吗？

老爹他们在前线拼死抗敌之际，临京朝廷却朽木当道了呢。

「世异事变，人道不殊、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话语中透露出疑惑。不过老实说我并不想说出来。

我盘腿而坐。

——即便有人愿意作证，也会被对方父亲和祖父的权力解决。

就是这等蠢货，成年以后也会进入这个国家的中枢吧。

我对老人肆无忌惮地说。

「您劳驾了，特地来这种地方看我……不过，我对您不感兴趣。

讥笑在前线奋勇作战的将士，在京城酒池肉林、贪图一时的繁华。

我跟这样的人聊不来，您可以一边凉快去吗？」

「…………一时、的繁华？」

老人的言语中，首次浮现出了怒意。我耸了耸肩。

「难道不是吗？临京能享有安宁、百姓安居乐业，难道不是老爹他们在前线浴血奋战的缘故吗？

原因仅此而已，然而……」

我抬起头，怒视窗外的人影。

「您老知道在最前线，与我军隔大河对峙的敌军人数吗？

最少也是张家军的三倍……三倍喔？可是，据我所知，这七年间，京城没有支援过一兵一卒。

城寨防线也是老爹和诸将自力修筑的。京城的家伙们，莫非是这么想的？『虽然有敌人存在，但没可能跨过大河』。」

「…………」

令人窒息的沉默。看来老人对前线也不是全不知情。

片刻之后，老人挤出了话语。

「……事实上，张将军不是将敌军尽数击退了吗？」

「哈……你，不会是真的这么认为的吧？」

我发出一声叹息。

黑发与黑暗融为一体。我挠着头发，对老人指出现实。

「张泰岚确实是不世名将，但——并不是无敌的。而且，还有后方的人绊脚。

与之相对，【玄国】皇帝却大权在握，年轻有为。即便——在战场上能打赢，整场战役却是赢不过的，双方兵力悬殊太大了。

……我方必须不败，对方却只需一胜，这也太不利了吧？」

刺骨的夜风吹入地牢内。

同时，我听见窗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靠近之后，『！』来人惊讶地止步了。

老人疲惫地对我说了番话后，转身离去。

「……这番话我会铭记于心的。『张只影』——这个名字也是。

你有客人。」

消瘦的人影离去了——紧接着，窗户格栅的间隙中落了什么下来。

我立马接住。是个小小的革袋，尚有余温。

袋中是粽子和竹水筒。以及，一张折起来的纸片。

我向外凝视，一个披着外套的人影正在向牢内窥探。

月光洒在银发上，熠熠生辉——是板着脸的白玲。

我近乎呆然。

「你、你……别特意到这种地方来啊。哪怕是在京城，晚上女子出门也是很危险的喔！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来的？」

在夜晚，皇宫所有的门都会关闭，照理来说应该进不来的……。

听完我的问话后，白玲直接坐了下来，说出由绪。

「秘道是王家女告诉我的，带我进来的是静小姐。」

「……那家伙。」

我头痛起来了，用手指按住额头。

如果是豪商的王家，知道一两条秘道也不足为奇。

我一边小声抱怨着，一边剥开包裹着粽子的竹叶。

「——……吃之前」

「嗯？」

白玲的声音中不带一丝感情。

「不说声谢谢吗？给父亲大人脸上抹黑的闲人少爷？？」

……她十分生气。

望着漆黑一片的牢内，我目光仿徨，最终说出感谢。

「谢、谢啦。对、对了，老爹和你有受到责罚吗？」

「没有。」

「是吗，太好了。」

我松了一口气，大口吃着粽子，盐分渗入了饥肠辘辘的身体里。啊……活过来了。

眨眼间就吃掉了一个粽子，我正喝水时，白玲的话语再次落入我的耳中。

「——……为什么」

「？」

一向沉着冷静的白玲话语中带着颤抖。

我放下水筒，抬起头。

「为什么，要大闹一场？虽然你本来就是笨蛋。」

「……喂？」

我不禁插嘴，结果被无视了。

白玲的语调高昂起来，激烈的情绪射入我的耳中。

「你又不是不明白自己处境的蠢货……只要我忍耐下来」

「不行，那可不行喔。」

我立刻否定了她的想法。我边舔着指尖的米粒，边直白地对她说。

「『碧眼银发的女子会祸国殃民』

——我和你一起生活了十年，怎么没有殃及到我。反倒，尽是好事。

我可不允许因为迷信让你受到伤害。」

「…………」

白玲陷入沉默。我不看也知道，估计她脸颊鼓了起来。

我吃着第二个粽子，白玲快速地告知我事态。

「最开始被你打晕的那个年轻男人——似乎真的是老宰相阁下的孙子，你会被重罚也说不定。」

「嘿~~」

我对此完全不感兴趣，也没有回话。比起这些事情，粽子真好吃呢。

白玲的口吻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你也稍微紧张点吧，事情或许会变得不得了喔？」

「没问题的，如果老宰相阁下也只有这种程度——那我反而安心了。

老爹也会想办法的啦。

……忙着国家大事，所以对自家孙儿疏于管教了吗。」

说起荣帝国的老宰相，也是闻名诸国的能臣。

不参与任何党争的三代老臣，为官五十年间，一直为帝国繁荣呕心沥血。

我喝干了水筒的水，将水筒和竹叶一起收入革袋里。

白玲还是一副无法认同的样子继续发问。

「……但是」「而且呀，嘿咻。」

将革袋朝头顶丢去，银发少女极为自然地接住了。

我背靠石壁，笑了。

「如果那个蠢货之后继续侮辱我，你不是也会动手吗？」

夜风吹过，外套飘起。

——白玲的双颊染上了红晕。

她突然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扭头背过身去，扔下一句狠话。

「……你可别太、得意忘形了。」

真是不可爱的大小姐呢。我在漆黑中向她轻轻挥动左手。

整理好了外套，白玲站起身来。

「我回去了。……明天早上，似乎就会决定如何处置你了。」

「嗯，你小心点喔。代我向静小姐问好，也帮我向老爹道歉。」

明天早上、吗。比预想的还要早。

「——只影」

「嗯？」

白玲背对着我，呼唤着我的名字。

我倾着脑袋等她发话。白玲踌躇了好几次后，急促地开口了。

「……不、什么都没有、晚安。」

「啊，晚安。」

这一次，脚步声远去了。

我苦笑着，在月光下摊开纸片，好不容易才看清文字。

『谢谢』

……真是没用的家伙。

那家伙的丈夫一定会很辛苦呢。

我一边感觉自己的心情变好了，一边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

「——只影大人，出来吧。」

「…………嗯、呜？」

黎明时分，牢门外响起壮年士官呼唤的声音。

朝阳透过高窗，隐约地射入牢中……远处传来鸡鸣。

我边打着哈欠边站起身来，问他。

「……哈啊……这么快啊，处置这么快就下达了吗？」

「还请快点。」

士官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一个劲催我。我边困惑于现状，边穿过牢门跟在他身后，走入了一条地道中。

似乎很长时间没有人走过了。……是秘道吗？

途中「请擦擦脸吧」被递来了水筒和布巾，于是我不客气地用了。

就这么时而往下、时而往上地走着——终于，走到了出口。

我被催促着走出去后。

「哈哈哈！来了啊，只影！地牢里冷吧？」

「！？老、老爹？你、你怎么在这里？还有，白玲也在？？」

等待着我的是张泰岚、一脸正经的白玲、以及十分高兴的朝霞，连静小姐也在后面侍立。

老爹穿着平常的服饰，但白玲和朝霞却备齐了行装，牵着三匹马。

我向周围望去，晨雾迷蒙，这里似乎是临京北面的小丘。

壮年士官向老爹郑重行礼。

「那么——在下告辞了！」

「辛苦你了，感激不尽！」

「不胜惶恐。身为从前线归来之人，怎敢拒绝您的请求。」

交谈间，士官也向我行了一礼。接着，他沿着来时的地道回去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爹得意一笑，拿出了一张奢华的文书。

「你的处置下达了，仔细读。」

「——……是。」

我略显紧张地接过文书，目光扫过。

『敕曰：

张家只影者，宫中失行，其责难咎。

然非为己身，辱及亲也。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此之谓也。

故，罚卿——』

……什么？

我抬起头，与老爹目光相会。

「『退牢以后，即刻离京。望效卿父，以报国家。』⑤——还带有老宰相阁下的公章喔？看来他很欣赏你呢，什么时候遇见的？」

「没、没吧，我没遇见过——啊……」

昨天的老爷子……被摆了一道呢。

我深深地低下头。

「——……谨受命。」

「嗯。在我回去之前，敬阳就拜托了。

还有。」

老爹，以一副身经百战的名将脸色对我说。

「照你进言说的去做，快去探察，西方似乎有不稳的迹象。」

「……也就是说，真的是【西冬】吗？」

张泰岚重视情报，即便是小小的进言也不会疏忽。

如果那个国家真的向【玄国】称臣的话……

「真伪不明。不过，在与主和派的商谈得出结论前，我是无法回到敬阳的。

因此，你与白玲一起……」

「……请等一下。」

我打断了老爹的话，看向无可辩驳的美少女，她正轻柔地抚摸马首。

……这家伙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让人觉得真是漂亮。

「白玲也和我一起回去吗？」

「当然啰？？对我说“要被女儿更加嫌弃了喔”的，不是你吗！？」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吧——咕呜！」

「给你的。她本人早上似乎完全起不来床……昨天晚上的人情还了。」

突然地，变得不开心的白玲将书信甩向我的脸上。

我把目光投向静小姐，她点头回应。我战战兢兢地打开书信。

『致威风无人可比的只影大人

祝贺您，为了守护义父大人和义妹小姐的名誉而入狱！

不愧是我的夫君大人！

虽然仅是绵薄之力，我也为您备好了马匹和旅行用物，还请您随意使用。

……我恐怕不能前来为您送行，还请您务必！务必！原谅我！

昨日，我家有人自【西冬】而还，其首都似乎没有【玄军】出没的样子。

不过，西冬的各项物资交易都异常兴盛、还在极为隐秘地试射新武器的样子。

我已经向义父大人传达了，也请您多加留意。

追记

之前的约定，还请您务必记在心上。

期待，与您的下次相见。找到了剑与弓后，会立刻送去给您。

您未来的正妻 王明铃』

我一下子就感到疲惫涌上心头，浑身无力了起来。

……这家伙，把才能花费在这些无用的地方。

白玲把我的剑和短剑递给我。

「好了，出发吧。与来时不同，骑马回去，应该比较花费时间。

……虽说她净惹人生气，但眼光还是不错的，选了三匹好孩子呢。

你可别跑得比我慢喔？跑输了的人，要对赢的人言听计从喔。」

面对状况的急转直下，我茫然地把剑别在腰间。

然后向跃跃欲试的少女提出些许要求。

「……还请手下留情」「我拒绝」

「哈哈哈！路上小心喔？朝霞，二人拜托你了。哎呀——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只影。」

「……什么事？」

我从静小姐手上接过背囊，一边绑在马鞍上一边反问老爹。

于是，老爹满脸笑容地用力拍打我的双肩。

「干得好、干得好！你好好地保护了白玲！为父打从心底为你感到骄傲！

这才是——我的儿子！」

「…………呜」

我不由得说不出话来，一种滚烫的事物涌了上来。

是的。这个人，收养了今生的我的这个人，张泰岚就是这样的汉子。

白玲在一旁捉弄我。

「你的脸——通红的喔？」

「……你、你好烦！」

我用手覆住眼睛，跨上马背，抚摸着马首。

从临京到敬阳，即便驾驭名马，也要花费七天吧。

我和白玲目光相交，对老爹他们道别。

「那么，老爹」「父亲大人」

「「我们在敬阳等您回来！！」」

老爹捋着美髯，对我们缓缓点头。

「嗯。白玲，别让只影乱来，看住他这件事不要松懈。」

「老、老爹！？」「我会牢记在心的——驾！」

在我难为情地叫出来的时候，白玲突然驱马而行，朝霞也追在白玲身后。

太卑鄙了。张白玲，你太卑鄙了！顺便，朝霞，你也太狡猾了！

我也低下头来，纵马而走，追赶着银发少女的背影。

——西方是吗，只是一场虚惊就好了。

⑤直译“张家养育的只影。在宫中做出粗暴的举止，纵有何种理由也难以饶恕。然而，忍受了对自己的无理侮蔑，却为了对养父和妹妹的侮蔑而挥拳。孝也、义也。因此，下达如下处分：退牢后，命你即刻从临京离开。用军功挽回失态。”

第一卷 第三章

「礼严大人，早上好！」

「哦，是庭破啊，这么早呀。」

『白凤城』位于敬阳北方，临大河而筑。

登上这座位于最高处的望楼的人乃是庭破

——我主张泰岚大人寄予厚望的青年，同时也是我的远亲。

他以前虽然稍微有些过于自信……但或许是遇见了少将军的缘故，现在也变得谦虚起来了。

那位大人十分不可思议，能够驱使周遭的人不断向前。

……幼童身上染满了袭杀双亲与佣人的盗匪之血，独自一人手持短剑伫立于荒野之间。

强硬地主张应该处置掉那样的少将军，我过去也是看走了眼咯。

我把视线投往笼罩在晨雾中的对岸，庭破面带紧张地向我发问。

「今天早晨，敌军也不会出营吧。」

「嗯」

我边摸着早已发白的胡须，边颔首。

自第一次上阵杀敌以来，已过去五十多年。

即使我眼力尚未衰减，但定睛望去，也只能看见敌军那巨大军旗的影子

——将大陆分作南北的大河就是如此宽广，甚至会让人错以为是大海。

庭破表情变得严肃，再次发问。

「张将军何时回来？京城之行已经快三个月了……」

「为时尚早。即便已经举行了军队演练，皇帝陛下也还未劳军。而且要说服『主和派』也是困难重重吧。」

这二十年间，一直镇守前线的帝国柱石——我主张泰岚，此时不在此处。

三个月前——自西北而来，与白玲小姐和只影大人作战的骑兵部队被泰岚大人视为危险信号。

因此大人决定亲赴临京上报朝廷并请求增援。

庭破头盔下的脸色阴沉。

「……京城的家伙们真的脑子清醒吗？他们真的认为能够与玄贼讲和吗？？」

「庙堂上的衮衮诸公想的什么，我这把老骨头可搞不懂呀。

不过……不仅是大人、返回敬阳的少将军也说了，“前线之人和临京之人，不同处境的人想法各不相同“」

「少将军也……」

庭破的话音中夹杂着畏惧，看来他也逐渐理解了少将军是怎样的存在。

晨间的白雾一点点地消散了。

「少将军真是不可思议的人呢，那个岁数就了解到了后勤补给的重要，再加上那出众的武艺才能。

终有一天，他会和白玲小姐一起，为大人解难并支撑起『张家』吧。

不……现在已经是这样了，老兵们都能察觉到少将军的『重要』。」

从望楼向下看去，己方士兵正在忙碌地走动。

灶台处热气升起。为了准备早饭，士兵们正在用竹炭生火。

只影大人，与即便是不关心商贾之事的我也知晓其名的豪商当面商谈，解决了日趋匮乏的兵粮问题。

『不留余力地为身处最前线的士兵解决每日温饱问题的将领』

这是多么难能可贵！

深刻了解这一点的老兵们，会为大人和少将军效死吧。

庭破一副拿少将军没办法的样子笑了。

「但他本人，却希望当个地方官吏喔？

听说张将军之前让他去京城，也是为了让他放弃文官梦，而且他本人不擅长处理案牍公文吧……」

望楼内，听着我们交谈的士兵们不禁发笑。

我也拍了拍庭破肩膀，呵呵一笑。

「只有那个梦想不希望能成真呀，那般的武艺才能岂可浪费？

再说了——白玲小姐也绝对不会允许的，大小姐可是自幼就盼望能与大人和少将军一起上阵杀敌呢。」

如果说少将军有什么不足之处的话，就是不理解男女之间的微妙吧……

就我这余生聊聊的老骨头来说，真希望那两位赶快结婚啊。

我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披在身上。令庭破向我汇报。

「玄主和『四狼』所在，可有探明？」

「属下无能……派往北方的密探已经有数日没有联络了，不知是被捕还是被杀，亦或是敌人警戒过于森严。

与只影大人交战过的疑为『赤狼』的将领也不知去向，也许是天候恶劣以及沙暴的缘故，【西冬】方向的情报也常常来迟。」

「……这样啊」

我回想起了从京城归来的少将军摊开地图的样子。

『老爹不在的事总有一日会暴露于敌，如果能在敌人知晓前回来就最好不过……

然而，如果在老爹回来前，敌国皇帝就决意南征的话怎么办？如果是我的话——』

之后告知与我的，乃是毫无疑问的奇策。

——真正的天纵之才。

在与死相伴的地狱般的战场上独自生还，被众人畏惧为『不祥之子』的那个幼童！

回想起来，最开始就主张留他一命的惟有白玲小姐一人。

不可思议的缘分——不！这就是命运吧！

庭破诧异地问。

「……礼严大人？您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回想了一下过去的事。大人指示过的，敬阳西方的哨所布置好了吗？」

大河沿岸的城寨防线可谓铜墙铁壁。

敬阳以东的渡河处也皆有身经百战的猛将把守。倘若敌军正面来攻，虽说敌军势大，但我方也可据河而守。

——正因如此，玄主阿台有可能会使用别的计策。

泰岚大人留下了这句话，之后送来的书信也写过『小心西方』。

敬阳西方是一望无际的广阔平原，平原以西就是商业国家【西冬】。

虽说与北方的【玄国】交界，但险峻的七曲山脉和没有活物能够通过的白骨沙漠横亘在两国之间。

玄贼的主力是骑兵，马匹是无法穿过山脉、跨过沙漠的。

从收集到的情报来看，连三个月前的斥候部队，都因为跨过险地而失去了多数人马。

甚至为了避开【西冬】的哨所，强行进行了极为艰难的迂回行军。

大军无法穿行。

达成过那个奇迹的……纵观大陆的悠久历史，也只有【双星】罢了。

庭破敲打着自己的铠甲，发出声响。

「之前的废寨也大为修缮了一番，布置了二百余士卒镇守。只影大人为其取名为『白银城』！」

「嗯……」

在泰岚大人返回以前，我无法离开最前线。

虽说老迈，但『鬼礼严』之名也是响彻诸蛮，希望能让敌人多少有点犹豫吧。

我拍了拍庭破的肩膀，对他下令。

「辛苦你一趟，能替我去巡视一遍吗？巡视之后，你前往敬阳向那里的少将军汇报吧。」

「诺！……说起来，有收到只影大人送来的书信。」

「嚯？」

我接过折叠起来的纸片，展开后读了起来。

『老爷子！快点回来啊，我要被公文淹没了！

还有——来阻止一下白玲！每天早上，都要我陪她跑步、锻炼武艺！！！！！』

「呵呵呵……」

我不禁地笑出声来。

妻子和独子先走一步，除了庭破外，亲戚也几乎都不在世了。

——要是我有孙子的话，大概就是现在这种心情吧。

我把书信内容给一旁的青年看，然后摸着白须。

「少将军也不容易呢，不过——我礼严也不是白活的，还是懂得什么叫识趣，做不到去妨碍白玲小姐呢。

不过，少将军要是能下定决心弃文从武的话，我还能考虑考虑去帮他。」

「同感。汇报之后，我会立即返回此处。」

「嗯，拜托你了。」

读完信后的庭破和士兵们也都笑了起来。

看来得让少将军继续不容易下去了。

——这也是为了让他，能在不久的将来冠以『张』姓。

我闭上眼睛，然后劝庭破。

「虽说临近立夏，但天气也还很冷。你也快下去吃早饭吧。」

＊

「呜呜……还没完……还没完啊啊啊…………」

我一边呻吟着，一边往桌上摊开的公文飞速下笔。

今天为了转换一下心情，我在宅邸的庭院里处理公事。然而，公务却迟迟未能处理完。

午后的阳光温柔地射入院内，诱人入眠。

……要是睡着了的话，今天肯定要连夜办公。

『待只影处理』

白玲特意在木箱上写了红字，接连不断送来的公文在箱内堆积如山，让我感受到了无比的重压。

我听说，这已经是其他文官们处理了大半后的结果，送来『张家』的公文都是他们无法做主，需要我们同意的事项……

「老爷子，真是厉害啊。」

我们已经回敬阳三个月了。

我虽然早就知道了礼严是个能为老爹代理军事、在最前线指挥军队的百战猛将。但这次更是领会到了他处理政事的能力也不容小觑。

文臣也不容易呢……

我一边叹着气，一边看向下一份公文时

——箭矢命中了草人，但却远远偏离了草人躯干。

用发带系着银发的白玲稍微思考了一下后，继续搭弓，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对我说。

「是的喔，你不知道吗？」

「听说过。不过……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老爷子也已经一把年纪了，等他回来后，得更体恤下他呢。」

我挠着头，深刻反省自己。

不能整天依靠老爷子，如果不给他展现一下成长之处，老爷子也无法安心引退吧。

我在王家送来的输送汇报的末尾处，用笔写上『张泰岚代理』后，把汇报放入白玲的箱子里。

以防万一，我们二人会各确认一遍公文。

「你那边的公文怎么样了？一直练习弓术的话，小心处理不——」

「午前就已经全部处理完毕了，只等你那边的了。」

「什、什么……？」

箭矢再次命中草人。这次也射偏了，射中了草人手臂。

我把笔搁在砚台上，故意地悲叹一声。

「不、不可能！呜呼……为何，老天竟然如此喜爱张白玲！

不但姿容秀丽、武艺才能出众，连成为文官所需的才能都具备！？

呜！这是，必须上告官府的案件。可是……我又该上告到哪里去呢！？」

「别说蠢话了，快点动笔。不处理的话，不管过多久公文都不会减少的喔？自称想当文官的某人？」

「呜……」

被正论驳倒，我欲哭无泪地继续处理起公文。

张白玲是可与王明铃匹敌的才女。

……我既不甘心，又引以自豪。

箭矢第三次命中草人，这次是肩头。

我一边署名，一边评论。

「真是罕见呢~~接二连三地偏离草人身体中央，是身体不舒服吗？」

「…………」

银发少女一言不发，引弓——射箭。

箭矢准确无误地，命中了草人的心脏中央。

……哦呀？

察觉到某件事的我，呼唤起她的名字。

「…………白玲小姐？」

「怎么了？」

银发美少女语气冷淡地反问我，手持弓箭走了过来。

她取下脑后的发带，在我面前坐下。

我不由得感到心虚，把目光投在公文上。

「那、那个……请问，莫非是因为，啊，不，没什么。」

「『如果想要有效地削弱敌军战力，就应该使敌军的伤兵增多』——这句训示被认为是【双星】之一的皇英峰所强调过的话。

我认识的某个人，也不分演武、实战，总是做出类似的举措呢……

早上骑马也是，明明比我更擅长骑马，还要做这种事，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吗？」

「啊、啊啊……说、说的也是呢…………」

我语无伦次起来，目光游离。

看来是对早上的马术比试输给我这件事怀恨在心。

虽然大体上来说，白玲一直跑在前面……这个不服输的家伙！

我正困扰的时候，朝霞走了过来，一头红棕色的秀发微微晃动。

「白玲小姐，差不多是时候了？」

「——好的，你去准备吧。」

「遵命♪」

「嗯？？」

我没能理解她们交谈的内容。紧接着，其他的女官们也过来了。

「失礼了」「我来收拾一下」「只影大人，还请您让一下~~」

我桌子上的公文一下子就被清理干净了。

而后，女官们摆上了白瓷茶具，上面描有惹人怜爱的花鸟图案。

以及，同样图案的茶碗与两碟芝麻团子。

这些食具，全都是我从京城买来送给白玲的，明明迄今为止她一次也没用过……

银发美少女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正面承受我惊异的目光。

「我有些口渴了……不过没有你的份喔。」

「为什么啊！」

「连公务都处理不完的人也想喝茶吗？」

「咕呜呜……这、这个女人…………」

「开玩笑的。来，尝尝看。」

白玲一边揶揄着我，一边将茶汤注入茶碗中，然后递给我。我微微低头，喝一口。

清爽的茶香气，令人松了一口气，心情也平静了起来。

鸟儿在天上缓缓飞过，天气也不错呢。

我移回视线时，白玲正举止优雅地吃着芝麻团子。

「……看起来味道不错呢。」

「不错喔。」

「……给我一个吧，想吃点甜的。」

「真拿你没办法呀。」

一如平常的平静口吻，白玲用小小的竹签扎起了芝麻团子。

然后，就这么递到了我的嘴边。我不由得盯着她。

「喂……张白玲？」

「你不是说，想吃吗？」

「呜！」

冷静下来后，我说不出第二句话来。小时候姑且不谈……

然而，宝石般的碧眼中毫无退意，这种时候的白玲是绝不会屈服的。

我虽然察觉到朝霞和女官们正躲在柱后，兴致勃勃地窥视我们，但我也只能认输般地张开了嘴巴，然后立即品尝起了放入嘴中的芝麻团子。

「味道如何？」

「——好吃……」

「是、吗——那就再好不过了。」

白玲表情放松地浅笑起来，然后把茶碗拿在手中。她看起来十分高兴。

……美如画卷。

我用手指捏起第二个团子，放入口中。

「芝麻的味道有些不同啊，感觉更香一些。」

「是【西冬】的芝麻，敬阳城内也有人卖了所以试着用了一下。当然，是好好从商人那里买的。」

「嘿诶，罕见的——」

我话说到一半卡住了，歪起了脑袋。

……刚刚的话，令人有些在意？

从地理上来讲，西冬商人出入敬阳比临京要频繁。

但即便如此，大半用于国内的西冬芝麻也很少在敬阳城内售卖，是连明铃也买不到的商品。

我们回敬阳以后也确认过了，那个国家并没有异常变化。

即便其国内有着【玄国】密探，应该也不需要太过防范吧……

白玲将茶碗放回桌上，一副诧异的表情。

「怎么了吗？一副奇怪的表情。

……虽说你一直都很奇怪」

「最后一句话是多余的吧！？嗯，稍微……有些事」

「说给我听听吧。」

我正要开口说出——又放弃了。挠了挠脸颊开始解释。

「嗯……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也说不出来。总觉得……有些在意，但又不知道为什么。」

「这样也想当文官吗，你还得多读读书呢。」

「过分！张白玲，你太过分了！！即使我没有才能，也一直在拼命地努力！你不会体恤一下我这个兄长吗！！！」

「我一次也没有把你当过『兄长』，记得我以前也说过吧？

即使退一万步，我是『姊姊』，也不准备把你当『弟弟』，这个争论没有任何意义。」

「…………」

她斩钉截铁地断言。

我喝光了茶汤，瞥了一眼木箱，确认内容。

书信的外面写着『王明铃』，字体十分漂亮。

我托腮自语。

「提不起劲啊……要不要给明铃写信呢……如果是她的话，就能说出我觉得有问题的事是什么吧。虽然欠她人情也很恐怖…………」

「…………」

到刚才为止都还是一副好心情的白玲变得面无表情起来。

我汗毛竖起，然后领悟到了。

——我好像触碰到了龙之逆鳞。

我怯生生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白玲、小姐……？」

「什么？闲人少爷。」

可怕！现在谈话的内容有让她这么生气的地方吗！？我虽然困惑但还是要问她。

如果不问清楚的话，根据以往经验，她今晚会来我的房间里一句话也不说地待到第二天早上。

「那、那个……为、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是不是你的眼睛烂掉了？」

「啊、啊……」

措辞变得极为刻薄，同时闹起了别扭。

我等着她接下来的话，白玲低头小声地说。

「——理由……」

「嗯？」

我歪着脑袋看她，少女罕见的像小孩子一样鼓起了脸颊。

然后，她一边给我的茶碗里注入新的茶汤，一边对我发问。

「告诉我理由。为什么，要特意去拜托她？」

「啊~~理由很单纯……」

我苦笑着耸了耸肩。

接过茶碗，「谢谢」对白玲道谢后，继续说。

「因为明铃是天才，在与你不同的方面——那家伙博闻强识，读过的书籍不可计数，最终帮我解决兵粮问题的也是她。

而且，王家的人脉里也含有与【玄国】有贸易往来的异国之人，说不定她那边能有什么头绪。

既然老爹将敬阳交给了我们，那么就应该使出一切手段吧。」

「……原来如此」

白玲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但最终点头。

我捏起第三个芝麻团子，开起了玩笑。

「还有，再不给她回信的话可就麻烦了，你也不想被断粮吧？」

「…………」

白玲张开嘴却没有说话。我把最后的芝麻团子丢入口中。

好吃，是我喜欢的味道。张府的女官们真是优秀。

银发美少女表情严肃地抱着胳膊，下达了许可。

「……好吧。我允许你给她写信。」

「感、感谢您的、宽宏大量？」

不、不由得……

慑于压力，我向白玲道谢。

白玲用湿布擦拭着自己的手指和嘴边，对我下令。

「芝麻团子还有很多，多吃一点。还有，晚上之前你一定要处理完公务，好好睡觉。

只要我的瞳孔还是碧色，就禁止你熬夜。」

＊

当天晚上。

「——太慢了，你是在处理公文时打瞌睡了吗？」

我结束了比平常稍微晚了一点的入浴，回到卧室时，迎接我的是躺在长椅上、一脸随意地阅读古籍的白玲。

她散着银发，穿着淡粉色的睡衣。

即便知道没有效果，我还是特意提醒她。

「……只是在浴桶里小睡了一下而已。

比起这些，别理所当然地在我的房间里这么随意！你也、快十七了喔？」

「事到如今？再说——」

「……什么呀」

我在近处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来。

于是，白玲也支起上半身，语气淡然地说，与其语气相反，她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我要是过于顾虑这些，会垂头丧气的不是你吗？」

「——怎么可……」

我拿起绘有花鸟图案的容器，给茶碗里倒水，然后一饮而尽，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们二人睡前谈话的习惯，已经持续十年以上了。

确实，如果突然不再谈话了——

……只是想象了一下。

我把黑发挠乱，狠狠瞪着白玲。至少也要反抗一下。

「哈……真是！一点也不可爱的大小姐！」

「白天，不知道是哪里的大闲人说我『姿容秀丽』」

「…………呜」

赢不了，不管怎么挣扎都赢不了。世间是如此残酷吗？

我，明明是第二次的人生了。

我晃晃悠悠地走向近处的橱柜，从中取出在京城买到的异国之物——深蓝色的玻璃角瓶和玻璃杯，我十分喜欢这个颜色。

白玲也一副感兴趣的样子问我。

「那是？」

「山桃酒。似乎是敬阳附近的某个家伙，在去年试酿造出的酒。

他送往京城给人试饮的时候，也分了我一点。」

「啊、是父亲大人？」

银发美少女明白过来了，老爹不止关心军务，对发展敬阳当地产业也颇为上心。

酿造出山桃酒的，是一个退役将士，他干劲十足『之后要把山桃酒卖到京城去』。

从他写的信上来看，似乎明铃也对试酿的山桃酒评价很高。

我把玻璃角瓶提到灯下，让白玲看清。

「嘛，也是难得，要不要喝喝看？」

「——好」

稍微有些不安的银发少女还是点头同意了。我坐到了窗边的长椅上，拔出瓶塞。

白玲拿起雕刻有复杂图案的玻璃杯，发出感想。

「真是漂亮的玻璃杯呢。」

「是明铃以前送我的。似乎是位于西冬更西——大沙漠西方的异国之物。

别看那家伙平常是那副模样，但她对于商机十分敏锐。」

「……是吗。」

话说到一半，声音就变得冷淡起来了，真是好懂的家伙。

我一边往杯中注入山桃酒，一边劝说她。

「嘛~~至少酒没有罪过吧？」

「……我知道。我还不至于这么幼稚。」

白玲一边撅起嘴，一边拿着玻璃杯。

这个样子不就是小孩子……这话还是不说为好吧。

我也拿起玻璃杯。

「敬在京城奋战的老爹」「敬在前线与敌人对峙的将士们」

「「干杯！」」

酒杯相交，奏起了清脆的碰撞声。

我品尝了一口。

酿造后熟成一年的甘甜、以及特有的香气透入口鼻。

白玲双手捧着玻璃杯，睁大了她那漂亮的双眼。

「…………」

「怎么样？」

说起来，这家伙，是不是迄今为止从来没喝过酒？

应该不会一口醉倒吧……白玲变得笑容满面。

「——比想象中的还要甘甜呢，非常好下口。」

看起来没有醉，老爹喝酒也是海量……她应该也没问题吧？

玻璃杯中的酒液倒映着月亮，我放下心来，将酒一饮而尽。

「是吗，那酿酒之人也一定会高兴的。对了，但是你不要喝过头了喔？

这酒意外地容易喝醉，记得要喝等量的水。」

「我知道的啦~~，别把我当小孩子。」

白玲噘着嘴回应，然后一口气把酒喝光。

……是错觉吗，感觉她眸子有些涣散，口吻也变得有些孩子气？

我看着白玲，缓缓站起身来。

银发少女一脸好奇地问我。

「你、要去哪里呀~~？」

「去后厨取些水和下酒菜来。我马上回来，你老实一点。

听好了，绝对不要一个人喝酒喔？」

「好~~的，快点、回来喔~~」

白玲举起左手，兴奋地点头并站起身来，向床铺走去。

然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拿起我的枕头抱入怀中，遮住了她的脸。

——嗯，或许已经晚了。得快让她喝点水。

「我回——呜哇……」

在厨房里边被遇到的佣人和女官们捉弄，边准备好了冰水与下酒菜的我，在急速返回房间后才领悟到自己的判断出了多大的失误。

玻璃角瓶的酒已经只剩一半了。

白玲屈膝坐在长椅上，双手捧杯，脸颊鼓起。

她注意到了我，拍着自己旁边的位置，话语中的任性已经掩藏不住了。

「……太慢了呀~~快坐过来~~」

「哦、嗯」

我把盛有炒豆子的小碟与倒入了冰水的陶瓶放在桌上，僵硬地坐到她旁边。

我一坐下，白玲就靠了过来，像小时候一样。

甘甜的香气……

「这酒~~真好喝~~还想喝~~」

「……似乎正在一点点地提高产量，下次我们一起去买吧？我给明铃和静小姐也送了一些，她们也很喜欢，朝霞也是。」

我慌张地岔开了话题，书上没写过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啊，暧昧不清的前世记忆也派不上用场。

抬出明铃的话，应该能起到一点作用吧——白玲不高兴地盯着我。

「静小姐、朝霞先不提……你又在说、王家女……」

这样的白玲，让我产生了她的碧眼似乎更蓝了的错觉。

可怕。

我拔出瓶塞，边往玻璃杯中倒水，边鼓起勇气问她。

「白玲小姐，你莫非……喝醉了？」「没喝醉，我完全没事——只影」

「是、小的在」

声音不由得走了调，比起一般的战场，现在的白玲更具有压力……？

白玲一边摸着我的黑发，一边用她那宝石般美丽的眸子注视着我。

「我是你的什么人？」

「……诶？」

我眨了眨眼。

——『什么人』？

即使这样问我，我也给不出回答。

青梅竹马？妹妹？家人？救命恩人？无论哪一种关系都能用作回答。

即便能用作回答——白玲将头埋在我的胸口。

「……擅自跑去京城半年，还不怎么给我写信……我、一个人好寂寞…………虽然你送的礼物我非常喜欢…………」

「……抱歉了。」

小时候——如果白玲忍受到了极限，有时就会像这样爆发出来，对我吐出所有心思。

白玲用力鼓起脸颊，抬头望向我。

「我不信……明明、那样一个劲地说王家女的好话，对她赞不绝口。

我、都没有被你那样称赞过，要是再不夸我，我就要去告状了。要多、夸夸我。没错！夸我。」

我挠了挠脸颊，移开目光。

明明平常是个聪明伶俐的美少女……只在这种时候，展露出这个年龄的可爱也太犯规了吧。

「……我没夸过你吗？」

「没夸过……连早上的茶点心，都没有好好地夸过我。」

「茶点心？」

我真的没搞懂，反问她。

于是，白玲把脸埋住，用头蹭起了我的胸口。

「…………笨蛋、迟钝。你吃得津津有味。我很高兴，真的、非常高兴。但是，还是好想听你夸我。」

那个芝麻团子似乎是白玲为我做的。

什么都能做到，惟有料理不在行的，那个张白玲竟然！

我尽管感到震惊，却又纯粹地感到高兴。我轻拍了少女的背部数次，呼唤着她的小名。

「雪姬还真是任性呢。」

「只对你这样……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对你这样了，不过我会闹别扭的。」

「会闹别扭啊！」

我苦笑着，用手梳理着她那有些凌乱的银色长发。

白玲似乎是觉得有些痒，扭动起了身子。她呢喃自语。

「……只影坏心眼，欺负人，一次也没有正面夸过我可爱。明明我总是、夸你。」

「不是，你什么时候夸过——……白玲？喂？？」

「————♪」

少女合上了眼睑，就这么趴在我身上安静地睡着了。

我感受着少女身体的柔软与体温，轻轻抚摸着她的背。白玲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一脸幸福的模样。

只有睡着的样子跟以前一样。

「……看来得暂时禁酒了」

我抱着白玲，站起身来。

准备把她送回房间时——少女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我对她说。

「今晚就到此为止了。」

「呜~~」

「喂、喂，别乱动。」

白玲在我怀里挣扎了起来，于是我想把她放到近处的床铺上，然后她啪的一下躺了上去。

她缩进了被褥里，只露出眼睛，对我说。

「——……我今晚睡这里。」

「……你这家伙」

正当我伸出手想要把她拉出来时，白玲对我露出了小时候与我吵架后一定会露出的撒娇目光。

她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口齿不清地对我诉说。

「以前、都是一起睡，我要和只影一起睡」

「…………真是的」

我放弃了说服她。

『天真……太天真了！我竟然如此天真！！』

脑海里的王明铃悔恨地跺脚——我熄灭了灯火。

然后就这么躺在床上，青梅竹马的少女伸手摸着我的脸颊。

她打从心底地笑了。

「……诶嘿嘿，晚安，只影。」

「晚安，白玲。」

她似乎是放下心来了，接着马上就发出了安稳的呼吸声。

我帮她盖上被褥。

担任老爹和老爷子的代理，对我们来说终究是件难事。

她好像也相当勉强自己，就今天一晚，稍微宠宠她也不会遭报应吧。

问题是

「……我，今晚睡得着吗？」

低语消散于黑夜之中。

我眺望着窗外的满月，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温暖，以及柔软。

床铺有这么柔软吗……？

隐约听见鸟儿的鸣叫声。已经，早上了吗。

迷糊之间，我睁开了眼睛——然后瞬间清醒了。

闯入我眼中的，是张白玲那毫无防备的睡颜。

她紧紧地抓住我的右手，睡得香甜。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姿势了。

是睡着的时候，靠了过来吗。不，比起这个事，更重要的是要快点把手拿出来！

我一边注意不要吵醒白玲，一边小心翼翼地想要把手臂抽出来——然而却一动不动。

这、这家伙，抓住了关节！？

正在我想要抽出手臂的时候，美少女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睡眼朦胧地看着我。

「早、早啊」

「……？早上、好……」

不行，这家伙还没清醒过来。

怎么办……正当我烦恼的时候，轻盈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朝霞走了进来，红棕色的秀发与女官服饰摇曳着。

「只影大人，早上——

……哇、哇啊、哇啊啊♪打扰了真是抱歉，我去把早饭送到您房间里来~~☆」

一看见我们的样子，她就马上转身，愉快地出了房间。

糟、糟糕！

「等、等一下！是误会！！白玲，你也说些什——呜哇」

「……好吵呀……头、好痛……」

我话说到一半，刚想要起身，就被白玲用力一拉，又躺回了床上。

还宿醉着的银发美少女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我还要再睡一下，你也睡下来。」

「……是」

我立刻选择了投降，毕竟完全没有胜算。

于是，白玲一脸满足地抱着我的右手，闭上了眼睛。

真的是，敌不过这家伙。

放下心来后少女继续入眠。我摸着她的银发，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即使只有现在也好，希望能平安无事。

＊

我吃完了比平常晚了许多的早饭后，开始了今天与公文山的战斗。

天空黑云密布，开始下雨了，因此今天在室内处理公务。

这是回敬阳后的每日风光——本应如此

「…………」

白玲散着银发，坐在我旁边。起床之后，她一次也没有跟我对上过目光。

虽说公文山逐渐变低，陆续地处理着公务……

但、但气氛太过沉重。

「那个~~白、白玲小姐……？」

我按捺不住，战战兢兢地呼唤美少女的名字。

然后，笔突然停了。

白玲动作缓慢地转过脸来。

「——什么事？」

「不，那个……」

「没事的话就别跟我说话。」

「……是」

完全无法开口。

原因……大概是后悔自己昨晚喝醉以后，就这么睡在了我的房间里吧。

冷静思考一下的话，白玲也正当妙龄，这个年纪即使已经结婚了也不奇怪。

……即使强行去搬，我也应该把她搬回自己的房间吧。

我望着雨中的庭院，正后悔的时候，朝霞又搬来了公文堆入木箱中。

「只影大人，您别在意！白玲小姐只是『给他看到了丢脸的地方……怎么办，会不会对我幻灭？』而有些惊慌失措罢了♪」

冷不防地，投下了新的火种。

我颤抖地看向旁边——然后极为后悔。

银色长发的少女，脸上浮现了美丽至极的笑容。

「……朝霞？」

「我，还有事在身，失礼了~♪」

「诶？喂、喂！？」

红棕发的女官抛下现状不管，迈着轻盈的脚步走出了房间。

明、明知故犯！

我拼命地想着其他话题却找不出话题，最终下定决心，开口对白玲说。

「……那个」

「……什么？」

白玲那如同在说『射死你！』的锐利目光投向了我。

只是，目光中几乎没有怒意，有的只是害羞与羞耻。

我挠着脸颊，移开视线，对她说出建议。

「和我一起的时候还好……今后不要在别人面前喝酒了，好吗？」

瞬间，白玲的双颊染上了薄薄的粉色。

她双手捧颊，含带一丝怨气地反驳我。

「我、我昨天，第一次喝、喝酒……只、只是稍微大意了一下。说到底，要是你把我送回房里——」

「您拒绝了，张白玲大人。」

「骗、骗人！」

看起来好像真的不记得了。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眼睛，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

「……然而遗憾的是」

「……呜呜……」

无法承受这一事实的白玲抱着脑袋，趴在了桌上。

对平日里沉着冷静、被家中佣人称赞为『冷若冰霜』的张白玲来说，这真是罕见的样子。

写给老爹信里的谈资又多了一个。

朝霞躲在柱后，稍微有些担心地看着我们，我对她比了个手势。

于是，女官频频点头，这次真的离开了。

白玲真是非常受人爱护呢。

我对此有些高兴，劝告仍在抱着脑袋的少女。

「嘛——偶尔出点丑也不是坏事。比起完美无缺的人，还是有弱点的人更受喜爱喔？」

「不、不要把我当成你！我也是、要面子的…………明明平常、就喜欢捉弄我」

「嗯？」

她不高兴地垂头低语，我没有听清最后的话。

白玲处理着公文，语速极快地诘问我。

「……什么都没有，忘了吧。啊，对了，虽然我想应该没有……昨天晚上，我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没有说过……」

我立刻移开视线。多少？她还记得多少？？

白玲移动了椅子，跟我并肩而坐，脸靠了过来。

「……为什么避开视线？现在说的话我就原谅你。我真的——真的、没有说过奇怪的话吧？」

……看来瞒不住了。

我轻举双手，投降。

「没有说、没有说。你还记得头埋在我的胸口的事吧？」

「胸口——……！？」

再一次的，白玲脸变得通红。

「哇啊……这个、那个……」地慌张起来。

难、难道！连、连最开始都不记得了！？

在我呆若木鸡之时，少女站起身来背对着我，反复深呼吸。

每次呼吸的时候，她脑后的发带就上下起伏，脖颈与耳朵上也染上了薄薄的红色。

装作平静下来了的白玲回头看我。

「——……看来有必要让你详细地说给我听了，从现在开始、仔细地说给我听！」

「不、不觉得太蛮横了吗？」「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少女毫不客气地靠了过来，双手叉在腰间，抬头俯视着我。

她眼中丝毫没有退意。

……如、如果说了的话？如果把对我狠狠撒娇的张白玲说过的话告诉她的话？

我一边在提议加强敬阳防御的计划上署名『同意』，一边拼命地思考解决方法——什么也想不出来。

这种时候，暧昧不清的前世记忆完全派不上用场。

白玲冷冷地叫着我的名字。

「只影」

「你、你后悔也与我无关——……等等，听见什么了吗？」

「——……是有什么声音？」

我们相互看了一眼，拿起插在瓮中的伞，二人一起走到小雨纷纷的庭院中。

确实有什么声音。

「「马蹄声？」」

不止是敬阳，在整个荣帝国，城市内都是禁止跑马的。

能被允许的，只有报告十万火急之事——没错，惟有敌军入寇的时候。

伞下，白玲抓住我的左袖，身体向我靠拢。

终于，马匹的嘶鸣响起，宅邸内也一下子骚乱了起来。

飞快地跑过廊下来到庭院的，是手持书信的朝霞。

平日里的悠然自在全然不见，她脸色苍白。

「只影大人！白玲小姐！有、有要事禀报！」

「冷静下来，朝霞」

看见侍奉自己的女官那慌张的样子后，白玲似乎取回了冷静，她对女官说。

朝霞这才想起来一样，对我们单膝跪下。

「……属下失态了。只影大人，还请您过目。这是庭破大人，从敬阳西方的【白银城】送来的书信。」

「从支城①送来的？」

我接过书信，迅速扫过。

字迹凌乱，信上带血。

『【白银城】，被众多赤甲骑兵围困。』

『不仅军服，连军旗也是赤色，疑为玄帝国『四狼』之一——『赤狼』阮嶷在此指挥。』

『还请尽快、加固敬阳防备。此城无需支援。』

「……！」

白玲屏住呼吸，按住嘴角。

……那个笨蛋。

我的左手被握得生疼，银发少女竭力发声。

「为数众多的敌军袭来！？我方守备在那里的士卒最多不过二百人，与敌人大军为敌……这样下去的话！」

「似乎是这样呢……真是的」

——庭破信上写的，无疑是正确的。

为了救出少数守军，与压倒性的敌军为敌。如果战败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老爹与最精锐的士卒仍在临京，礼严率领主力屯于大河南岸。

敬阳是贯通大陆南北的大运河中心，也是荣帝国最重要的城市。因为一直被城寨防线守护，因此敬阳没有布置重兵。

虽说跟别的城市一样，敬阳四周也筑有城墙，但能立刻调动起来的士卒最多不过三千。

哪怕是一兵一卒也不可轻动，如果敬阳陷落，敌军甚至可以直取临京。

事到如今，只能舍小就大。如果是王英风的话，大概会这么做吧。

……然而。

我把伞塞给白玲，返回室内。

「只影？」「只影大人？」

我一边感受着背后二人的动静，一边将明铃送来的剑佩于腰间，将弓拿在手中。

然后转身，若无其事地对二人说。

「我带骑兵五百人去救援他们。白玲，你做好固守敬阳的准备——」

「我也去，把弓拿来。」「遵、遵令！」

少女当机立断，向侍奉自己的女官下令。

朝霞慌张地出去后——我一脸严肃地看向白玲。

「……喂」

「我也去。你一个想当文官的人，能保护你背后的，不就只有我了吗？」

不容拒绝的语气。

……说服不了，即便跟她争论百年，白玲也不会屈服。

我闭上眼睛，说出自己的想法。

「——有必要对身处前线的老爷子传令，传令内容是」「『不可妄动』」

白玲抢先说了出来，我点头。

与上次不同，敌人大军忽然现身。

……不可能就这么完了。

「确认情况以后，往京城派出快马。敬阳城内，无法上阵之人、不是士兵的女子、老幼，也必须尽快让各官吏指挥他们去避难。」

「不将前线的士兵调回来吗？如果是礼严的话，无需多久就……」

「不可」

我断言后，与白玲二人朝廊下走去，准备前往马厩。

——恐怕，这就是敌人的目的。

我从老爹和老爷子处听过玄国皇帝阿台的为人，也尽可能地查过他的战绩。

虽说其人，穷凶极恶——却拥有令人恐惧的智慧。

这样的对手，一旦用兵……

我教导着张白玲。

「敌军这样闯破防线已经是第二次了，敌军指挥是那个阿台，你认为敌军会什么计策也没想地攻过来吗？」

「…………」

碧眼银发的少女陷入沉思。总有一天，她或许会超越那个老爹。

——十六岁、呢。

绝对不会让你死的。我暗下决心，继续说明。

「第一次是试探，第二次才认真。不，我们应当视为传闻中的『赤枪骑』已经全队投入了。」

「！」

白玲那端正的脸庞僵住了。

现在，张家军的三万主力驻守于临大河而筑的『白凤城』。

……如果这支军队变得无法动弹的话。

「只影大人，白玲小姐！」被守在廊下的女官们叫住，我们接过箭筒与轻铠，一边走一边穿戴上。

「敌军的目的是夺取敬阳，然后，围歼掉固守前线的张家军主力。

如果我方从『白凤城』调兵的话，敌人就会即刻渡河，发起全面进攻吧……老爹就是担忧这个，所以才想要朝廷增援。」

「那么……该怎么办？」

我们到达马厩，马匹已经戴上了马镫。

老兵们用眼神『请上马！』示意，然后牵马走出马厩。

即使是紧急时刻，传令也被有条不紊地执行到细微处。

侍奉张家者，俱是有能之人。

我转向白玲，抬起左手。

「那还用问？当然是与之交战。只要固守，天下无敌的张泰岚就会带着精锐从京城回来，那样的话——就是我们赢了！」

银发少女将箭筒别在腰间，握紧了手中的弓。

「我明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更加不能让你一个人前去救援……即便——」

她目光笔直地望向我。

「你比父亲大人还要强。」

我不由得，停止了动作。

「白玲……」

接下来要前往的，毫无疑问乃是死地。

然而白玲却毫不在意，表情一如往常。少女故意地在我面前缓缓地屈指。

「你这人迟钝、又坏心眼，明明自称想当文官却又不擅长处理文书，诱使我喝酒让我尽显丑态，是个想让我不能嫁人的恶人。

而且，不仅性格恶劣，还是个在京城时被比我胸大的年长幼女勾走了魂的不正经家伙。」

「……喂。这尽是冤罪啊？」

我皱眉反驳，说的也太过分了。

与之相对，白玲则笑靥如花。

「但是——我们已经一起生活了十年，我想要『保护你的背后』，不是件极其自然的事吗？」

……敌不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只能带她去了。

忽然，我想起了英风。

今生也能遇到可以托付背后的人，还真是不可思议的事啊。嘛，虽然那家伙就没跟我上过战场。

想到这里，我对白玲耸了耸肩。

万事已备，可以出发了。

雨中，张府外。

列队的士兵面前，我和白玲纵身上马。

我皱着眉头，看向银发美少女。

「……令人困扰的大小姐！」

「是的喔？你不是早就知道了？比其他任何人都早。」

白玲的爱马『月影』也嘶鸣起来，似乎在同意主人的话一样。

「真是的……

——即刻起，我等将去救援想殉身于『白银城』的袍泽们！尔等可不要落后了，跟上我与白玲！！」

『哦哦哦哦哦哦哦！！！！！』

五百骑兵一齐拔出武器，朝天大吼。

我和白玲目光相交，相互点头。

——首先要阻止的是，这种不值得的玉碎。

毕竟，还没到非死不可的时候呀②。

①原文”出城“，这是个日本史概念。日本战国时代城的规模较小，大多数仅是天守+丸构成的城堡。因此为了增强防御，会在“本城”之外修造“支城”，拱卫本城。著名的小田原城，外围就有100多个支城。

②原文“地狱の扉はまだ开いてもいないのだから”，直译“地狱之门还没有打开呀”。

＊

「全军驻马！把旌旗也收起来，会被敌人察觉的。」

敬阳西方，雨水滋润后的大平原。

在这座能够遥遥望见『白银城』的小丘上，我让军队驻马。

时间已经临近黄昏，雨仍在下着。

不只是骑兵，还含有大量步兵的赤甲敌军包围了支城，但敌军似乎暂时停止了攻城。

雨中的平原露出了它那黑色土壤，在无数敌兵包围下的原废寨，犹如一座漂浮在血湖中的孤岛。

我眯起眼睛，将目光投向那飞扬着的军旗。

「金丝描边的狼旗……是『赤狼』呢。」

士兵们嘈杂了起来。

「喂……」「你看得见、吗？」「别说傻话，只看得到是面军旗」「这个距离下！？」「少将军不是想当文官吗？」

我抬起左手，让士兵们收声。

一旁的白玲咬紧嘴唇，低语着。

「……那是『赤枪骑』，据说总数约有三千，这里的应该是先头侦察部队。如果人数跟传闻一样，主力可能还在后方。

只不过……少数部队的话还有可能，如此之多的军队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是怎么，穿过【西冬】的哨所……」

「既然敌军出现在了这里，那么答案惟有一个了。」

我为了让众人都能理解现状，不顾后果地说出了答案。

……不管是什么时代，聪明人总是那么难对付。

「【西冬】背叛了我们……大量的西冬货物在敬阳售卖时，我就应该察觉到的。

看来不是【玄国】，而是那个国家的人在积极收集情报。恐怕连我方的兵力布置都暴露了吧。」

『！？』

白玲睁大双眼，说不出话来。士兵们也动摇了起来。

近百年的友邦【西冬】，而今成为了敌人。

今后，荣帝国将不得不同时防备北、西两面。

银发被雨打湿，少女用力地握住弓，摇了摇头，面带苦涩。

「这种事……率领骑兵跨过险峻的七曲山脉这种事……」

「可以办到的，煌帝国时代就有过，那次连大象都带上了……」

我回忆着残余的记忆，自语着。老兵中的一人笑着插嘴说。

「少将军！你这话说的，就像你亲眼见到过呀！！」

抑制不住的笑声传遍开来，连雨水都要被笑声震散了。

我对众人眨了眨眼，故意似的辩解。

「……抱歉咯，是我书读太多了。毕竟，我想当文官不是吗？」

众人的表情缓和了一些，都一副『这人还在说这些话』的表情。

即使面对强大的敌兵，士气也没有动摇。

不愧是老爹一手操练出的『张家军』。

以老兵为中心组成的军队，临敌也能处变不惊，这一点令人备受鼓舞。

与白玲对视一眼后，我举起左手。

「全体看来」

目光集中到我身上后，我环视士兵，下达作战计划。

「首先由我冲破敌阵，然后尔等随白玲救援白银城。

接着退回敬阳，不可舍弃一人，哪怕是负伤者。」

虽然没有人大声反对，但士兵们明显地嘈杂起来了。

但最终——没有人提出反对。

闻名于世的『赤枪骑』约千人，以及步兵二千。

与之相对，我方是骑兵五百。

士兵们也知道，寻常的方法是无法颠覆人数上的劣势。

除了相信我这个将领外别无他法——老兵们凭经验明白了这一点。

虽说战场上发生何事都有可能，但『人数』，拥有足以粉碎意外的力量。

我有三成可能战死……但是反过来说，有七成可能生还。值得一赌。

白玲驾驭白马靠了过来，盯着我。

「……只影？」

我摇头，斩钉截铁地说。

「现在不要跟我争论。如果我和你二人一起陷阵的话，就没人指挥了。

我是张家的闲人，这种时候不出风头什么时候出啊。我冲入敌阵以前，背后就交给你了！

你们救援成功后，对我鸣镝示意……要是战死了的话，就原谅我吧。你必须活下去。」

「……我懂了。你要是死了，我不会原谅你的，绝对不会。我会跟你一起死。」

「「！」」

我与士兵们刹那间眼神交汇，又相互错开了。

……这下，可不能死了呀。

士兵们也笑嘻嘻的，莫名高兴的样子。

我拍了拍脸颊，给自己鼓气。

雨停了。

「就是此刻！那么——」

搭箭，张弓，拉满。

正常是射不中的……但如果是明铃送来的强弓！

闭眼，凝神，放出。

——夕阳之下，围城敌军的军旗应声而断。

『！？！！！』

敌军的喊叫也随着风声传来，微微可闻。

我把弓举过头顶，大喊。

「全军突击！！！！！」

我一马当先，使出全力，飞快地射出箭矢。

我处在敌人弓箭的射程之外，将能射到的敌兵依次射杀。

「少将军！？」「假、假的吧、喂……」「嘎哈哈，我早就察觉到了喔！」「太惊人了，太惊人了呀！」

马蹄声外，我军士兵的惊讶与欢呼也响彻战场。

我军与敌军的距离正在急速拉近，我瞄准了一名看似指挥之人的敌骑，他正在试图平复军队混乱

——在我放箭之前，另外一支箭矢射中了他。

敌骑肩膀中箭，坠马落地。

对露了一手的白玲，我真心地称赞。

「干得好！」「理所、当然的！」

我们二人驱马在前，毫不客气地射出箭矢，敌骑一个接一个地坠马。

敌军明显胆怯了。

「我等也跟上少将军与白玲大人！」

『诺！』

老兵们发令，会使骑射的我军士兵，也在进入射程后开始射箭。

而至今为止混乱着的敌军……开始举起盾牌救援伤者、步兵架枪列成战阵、骑兵也集结起来了。

从奇袭带来的混乱中恢复的真快。

再加上……我记得老爷子说过，玄国骑兵全部都会骑射。

正面对射于我方不利。

我一次抽出三支箭矢，更快地射箭，想要压住敌军弓骑一时。

接着大叫。

「白玲！就是现在！！快去！！！」

「只影！但是……我要保护……！」

回应犹豫不决。

作为张家人，是无法舍弃自己人的。

但是，如果身为指挥的白玲不在，那么我军只会分崩离析。

这场战斗，我有必要赌上性命。

正在此时，跟在我们后方的四名骑兵追了上来。

四骑全是老兵，各自手持巨剑、枪、戟、大锤。

「白玲大人！」「少将军的护卫，就有我等来担任」「张将军救过我的命」「嘎哈哈！眼下，正是报恩的时候！」

异口同声地要随我陷阵。

「喂！你们这群蠢货，停下来！我一人前往即——」

我将弓背在身后，拔出腰间佩剑。正要阻止他们的时候。

「感谢……拜托了！全军，随我入城！！」

『交给我们了！！！！！』『诺！』

白玲抢先低头一礼，随后漂亮地汇拢剩余部队，冲往支城。

敌军的混乱在扩大，守城的友军也射下箭矢。

趁着这一时的空闲，我降低马速，对老兵们抱怨。

「……你们这群家伙啊……」

「您不可一人前往敌阵」「您要是死了，大小姐可是会哭的」「让我们吃饱饭的恩情也得报呢」「嘎哈哈！礼严大人，也叮嘱过我们了！！」

老兵们这么说着，然后笑了，接着握紧了各自的武器，敲打铠甲。

『我等——愿做盾牌，为只影大人赴死！还请允许我等，共赴黄泉！！！！！』

……呜呼，前世也是这样。为何，为何就这么喜欢赴死呢。

我把黑发挠乱，倒持佩剑。

夕阳之下，剑身反射着阳光，如同饱饮了鲜血似的发红。

「是老爷子教唆的吗……所以才说，不可小觑老将」

「谢谢您的夸奖了」「对白玲小姐对说您是不可或缺的」「张将军和少将军这样的人要是死了，又有谁来体恤下面的士卒呢」「嘎哈哈！想要亲眼见证，新英雄的诞生！！」

……蠢货们！

数十名持剑架枪的敌骑向我们冲来，我将剑锋对准敌人。

「没办法了。尔等可不要落后喔？尽全力跟上我！而且——不允许尔等战死！！活下来，想一想之后该怎么和我一起向白玲辩解吧！！！」

『遵令！！！！』

拍马加速，一口气与敌骑拉近。

敌人也想不到吧，前来冲阵的只有五骑。

位于先头的敌骑张大了眼睛——嘴角浮现出嘲弄之意。

然后刺出长枪，怒号。

「杀！」

锐利的枪头弯曲如同波浪，玄帝国特有的枪尖③向我刺来。

「——天真」

「！？」

我用剑弹开刺来的长枪，对着空门大开的敌骑随意一挥，连人带革铠砍做两段。

敌骑还未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殒命当场，坠下马来。

我对着紧随其后冲上前来的敌骑说——

「这个也是、那个也是，就这么急着来送死吗？」

『呜！？！！！』

我冷淡地说完话，一边斩杀敌人，一边前行。

将死之人的悲鸣声不断。

就像要盖过敌人的悲鸣一样，从后方传来了老兵们的叫嚷。

「何、何等的！」「干得好！」「真乃将门虎子！」「嘎哈哈！」

四人骑马向前，与我并肩而行，久经沙场的老兵们惊讶地称赞我。

他们四人都没有受伤，解决了袭来的敌人。

我一边劈空挥剑，将射来的箭矢打落，一边观察着敌军阵列，寻找迹象。

——……有了。

极为醒目的头戴赤盔、身穿赤铠的年轻男人，正张皇失措地挥舞着指挥棒。

穿戴的盔甲不是皮革制成的，而是金属制品。

「少将军！」

穿过了老兵们的防线，从左右向我包夹而来的二骑被我连剑带人一起斩杀后，我将佩剑向下一甩，甩落剑上残血。

我回头瞥了一眼后方的支城，敌军的包围溃散了。

「那家伙就是将领！走吧！！！！！」

『诺！！！！』

老兵们勇猛地咆哮着。然而，现在还保持无伤的，只有我一人。

年轻的将领一脸胆怯地将指挥棒指向这边。

守在他周遭的骑兵铠甲……也有所不同？

仅凭操纵马匹的动作便能知晓乃是精锐。

身穿涂成赤色的金属铠甲的重骑兵化作两股，向我们左右挟击而来。

我也进一步提起马速，下令。

「不要停下来！将眼前之敌尽数击毙！！」

『自然！！！！』

无数的箭矢落下，我用剑劈落。一名满是胡子的敌骑向我攻来，被我用剑砍翻在地。

我随后放缓马速，大声劝告敌骑。

「拦路者死！不想死的，就给我让开！！！！！」

守卫敌将的骑兵阵列动摇了，露出了一道『缺口』。

就是这里！……然而

『杀！杀！！杀！！！』

伴随着惊人的怒号，敌军轻骑兵从后方追了上来。

这样下去，会在斩杀敌将前被前后夹击——然后就此死去。

在我身旁，负伤奋战至今的老兵们调转了马头。

「少将军！」「这里就由我等！」「请您去讨伐敌将！」

「呜！你们！！」

手持大锤的魁梧士兵从马上跳下，咆哮起来。

「我等说过了，愿做少将军之盾！！！！！唔哦哦哦！！！！！！！！」

「「「只影大人！请您朝前！！！！！」」」

我紧紧捏住佩剑，以至于剑柄嘎吱作响。如果敌军从混乱中恢复的话……

我没有回头，抬起佩剑与地面平行，对老兵们平静地下令。

「……一帮蠢货，在那边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也会去的。」

『遵令！！！！』

夹杂笑意的回答。我刚听完老兵们的话，就一口气提高马速，纵马疾驰。

跃入敌军阵列中的『缺口』，笔直地冲向敌将。

后方响起了激烈的怒号与悲鸣、以及武器与武器相交，所产生的刺耳碰撞声。

——然后，是人体倒下的声音。手持大锤的老兵的遗言传入了我的耳中。

「嘎哈……哈哈哈哈！！！！！夙、夙愿得偿！！！！！守护了新英雄的背后，这等荣誉——

……我等、完成了职责！！！！！」

直到声音听不见为止，我也没有回头。从呆若木鸡的敌军阵列中穿过。

我对着敌将那铁青的脸庞，毫不留情地劈去——

「休想！」

最后的护卫骑兵用剑挡住了我的一击，头盔下白发隐约可见。

我与他数次交刃，然后拉开距离。

很强，想必是跨越了无数死地的强者，跟老爷子稍微有些相像。

——不过。

「受死——呜……呜！不、不可能…………此、此等骁勇之人，怎会、呜！」

我身体向后倒去，躲过纵马而来的老骑兵一击，随后砍断了他的左臂。

最后的护卫也坠马了。

我将剑指向满脸苍白的敌将，他发出悲鸣。

「怪、怪物！……你、你、你到底、是何人！？」

「只不过是个想当文官的人。」

「呜！？！！！」

我没有听敌将最后的答复，就毫不犹豫地砍飞他的脑袋，然后大喊。

「敌将——已被我张只影斩杀！！！！！」

『！？』

混乱犹如涟漪一般，在全体敌军中扩散着。

几乎同时，如同笛声般的鸣镝之声也于战场响起。

——白玲她们将支城中的士兵救出来了，已经开始从战场撤离了。

该说不愧是老爹的女儿吗，指挥部队比我还要厉害也说不定。

我稍微放缓了表情，挥剑甩去鲜血——然后调转马头。

至少……至少，把他们的遗发带回去也好。

「混蛋。保护我背后的家伙，每一个都比我先走……」

或许是我的哀叹传递给了坐骑，马儿也像是想要激励我一样，如疾风般地奔跑了起来。

……是的呢。

「我要是死了，白玲可是会哭的呢！」

我自己激励着自己，朝着陷入混乱的敌骑中奔去。

——我随后突破敌阵，单骑回到敬阳时，已经是当天的深夜。

被在城门处一直等我的白玲一把拽住，处理伤口之际——噩耗传来。

『玄主阿台，亲率大军屯于大河北岸，有南征之兆』

这天的战斗，不过是前哨战而已。

而这一点，我们是在翌日清晨后才得知。

③此处武器是指蛇矛

第一卷 第四章

「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台皇帝陛下！得见天颜，臣等诚惶诚恐。

现各路军马计二十万，均已布置于大河北岸。还请陛下下令！」

大河北岸，南征据点『三星城』。

深夜的大军议上，老元帅陈述着报告。

身经百战的勇将、猛将们也深深低头，散发着强烈的战意与紧张。

我——玄帝国皇帝阿台·鞑靼①居于主位，极为满意。

已有三年之久没有亲临战场了，这次是乘战船而来。

我手持金属酒杯——这是新臣服的属国献上的贡品，杯身的金属表面映出了我的侧脸。

白色的长发与黑色的眸子。

七年前——自我十五岁继承帝位以来，这幅少女般的容貌就没有变过，身体也一直是纤细、娇小的样子。

我无法使剑，也拉不开弓，甚至连马也不能骑。

一般情况的话，在崇拜个人武勇的我国，我可能会遭人看轻吧。

然而，在场之人，无不对我又敬又畏。

——谁都明白自己战胜不了我。

我翘腿而坐，抬起左手。

「抬起头来，赐座。我为诸位的战意感到欣喜。

不过……此番不必急于一时。」

诸将都一副惊讶的表情。

速战速决是我的宗旨。只要是我亲自指挥的战斗，不论何种情况都是如此。

自十五岁上阵以来，我从未有过败绩。

我继续说着，侍立在旁的少年侍从为我倒入马乳酒。

「我军不惯船运，人马俱疲，现在应当好好休整，待援军抵达。」

我国臣民来自于北方大草原——旧【燕】地。

坐不惯船而人疲马乏也实属无奈。

不过，在荣国密探也无法潜入的东北处修造水师用来运送兵力，然后趁北风时节顺大运河而下。

这件事似乎让对岸的『张家军』惊到了。我也已经下令让其他船队封锁住大河河口，这种情况下对方也无法轻易调动军队吧。

老元帅深深地低下头。

「陛下能够体恤士卒，令臣喜不自胜。然……」

老元帅话说到一半突然不语，只是沉默。

我将杯中的马乳酒喝至一半，说出了他没有说完的话。

「『然而若不速战，棘手的张泰岚就会摆脱那群忘恩负义之辈，从临京归还』——你想说的是这个吧？」

「……陛下明察」

在七年之前，挫败我今生的父亲——死期将至的先帝最后一次亲征的荣国第一名将。

其人武勇也优秀无比，曾与『赤狼』单挑不分胜负。

用一句话来评价其卓越指挥的话，“如果指挥之人不是我，那么我军会被其衔尾相随，以至溃不成军。”

如果没有张泰岚，我等早就突破了大河。

然后攻陷临京，使那群背叛了与我国的同盟关系，想趁乱夺取领土的忘恩负义之辈投降

——除却种下『老桃』的上古之时，煌帝国以来分裂约有千年之久的天下，也能归于一统。而先帝，或许也不会愤死于军中了吧。

这七年来……无数次小战，泰岚每次都能给予我军不小的打击，战场上十分难缠，不是那么轻易可以击败之人。

……虽然远远比不上英峰。

我的胸中隐隐作痛，饮尽了马乳酒。

「没问题——我早有准备。他短期之内无法从那群忘恩负义之辈所在的临京归还，我等的时间极为宽裕。」

『哦哦……！』

军议中一阵喧哗，泰岚的难缠，在场之人尽皆知晓。

我将左肘搁于御座的扶手上，望着在面前摊开的地图，随后嗤笑一声。

代表将领与部队的棋子被放置于临京处——『张泰岚』

「他为何不能返回，诸位可想知道原因？

自我祖父将大河南面——旧【齐】地的那群人驱赶到南方以来，已经过去了五十余年。然而，人的本性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诸将的脸上浮现疑问。谋士要么留在帝都，要么派往了新臣服的属国，在场之人并不擅长谋略。

「毫无疑问，张泰岚是会名垂青史的勇将。因此——」

太高人欲妒，过洁世同嫌。任何时代都是如此。

……就像过去那个愚蠢的『王英风』那样。

我略感苦涩，令人为我注入马乳酒。

「在我国，以及希望向我国『朝贡求和』之人看来，他都是极为碍眼的存在。

那群家伙派人向我国传达过，『若是张泰岚辩胜了，那么两国间的和平就永远不会到来』

——向南方伪帝宣誓效忠的那个男人，在无法得出结论的谈话结束以前，是无法轻易返回的，他亲率的精兵也是。

倘若他率军返还，也会有人在朝堂上攻讦他的。」

诸将再次深深低头。

『陛下深谋，我等诚服。』

「不必恭维，小技罢了。」

我喝着第二杯马乳酒，将目光投向桌上，摊开的战况图详细地展现着战局。

于南岸布阵，率领敌军的是——『礼严』。

我回忆着，拍手说。

「啊啊，是单骑冲往先帝大帐的那个老人。真是因缘际会……

不过麻烦了，他对张家忠心耿耿，即便主将不在，也不会轻易交出城池的。如果强行攻城，我军也会伤亡惨重吧。」

我的喃喃自语也没有被听漏，诸将的目光看向我。

……我并没有习惯『皇帝』这个身份。

不过，这种程度的演技早已习以为常，也懂得驭将之术

『不要展露出不安，让他们看到你自信的样子，这样就行了——英风』

我自然一笑，将酒杯交给侍从，站起身来。

「我等就在此地养精蓄锐，等待在北方讨伐蛮族的『三狼』到来即可。然后——」

佩于腰间的剑鞘上，雕刻着一株古老巨大的桃树。

我从鞘中抽出短剑，往战况图一刺。

——敬阳。

「就让我的忠臣，『赤狼』阮嶷去清扫一切吧。」

『将胜利献给阿台皇帝陛下！！！！！帝国、万岁！！！！！』

诸将一齐喊叫起来。

我微笑着，从容地数次点头。

阮嶷自污其身，花费三年时间实施的作战完美无瑕。他的兵力极为充足，后勤补给也万无一失。

我对侍从示意，给诸将分发金属酒杯，注入马乳酒。

——毕竟，在【西冬】臣服之时，我等就已经胜利了。

总揽大势，攻不攻陷敬阳，现在也不过是细枝末节罢了。

阮嶷也明白这些——忽然，我想起了忠臣书信里提到的人。

……张泰岚的女儿、吗。

将门虎子，不可大意。

然而，也不过是还未长大的幼虎罢了，阮嶷的话，能轻易打败她。

与生俱来的猛虎……惟有一人，惟有携带【天剑】的皇英峰一人。

我环视诸将，刻意微笑着。

「诸位今夜也请畅饮，养精蓄锐。好好欣赏『赤狼』的本事吧。」

①因为作者强调玄国原型是“金”，不是“蒙古（モンゴル）”，所以为了不破梗一直没有备注，“玄”日语发音通“元”。鞑靼/达达/塔塔尔（ダダ，鞑靼的拼音发音写成假名），古代对北方游牧各部的泛称之一，南宋起对蒙古乃至整个北方部族一律称作鞑靼，据宋人记载，蒙古人受其影响，也自称鞑靼人。元、明期间，鞑靼一词成了蒙古的民间俗称。明朝对分裂后的北元本部，即东蒙古部称为鞑靼部，连带对受东蒙古影响的女真部也称为“鞑子”。

＊

「食物和水储存的怎么样了？」

「按照张将军和少将军的指示，均已大量储备。那个，是叫饼干来着？真是个好东西啊。」

「尽快安排百姓的避难！最先是小孩，其次是怀抱幼子的母亲，再次是无法战斗的病人与重伤者，最后是老人。」

「北方的野蛮人们②行军太快了，快得惊人。我们也要尽快！尽快！！」

「不要放松对西面的监视，稍有风吹草动都要立刻禀报只影大人！」

黎明后的敬阳，张府衙署。

接到了『玄军来袭！』的报告后，从早上开始众人就赶来，不断地报告着情况。

我坐在椅子上，将目光投向今天早上送到的，礼严从最前线送来的纸条。

『敌军水师众多，突然来袭。且军队不断抵达大河北岸。』

『总数虽然不明，但从过去来看，必在二十万以上。』

『还请、尽快向京城求援。』

……趁老爹不在之时大举入寇。

虽说礼严也是身经百战的猛将，军队也是精锐——

「只影大人！」

在我烦恼今后战局之时，从『白银城』生还的庭破也赶来了。

他头上的绷带仍在渗血，铠甲也满是脏乱不堪。

我回过神来，问他。

「伤已经没关系了吗？」

「这种程度，不过是擦伤而已。感谢您昨日相救！」

「救你的是白玲，而且我也另有计较。」

我朝着靠了过来的青年轻轻摆手。

张府外，响起了马匹的嘶鸣声与孩童的哭泣声，避难者已经开始撤往城外了。

「我虽然只是张家的闲人一个，但要是连我这样的人初战就抛弃士卒的话会怎样？固守城池只有依靠士兵的士气。

更何况，对手是猛将『赤狼』率领的『赤枪骑』，我可不想开战前就认输，现在可是拼命之时喔。

而且就算我死了，也还有白玲在嘛。」

「…………」

庭破一脸复杂的表情，沉默了。

屋内其余的女官和士兵们都看着我。我无视掉他们的视线，尽可能地轻声说。

「所以——你不必在意什么。只是！既然活了下来，就要好好效力。

老爷子他们无法从大河南岸返还，军队指挥的人数正不够用了。可不要，给『鬼礼严』丢脸喔？」

青年士官表情变僵，不由得脸色苍白起来。

「……阿台·鞑靼已经到了大河北岸，此话当真吗？还是只是敌军的谣言？？」

「十有八九吧。」

宅邸内微微响起了年轻女子的声音，似乎是在阻止谁的样子。

……是朝霞吧。我拜托她说服那家伙的事，失败了吗？

我更进一步地，对庭破展露了我的想法。

「在我还小的时候，老爹和老爷子就经常跟我说战事。阿台这家伙，乍看之下像是个纤细、较小的少女，听说他不会挥剑，连马也骑不了。

……然而，七年前的大战，那两位却无法取得一个这样的十五岁皇帝的首级，连眼看就要大败的敌军也无法击破，他毫无疑问是个怪物。

三年前『赤狼』被贬的情报，也是计策吧。」

屋内嘈杂了起来。在一片震惊之声中，庭破发问了。

「全、全部都是为了欺骗我等？怎、怎么可能、这种事……」

「如果不这样的话，玄国是无法准备能运送二十万兵力的船的。

即便如此，我方临大河筑造的城寨防线也是坚不可摧，即使敌人兵力远超于我方也难以攻陷。

于是，他令——」

我用手指在桌上摊开的地图上依次点开。

【玄国】西南部的宽阔森林地带与寥无人烟的七曲山脉。

跨过这两处后的【西冬】。

最后——我们而今所在的敬阳以及贯穿大陆南北的大运河。

不知何时，室内之人都安静了下来，听着我说话。

「『赤狼』率军突破了人迹罕至的西南地带，降服【西冬】之后，奇袭敬阳。他一直在等待刮起强劲北风的季节吧。

布阵于大河北岸的军队是为了让礼严他们动弹不得的『诱饵』，主力是『赤枪骑』。攻陷敬阳以后，再将礼严他们包围歼灭。

……阿台真是毫不疏忽，也难怪老爹会称赞他。」

「……也就是说，无法指望礼严大人尽早增援吗？」

庭破握紧自己颤抖的拳头，挤出话来。

「保护避难者的部分老兵、新兵与义勇约有千余人，我方兵力再怎么估计也只有两千以下。与之相对，西面敌军的兵力」

「轻易破万。我听说阿台是个果断之人，会投入我方兵力的十倍也说不定。」

『…………』

在场之人尽皆沉默，低下了头。

敬阳是张家的大本营，努力经营了五十年，强化城防设施。

然而……这个兵力差距怎样都难以逆转。我拍了拍手，有意用轻松的口吻说。

「别摆出一副难看的神色，要是敌军越过大河、攻陷敬阳的话，临京也会处于险境的。

会有增援的啦，为此，我们——」

马匹嘶鸣。

然后「白、白玲小姐，不可以！」，传来了朝霞的悲鸣。

马匹疾驰声传入，一匹神骏的白马——『月影』闯进了院内。

身着军装、将银发束了起来的白玲，轻巧地从白马上下来。

她那漂亮的脸上满是愤怒……好想逃走。

因为愤怒而银发倒竖的少女大步走入屋内。众人分左右避开，就像躲避风暴般慌张地向屋外走去。

紧接着——砰！

白玲将双手用力拍在桌上。

「只影！！！！！给我解释！！！！！」

屋外的石柱后，身穿轻铠的朝霞与女官们探出头来，动着嘴唇。

「（我没办法了！书信给白玲小姐看了后）」『（之后就交给您了！）』

……明明今早，还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我舒缓着脖颈，回答愤怒中的美少女。

「怎么了？这么匆忙？」

「……到底是怎么回事？」

细长的手臂伸了过来，抓住了我的脖子。

是她太过用力了吗，本来就白皙的手掌更显白了。

「为什么——我会是紧急派往京城的使者？你给我说出个明确的理由来！」

……是在朝霞她们向她解释前就过来这里了吗。

我正面承受住她的视线，淡淡地说出理由。

「很简单，船只或是逃散，或是被敌军扣留了，海路大概也被封锁了。所以，只能骑马前往京城。

客观上来讲，你和朝霞是现在敬阳里最擅长马术的人。而且，我是合计送出了十组二十人，全体人选都是只看纯粹的马术。

没有增援的话，敬阳肯定不保。然后——敬阳沦陷之后，下一个就是临京。不论如何都要向京城传递战况。」

「…………」

银发美少女一言不发——然后率先移开了视线。

张白玲是才女。

她自己也能明白，知道我言之有理。

她勉强反驳我。

「……如果只看马术的话，你不也是」

「我受罚无法进入京城。」

我抬起头来，她正恶狠狠地盯着我。

那双宝石般的碧眼中，隐约含有泪水。

「……这种时候还要开玩笑！」

「我现在可没有余力开玩笑、呢。

手、给我松开。」

「…………」

白玲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我一边整理凌乱的衣服，一边站了起来，走到少女身前。

我竖起左手食指，一本正经地说着借口。

「听好了？留下来与数倍于我方的敌人作战也好，不分昼夜地纵马前往京城也罢，不论是哪条路都很艰难，敌军有极大的可能会派人猎杀传令者。 我是前者，你是后者，这很公平吧？」

「——我……」

白玲将脑袋无力地压在了我的胸口上，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发出了这几年间，我都没有听到过的软弱低吟。泪水将我的衣服染湿。

「……我、没有保护你背后的……资格、吗…………？」

昨天没能与我一起突入敌阵这件事，看来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在意……

我数次轻拍少女颤抖着的后背。

「还是那么笨啊，不可能有这种事吧？只是……」

「——只是……？」

白玲抬起头来，眼睛通红，重复着我的话语。

我犹豫了瞬间，然后平静地斟酌着话语。

「……保护我背后的人都会早早死去，昨天的那些家伙们也死了，死了喔！

……明明都那样跟他们说了，我不想你死呢。」

「…………」

大颗泪珠，从白玲的眼中滴落了下来。

……我可不善于应付她哭。

我抽开身体，尽可能用明快地语调拜托她。

「总是、就是这样！尽快前往京城上报战况。把老爹与最精锐的三千骑带回来，顺便也把援军带回来吧。」

「……这是…………命令吗？」

白玲也恢复了她的口吻，瞪着我。

我得意地摇了摇头。

「不是呢，这是行使回敬阳途中比拼马术的时候，我奇迹般获胜的权利。

你、说过的吧？『要对赢的人言听计从』喔。」

「…………卑鄙」

白玲难掩激动，无数次地捶打我的胸口，大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还这样戏弄我……即便、即便是我，也想要！！！！！」

我毫不反抗，用手指拭去她的泪水。

「……上战场前的眼泪可不吉利喔？」

「……我才、没有、哭……」

说话断断续续的白玲与我分开，将手放到自己的脑后。

然后，抽下了她那红色的发带塞给我。

是我年幼的时候用过的东西。

「这是我的宝物，在我回来之前交给你保管，绝对不要给我弄丢了喔？」

「我知道了——我也有……东西交给你。」

「诶？」

我从一脸不可思议的白玲面前走开，打开了桌子的抽屉。

取出抽屉中的小布袋，递给了散开头发的少女。

「这是……？」

「本来想等你满十七岁的时候再送给你的。你要骑马，用这个系上头发吧。」

白玲从布袋中取出红色的发带，上面纹有精美的刺绣。

是我恳请住在敬阳近郊的手艺人，特别为我制作的。

「……」

白玲将发带按在自己胸前，端正的脸庞皱作一团。

然后娴熟地将发带系在脑后。

……与她很相配。

我一边感到满意，一边用手指为她拭去眼泪——然后二人相互点头。

银发美少女挺直腰板，一脸凛然地说。

「张白玲——将会前往京城求援，你要是擅自死掉了我可不饶你。」

这么说着，她挺出拳头，目光坚毅，就像要与我对抗一般。

我苦笑着与她碰了碰拳。

「嗯。交给你了！我也不准备死。我从前世开始就决定好了，只会寿终正寝。」

白玲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转身出门。

少女背对着我，一声低语传入了我的耳中。

「……笨蛋……朝霞，要出发了喔！」

「遵、遵令！！」

躲在柱后的红棕发女官，飞奔到了院中。她与我对上了目光，我对她点头。

于是，身穿军服的朝霞『交给我吧！』，轻拍腰间短刀地回应我。

白玲乘上月影，马匹发出嘶鸣——

「驾！」

与朝霞乘坐的栗色毛发的马匹一起，转眼间消失在了视野中。

……那家伙，刻意没有看向我。

在我将收到的发带系在剑柄上时，庭破回来了。

他战战兢兢地问我。

「这样真的好吗？让白玲小姐离开」

「这就好了。」

我简短回应，没有说出更多的话语。

万一，敬阳沦陷，那家伙被俘虏的话——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张泰岚之女』这个名义也有着重大作用。

……最后要是抱抱她就好了。

在我沉浸在感伤中时，回来得稍微迟些的人都异口同声地骂起我来了。

「只影大人，那个情况还不抱上去，也太~~过分了！」「迟钝、这下被说迟钝也……」

「迟钝到这种程度，已经算得上是病了吧？」「小姐这会儿在哭吧，肯定」

难以置信，没有人站在我这边，白玲真是被众人所爱。

「啊啊！你们这些家伙、好烦啊啊啊！！公事、公事呀！没有时间了！」

『是！』

面对我夸张的叱责，众人笑嘻嘻地一齐行礼。开始处理公务。

气氛也多少变得轻松了。

——在白玲回来前，我不得不活下来呢，约定不容打破。

我轻抚系于佩剑上的发带，再次坚定了决心。

②原文”马人”，这个词有两种解释，一是”养马为业的人“，二是”半人半马的怪物“，考虑到此处是为了强调玄军行军快，因此采用后者。

＊

「哎呀~这还真是壮观呀。」

将白玲派去京城的翌日早上。

敌军云集于城外，包围了敬阳。

其数目——估算约在三万以上，比预想的兵力还要多得多。

放眼望去，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兵都身穿统一的赤色军装，军旗上也写着【玄】字。

然后，在军阵正中，仿佛要捕捉猎物一样的『赤狼』，也正是三个月前的敌将。

武器盔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沉闷的大鼓声带来阵阵压迫感。

我单脚踩在外墙上，称赞敌军。

「呜哇……没有交给部下，是『赤狼』亲自率军达成了这次远征吗！

虽说是敌人，但也着实了不起。还是说，为了报三个月前的一剑之仇？不论如何，这军势惊人、太惊人了。」

「只、只影。还请下来！当心敌军弓箭！！」

庭破脸色苍白地抓住我的左肩，士兵们也表情抽搐。

……不妙。

我以平常的语调发问。

「庭破，士兵布置完了了吗？」

「是、是，东南西北，四面城墙均已布置完了。

……只是」

「嗯，我明白了。」

不需要说完，我也能猜到他想说“敌军兵力比预想的还要多，如果敌方强攻，我方抵挡不住。”

即使面对绝望的战局，也能冷静地思考战事，是作为将领的优点。

然而——如果真的这么下去，那么大河南岸的『张家军』将会被前后挟击，全军覆没。

我们，可不会那么快轻松下来。

我环视周遭众人，轻轻一笑。

将领不能展露出不安，必须保持自信的样子。

「好~~嘞，我去跟敌将打个招呼，你们也要跟来吗？」

『………………哈？』

包括庭破在内，在场的士兵全员都呆住了。

过了一会，青年头盔下的表情抽搐，勉强向我劝告。

「只、只影大人……这种情况下还开玩笑也太……」

「不是玩笑。嘿咻」

『！？』

我跳下外墙，经过台阶来到了西门前。

无视了还没理解状况的士兵们，我大喊。

「我去也！牵马来！！」

『诺、诺！！』

被我的大声惊到，一名怎么看都只是少年的新兵牵来了一匹黑马。

我纵身上马，抚摸着马首，下令。

「开门！」

「还、还请等等！！！！！」

一脸焦急的庭破，像要滚下来一样地从石头台阶上跑了下来。

他攥紧马鞍，拼命地劝我。

「不可自暴自弃！虽说敌军强大，但只要我军齐心协力，也能抓住胜机。

如果只影大人有个万一，那么敬阳……！」

「正因如此。」

西门缓缓打开之时，我小声地教导庭破。

「（……敌人是猛将『赤狼』率领的精锐三万，如果不振奋士气的话，是不可能坚持到老爹回来的。

这种时候无论讲多少『理』也没用，即使只有些许作用也好，一军主将有必要展现『作战意志』，鼓舞士卒——我、是这么想的。）」

「呜！……您、您……」

庭破如遭雷击般的张大了眼睛。我嘭嘭地拍打着他的肩膀，宽慰他。

「别一副那种表情，我去去就回。走了，驾！」

「只影大人！」

我驾驭着马匹，从城门的间隙中向外奔去。

大鼓的声音急促了起来，排成队列的敌骑陆续搭弓，瞄准了我。

——然而。

大鼓突然停了，敌军弓兵也向后退去。

我眯起眼睛，自语着。

「……连军乐也停了，敌将袭来也不放箭，真是个讲规矩的男人呢……」

我驻马于城门与敌军阵列之间，拔出佩剑。

红色的发带也闪闪发光。

「我名只影！镇守敬阳之人！！敌将、何在！！！」

不分敌我，人声嘈杂了起来。

——阵前提出单挑。

恐怕想不到我会做出这种事吧，连敌兵也一脸不知所措。

少顷，敌军队列左右分开。

骑着一匹高大骏马的壮年武将向我靠来，他手持雕刻狼形的巨大方天戟，身着深红色的盔甲。

男人的左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

果然没错，是三个月前交过手的那个敌将。

我右手持剑，抬起佩剑与地面平行，向后方的友军示意。

『绝对不要放箭』

敌将在与我稍远之处驻马，大声咆哮。

「我名阮·嶷！玄帝国『赤狼』是也！！张只影，让你久等了！！！」

敌军大声发出欢呼，我军不成声地呻吟着。

仅凭交谈就可得知。

——这家伙是身经万战的猛将。

我将剑尖指向敌将，回答他。

「阮嶷！跨越艰难险阻，率领大军来到此地——此等本事，不可不赞！

看在这项壮举的份上，若是引军速退，我便放你一马，可别白白浪费三个月前你捡回来的这条命呀！！」

敌方猛将的脸上显出一丝惊讶。

然后——

「噗哈哈哈哈哈！！！！！！！！！！」

响彻周遭的大笑声。

猛将狠狠地盯着我，数次挥舞着巨大的方天戟，向我拍马而来。

我不落人后，驱驰黑马向前。

「在我面前还能毫无惧色！出色！！——可是！！！」

「呜！」

马匹错开之际，我用剑承受住了阮嶷那惊人的一击。

佩剑发出了悲鸣，我的手也变得发麻，这是何等巨力！

『！？』

注视着单挑的敌我将士都喧哗了起来，看起来是为我挺过了这猛烈一击而感到吃惊。

拉开距离的阮嶷再次驱马上前，向我冲来。

「说大话也不怕牛皮吹破。去死吧，张家小鬼！以你带给我的这道颊伤为证，我会把你这厮的首级和妹妹，献给阿台陛下！！」

「哈！别说蠢话了！怎么会把我家可爱的大小姐交给大恶人！！」

一击、两击——每次交兵，双方都会加快马速，兵锋之间溅射出火花。

我边听着明铃为我挑选的剑发出悲鸣，一边与阮嶷拉开距离，然后回马揶揄他。

「从一开始！老爹早就看穿了尔等的计策！最后赢的只会是我们！！」

「尽是瞎扯，你这小鬼！！！！！」

第三次冲锋。

方天戟向我刺来，我躲开后反手砍去，也被敌将挡住。

我与敌将二马并走，相互交刃片刻后

——我瞄向脖颈的一击被阮嶷架住，我隔着兵器称赞他。

「有两下子！你要是归降于老爹麾下，只怕早就平定天下了！！

……像你这样的猛将还有三人呀！？」

「这是我要说的！」

阮嶷向我投来了锐利的视线，目光猜疑。

他焦躁地回转方天戟，劈开我的剑。

与我拉开距离后，对我发出怒吼。

「小鬼……你这厮，到底是什么人！既然有着如此本事，为何迄今为止都没有在战场上见过你！！」

「哈啊！那还、用说！」

不断承受着猛攻的缘故，佩剑的寿命已经接近极限。

要是【天剑】在手——不，随便谁给我一把剑。算了，再抱怨也是无用。

如果不见好就收，结束单挑的话，我会因为武器之差而落败。

「因为我打心底里想当文官呀！明明我本来就不想上阵，而是想在乡下平稳地渡过一生……

你们这些擅自搅乱别人人生的家伙呀！！！！！」

「还在瞎扯！」

阮嶷表情狰狞，冲了过来。

他双手持戟，对我挥出了今天最强一击！

我也猛地举剑，想要化开这一击。

「呿！！」

剑身在中途断裂，扎入地面。敌将也自以为得胜的笑了。

「可惜了，去死吧！！」

「蠢材！谁会死啊！！」

「！」

好不容易凭借断刃卸开了攻击，然后策马向城门奔去。

我向回到了城墙上、关注着单挑局势的青年士官大喊。

「庭破！我的弓！！」

「是、是！！」

庭破吃了一惊，立刻取来了弓与箭筒。

「只影大人！」

然后朝着我用力丢下。

太远了！

追至身后的阮嶷，对我大声咆哮。

「垂死挣扎！张家麒麟儿！！你就死于此处吧！！！」

「想得美！」

我从马上半探出身子接过弓，从掉落的箭筒中只取出了一支箭矢

——然后回身放箭。

「呜！！！！！」

毫无防备之下，箭矢射中敌将的左臂护甲。

太浅了吗！

『阮大人！！！！！』

敌骑发出悲鸣，向我们一气冲来，打头的是一个头戴鬼面覆盖到嘴角的将领。

我重整架势，就这么朝着城门，全力驱马而行。

背后传来敌将的怒吼。

「张只影！！！！！！！！！！！！」

「抱歉了啊！胜负就留在下次吧！！」

我回头向阮嶷放下狠话，回到了敬阳城内。

然后城门立刻闭上了，咯吱作响。

我将断裂的佩剑纳入鞘中，离镫下马，然后忽然地吐了一口气。

「哈……差点就要死了。」

『！』

周遭的新兵们都目瞪口呆地凝视着我，而老兵们则一脸满足。

即便只有一点点也好，要是能鼓舞士气也算不虚此行、了。

在我抚摸着黑马脑袋的时候，庭破飞一般地从台阶上跑了下来。

「只、只影大人！您没事吧！？」

「啊，找到良机回来了。庭破，我的佩剑折断了，给我一把替代的剑。」

我正解着白玲的发带，士兵们也一下子聚拢了过来。

「少将军！」「用这把！！」「这把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折断」「好歹还算结实」

打头的老兵递过剑来。

比标准的剑要更为厚实、更具重量，是实战用剑吧。

「不错，这剑让我用用吧。」

「哪的话，能用我的剑才令我感到光荣。」

壮年男子喜笑颜开，然后单手按住了心脏处。

看到他的举措后，其他士兵们也陆续相仿。

……嗯？

「——张只影大人」

「？」

沉默着的庭破开口，对我的称呼加以『张』姓。

他脸色潮红，努力地想要说出心底话。

「迄今为止，我等虽然认可您的武艺才能，然而却在心底某处轻视着您。

『不过是个闲人』『明明身为张家之人，却是个不想当武将而是想当文官的胆小鬼』之类的，然而……我等大错特错。

敬阳的守兵之中，没有一人能与『赤狼』单挑，您不愧是——张泰岚大人的儿子。」

庭破和聚拢过来的千名以上的士兵向我一齐行礼。

『我等愿效死力，与张只影大人奋战到底！还请您下令！！』

我睁大了眼睛，清晰地回忆起来了。

——呜呼，是这样呢。

即便是在前世，我也喜欢与这样的士兵们一同作战呢。

我莫名感到羞耻，挠乱了黑发后，将发带重新系在剑柄上。

「一帮蠢货……不过——谢谢了。在这场战斗决出胜负之前，可不许你们白白送死！在老爹与白玲返回前，不管多久，也要坚守到底！！」

『诺！！！！！！！！！！』

＊

「白、白玲小姐！？朝霞！？」

荣帝国首都——临京北城，张家府邸门前。

夕阳照射下的大道上，正在扫地的老家仆人③发出悲鸣。

我抚摸着这五天来只有过断续休息机会的爱马脑袋，「……谢谢」对它小声说。

然后撑起疲惫不堪的身体，下马后问。

「……父亲大人在吗？」

「在、在！」

我将爱马托付给慌张地跑出门来的其他仆人后，与朝霞二人一起进了张府。

尽管在旅途之中数次击退了想要猎杀敬阳使者的敌骑，但朝霞却完全没有露出一点疲惫的样子，一直追随着我。

前往廊下——走向内院。

石头搭建的房间屋檐下，可以看到身穿军装的男人，与穿着橙色礼服、浅粟色长发扎成两股的少女相对而坐。

而有着一头美丽黑色长发的女性——出身东方岛国的静小姐则侍立于后方。

父亲大人与……王明铃？

到正当我感到困惑的时候，父亲大人注意到了我们，睁大了眼睛，然后立刻站起身来，疾步来到我们面前。

「白玲！你为何在此！！」

「父亲大人……」

在我想把发生了什么告知于父亲大人之时——

一副温暖、宽阔的胸膛将我一把抱住，我顿时失去了力气。

父亲大人眉头紧皱。

「……不必说了。既然只影把你派来了临京，那么——理由就只有一个了吧，是阿台出手了？」

「是的，您请看」

我从怀中取出了只影的书信，递给了父亲大人。

父亲大人将我交给朝霞后，迅速地读了起来。

「——我知晓了。」

【护国】张泰岚变得斗志昂扬了起来，他站在原地，越过我与朝霞，告知仍在品茗的少女。

「明铃小姐。在你特意前来与我商讨的时候，发生这种事实属抱歉——然而，此事关乎国家存亡，我必须马上返回敬阳。

关于远征兵粮的事，之后由只影与你继续交涉，这样可好？」

……她与父亲大人商讨？不是王家家主？也就是说，她能够决定这种程度的事？而且『远征』又是？？

老家的仆人为我搬来了椅子，我立刻倒了上去。

即使是现在，也感到随时会昏厥。

王家女接受了父亲大人的意见，严肃地点头。

「我这边没有异议，祝张将军您旗开得胜。

——正好……机会难得，还请允许我再讲一事。」

「何事？」

即使是在征伐沙场多年的父亲面前，少女也泰然自若，大方地微笑着。

然后，双手合十，直截了当地提出。

「是关于只影大人——能让只影大人成为王家女婿吗？家父家母均已认可。

我听闻只影大人至今仍未被授予『张』姓……若是如此，我认为，张家与王家结缘，大利两家。」

「什！？你、你、说什么……」「白玲小姐，不要勉强起身」

瞬间，一股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的激烈情绪在我体内激荡开来。

朝霞按住了我。

……让只影去当王家女婿。不是在开玩笑？

父亲大人盘起双手，继续发问。

「嗯——让我听听你的理由吧。」

王家女笑意更深了。

然后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一样地抬头仰望天空，双颊也染上红晕。

「单纯的因为，那位大人，乃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个世上还有重于救命之恩的恩义吗？」

只影在千钧一发之际，从水匪手上救下了这名少女。

确实，『救命之恩』是重大之事，但就算这样……

少女目光移回，一脸老成地看着父亲大人与我。

瞳孔中，却又令人联想到暴雪一般的冰冷。

「客观上来讲——这个国家极为繁荣。现在的国力，也可以与曾经据有大河以北国土的时代相匹敌。

然而，繁华至极……腐蠹丛生。您本可更快地返回最前线，却到今日仍不得不滞留于此地，这是『朝贡派』④这群吃里扒外之人阻挠的缘故。

我的只影大人，总有一天会不得不与这群愚昧之人扯上关系……老实说，光是想象就让我不快至极呢。

之前的事情我也听过了，因为冤罪，就罚只影大人『流放出京』，甚至罪魁祸首中的一人还是老宰相阁下的孙子，是这样的吧？

我想要的，是那位大人能在我的身边爽朗的露出笑容。」

「…………」「……老宰相……那个时候的……」

我回想起了，在给只影送粽子的那个晚上遇到的那个人影。

就连英明的老宰相阁下，都无法约束住自家人吗……

少女站起身来，转了个身，礼服飞扬。

她深深地低下头。

「书信的内容——是『玄帝国大举入寇』吧？【西冬】已经向玄国投降了吧？这下，我国变成两面临敌了。

然而，这三个月间，在只会反复进行无用争论的朝堂之上，又有多少人是真的在担忧局势呢？甚至连老宰相阁下，都很难采取措施……

临京和敬阳市内，与那个国家的买卖有明显增长的事，我也应该向宫中传达过了。

包括商人之中有【玄国】密探的事、包括“平常难得一见的商品大量涌入国内”这类奇异之事频发的事。

可是，却没有被认真对待呢，『长年的友邦不可能背叛我国』『骑兵是不可能越过七曲山脉与白骨沙漠的』，毫无根据的乐天派呢。

我能断言，即便是这种状况下——如果将拥有最多兵力的皇帝陛下直属禁军投入前线，『即便敬阳沦陷，也不会危及临京』。

如果您已经有了决断，认为立刻离开此地是首要之事的话，那么，所需要的全部船只就由我家来准备吧。」

「……」「…………你」

我说不出话来，父亲不成声地呻吟着。

与我比起来，这名少女明显身材矮小。除了胸部以外，看起来就跟小孩子一样。

然而，其才深不可测。

……难怪只影会夸她，察觉到这一点后，我摸了摸发带。

父亲大人忽地叹了一口气。

「……早有耳闻，『王家女乃是麒麟儿』。不过，我不明白。为何？为何要如此厚待张家？

即便我等获胜，王家也获利不大吧，如你所知——『朝贡派』在朝廷上占据优势。」

确实如此。如果只是为了利益，战事不利更有利于商人。

一旦到了危急时刻，商品的价格会应声而涨。

然而，少女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了无所畏惧的笑容。

「我是商人之女，一直冀望着天下太平，战争并不利于商业，我可不喜欢。

——同时，我希望不仅仅是南方，北方乃至周边诸国都能商路通畅。然后，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名扬天下的商人！

为了这个野心，您们必须赢呢。

【玄国】与其他诸国都轻视商人，【西冬】虽说商贸繁盛，也有令人瞠目的技术，但到底是个公然宣称『建国始祖乃是仙女』的奇怪国家。

还有……如果向玄国朝贡的话，这笔银子，最终还不是由我们来承担？」

「「…………」」

合理。比我还要年幼的少女，竟然看得如此之远。

然而，我瞪着王明铃。

「……我不懂。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为什么想要只影？确实，他有一定的才能。

但是——也不到压倒旁人的程度，对你的野心来说，他完全不必要吧，请去找别人吧。」

只影不擅长处理案牍工作。文案才能跟他的武艺才能相比，可谓云泥之差。

我完全不认为，对于这名少女那狂妄的野心来说，他是必要的。

可是，王明铃歪着脑袋——口吻一改之前，对着我嗤嗤笑了。

「诶？这也要问吗，张白玲小姐★」

「……你、什么意思？」「白玲小姐」

犹如意识到了她之后会说什么一样，脱口而出的话语中混杂着不安。

朝霞抓住了我的左袖，静小姐也一脸抱歉的表情。

……这种时候，更要冷静下来。

就在我深呼吸的时候，胸部丰满的矮个子少女很高兴似的摇晃着身体。

「想要与喜欢的人在一起，共度此生——我认为，这也不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吧？何况，只影大人非常的优秀♪」

「什！？」「嚯」「嘛嘛」「……明铃大小姐」

我说不出话来。父亲大人边摸着胡须，边觉得有趣似的发出一声感叹。

虽然我极为动摇，但也勉强回话。

「……我、我果然还是跟你相处不了。再说一遍，请去找别人。」

「诶？如果是张将军反对，还有几分道理。但这件事并没有必要得到您的允许吧？」

头脑沸腾了。

……她说、没有必要得到我的允许？

跟只影一直生活在一起的，明明是我！？

我站起身来，走到王明铃的面前，与她目光正面相撞，挤出话语。

「……当然有，因、因为，我是、只有我，是只影的……」

「完全~~听不见您说什么呢♪」

「咕！你、你这人……」

啪、啪！

父亲大人拍了拍手，巨大的声响在内院响起，鸟儿也一齐飞走了。

我与她二人将目光转过去后，他夸张地咳了一声。

「咳咳——你们两人，就到此为止吧，这些话等战事结束后再谈吧。」

「「……是」」

我感到了羞耻，与少女同时岔开了视线。

……战后再跟你了断。

父亲大人神色认真地发问。

「明铃小姐，我手下约有三千人马，能用船一口气运往敬阳吗？

武器、盔甲、马匹也要包含在内。海路上有阿台的封锁，我们必须采取措施应对。」

与人多势众的敌军相比，只不过是三千人。

然而——这三千人并不是“区区三千人”。

而是一支久经沙场、可以与父亲大人一同名留青史的百战之师。

如果能从敌军后方攻入，就可以一口气改变战局。

少女双手一拍，开心地回应。

「交给我吧，就猜到会有这种事情，所以早已做好了准备！」

稍微……真的只是稍微，她跟只影有点相像，我的内心躁动着。

我玩弄着刘海，指出隐患。

「……确实，如果用船的话，可以将众多士兵一口气运回敬阳。

可是，即使想要走大运河，这个季节正起着强劲的北风，船只不是无法航行吗？」

「然而，骑马和徒步行军，即便抵达战场也无法好好作战，敌人可是『赤狼』喔？」

确实如此。哪怕是父亲大人，若是在精疲力尽的状态下与『四狼』之一交战的话，也难免陷入苦战。

面对正在苦恼的我们，外貌欺人的少女挺起了她那唯一气派的胸部，对我们说。

「尽在掌握之中！夫君大人……咳咳，只影大人与我王明铃共同设计出来的船只是没有缺陷的！

我们二人一起品茶的时候，其乐融融地共同思考出来的呢♪」

「…………」

嫉妒喷涌而出，令我几乎发狂。

……太狡猾了。我也想不只是晚上，每天白天也能与只影一起饮茶，聊各种各样的事。

等这场战事结束后——哈。

「……白玲？」「白玲小姐？」「……哼哼哼」

我清醒了过来，用力地甩了甩头。

父亲大人和朝霞一脸惊讶，静小姐微笑着。

……比想象的还要疲惫呢，不把现在这些话忘掉的话。

无视掉王明铃的嘟囔！

我用目光示意父亲大人后，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那么——就此行动吧。白玲与我，去向老宰相阁下转达书信内容，之后碰面！

朝霞，很抱歉，我知道你很疲惫，不过也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明铃小姐，船的事情就拜托了。」

「是，父亲大人」「遵令」「交给我吧！」

这么宣布后，父亲大人向屋外走去，却又在中途止步。

「啊……对了。」

「？」

父亲大人回过头来，满脸笑容，眼神里充满了慈爱。

「干得好，只花了五天就从敬阳赶到临京！放心吧，不会抛弃只影的。不管谁说了什么话，他也是为父的孩子。」

「父亲大人……」

胸口犹如被填满一般，令我快要哭了出来。

作为张泰岚的女儿，我也稍微尽到了自己的职责吧？

我感到心中的重担减轻了——确认父亲大人他们离开以后，我将目光投向正在玩弄头发的少女。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我只是说出真心话而已喔？你不也一样吗？」

「…………」

直截了当的回复。让人不觉得是在说谎。

……也就说，真的想与只影结婚？

「啊，对了。」

「？」

少女回到桌边，将细长的布袋拿在手里。解开绳带后，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显露出来的是——

「这是……？」

一对做工精致的双剑被摆放到了圆桌上，纯白与漆黑的剑鞘容纳着剑身。

剑柄上描绘的……是星星与大树？与小时候，只影画给我看的东西有些相似？

少女坐回椅子上，翘腿而坐，给茶碗里倒入茶汤。

「皇英峰挥舞过，又被托付给了王英风的统帅天下之剑——【双星的天剑】」

「什！？」

我为这令人难以相信的话而失声。

……千年前的英雄使用过的、后世的掌权者拼命寻找的双剑。

眼前这个就是？真货？怎么找到的？

就在我混乱不已的时候，少女拿起了茶碗。

「……找到这个下了很大的功夫，非常、非常……非常大的功夫。

查阅了手边所有文献、对据传是最后所有者的王英风足迹追查到底、向出身西冬自称仙女的怪人低头，

然后终于——在他晚年生活过的西方尽头的废庙里找到了！哼哼哼……我、可从来没有在比试中输过呢♪

请交给只影大人吧，然后，帮我传达『还请您、遵守约定喔？』这句话☆」

「……你之前，不是在跟只影的斗茶比试里输了吗？」

我一边产生着不好的预感，一边回忆起了造访王家时的事，指出她话里的错误。

然后，少女明显动摇了，双手飞快地挥舞起来。

「那、那只是游戏而已，对！我不可能会输，是只影大人有些奇怪而已！」

这种地方又非常像小孩，要是平常也这样就好了。

「……有些奇怪，这点我同意。然后呢？这剑，能用吗？」

「……大概？」

「……你这人。」

不能用的剑什么价值也没有。要是只影的话，肯定会这么说吧。

少女撇开目光，像在找借口一样的快速说。

「我、我也想看看剑身是什么样的喔？

毕竟，如果传说为真的话，这是千年之前所打造的——自称仙女的怪人也说『这是上古打造之物』『剑鞘也是同时代的产物』。

但是……怎么都拔不出来！」

「拔不出来？」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双剑。

美丽得让人无法相信是千年之前的剑，虽说也看不到生锈的迹象……

为了确认，我将目光转向侍立于后方的静小姐。

然后，黑发少女微微点头。

……似乎说的是事实。

王明铃做出了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至少，我这边的人，谁也拔不出来。根据传说，拔出过【天剑】的，只有皇英峰与王英风——【双星】而已。」

「…………我明白了。」

我将双剑重新收入布袋中，与少女约定。

「我一定会把这对双剑交给只影。」

于是，王明铃一脸惊讶地看着我，试探地问我。

「……这样好吗？你应该注意到了吧？那样做的话，我就会和只影大人……」

「现在是十万火急的时候，而你又有着父亲大人返回敬阳所需要的船只……」

私情是次要之事。

我想要这么说，却吐不出话语。

……我太累了，一定是因为太累了。

少女注视着我，眨了眨眼。

「哼哼~~嘛、也罢。反~~正，我赢了。

——到船只能够出发为止还有时间，入浴之后去用餐！然后再稍微睡一下吧，疲劳可是一切的敌人喔？张白玲小姐？」

③原文”老家人“，日语中没有这种表达，检索也基本指向中文网站。通读本节内容后，意思也不是中文的“老家人”（老仆），推测是作者用中文的“老家”与日语的“家人”组合在一起造出来的词汇，意思是“老家（临京张府）的仆人”

④全文出现了四个专有名词，『北伐派』（北伐派）、『维持派』（偏安派）、『和平派』（主和派）、『和议恭顺派』（朝贡派）。

＊

「是吗……又被、那厮…………又被那个张家小鬼阻碍了吗。」

「……是，属下无能，阮将军。」

敬阳以西，围攻方大营。

从我等对这座难以攻陷的要塞城市开始攻击算起，已经过去了十天。

现在，士兵们应该正在酣睡，尽可能地恢复白天的疲劳吧。

对我与诸将汇报战况的年轻谋士，身体发颤地说。

「那个人……张只影完全不像个凡人。不分昼夜、不论方位，随处出现在任何地方，然后射箭，挥剑冲上来。

按照您的指示，队长一级白天彻底躲在盾牌后进行指挥，夜晚也完全不立于篝火旁……然而还是出现了众多死伤者。

士兵之中，已经有他是【皇无敌】转世之类的流言了。」

「虎子虽然年幼，也是老虎吗……我要是普通士兵的话，也会这么想吧。

明明通过事先用间，连敌军兵力与布置都掌握了，却无法攻陷……」

我一边扭动着伤口几乎愈合了的左臂，一边发着牢骚。

——仅仅一人。

然而，这一人却鼓舞了敌方士气，打击了我方士气。

要是战斗开始时，我没有难堪负伤的话！

正在这时，火堆中的薪柴炸裂作响，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虽然已是夏初，但夜晚依旧寒冷。

我压抑住自己对张家小鬼的怒火，向谋士确认。

「……伤亡有多少？」

「万幸没有出现太多死者，然而……负伤者异常之多，止血用的布带、伤药均已不足。

还有，为了运回伤兵，也抽调了部分兵力。」

「想拖时间吗……可恨的臭小鬼！」

我用右手扫落了摆在桌上的棋子。

本来，早就该攻占敬阳了。

可是，敌军在第一天的单挑以后，就关闭了坚固的大门，兵力虽少却凭借惊人的战意抵抗着我军进攻。

这样下去的话……我目光落在书信上，皱起了眉头。

应该是无法入眠的原因，表情满是疲惫的谋士脸上浮现出了恐惧的神色，向我发问。

「皇帝陛下，有何指示……？」

左手按住额头，我把书信放在桌上。

「『留下足以包围敬阳的兵力，然后率领剩下的全部军力突袭大河南岸』，后面是慰劳的话。」

『…………』

诸将与谋士都一脸严肃地一言不发。

我明白，陛下的判断是对的。

即使攻陷不了敬阳也无关大局……【西冬】臣服以后，我国可以从北面与西面进行两面进攻，大势上已经赢了。

三年前，阿台陛下采纳了我与友人『率领军队突破大森林与七曲山脉，一战降服【西冬】，然后直取敬阳』的意见。

而今亲自下达命令放弃攻城，也是体恤我等。

然而，敌军不过三千人不到，我军兵力超过三万！

连一座城市都无法独自攻陷的话，我与我等的勇武之名会名声扫地。

这样的耻辱……让我如何去与此次大远征中丧命的部下交待！！

众人也一副下定了决心的神色，看来是跟我同样的想法。

用鬼面遮住嘴角的副将开头问。

「接下来该怎么做……？果然，还是得不计伤亡地发动总攻？」

「不」

我摇头，盯着火焰。

……我应当亲手杀死那个张家小鬼，给陛下的报告可以暂缓，必须攻陷敬阳。

「敬阳城墙比情报上说的还要坚固，敌军士兵的士气也非常高昂，只凭原来的攻城器械，怕是无法攻陷敬阳。

等待敌军断粮的话，我军时间紧迫。若是再损兵折将，也恐招致陛下不悦。」

我环顾部下的面孔。

在场众人，都是和我一起突破大森林与七曲山脉的战友，都是无可替代之人。

……不能因为我无谓的坚持，让这些人脸上无光。

我下达了沉重的决定。

「用那玩意吧，严令攻城部队穿上重铠、带上头盔。」

『…………』

众人一致沉默，低着头。

即便认可了从【西冬】征用到的新兵器的恐怖威力，与远超革铠防御能力的金属铠甲，也充分训练使用过了……但是，我等是『赤枪骑』。

发扬马速的骑兵冲锋才是我等所望，也是我等击败强敌的倚仗。

——投入别国的新兵器、穿上重铠，难道不会玷污我等名誉吗？

心中涌现的自问被我摁下。

我拍打桌子，咬紧牙关。

「……我等必须胜利，作为武将，即便是不情愿的胜利，也远远好过失败。再拖久的话，被绊住脚的张泰岚也会从临京回来。

——明天早上，攻陷敬阳！切下张只影的脑袋，除了张泰岚的女儿，其余尽数杀光！！！」

『——诺……！』

众人向我齐呼，然后出了大帐。

我独自一人留在帐内，注视着在火光中摇曳的赤色重铠。

「……虎子也是老虎，或许确实是这样吧，不过——

……也未免太过强大了，那厮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应我的疑问，仅剩的薪柴炸裂作响。

＊

守城战第十天的黎明。

位于敬阳北城的张府内，如同天塌了一样的破裂音与地面的摇晃感，使正在假寐的我从床上一跃而起。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我都没有听过如此惊人的轰鸣。

我拿起枕边的剑——就在这时，再次响起了骇人的破裂音。

地面也剧烈摇晃，悲鸣与怒吼声响起。

随后，只有紧急情况才会敲响的吊钟声也响彻敬阳城内。

与此同时，我产生了一种犹如失去了自己身体一部分般的讨厌预感。

「难道说……」

就在我呻吟着的时候，满头大汗的庭破闯入了房内。

「只、只影大人！西门、西门破了！！敌兵手持大盾、身穿金属铠甲，我军虽然现在还在死命抵抗，但是完全抵挡不住敌军！！！！！」

「……是吗！」

本来就是场悬殊之战。

靠着『赤枪骑』不擅攻城与我方士卒们的奋战才坚持到今天，但也终于撑不下去了。

三道、四道、五道——无法听清有多少道的轰鸣声。

一颗烧得通红的圆球划破天际，掠过我的视野。

我拼命地回忆着，从暧昧不清的前世记忆、在京城读过的各种书籍，以及和明铃交谈过的内容中拼命回忆。

……从异常般高亢的声音与圆球这两点来看，恐怕是某种超大型投石器械。

是【西冬】暗地里开发的新兵器吗？

我将剑别在腰间，为了尽可能的便于行动，脱掉了轻铠。

然后向浑身血污的青年下令。

「庭破！尽可能收拢士兵，然后带领剩余百姓从南门逃脱，西门那边的部队，我之后会让他们追上来的。」

「什！？只、只影大人您准备怎么做！」

我拿起弓，背上箭筒。剑柄上的发带映入眼帘，白玲哭泣的样子在脑中一闪而过。

……那家伙，会生气吧。

我闭上眼，斩钉截铁地说。

「攻战时居先，撤退时断后——这是张家传统。快去！不要浪费时间！！」

「呜！是、是！！」

庭破领悟到了我的觉悟，将拳头抵在心脏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廊下走去。

敌军的攻击还在继续，地面摇晃不止。

「只影大人……平安归来！」

庭破悲痛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抬了抬左手回应。

我边骑着黑马穿过街道，边对动摇不已的沿途士兵们下令「去南门！」

近处的建筑被通红之物砸中，轰鸣响起，火焰四散。

我单手遮挡尘土，呻吟出声。

「……真是不得了啊。」

眼熟的建筑、树木被碾碎，燃烧着的金属圆球还带来了火灾。我穿过了凶猛的火势——来到了西门附近。

曾经那样顽强抵御敌军攻势的巨大城门，如今门洞大开，手持大盾的敌方重装步兵正陆续入城，盔甲武器俱是赤色。

……敌人什么也不在乎了吗？

浑身浴血的士兵们注意到了我。

「少将军！」「只影大人！」「门破了！敌人已经！」

我取下背后的弓，搭箭——射出。

『！』

一箭正中在最前线指挥的敌骑额头。

在敌我双方的嘈杂声中，我大声下令。

「能动的人退往南门，之后听庭破指挥！我来断后！！」

『！？』

我方士兵惊愕，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快速放箭，威吓着躲在大盾缝隙之后的敌军前线指挥。

「不必反驳，快点行动。奋战至今，诸位已经做得很好了。战功我已用文书记下，所以放宽心吧。

快走！！！！！」

『…………诺』

久经沙场的老兵、这次是初次上阵的新兵与义勇。

几乎人人含泪地向敌军拼死反击，然后一点点地后退。

听见了我的喊叫声，身穿金属铠甲的一名敌骑把枪尖对准了我。

「张只影！！！！！」

敌军士兵们涌起紧张与恐惧的情绪，看来这几天来，我也变得相当有名了。

说起来——记得前世的初次上阵也是守城战。

头戴华丽赤盔，看起来像是指挥者的中年男人将佩剑指向我。

「杀了他！杀他之人——乃是此战第一功臣！！」

「——抱歉了啊……」

我用力拉满弓——放箭。

刚一射出，弓弦承受不住力道断开了。

最后的箭矢

「啊…………！」『！』

射穿重铠，贯穿心脏，敌将立毙。

我丢下弓与箭筒，冷冷向敌军一瞥。

「没空跟你纠缠。然后……」

我唰的一声拔剑出鞘，威慑呆若木鸡的敌兵。

「想送死就来吧——只管上来！」

『~~~~~！』

敌兵战意消散，阵型崩溃。

——战机。

我立刻驱马上前，将敌兵赶到城门外。

一名头戴圆盔的敌将在附近挥舞着指挥棒，拼命想要重整军队。

坐骑察觉到了我的想法一样，速度更上一层，转眼间靠近了敌将。

「尔等在干什么！回去、快回去！！城门已破，之后只要突入城内，然后肆意杀戮即可——呜！？」

敌将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我就一剑砍飞了他的脑袋，疾驰而走。

我将剑上鲜血甩落至地。

「第二个。阮嶷在——」

在我准备去找敌军主将之前，一名手持长斧的秃头敌将大吼着向我冲了过来。

「唔哦哦哦哦哦！！！！！！！！」

「！」

重重一击被我瞬间卸开，然后我与他拉开距离。

敌将把长斧举过头顶，一边旋转着武器，一边大喊。

「张只影！你的脑袋，归我了！！！！！」

恢复得太快了。

敌军正在从混乱中恢复，单骑陷入重围的话……必死。

可是，必须坚持到南门的人逃脱为止。

为此，只有杀死敌军主将阮——破空声响起，敌将驱马袭来，我勉强躲过他的长斧一击。

「怎么了！只有这种程度吗！！」

无视敌将的嘲讽，我眯着眼睛看向敌军队列。

——找到了。

微微隆起的小丘之上，格外巨大的『赤狼』军旗飘扬。

没错，阮嶷就在那里！

「去死吧——！！！！！」「吵死了！碍事！！」

在巨大的长斧挥下之前，佩剑就数次刺入重铠的间隙。

「……不可、能……怪、物…………！」

敌将双眼睁到极限，口吐鲜血，扑通一声落马而死。

想要插手围攻我的敌兵瞳孔中浮现惧色，手中举起的长枪枪尖都在颤抖。

我低声自语。

「……第三个。」

在我趁战场陷入混乱，驱马而行的时候，一个巨大的木制器械突然闯入了我的眼帘。

外表看起来像是有着四根长牙的大象。然后，这头大象在这里也就是说……

「果然，是【西冬】的投石器，已经协助玄军到这种地步了吗。」

之前，在城市内行军的敌兵铠甲，也是与玄帝国不同的金属铠甲。

就算是异国的兵器，只要有利于己就引入。

玄帝国皇帝【白鬼】阿台·鞑靼……恐怖的男人。

「放箭！！！！！绝对不能让他靠近将军！！！！！」

就像至今为止的幸运用光了一样，一名年轻的敌将重整了陷入恐慌的敌兵，无数的箭矢向我射来。

我挥舞着佩剑不断横扫，将箭矢斩落。

「呿！」

我一边咋舌，一边向敌兵冲去。

担心射中友军，箭雨停止了——然而，我突然驻马。

挡在我面前的，是嘴角被鬼面覆盖、连坐骑也披戴着赤色革铠的敌将，他手持一柄古朴大剑。

「没想到，竟能单骑至此……开战第一天就射伤义兄左臂，也难怪士兵间传你是【皇无敌】转世。

不过！」

我堪堪躲过他猛烈的一击，大剑将地面上的无主铁盾劈成两段。

我也不是不能正面接下这一击，但是佩剑会先承受不住。

敌将驾驭着骏马在后方追了过来。

「不会放你去阮大人那里的！我等是『赤狼』率领的『赤枪骑』！

至今为止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像你这样的乳虎了，这次也一样！！！！！」

黑马重重地喘气，速度也慢了下来。

……只能杀了他了。

我下定决心调转马头，与敌将正面相冲。

「哦哦哦哦哦哦！！！！！张只影、受死！！！！！」

敌将发出高亢的喊声，高举大剑向下劈——

「嘎！？……太、太快了，难、难道、真的是…………」「副将军！」

刹那间火光乍现，佩剑挥过，敌将右手被斩断。

被斩断的右手与大剑一起在空中飞舞。

敌将愕然，难耐剧痛坠落马下。

敌军中的年轻指挥发出悲鸣，士卒再次动摇。

「……第四个！」

我边看着沾满鲜血、剑刃崩缺得厉害的佩剑，边趁机纵马向小丘奔去。

短时间内陆续失去了指挥自己的将领而乱作一团的敌兵中穿行——终于，登上了小丘。

刚一抵达，黑马就力尽倒下。

我立刻从马上跳了下来，「……感谢了。听好了，绝对不要死喔？」我抚摸着马首

——然后转身面向身穿赤色金属铠甲、左颊留有伤疤的敌军主将。

阮嶷手持方天戟，两面巨大的弯刃闪烁着妖冶的光芒。

他咧起嘴巴，严肃地说。

「——来了啊……乳虎。」

我将剑上鲜血甩落，架起剑。

敌兵在周围逐渐组成阵型，没有退路了。

阮嶷毫不在意铠甲重量的样子，右手单手抡起方天戟，向我问话。

「你杀了我许多部下呢。」

「……抱歉了呢。」

我与阮嶷淡然交谈着。

在浓烈的血腥味中，有着一丝——新鲜的泥土气息

……不会吧，即便真的来了，这也太快了吧。

看来我比我自己想的，还要期待白玲到来。

阮嶷一脸沉痛，摇了摇头。

「都怪我犹豫……不过，只要杀了你们」

方天戟指向巨大的投石器，投石器的后面摆放着数个巨大的金属圆球。

「我要是一开始就用那个不吉利的兵器将敬阳毁灭殆尽就好了。

对你的实力看走眼、执着于与你分个胜负……结果没有这么干。

因为这份愚蠢，阵亡了诸多部下——我没有脸面去见他们……」

阮嶷的瞳孔中燃烧着可怕的冲动，他缓缓地双手持戟。

「然而——我已不再迷茫。张只影，我要杀了你，结束掉这一切！」

「「杀！！」」

我与阮嶷同时发声，一口气拉近距离交锋起来，火花溅落四处。

可能是连续作战的缘故，我身体变得沉重了。一点点、一点点而又明确地被阮嶷压住。

没能避开方天戟连续而又激烈地猛攻，我的左右臂、身体各处负伤出血，因而动作变得更加迟钝。

「怎么了！怎么了！！动作变得迟钝了！！这就是，你的实力吗！！！」

佩剑嘎吱作响，发出悲鸣。鲜血顺着剑柄留下，染污了白玲的发带。

阮嶷如同野兽般咆哮。

「哈啊啊啊啊啊！！！！！！！！！！」

我蹲下躲过方天戟的横扫，瞄准铠甲的间隙，全力刺去。

——讨厌的触感、与犹如将死之人发出的悲鸣般的金属音。

「可惜了啊。」

「呜！！」

阮嶷在瞬间转动身体，用腹部铠甲承受住了我这一刺，佩剑因此裂成两段。

不仅如此，我还被他用戟柄打倒在地。

剧痛。

剑身迟了片刻后，从空中落下，刺入地面。

左手……也折断了吗。

赤狼将方天戟刺到我的脸前，夸耀着自己的胜利。

「可是，到此为止了！」

「…………」

我右手握住短剑剑柄，沉默。

风从南方吹来，新鲜泥土的气息近了。

阮嶷眯起眼睛，真诚地称赞我。

「张只影，你真的是个令人恐惧的男人。

恐怕……不、一定，一定会在数年后超越张泰岚，成为我等最大的敌人吧。

打磨后的爪与牙，或许连阿台陛下都有可能被你伤到。」

「…………」

微弱……微弱的马蹄声传来。

不是一骑或二骑，百骑……不、更多的。

南风吹起了。

阮嶷回转着方天戟，长戟作响。

他冷冷地对我宣告。

「正因如此！我今天要在这里确实地杀掉你。你这厮太过危险了！让你活着的话，会有无数将士被你杀死。

……我最后慈悲一次，会让你妹妹马上去陪你。」

「……哈。『赤狼』大人还真是心善啊。」

我站起身来，擦去手上的鲜血。

阮嶷一脸惊讶。

「将死之人，你打算干什——

……唔！」

突然，钟声响彻战场。

然后，从南方丘陵的背后杀出了众多骑兵向着敌阵冲锋。

飘扬的军旗上写着——【张】。

是老爹亲帅的亲卫老兵！

阮嶷环视周遭，咬牙切齿。

「不、不可能……即使是张泰岚，也太快了！已经、从临京回来了！？密探的情报里——」

伴随着马匹的嘶鸣声，周围敌军的阵列被撞开一片，用来抵挡箭矢的大盾也被甩飞。

我确认着自己右手的发力——嘻嘻一笑。

「你问我打算干什么？当然是打算、战胜『赤狼』阮嶷喔

——白玲！！！！！」

「嗯！」

「！？」

银发美少女乘着白马突破了敌阵，第一个登上了小丘，她瞄准阮嶷放箭。

为了减轻重量，她没有穿着轻铠，看来是跟我想法一致呢。

即便被趁虚而入——也不愧是『赤狼』。

「别瞧不起人了啊啊啊啊啊！！！！！！！！！！」

他额头上浮现出青筋，将箭矢悉数扫开。

在此期间，我方骑兵凿穿了敌军侧翼，敌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阮嶷睁大眼睛，身体愤怒地发抖，大声怒吼。

「你们！究竟用了何种妖术！！！！！」

「不是妖术，是技术。」

白马来到了我的身边，银发美少女立刻落到地面，交给我一个细长的布袋后，立刻向愤怒的阮嶷不断射箭。

她一边竭力拖延阮嶷，一边大叫。

「王家女给的！」

「明铃给的？」

我感到惊讶，正想要打开绳带——然后我拜托白玲。

「抱歉，我左手动不了。」

「……」

少女的表情尽管一瞬间变得险恶，但她仍向阮嶷放箭，然后瞬间为我解开了绳带。

看见袋内之物的我咽了一口气。

黑与白的双剑。即是我的爱剑，也是托付与盟友的【天剑】。

尽管惊愕，但我还是把黑剑——【黑星】取出，呼唤她的名字。

「白玲！」

「什么事——交给我吧！」

银发少女仅仅与我对视一眼后就明白了，她直接舍弃掉弓，然后将白剑——【白星】拿在手中。

因为愤怒而脸色通红的阮嶷大声咆哮。

「混账，尽耍些小聪明！！！！！！」

我握住令人怀念的爱剑剑柄，呼唤稍微有些不安的少女名字。

「白玲、没问题的」

「——那是、当然」

我与她互相点头，然后面向阮嶷，手持未出鞘的天剑，一左一右向他冲去。

猛将大大地回转着方天戟，怒吼。

「想得简单！以为两人一起上，就能打倒我吗！！去死吧！！！」

「白玲！！！！！」「只影！！！！！」

我与她同时大喊，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阮嶷的全力横扫。

紧接着——拔剑！

漆黑与纯白的斩击交错，钢铁所打造的铠甲与赤狼一起，被斩裂。

猛将口中溢出鲜血，方天戟脱手扎入地面，头盔也掉落于地上。

他瞳孔大张，表情惊愕。

「斩断钢铁铠甲，漆黑与纯白的、双剑……难、难道是……【双星的天剑】……咕呜！」

片刻后，玄国『赤狼』缓缓地向地面倒下。

我用最后的力气大喊。

「敌军主将『赤狼』——已被张只影与张白玲斩杀！！！！！！！！！！」

欢呼声、悲鸣声和怒吼声在战场上交错而起。

敌军队列崩溃，军旗也陆续倒下，多数士兵向北方败走。

……不往西逃的话，会被礼严他们拦住的。

然而，敌军已经没有能做出判断的将领了。

我一边同情着敌军，一边勉强将漆黑之剑纳入鞘中。

然后当场瘫倒在地。

「…………呜。」

不知何时起，我方骑兵将周遭团团围住，护卫着我们。

投过来的目光大半是赞叹与畏惧……以后估计麻烦了呀。

「嗯？」

我感到一丝违和，眯起眼睛看向北方的小丘，总感觉有奇怪的视线……是错觉吗？

白玲向我方士兵发出指示后，将剑纳入鞘中。

从白马背上绑着的背囊中取出竹筒，往我的左臂倒水。

剧痛让我的表情扭曲。

「~~~~~~~呜！！！！！！」

「……别乱动。有什么要说的吗？」

「来得……还真快、呀，怎么做到的？」

从临京到敬阳，无论是怎样的良驹，最少也要花费七天。

坐帆船走大运河逆河而上的话需要顺风，可是到刚才为止还是强劲的北风。

白玲坐在我旁边，一脸不满。

「……不是这个吧？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挠了挠脸颊，老实地低下头。

「谢、谢谢，得救了。」

「很好。」

少女满足地点头，用布将我的左臂包扎起来。

血渗了出来。

小丘下传来了我方的胜利欢呼，我嘟囔了一句。

「赢了、吗」

「——嗯」

白玲用布擦拭着我脏兮兮的脸，打从心底似的微笑。

「是你带领我们打赢的喔？自称要当文官的大闲人？」

「……我不是那个料啊……全部塞给老爹和你就——哇喔」

『月影』舔着我的脸颊，就像在责怪我似的鸣叫起来。

我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连你也责备我吗……？站在我这边的人在哪里呀！？」

「笨蛋，你眼前不就有吗？虽然大半是敌人。

好了，给。趁现在还给你。」

「嗯？」

白玲将纳入鞘中的【白星】递向我。

在我正要回答的时候——

「……咦？」「呀！」

我向白玲倒去。

糟了……意识…………

「突、突然这样！我、我也有一定心理准备了，所以事先跟你说清楚

——只影？只影！？谁来！谁来帮忙！！！！！只影他！！！！！」

啊~~别那样哭泣呀……我没事、的啦……

听着青梅竹马少女那惊慌失措的声音，我最终失去了意识。

第一卷 终章

『喂——也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不能给英风一把？我只有【黑星】也无所谓喔？』

『嗯？什么啊，英峰。你不明白吗？』

——我做了个梦，一个令人非常怀念的梦。

煌帝国宫殿最深处，皇帝寝宫。

这是初代皇帝病倒后，我去探望时的事。

消瘦的挚友苦笑着。

『……英风他啊，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嫉妒着你。

初次上阵杀敌比你晚，你在战场上大为活跃、为士卒所仰慕，明明都是些完全没有必要嫉妒的小事。

因此不管发生什么，他惟有对你无法低头。这样下去，那家伙不管过多久都不会成长吧？』

『……别嫉妒我啊』

我摸着双剑的剑鞘，皱起眉头。

一方是执政天下的大丞相。

一方是统率众人的大将军。

这有什么好嫉妒的吗。

初代皇帝笑意更深了。

『……英峰，你就保持你现在的样子就好了。我死后，如果，英风向你低头的话就帮帮他吧。』

『不低头也会帮的，毕竟是老交情了。』

寝宫中充满了略显苦涩的笑声。

挚友数次点头。

『呜呼……所以、所以啊，莫逆之友呀，就因为你从以前开始就不计一切得失地帮助我和英风。

所以世人虽然盛赞我等，却在心底某处轻视着你……皇英峰，你才是真正的英杰。

也正因如此，我才要……将遥远的上古时代，全知的贤者心忧乱世而用从天而降的星辰打造的双剑交给你——』

＊

「呜…………」

意识渐渐清醒过来了。

昏暗的灯火之下，可以透过圆窗看见外面，硕大的月亮躲在云层之后。

记得这仗是从早上开始打的，然后——我支起上半身，看向周围。

「这里是……」

怎么看都是我在张府的私室，看来勉强躲过了战火摧残呀。

我穿着的衣物也不是军装而是略显深蓝的睡衣，左臂被绷带缠了好几圈。

「哎呀？已经起来了吗？」

「……白玲」

银发美少女端着托盘进入房间。她披着头发，穿着淡青色的浴袍。

我想要从床上起身，被狠狠叱责了。

「别动！」

「……是」

我沮丧地放弃，停止了动作。

弦断了的弓也被拿回来了，竖于床头附近。

少女将托盘放于床铺边的圆形书桌上，然后坐在椅子上。

我向她发问。

「战况怎么样了？」

「敌军虽有一部分向西方逃窜了，但大半都被驱赶至大河边了。

布阵于大河北岸，玄国皇帝率领的敌军主力也退后了。

父亲大人已经往【西冬】派遣了探马。」

「是吗。」

看来老爹将失去阮嶷的敌军毫不留情地赶到大河南岸，歼灭掉了的样子。

白玲开始剥粽子的竹叶，蒸过的粽子散发着热气看起来好吃极了。

一察觉到自己还是空腹状态，肚子就叫了。

少女扑哧一笑，表情缓和，将粽子递给我。

「给，能自己吃吗？」

「没问题——好疼！」

我想要伸出左手，却发出了悲鸣。

白玲淡淡地告诉我。

「手没有折断，只是，眼下不能随便动。

——来，吃吧。」

「……那~~个？白玲小姐？」

我看着递到嘴边的粽子，一脸困惑。

少女脸色微红，快速地说。

「没办法的吧？你受伤了，父亲大人也对我说『你要好好照顾只影喔！』。这是军令，别无他意。」

「……原来如此。」

虽然我右手是能动，不过……没办法了。我大口吃着粽子。

然后老实地说出想法。

「——好吃。」

「是吗。」

白玲一边给我喂食，一边用右手取下我嘴边的米粒——

「啊，对了！喂，老爹和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快回来的？难、难道说……真的是用了妖术或者仙术之类的！？」

「……真笨呢，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来，喝水。」

我右手接过竹筒，一口气喝干，干渴的身体为之一振。

银发美少女一边为我剥第二个粽子，一边说出原因。

「是乘坐了王家的巨大明轮船队。船，也能航行得这么快呢，稍微有些令人害怕。」

「巨大明轮船队？？？」

耳生的词令我歪头……不是，明轮船我还是知道的。

在船舷两侧安置水车，然后用人力转动水车，因此不借风力也能航行。我也听说过明铃已经实际造出来了。

然而，『巨大』的『船队』？

白玲仔细地剥着竹叶，不高兴地看着我。

「……我听说提议的人是你？」

「虽、虽然确实是我说的，但巨大的船队什么的……我可没说让她造那么多！」

银发美少女起身，然后坐到床铺上，责备我。

「我不想听你的借口，你稍微自重一点吧。」

「只、只是跟她喝茶时的闲聊罢了，偶然从伯母那听说在异国有『没有风的时候也能航行的船』……

不是有句话叫大智若什么吗，也许真的是这样也说不定。」

「…………后半部分我同意。」

白玲不情愿地点头，在京城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吃完粽子后，夜风南起，吹动了云层，躲在云后的满月也露出了姿态。

我平静地问。

「老爹他们在大河南岸？」

「嗯」

即便失去了阮嶷，阿台也不会放弃南征吧。

那个巨大的投石器、以及金属打造的重铠，也会在北方战场上出现吧。

也有必要防备【西冬】的动向。

打破中立，允许玄军通过的时候，那个国家就已经是敌人了。

通过这次的战斗，我已经清楚地明白了那个国家的技术不容小觑，是无法被忽视的存在。

老爹之后不仅要将北方当做前线、连西方也要防备。

国内的『朝贡派』也是麻烦。要是他们能因为这次胜利而老实就好了……

可是，现在能确认的只有——之后，还会发生大战，许多人都会死去，而我也无法与之撇开关系。

……混蛋，所以说，我才想早点当个乡下官吏。

白玲窥视着我的脸色，伸出手摸着我的脸颊。

「父亲大人和大家都异口同声地称赞你了。说『多亏了只影，才守住敬阳』」

「……活下来的人或许会这么说吧。」

我撇开视线叹了一口气。我还是，不喜欢战争。

可我却只拥有武艺的才能。

至少，如果我拥有指挥大军的才能的话……

「只影」

「！」

突然，白玲用双手紧紧握住我的右手，按在了她的胸口。

——能够感受到心脏的跳动。

「喂、喂」

「……不要只责备自己，你已经很努力了，努力得令人难以置信。不管谁说什么，我都这么认为，所以……」

比星辰还要美丽的碧眼中浮现了大颗泪珠。

我沉浸在这异常温暖的情绪之中，呼唤她的乳名来捉弄她。

「……别哭了，爱哭鬼雪姬。」

「……我才没有哭。」

放开了我的手，用袖子擦拭眼泪而站起身来的白玲，将纯白之剑——【白星】递了过来。

「给，这次确实地还给你。」

「哦、好的。」

我被她气势所压到，接了过来。令人怀念的重量……犹如我身体的一部分。

「…………」

「怎么了？」

银发美少女不安地盯着我，然后又马上移开视线。

她目光游移，玩弄着自己刘海，没头没脑地问了我一句。

「——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

我歪着脑袋，没有搞懂。白玲语调急躁，声音激动。

「所、所以说！……你不是和明铃约好了吗？她已经找到【天剑】了，你准备怎么办？」

「嗯~~……我现在，还不准备娶妻呢…………」

那家伙、是怎么找到的？还有——她刚才，叫了明铃的名字？？

我脑海中浮现了天才少女得意洋洋的样子，稍微思考后说。

「啊啊，这么做不就好了？」

「……诶？」

我将刚才接过来的剑递还给了白玲。

银发美少女双手接剑，跟刚才的我一样眨了眨眼。

「只、只影？这是……」

「我的左手都这样了，也不是马上能治好的。这把就由你来拿着吧，用着用着就会用顺手的啦。」

我一脸轻松地说完，然后对她使了个眼色。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我犯过许多错误。但至少，这里我不想选错。

我一边得意地笑着，一边摆着能动的右手。

「【黑星】和【白星】——二者合一，才是【天剑】。而我对她提出的是『找到【天剑】交给我的话，就会考虑一下与她结婚』」

「……骗子的借口呢。」

白玲苦笑着，却又难掩高兴地抬头看我。

嘛，之后得向明铃道谢……不过先抛诸脑后吧，还要叮嘱明铃不要说漏嘴。

——刚才的话里夹杂了一点谎言。

「还有呢，千年前的剑喔？谁能证明这是真东西？？如果不是【双英】中的某人转世，又有谁能证明呢？」

「……果然，坏心眼。」

我家的大小姐脸上带有一丝红晕，怀抱着【白星】笑了。

嗯，果然比起哭脸还是笑脸更好看。

我的上半身被白玲轻轻压住，按倒在床铺上，然后她立刻为我盖上被褥。

白玲的脸占据了我的视野。

「好了，再睡一会吧。」

「不，我已经不困了，想读读『煌书』……」

「不行。」

「……是。」

屈服于白玲那惊人的压力，我只能投降。

没办法——我闭上眼睛想要入眠。

我感到白玲端着托盘离开了房间，灯火也熄灭了。

不管怎么说都要让我睡觉，白玲态度强硬……

可是，似乎是积攒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多的疲劳，睡意立刻袭来。

恍恍惚惚之间——有人在轻轻地叫我。

「只影」

「嗯？」

我在黑暗之中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短暂的沉默后——少女问了句我意想不到的话。

「你，想要冠以【张】姓吗？」

我陷入思考。

不是『张家闲人』，而是『张只影』。

老实说，至今为止，我并没有在意到那种地步。不过……我坦率地回复。

「——那当然是……想」

白玲一时之间没有回答我。

是不在房间了吗？我这样想着准备支起上半身时，白玲那清脆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是吗。知道了，我记住了。」

让人觉得与平常没有两样的声音。

——可是

带着些许……没错，她的回答中似乎带着些许喜悦…………

黑暗之中，少女的身影隐约可见。我问她。

「喂，刚才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少女小声地笑了，优雅地笑声传了过来。

「你不明白也没关系，这是我这边的事。还有一点，你对我这么说过的吧？『保护我背后的人都会死』。

——那么」

云层完全散去，月光照射入房内。

——比谁都要美丽的碧眼银发的少女将剑抱在胸前，看着我。

「我不会保护你的背后，也不会走在你身旁——我会牵着你手，在你的前方行走。

这样就行了吧？你要保护好我的背后喔？」

我呆住了，说不出话来。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从来没有人对单论『个人能力』，可以被归为强者的我说过这样的话。

……真是的，敌不过这家伙。

我苦笑着，轻轻而又明确地点头。

于是，白玲一脸高兴，轻盈地转身。

「那么——晚安了，只影。」

「啊啊——晚安，白玲。」

这一次，美少女的气息远去了。

我将身体躺回床铺上，转动脑袋看向窗外——北方的天空上，那本应坠落的【双星】闪烁着，是新的星辰吗？

「——……是吗。」

时代似乎再次赋予了『天剑』使命。

这次，一定要守护到最后……

我闭上眼睛，将意识交给甜美的睡意。

＊

「那么……阮嶷真的在战场上被斩杀了吗？」

帝国军主力从敬阳败退之日的深夜。

帝国军旗舰船舱内。

昏暗的灯火下，我——玄帝国皇帝阿台·鞑靼坐在椅子上听取着详细的战败报告。

我的提问在寂静中响起。

我让心腹们也修养去了，因此在场的只有我与——伫立在窗边，头戴狐面，披着破烂外套的密探二人，他体格矮小，无法分辨性别。

他恭敬地回答。

「无误。虽然是远远窥探但也能确认，『赤枪骑』的将领也多数战死，少数生还者败走【西冬】。」

先帝称他们为『千狐』，我也是在先帝驾崩前，才接手这个潜藏于黑暗中的密探组织。

先帝曰——他们举止奇怪，虽从我国建国起就主要在谍报方面支撑着帝国，但却底细不明。

我即位后，只见过一次面的首领这么说过。

『我等的真面目是什么，不是怎样都好的事吗？你只要想统一天下，我们就会将力量借给你——大丞相、王英风阁下？』

确实如此，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我该做的事情都没有改变。

统一天下！如今可以长久地实现故去友人托付给我的梦想了！！

前世我隐退之后，帝国似乎连五十年也没有坚持住。

今生不会再重复那样的失败了。

我用少女般的纤细手指玩弄着白发，呢喃自语。

「……一时半会间还无法相信，十倍兵力的差距也能被逆转。所以，斩杀阮嶷的是何人？」

『赤狼』是货真价实的猛将。

即使野战不如张泰岚，也不至于在战场上被当场斩杀。

密探的回复中夹杂着些许困惑。

「——是张白玲和张只影。」

南风从窗外吹入，灯火摇曳。

我惊讶地反问。

「女儿姑且不提……他还有儿子？阮嶷的报告之中也没有提到这件事？」

「似乎没有血缘关系，如果士兵们谈话内容可信的话，两人俱是十六岁。」

「……嗯」

年仅十六的少年和少女，虽说是二人合力，但斩杀了『赤狼』、吗。

忽然，我想起前世达成了同样壮举的友人。

英峰初次上阵便斩杀了知名将领——那时他十五。

这群人收集情报的能力极为高明，虽然很难认可但这就是事实吧。

……没想到，阮嶷会在战场上败亡。

与失去忠臣而消沉的我相对，密探以轻巧地仿佛没有重量般的动作，从窗下的栏杆跳走。

「报告完了——皇帝呀，别忘了使命。我等已经等待了千年，你一定要统一天下，在北边的风暴来临前。」

「我知道，那群家伙被统合起来的话就麻烦了——对了，搜索【天剑】的事有进展吗？」

「……没有进展，你说的庙里没有那样的东西。」

语气中带有微弱的不悦之情，狐面从我眼前消失了。

船舱内只剩我一人，我盯着桌上的花瓶，瓶上雕琢着『老桃』的桃花，自言自语。

「……难道、说」

皇英峰死了，若是他也像我这样获取第二次的生命……

「不，应该仔细调查一下。『赤狼』被斩杀，我的野心也被阻挡了。

了解达成这件事的少年和少女，对我国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

我的低语融入于黑暗之中，消散不见。

窗外的北天，本应在那天堕落的【双星】闪烁着。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的读者大人好，老读者大人也好，我是七野りく。

是2018年末以『公女殿下的家庭教师』出道，却无法从新人心态里摆脱的自称残疾作家（※已经不是新人），还请多多指教。

关于本作内容。

我是个典型的凭兴趣『写书』、『读书』的无趣之人……某个我没有公之于众的构思，形成了本作。

……我能讲好这个故事吗，老实来讲，说自己没有不安是假的。

每月发售的众多作品之中，像本作这样的纯粹华流刀剑幻想几乎是不存在（以三国志为背景的作品倒是有……）。

嘛，结果完全是杞人忧天。

试着写了后，主人公只影是非常帅气的主角，白玲也是可爱的女主角兼可靠的伙伴，反派们我也非常喜欢。

剑与魔法的幻想故事也很好看，本作这样的幻想故事您又觉得如何呢？

下面是宣传。

『公女殿下的家庭教师』最新十三卷同日发售。

拿起『双星』的读者大人，也务必读读这边。插画也是cura老师喔。

向照顾过我的诸位致以谢辞。

担当编辑大人，出版了呢！第二卷我也会加油的。

cura老师，继『公女』之后，也接受了本作的插画工作，真是十分感谢！只影、白玲、明铃，都非常棒！！

百忙之中给我写推荐文的志瑞佑老师、羊太郎老师、下等妙人老师，谢谢你们。我还是第一次得到推荐文，所以在写书的阶段就非常紧张。我没有体验过的事情，还多得多呢。

向读到这里的全部读者大人献上最大的感谢。

期待着下次的相会。下一卷，『给予背叛者惩罚』。

七野りく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特典『一决胜负！』

「哼哼哼……王明铃，欢迎您今日的光临。无法相见的日夜是如此的寂寞，您会觉得，这样的我可爱——」

「静小姐，你辛苦了。」

我——张家养子只影，将礼物交给了少女的侍从静小姐。

布袋里面装的是我在临京集市上买的美味包子。

静小姐优雅地微笑着。

「感谢您，只影大人。我去泡茶了。」

「哎呀哎呀，我就是期待静小姐的茶才来的。」

「呵呵，您说话真好听呢。」

「我是发自真心说的。」

我眨了眨眼，坐在椅子上。

数个月之前，我在贯穿大陆南北的大运河之上，救了艘被水匪袭击的船只。

之后，被偶然在船上的知名豪商·王家的独女——王明铃缠上，像这样被她频繁地邀请到王家府邸。

守护着荣帝国北边的重要都市·敬阳的老爹——【护国】张泰岚在最近出给我的难题『解决兵粮问题』上，也借助了她的智慧。

……不过这件事要对留在敬阳的青梅竹马张白玲保密。

在我注视着静小姐为我泡茶之时，明铃像个小孩子似的跺起脚来，扎成两股的浅粟色头发摇曳着。

「只、影、大、人？」

「嗯~~？」

我将视线移向少女。她脸颊大大鼓起，气势十足地坐在了我面前的椅子上。

丰满的双丘摆动着。

「您对我太敷衍了！邀请只影大人的是我才对吧！？」

「三天前就已经见过一面了吧？」

「姆~~唔，只影大人有必要学着了解少女心！」

我冷静地提醒她后，明铃反而生气地说我坏话。

——她的话也有道理。

我脑海里千年前的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的记忆，对理解少女心之类的东西也起不了作用。

静小姐将数个注入茶汤的碗摆放在桌上。似乎是不同的茶叶。

「哼~~哼，今天我想要与迟钝异常的只影大人一决胜负！」

「胜负？」

在我与静小姐打招呼的时候，明铃双手一拍。

……露出了坏笑。

「这是被称作为『斗茶』的猜茶叶产地的游戏。只影大人您是第一次游玩，只要猜中哪碗是产自北方的茶叶就算您胜，如果猜错的话，今晚就在我家留——」

「右边的。」

我嗅了茶香后，拿起右边的茶碗喝了一口。

——没错。是我在敬阳和白玲一起喝过的茶叶味道。

「什、什！？」「精彩。」

明铃惊愕。

静小姐为我鼓掌。

我翘起腿，朝着王家的麒麟儿嘻嘻一笑。

「怎样？一决胜负什么的，只要赢了不就行了？」

「呜！不、不应该是这样……」

怎么看都是幼女的明铃低着脑袋，身体颤抖。

静小姐对我眼神示意。

『还请您想想办法。』

——啊，我知道了。

我拿起盛在盘子上的包子。

「抱歉了，留宿是虽然不行的——不过今晚能让我留下来用餐吗？」

明铃抬起头，随后眼睛闪闪发光。

「是、是！请交给将来会成为只影大人妻子的王明铃我吧！！」

「……别歪曲事实，我还惜命呢。」

我一边提醒她，一边苦笑着。这话可不能被白玲听见。

——那天的晚饭美味至极。

然而，这事之后暴露给了白玲。

我被逼入了绝境，不过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第一卷 特典『共同处理』

「哇喔~~真厉害啊！」

我——张家的养子只影，看着放在张府厨房的砧板上的巨大鱼类，不禁发出感叹。

这鱼甚至比站在那边的成人都要巨大！

带来这条大鱼的白须白发老将——礼严绽放出笑容。

「只是随便钓着玩的，结果钓上这么个大家伙——如您所见，我礼严虽老，却也不输给年轻人嘛！」

「真是了不起的东西呀，真想让老爹也看看！」

老爹——保护荣帝国北边不受异族侵犯的【护国】张泰岚如今在两军最前线，不在敬阳。

如果让喜好钓鱼、打猎的老爹知道了这件事，他绝对会遗憾没能看到这鱼。

在我探头看着这条大鱼的时候，碧眼银发的美少女——张家长女白玲，与侍奉自己的女官朝霞一起走进了厨房。

「只影，这边是在喧闹什——……」「嘛嘛。」

在人前总是一副沉着冷静样子的白玲用手遮住嘴角，朝霞也瞪大了眼睛。

我得意地笑了，对她们轻摆左手。

「很厉害吧？老爷子钓上来的！」

「……确实厉害呢。不愧是，礼严。」

回过神来的白玲走到我的身旁，称赞起了老爷子。

老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夸张地行礼。

「是！感谢您的夸奖，白玲大小姐。」

「……不过~~」

『？』

众人都将目光投向歪着脑袋的朝霞。

红棕发的女官做出一副困扰的表情，不知所措地说出担忧。

「那——那个……张家，恐怕没有人能处理这么大的鱼。」

『…………』

礼严、白玲、窥视着厨房的仆人与女官们，掌管后厨的人们目光游离了起来。

确实，恐怕没人处理过这么大的鱼。

老爷子神色失望。

「……失、失策……没想到这一点，做了没有意义的杀生……」

看着情绪低落的老爷子，白玲走上前去。

……不好的预感。我和朝霞对视了一眼。

银发美少女温柔地看着礼严。

「就由我来处理——」

「我来处理吧。朝霞，帮我从仓库里拿最长的菜刀出来。」

「遵令！礼严大人，请您也来帮忙吧。」

「喂、喂！」

为了盖过这个声音，我向朝霞下令。

察觉了我的意图，红棕发的女官立刻做出反应。众人也慌张地从厨房跑出去。

看着众人消失的白玲，闹起了别扭。

「……只影？」

「嘛~~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张白玲文武双全。

除了对我以外，性格也十分温柔。

……但是，从以前开始就不擅长料理！

白玲不高兴地盯着我，嘟囔着。

「在你去临京的这段时间，我也好好练习过了……」

「呜！」

我一个人去了荣帝国首都临京半年之久，到前几天才回来。

……她一说这件事，我就没办法了。

但是即便她的料理水平有所提升……也不能让白玲处理这条大鱼，我的心脏受不了。

从朝霞的反应来看，这个发展也在她的预料之内。

——那么。

我轻摆左手，向闹别扭的大小姐搭话。

「……知道了，我来剖鱼，你来烤，两人一起处理吧。」

「一起！——……我明白了，今天就先这么办吧。」

瞬间，宝石般的碧眼睁大，白玲故作无奈地同意了。

她的脸颊似乎都染上了微微红晕——不，是我的错觉吧。嗯，是错觉。

毕竟没有什么害羞的地方呀！

——之后，大鱼平安无事地被我剖开，白玲将切开的鱼肉豪爽地烤了，招待众人。

虽说味道美味……

『就像一对关系和睦的年轻夫妇呢♪』

因为被朝霞她们捉弄的缘故，我最终下了封口令。

这话要是传入了白玲耳中，那就不得了了！

……那家伙向老爷子撒娇『您再钓一条大鱼吧！』这件事，就当做没听到吧。

第一卷 特典『书信』

「那么，朝霞小姐，我就此告辞了！」

「好的。来信，我确实地收到了，感谢。」

我——侍奉张白玲小姐的女官朝霞，向年长的信使致以深深谢意。

这里是荣帝国北边的重要都市敬阳，【护国】张泰岚大人的府邸正门前。

「听说少将军前段时间去了首都，想必白玲大小姐一定十分牵挂吧？若再有书信送到，我会尽快送来的。」

信使这么说着，将背后的包裹向上一抬，然后一脸满意地离开了。

我目送他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为止，然后转身。

寄信人——只影大人，并不是张家血脉。

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能背负起张家的人才』。

更何况——我所侍奉的大小姐，最为认可这一点！

只影大人前往首都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段时间，白玲大小姐看似每天勤于锻炼，生活一如既往——但我察觉到了。

白玲大小姐每天晚上，都会透过圆窗，看向首都所在的南方星空！！

我回到张府内，向在廊下遇到的同僚女官询问大小姐的所在。

——似乎在内院训练弓术的样子呢。

穿过石廊后，我看见了大小姐的背影。她那美丽的银发用红色的发带系成一束。

「白玲大小姐。」

我呼唤着她的名字，持弓的大小姐回头看了过来。

真是漂亮的人儿。

「朝霞，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脸上尽是笑意，走入了内院。

然后，双手拿着书信，递给了大小姐。

「只影大人寄来的。」

「！ ……你放在那边的圆桌上，等我训练完了再读。」

在我告知她的瞬间，白玲大小姐那宝石般的碧眼闪闪发光了起来——然后马上，做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继续着训练。

我也低下头离开内院，在稍远的石柱后偷看着大小姐。

片刻后——白玲大小姐环视周围，确认是不是没人在附近。

然后，她将弓置于椅子旁。

「——哼哼♪」

将只影大人的书信紧紧地抱在胸前。

何等……何等可爱的样子！

白玲大小姐，盼望着久等不至的书信，心里一定焦急的度日如年了吧。

不知不觉间，同僚的女官们也聚到了柱后。

大家想法一致呢！

——那一天，白玲大小姐一直心情愉悦。

为了让只影大人写更多的书信，我得让首都的妹妹想想办法。

全都是为了白玲大小姐！

第一卷 特典『午睡』

我迎着风，渐渐加快马速。

「以那个小丘为终点，比比看谁快吧！」

与我并肩而行，骑着白马的碧眼银发美少女——从异族的铁蹄下保护着荣帝国北边的重要都市敬阳的【护国】张泰岚之女白玲大喊着，并且让爱马加速。

「啊！太卑鄙了吧！」

我——张家养子只影也让黑马加速，追赶着身穿白色军装的美少女背影。

白玲这家伙，马术变得相当高明了呀。

虽说记忆暧昧不清，但连身为千年前的大将军『皇英峰』转世的我也追不上。

我被老爹捡到起，已经过了十年。

一直一起生活的少女的成长，对我还说，比自己的事还要高兴。

嘛，话虽如此……胜负要另当别论。

我用脚对爱马发出指示后，它加快速度，与白马并列而走。

离目标小丘不远了。

白玲睁大了宝石般的碧眼。

我朝着系有红色发带、银发飞扬的少女得意一笑——

「…………」

「喂、喂。差不多该不生气了吧？」

我朝着将爱马牵入张府马厩，快步离开的白玲搭话。

于是，少女突然站住。

她一点点地转过身来，与我目光相交，眼神里透露出闹别扭的神色。

「……“我这种对手，什么时候都能赢”，反正你就是这么想的吧？」

「才、才没这么想啊！……只是」

老实说，我有一点点这种想法，自己不会输给『现在』的张白玲。

——可是，终究只是不会输给『现在』的张白玲。

我挠着脸颊。

「我去临京的这段时间你也在坚持锻炼吧？我已经充分感受到了喔。」

「！ 是、是吗……」

我话音刚落，白玲脸颊就染上了红晕，低下头来。

我与等候在一旁的侍奉白玲的女官朝霞对视一眼。

红棕发的女官开口。

『已经可以，入浴了。』

张家府邸内有温泉涌出。

我拿起腰间的竹筒，喝了一口水然后，向白玲提议。

「虽然有点早，不过总之先去泡个澡吧？」

「——……一起吗？」

「咳咳！你、你！」

抬起头的少女做出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得意洋洋地再次动身。

「开玩笑的。……要是偷看的话，我会射穿你喔？」

「谁会偷看啊！……所以说受不了大小姐！」

「哼哼♪」

看着发着牢骚的我，白玲高兴地离开了。

……真的是，敌不过这家伙呀。

「嘿咻。」

结束入浴后，我回到私室，躺到床上。

恰到好处的疲惫感。到晚饭为止还有点时间，午睡一下也不赖。

我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正在我迷迷糊糊之际，感觉到了人的气息。

「我进来了。……只影？」

是白玲啊。

嘛，这家伙是来叫我起——床铺咯吱作响，有人躺在了我旁边。

「真的睡着了吧？」

……原来如此，我在做梦。

小时候姑且不谈，现在我们已经十六岁了，白玲应该不会做出什么跟我躺在同一张床上的事吧。

「真的睡着了呢。哼哼，平常那么坏心眼，结果睡着的样子跟小时候一点没变呢。」

白玲微笑着，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在临京玩了半年不知道回来，跟我比马赢了也是犯规，还不遵守『半个月一次』写信给我的约定，竟然还认识了什么王家女！」

她说的每件事我都想反驳。可是，被白玲梳理头发实在是太舒服了，睁不开眼。

白玲突然凑过脸来。

「总有一天，我要跟王家女好好地『谈谈』，这都是你的错，所以你要好好反省——……哈啊。」

我听见了可爱的打哈欠声，白玲将头靠在了我的胸口。

片刻后，响起了安稳的呼吸声。

果然，我在做梦。

我也睡吧，就这么决定了。

——我不想说之后发生的事情。

附带一提，到了晚饭时候，来找我们的是朝霞。

第一卷 特典『骗子』

啪的一声，我——张白玲射出的箭矢刺中了目标。

「…………」

大大偏离了靶子中心。

想着再来一支——……但却无法集中注意力。

我将箭矢放回箭筒，叹息了一声，抬头仰望天际。

与这数日，心情阴郁的我不同，敬阳的天空一片晴朗。

「……怎么了呀，我。」

将爱弓与箭筒置于一旁，我坐在椅子上。

取下束着银发的红色发带，我将脸颊轻轻搁在桌上。

……精神萎靡的原因，虽然不想承认但我自己也知道为什么。

不在这里，不在【护国】张泰岚的府邸，不在我的身旁……那个人、只影不在的缘故。

张家的养子，虽然没有被正式授予张姓，但已被视作家中一员的黑发红瞳的青年——只影，前往【荣】国首都临京，已经将近一个月了。

明明早就应该到了，却至今没有寄回只言片语。

「……『相互之间半个月写一次信！』，明明那样约好了……明明我，最后也同意了你一个人去临京……只影大笨蛋…………」

我小声的抱怨，消散在了风中。

我本来，就不愿意让那个人独自去临京。

然而，父亲与住在首都的伯母却

『这次的任务让只影独自完成，白玲就留在敬阳吧，这样才对两人的成长有好处。』

这么说着，无论如何也不允许我同行。

虽然我也能够理解。

「……哈啊。」

从只影在战场上被捡回来已经过了十年。

这样与他分开还是第一次，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打起精神。

说到底……我为什么非得这样烦恼不可啊。

明明是只影打破了约定！

父亲大人交给那个人的任务——『改善在前线与敌军对峙的我方士兵的兵粮补给』是难题。

只影他，虽然拥有无法掩盖的武艺才能，却缺乏那方面的才能。

——即便如此，如果是那个人的话，最后肯定会想出办法解决的吧。

反正他现在一定在漫游临京的美景，去着好吃的店铺，探寻着各色珍贵的商品，享受着临京生活吧。

我在脑海里，想象着从来没有去过，只听说繁华至极、各国之人出入的首都景象。

在众多的提灯与灯笼的灯火之下，行走在夜晚大街上的黑发红瞳的青年。

在他身旁的，是与我不同的娇小、可爱的不认识的女子——

……

「……呜~~！」

我坐在椅子上，乱蹬着腿。

这绝不是不可能的事。

毕竟！只影他……嘛，那个…………长相帅气。

所以说，不给我寄信这件事无法原谅，绝对无法原谅。

当然，我也不会认同有女孩子陪在他身边的。

「哎呀哎呀，嘛嘛——白玲大小姐，您怎么了？莫非，您身体不适？」

「……朝霞。」

从身后向我搭话的棕红发年轻女性——是侍奉我的女官朝霞。她一副高兴的样子，笑容满面。

我支起上半身，用手摆弄着银色的刘海。

「……我只是稍微休息一下而已。」

「原来是这样的，我还以为您……」

「……你想说什么？」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朝霞，即便如此她也笑容不变。

她左手食指轻碰下颚，歪着脑袋。

「因为只影大人的信一直没有送到，大小姐您正在想着一些对您来说无法坐视不理的事态——因此变得焦急起来了之类的★」

「…………怎么可能会……呜呜~~」

我的话说不下去了，最后变成了如同小孩子般的呻吟。

我将放在桌上的，只影送给我的红色发带抓在手里，诉说着不满。

「……朝霞你也听见了吧？『半个月写一次信！』，明明我都那样跟他说了……结果已经过了一个月了！只影大骗子！！干脆、现在也不迟，我也去临京……」

「白玲大小姐♪」

与气愤的我不同，红棕发的女官靠了过来，双手合十。

一副打从心底开心的样子，向我提议。

「和我一起练习厨艺如何？」

「——……诶？」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朝霞。

我不擅长料理。……不管怎么做，味道最后都会变成如同在战场上吃的食物一样。

红棕发的女官竖起右手食指。

「恐怕……不，一定！从临京回来的只影大人会大为成长吧。若是如此~~白玲大小姐也趁此良机，克服自己不擅长的事，这不也挺好的吗！！」

「…………」

或许确实如朝霞所说，只影有所成长的话，我也得成长不可。

……可是。

在我正在犹豫的时候，朝霞露出了坏笑。

「毕竟♪抓住男士的胃，比什么都更为重要、喔★」

「——……去厨房吧，朝霞。」

我斩断了一切迷茫，站起身来，用红色的发带束起银发。

才、才不是，为了打破约定的男人学习厨艺……只是想着可以让他大吃一惊。

归来的只影吃着我做出来的料理，发出『真好吃！』感想的样子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嘴角绽放出了笑容。

刚才的阴郁之情也完全消失不见了。

第二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UU

翻译：神之空蝉

「食料与物料的运送，准备得怎么样了？去敬阳的船可是要在白天出发的呀！？」

「空闲的人手和运货马车，总之先去港口！」

「虽说每回【张护国】胜了的话都是这样，但这次可真是大买卖哇~~」

「明铃大小姐在哪里？没有大小姐的指示的话……」

荣帝国首都『临京』。

建于城内一等用地的王家宅邸，如今充斥喧嚣。

我——王明铃大小姐的侍从静，送走自称仙女的某位后返回了宅邸。

没有注意到我的仆人们在廊下奔走，大声呼喊着要将货物运往港口。

帝国北边的重要城市『敬阳』，遭到了占据大河以北的【玄】国大军进攻。

激战最后，荣军成功守住了敬阳。

这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守住敬阳的，并不是这个国家的最大英雄【护国】张泰岚——而是担任留守职务的只影大人。

既是明铃大小姐的意中人，也和我一样有着一头黑发的只影大人。

虽说从当初相遇起，我就认为他非比寻常……

然而没想到，他竟然斩杀了敌国猛将【赤狼】，坚守敬阳直到张将军返回！

简直，就像是故事里登场的英杰般活跃。

不过听说，由于名叫『投石器』的兵器，敬阳自身遭受到了极大损害。

更糟糕的是，荣帝国的长年友邦，位于西北的商业国家【西冬】的倒戈。

目前，两国都没有太大动作。但是，大河以北与西方都变成前线的敬阳，一定会加强防卫。

因此，以王家为首的临京商家都一派兴旺景象。

只是……

「对只影大人和白玲大小姐来说，可谓是一波方平……」

我回忆起了有幸结识的黑发红瞳青年与银发碧眼美少女，自言自语着。

即便打败了敌国猛将，今后的战事也会变得更加严峻吧。

我一边想着在敬阳的张家二位的事，一边前往大小姐房间的时候。

「静、静小姐！」

一头棕色短发的见习侍女向我跑来，十分慌张的样子。

我用手理好少女的头发，将装有芝麻团子礼品的纸袋递给她。

「头发乱了哟？冷静下来。明铃大小姐更衣了吗？」

「谢、谢谢。那个，更衣……」

少女羞愧似的低下了头，接过纸袋，说话吞吞吐吐。

看来是失败了。

平日里的明铃大小姐是位极为开朗、对家中人也非常周到的大小姐。

然而，大小姐最近却经常在私室里闭门不出。

我以手扶额。

「哈啊……拿大小姐没办法呢，之后交给我吧。」

「谢、谢谢您！」

与见习侍女的少女分开后，我前往廊下，向着宅邸深处走去。

我边看着奔走于大陆各地的老爷和夫人收集来的种种奇珍，边朝明铃大小姐的房间走去。

从圆窗向外看，天空万里无云，真是个好天气。

过会儿，带大小姐出去散步或许也不错。

入口的门扉雕刻精致，我轻轻地推开门，窥向房内。

然后，听见了从床铺上传来的梦话。

「呜~~呜~~只影大人~~明铃来照顾你~~」

……看来是趁我不在，睡起了回笼觉。

令人完全联想不到，这位大小姐是在老爷和夫人离家之时，全权掌管家中事务的人。

敬阳攻防战后不久，从张家千金白玲小姐那里送来了书信。

『只影在战场上伤到了左臂，不过人平安无事，且有我照顾』

书信传达了这样的内容，大小姐似乎是非常在意呢。

我叹了一口气，从长桌边穿过。

桌上摆放着一个细长的木箱。箱中装的是前些天通过仙女小姐的门路

从【西冬】的亡命之人那里得到的奇妙兵器——对付骑兵用的兵器。

我靠近床铺——

「明铃大小姐，已经是中午了！好了，起床吧。」

「呀啊！」

上等的绸缎被子被我强行掀开。

大小姐身着淡橙色的睡衣，披散的浅栗色长发也睡翘了。

娇小的明铃大小姐眨巴着大眼睛，鼓起了脸颊，支起上半身后双手呼呼乱舞。

「喂、喂喂，静！进房间的话发声话呀！！如今的我，可是因为想去亲爱的亲爱的未来夫君大人所在的敬阳却不能去的状况而心痛着呢！！

而且，只有那个可恶的小胸张白玲给我寄信——哇噗」

我拿起放在近处椅子上的替换衣服，压在大小姐的脸上。

然后，竖起左手食指，发出斥责。

「首先请更衣！午后开始不处理文书工作的话，大家都会难办的。」

「……是~~」

明铃大小姐一脸不情不愿地回应我，然后开始更换衣服。

……为什么只有胸部特别大，这是荣帝国流传的仙术或是方术吗？

今天也想着这个侍奉大小姐后一直怀有的疑问，我开始准备泡茶。

『起床，整理仪容，然后一杯茶』

这是夫人教导给我的王家传统。

独自利索地更换了衣服，然后用预备在房间一角的冷水洗漱完后，明铃大小姐坐在了椅子上。

对自幼起就侍奉在旁的我来说，只要看到大小姐的成长就会高兴，就会变得想要宠她。

但因为大小姐马上就会得意忘形所以只能不露声色。

我故作平静，恭敬地倒茶——微微的果香。

「今天是南方产的茶叶，还请用。」

「…………唔~~」

我绕到赌气的明铃大小姐身后，用梳子梳理她的头发。

喝了一口茶的大小姐发出了直白的感想。

「啊，好喝。不过，这个味道的话，会被只影大人猜中也说不定……？唔~~嗯」

刚刚为止的不悦转眼消散，真是可爱。

我一边微笑，一边为畅想着与意中人下次相会的大小姐绑头发。

然后将在港口收到的书信放在了圆桌上。

明铃大小姐回头看向我，眨了眨那双大眼睛。

「？这是？？」

「从敬阳送来的，我去港口的时候送到的。」

「！难道说，是只影大人！？」

啪的一下①，大小姐的表情明亮了起来。看到她的样子后，我笑意更深了。

果然，还是笑脸适合明铃大小姐。即便感谢只影大人也谢不完。

我坐在了兴冲冲地开始读信的明铃大小姐身旁，给自己的碗里注入茶汤。

在我慢悠悠品茶的时候，大小姐「……诶嘿嘿」「呿！果然，白玲小姐是敌人……」「猫？」喃喃自语着。

光是看着就让人放松了下来。

我笑眯眯地看着明铃大小姐。就在这时，她挑起了眉毛。

「…………唔~~」

「明铃大小姐？只影大人写了什么吗？？」

在我给空碗中注入新的茶汤时，大小姐缓缓地将书信递给了我。

「我也可以读吗？」

「……嗯。静的话没关系~~」

「十分感谢。那么，我读了。」

我为大小姐『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的回应而笑逐颜开，然后开始读起书信。

①ぱぁぁぁ，最初是一个绘文字和颜文字的混合表情中的文字部分，拍手的拟声词。形容非常高兴的样子。

＊

『王家的麒麟儿 明铃小姐

久未致信，无可辩解。

兹因战场负伤，无力执笔。

无礼之处，尚乞见谅——……。

因为被周围人狠狠地说了一顿，所以试着写了些正经话，但总感觉身上刺痒痒的。

下面开始就让我像平常那样写吧。

首先，为把老爹他们送回敬阳的感谢说得太迟而道歉。

即使左臂受伤了，一两封信还是没问题，能写出来……

然而，可怕可怖的张白玲小姐随时监视着我，所以没写成。原谅我。

就像你知道的一样，我有着成为地方官吏的梦想，所以惜命。

惜命到，现在也是和猫一起躲了起来，在仓库里写这封信的程度。

那家伙，自从我受伤以来就对我过度保护……就算我说没关系了，她也不听。

总、之！

多亏了你提供船只，敬阳才免于陷落。打心底感谢你。

我也取得了老爹的承诺，总有一天会报答你的。

伤已经没关系了，不用担心我。

我膝上的猫不会是白玲的密探吧？

正在怀疑此事的只影

追记

【天剑】确实收到了。帮大忙了。

——但是！

谁也不知道这玩意是真是假，我手边也只有【黑星】，【白星】成了白玲的趁手武器。

你看？一对，才是【天剑】对吧？

大部分的事我都会协助你，为你出力。

但是，成为你家女婿这件事，你也再稍微考虑一下吧……

糟了！被白玲发现了！！

详细的事情我还会写信的！就这样了！！

＊

「嗯嗯……原来如此，只影大人果然没事呢。」

我读完后，将书信仔细叠好，还给了大小姐。

【天剑】——距今千年前，历史上首次统一了大陆的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所挥舞过，后又被大丞相王英风所继承的传说中的双剑。

只影大人向明铃大小姐提出的办不到的难题——

『得到【天剑】的话，就会考虑成为王家女婿』

大小姐为了完成这个要求，查阅了所有古书，也请求了我刚送走的仙女小姐，最后在西方的古旧庙宇里漂亮地找到了天剑。

在这国家，流传着只要得到天剑就能『称霸天下』『获得天下无双的武艺』之类的传闻。

……为什么只影大人知道剑铭？居然从剑鞘里拔出来了？白玲大小姐也能拔出？？

那对双剑的铭文不明，包括我在内，谁也拔不出剑来。

「嗯！真是太好了呀。虽说收到了白玲小姐送来的信，但还是不安——……不对啊啊啊！」

明铃大小姐气势十足地站了起来，桌上的茶碗都摇晃了。

她一脸严肃地吐出抱怨。

「……狡猾。」

「……嗯？」

为了不让信被打湿，我拿起书信。

歪起脑袋看向大小姐，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明铃大小姐忽地一下抬起头，拍打着桌子咆哮了起来。

「我也……我也想！装作照顾伤者来独占只影大人啊啊啊~~！！」

「…………唉」

只影大人也写了，明铃大小姐是——『麒麟儿』。

总有一天，不光是临京，其名声一定会响彻荣帝国全境。

但是，爱情是盲目的②。只要涉及到只影大人的事，那双聪慧的眼睛也总会被障住……

对我和煦的目光也毫不在意，大小姐手舞足蹈地大喊着。

「……我明白，我明白呢。那个表面上一脸凛然，但只要跟只影大人扯上关系就会变得笨拙的张家大小姐应该会趁这个好机会纠缠只影大人不放！

真卑鄙呀！不公平啊！！我也想用『只影大人您可是受伤了喔？』这样的话堵住一切反驳，

然后做“帮忙处理公务”、“给只影大人喂食”、“陪睡”之类的事！！！！！」

「……应该不会吧，那种事情」

「会做！毕竟，要是我面对这种情况，绝对会做！！」

在我看来，白玲大小姐是位懂分寸的人。应该不用担心吧……

双手抱胸的大小姐继续闹腾着。

「【双星的天剑】也是，我特意向瑠璃低头，拼命找出来的呢……

只影大人笨蛋！坏心眼！！不要这么草率待我啊啊啊啊！！！」

「我认为只影大人并没有草率待您呢。」

我苦笑着，抱住了身材娇小的大小姐。

「只影大人是位非常率直的人。正因如此，才会执着于给您亲笔写信不是吗？

哪怕要背着白玲大小姐——看了只影大人的来信，您不高兴吗？」

「高兴……还是高兴的…………」

明铃大小姐脸颊染上一丝红晕，小声嘟囔着。

在处理公务的时候做事老成，但在这种时候还是跟过去一样。

我抚摸着大小姐那亮丽的浅栗色头发，劝导她。

「关于托付给白玲小姐的【天剑】，只影大人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那对双剑是真是假，能分辨出来的，惟有传说中的【双英】皇英峰或王英风才——……」

「静？怎么了吗？？」

我停下了抚摸大小姐头发的手，在我怀中的大小姐诧异地看着我。

我将思考的内容说了出来。

「没什么，只是在想，仙女小姐的话，或许也能分辨？」

「是啦！你说得对。瑠璃！她的话一定能帮我证明是真的！！！」

明铃大小姐握紧了小手，眼中放光。

即便是在异国之人众多的临京，也有着罕见发色与瞳孔的少女。

我回想起了与她在港口谈话的内容，然后摇了摇头。

「可惜……瑠璃小姐在今天的早晨时分，就已经离开临京了。

『直接去看张家的培育成果了』，她似乎在宫中也说过这样奇怪的话，或许我应该早点拦住她的船？」

「——诶……？」

大小姐僵住了，睁大了眼睛。

我预想到了后面会发生什么，遮住了耳朵。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只影大人、白玲和瑠璃都是笨蛋啊啊啊啊啊！！！！！！！！！！」

宅邸里响起了明铃大小姐发自灵魂的喊声。

庭院中的小鸟也一齐飞向天上。

②“恋は盲目”，出自《威尼斯商人》。

＊

「此事无需议论！【西冬】打破了与我国的长年友好关系，理应讨伐西冬！！此时，北方的马人③们也因受挫于敬阳而意气消沉吧。」

群臣齐聚于宫中，一个肥胖的男人——荣帝国副宰相林忠道的大声疾呼响彻庙堂之上。

秃顶无发，四肢粗若圆木。

听说他已年近六十，但看起来却还是生龙活虎的样子。

然而，其眼中满是欲望，一心追求权势，毫无远虑深思。就连服饰也过度追求奢华。

虽说他是宗室远亲，在内政上也多少有些功绩，但并不是个能委以天下之政的男人。

恐怕，他是想借此次事由，窥伺我——杨文祥的宰相之位吧。

……是那个总是戴着狐面的男人，他的心腹指点他的吗。

我偷偷地向台阶上看了一眼，确认天颜。

身穿明黄色『龙』袍，坐在御座上的年轻男性——皇帝陛下一副为难的表情，关注着我等的争论。

天资聪慧的皇后殿下④数年前驾崩以后，陛下纳了忠道女儿为妃，颇为宠爱。

……要是那个时候反对就好了，我之过误。

我边觉悔恨边捋白须，平静地告诫政敌。

「……忠道大人，冷静下来。虽然能理解大人您的心情，但出兵西冬，乃是国家大事。不可不与前线张将军商榷。」

「哼。岂有与田舍儿商议之理……此人违背圣命，擅自离京，形同叛逆！在朝廷出兵之际，他只须恪尽职守，看好马人便可。」

张泰岚父祖出身农夫。

他本人蒙陛下召唤，直到前些日子，都还滞留在临京……然而，收到了『玄军，临大河而犯敬阳！』的报告后，他返还了北方，然后击败了敌军。

不用多说，接到消息后下至临京草民，上至出仕宫中的我等，都忍不住举觞称庆。

副宰相派，连这样的张泰岚都要藐视！

声音无可抑制地低沉了下来，我淡淡地向副宰相指出事实。

「……就是靠着大人您口中『田舍儿』的奋勇作战，敬阳方才免于失陷。甚至阵斩了玄贼引以为傲的猛将『四狼』之一，不是吗？」

「宰相阁下太过心善了！前线有任何风吹草动，愚夫愚妇便『张家军』『张家军』……就是因为如此，彼辈才如此放肆！！」

「那么，大人有何高见？」

在大河以北沦丧的五十余年前，我国军士便是众所周知的弱兵。

据北望南的【玄】国大军，是【张护国】率领的精锐抵挡下来的。

林忠道转动他肥胖的身体，面向皇帝陛下。

「陛下！张泰岚的长年奋战，臣也看在眼里。然而这位将军，同时也是个力主『北伐』、大谈空话的男人。

“这是否是出于私欲，是为了赚取功名？”，臣怀有些许疑念。」

「不可能，绝无此事！」

不由得大声打断副宰相，我挺直了腰板。

怀疑张泰岚的忠义。

如果连张泰岚都怀有私心，那么我国将领又该去信谁呢？

然而，庙堂上的群臣或是俯首，或是侧目。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种想法，有时会坏事。我也不是不知道这点……

副宰相摇晃着身体，继续上奏。

「还请命臣『讨伐贼国【西冬】』！据臣入手的情报，北方的马人们并没有于彼国驻屯。

此时不出兵西冬……敬阳也无法坚守！臣愿鞭策老骨亲赴战场，讨伐贼国以宽圣心，此拳拳之忠皆自肺腑。

我国有着精锐无比的禁军！再动员起西、南兵卒，足足可得十五万兵力。以此兵力——」

一瞬间，忠道回头看向了我。

眼神中带着骄傲以及嘲弄。

「从西冬南方的『安岩』进兵，奇袭西冬！」

他说，要用禁军——皇帝陛下直属的中央军，再抽调虽说承平数年但还算精锐的西、南方兵力，出兵西冬？还不打算将后勤置于敬阳！？

确实，如果做到这种地步，那么在兵力方面，我方恐怕超过了玄军和西冬军，占据优势。

奇袭或许也能发挥作用也说不定。

但是，不使用大运河的话，后勤补给方面令人不安。马匹不像船只那样，能大量运送辎重。

而且，『奇袭』这个词听起来如此悦耳……

这番见解说辞，不是副宰相自己想出来的吧。

不论如何，这样的计划不能让他通——

「文祥」

「……臣在」

皇帝陛下简洁地呼唤了我的名字。

我立即面向陛下，低头回应。

压抑的沉默之中，陛下从台阶上走了下来——我的肩膀上感受到了手的重量。

「朕不认为泰岚会溺于私欲。不过，忠道之言，朕也颇以为然。

【西冬】如今已是敌国。比起渡过大河『北伐』，讨伐西冬要更容易些吧。

若是有胜算的话，那么不就应该出兵吗？军队后勤就托付给文祥了。」

「…………遵命，臣当尽绵薄之力。」

迄今为止，我国以大河为天险，阻止了玄国入侵。

可是，如果位于敬阳西北的西冬也成为敌人……哪怕是张泰岚，也不免苦战。

可能与否暂且不提，副宰相的话确实有道理。

皇帝陛下从我的肩膀上拿开了手，郑重下令。

「林忠道！命你率军讨伐【西冬】！！

——万事小心，不可大意。

不止士卒，宿与蛮族交战的南、西军将领，你也带去吧。」

「陛、陛下！虽说承蒙圣意……」

「如此，臣推举南军【凤翼】徐秀凤、西军【虎牙】宇常虎。」

副宰相慌张了起来。我开口盖过了副宰相的话语，上奏陛下。

无视了传来的咬牙声，我迅速双拳相抵。

「两人为将二十余年，臣也未闻其有败绩，且与张泰岚并称【三将】。

若是三将中的两将坐镇军中，将士们自然也会士气高扬吧。

且依臣愚见——此等大战，不如从张家军中也抽调一队人马？

此举也可保全张泰岚颜面，以彰陛下宽仁。」

③“马人”，依据后文内容，确定是肯陶洛斯。在文学与艺术里，肯陶洛斯象征着野蛮/蛮族，可以是“乡巴佬”色萨利人，也可以是“野蛮的”波斯人。类似华夷观念的希腊式文明与野蛮观念。

④原文“陛下”。在日本，天皇、上皇、三后（皇后、上皇后、太皇太后）都可以用陛下。考虑到荣国皇帝是个正常人，文中也没有皇后临朝称制的情况，改为殿下。

第二卷 第一章

「哦哦~~这几天来重建得真快啊！」

荣帝国北方边境，湖洲首府『敬阳』东城。

整齐作响的木槌声从正在修复的房屋处传来。

听着这些声音，我——守护了敬阳的张家养子只影，发出了感叹。

一个月前，据有大河以北的【玄】国进犯了敬阳。

敬阳虽然遭受了巨大损害，但城内开了大洞的屋顶与房屋墙壁都已修复，烧塌的屋柱也基本清理干净了。

「说的是呢，比计划还要顺利。」

系有深红色发带的美丽银色长发与宝石般的碧眼令人印象深刻，站在我身旁的美少女——张家长女白玲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乍听之下，她语气冷淡，但实际上眼含温情。

我们二人每天都会像这样巡视各个城区情况，因此她还显得格外高兴。

我朝如往常一样身着白色基调服饰的青梅竹马少女微笑。

「这也是老爹亲自指挥重建，取得的成果呢。」

白玲的父亲，在玄国的铁蹄下长年保卫荣帝国北边的【护国】张泰岚乃是名将，但没想到其竟然还擅长内政。

之后，我也去请教下窍门吧。

我抱着胳膊，一个人暗自点头的时候，白玲无语地盯着我。

「……一脸古怪呢，反正是在想『为了成为地方官吏，我要如何如何』之类的莫名其妙的事吧。

早点放弃吧，你实现不了的。」

「什！？你、你这家伙……这世上可是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我忍受不住抱怨出声。我并不想成为在战场上展示勇武的武将，而是梦想着成为每日从事平凡的文书工作，也不那么繁忙，安稳的地方官吏。

然而……从我被捡到算起，张白玲已经与我一起生活了十年以上。这话对她行不通。

我身穿黑色基调服饰的身姿，倒映在路边防火用的水缸里。

旁边的少女一本正经，用她纤细的手指戳着我。

「今天早上的公文也是我更早完成。」

「那、那是，你对我说什么『尽可能不要用受伤了的左臂』这种话才造成的吧！？不然的话——」

「哎呀？张家的只影大人，可是斩杀了天下闻名的『赤狼』，这样的人也会找借口？」

白玲将她那纤细的手指抵在自己下颚，歪着脑袋，故意似的问我。

提在腰间的纯白剑鞘中收纳着一柄宝剑，被称作【天剑】的双剑之一。

随着她的动作，【白星】也晃动着。

这、这家伙……只有在捉弄我的时候，才露出这幅与她年龄相符的可爱表情！

我嘴撅成へ形，同时回顾起之前发生的事。

——率领一军突破了人迹罕至的大森林与七曲山脉，降服商业国家【西冬】、袭击敬阳的玄帝国猛将『赤狼』阮嶷十分强悍。

历史上，千年前的煌帝国首次统一了大陆，帝国引以为傲的大将军『皇英峰』挥舞【天剑】，终生不败。

连隐约有着皇英峰记忆的我都险些被阮嶷打败，他就是强到了这种程度。

我能赢过他，靠的是将士们的顽强作战以及城中百姓的献身。

以及率领最精锐部队从临京返回，赶到战场的老爹的果断。

还有最重要的——我为了遮羞，摸了摸漆黑的剑鞘。与【白星】成对的【黑星】正收纳于其中。

「赢过阮嶷靠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老爹——还有你，也回来了不是吗？」

「呜！……那是当然的。只要我不在，你就什么都办不到呢。」

白玲张大了那双比谁都漂亮的眸子，一瞬间说不出话来。但是她立刻恢复了平静，然后用手拂了拂在阳光下闪耀的银发。

我大幅地耸动着肩膀，发出慨叹。

「真过分呀。哈……过去那个可爱的张白玲到哪里去了？」

「这是我要说的。把以前那个坦率可爱的只影还给我。」

「「！！」」

就在我们像平时一样相互瞪视的时候，爬上屋顶帮忙修复房屋的士兵、以及正在搬运物料的熟识百姓向我们搭话了。

「白玲小姐、只影大人！」

「少将军，伤已经好了吗？」

「虽然我也听过传言……」

「真的是两个人一起出巡~~♪」

「木头人的少将军也终于懂少女心了呢！」

「「…………」」

我和白玲面面相觑，各自后退了半步。莫名有些羞耻。

我胡乱地挠着黑发，向众人大喊。

「……你们这群家伙，真的是。小心点，注意别受伤！」

士兵和百姓们都一脸高兴，或是挥手，或是拍胸回应我，然后回去做事了。

敬阳攻防战以后，像现在这样被人搭话的情况变多了，虽说这跟我并不相称。

正想把双手绕向脑后时，「左手不行」被白玲扯住了袖子。

我收回了悬在脑后的右手，向摸着剑鞘的银发美少女发问。

「所以——？之后干嘛？」

「巡视完这个城区，今天的视察就结束了。」

「了解。」

我们二人缓缓走在小巷，这样的时间也不赖。

我试着向走在旁边的白玲提议。

「巡视工作完了的话，难得来了，我们去市场看看吧？

走来走去我肚子都饿了。因为不知道哪里的某位对我过度保护的缘故，最近视察结束后就立刻回府了呢~~」

「……你似乎有所误解呢。」

白玲明显生气了，她绕到了我的前方，左手叉腰。

纤细的手指抵在我面前，责问我。

「听好了？你可是受伤的人呀？还是正常来说，半年左右连东西都不能拿的重伤。

一个月不到就恢复好了也太奇怪了。你要好好反省。」

「怎么变成我要道歉了！？退一百步来说，你肯定对我过度保护了——」

「父亲大人也说过“不能让你一个人闲逛”，你要是有怨言的话，不如直接去对父亲大人说？」

「咕呜」

白玲立刻回嘴，面对她的回答，我能做的只有呻吟。

是父女的缘故吗，就连看起来豪放且磊落的老爹，也出乎意料地对我过度保护。

我移开视线，劝解眯起眼睛的美少女。

「嘛，已经没事了。现在又不痛了，分辨力什么的，我还是有——」

「你没有。你会立刻乱来，也站在被卷进去的我的立场想想吧。」

「也、也没必要说到这种程度吧！」

过分。张白玲，过分。

别看她现在这样，过去是真的可爱。不管我去哪里，都会跟在我后面——……『被卷进去的我的立场』？

见我沉默下来，白玲诧异地继续说。

「……怎么了，这幅表情？」

「那~~个……只是在想，我只要卷入了什么事件，你就肯定会一起参与进来呢。」

话音刚落，一阵强风吹过。

银发与深红色的发带扬起。

白玲似乎理解了话语的意思，脖颈与脸颊瞬间通红一片。

「呜~~~！」

她扬起双手，啪嗒啪嗒地殴打起我来。

「别、别故意打我左臂！我暂时还是个受伤的人呀！？」

我一边抗议，一边信步躲开她。

于是，白玲一脸不高兴地鼓起脸颊，淡淡地通知我。

「……我明白了。既然你伤好了，那么明天开始就不会给你留情了。

骑马远行、剑和弓的锻炼也全部重新开始。你、该不会说不愿意吧？毕竟伤都好了呢！」

卑、卑鄙！

同时，我也知道在这里进行抵抗是没用的。

在这十年间，我早就学到了这一点。

也就是说，这个局面下，我该采取的措施是——这个！

「……啊~~骑马远行这个」「没·问·题·吧？」

「…………是」

我想要讨价还价的企图，在白玲那可怕的反问下，轻易地烟消云散。

这样……明天开始就不能睡懒觉了呢。

临近黄昏时刻，微微花香飘入我的鼻中。

「？白玲？？」

突然，青梅竹马的少女悄悄地捏住我的左袖。

抛开我们二人独处的时候不谈，在人前她可是很少做这样的事……

发觉我一直盯着她看，白玲语速飞快地对我解释。

「你要是在市场迷路了就麻烦了。……真的不痛了吧？不是骗我吧？」

似乎她自己也觉得稍微说得有些过头了。果然，这家伙还是心善。

我伸手，为少女拍下长发上的灰尘。

「都说没关系啦，谢啦。」

「……反正我也不在乎。」

这样说完后，白玲像是害羞似的垂下了头。

大运河贯穿大陆南北，敬阳是河运要地。

因此，种种货物从各地而来——市场总是热闹异常。

晴空之下，今天也是数不清的摆摊者，到处都有大声讨价还价的人。

大量新鲜且未处理的肉、鱼、蔬菜；

看起来十分美味的料理和点心；

布匹、服饰与动物毛皮；

瓷器、陶器以及异国珍稀。

……如果这里不是最前线的话，恐怕会更繁华。

我在内心感慨着，边与白玲闲聊，边在市场漫步。

走着走着，看不见行人了，似乎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条小巷中。

巷子里，一个连头都用外套罩住的『少年』坐在竹椅子上，手中拿着一株浅白色的花，修剪着。

看起来似乎十来岁的样子？

「嘿诶……」「好少见的花呢。」

他在凉席上摆放着花桶。我和白玲站住，探头看向桶中花束。

……敬阳周边，有这样的花吗？

感到少许疑惑的我，向娇小的店主搭话。

「小子，问问你行吗？这是从哪里摘来的？」

听见我的问话，少年微微抬起头。

咔嚓！用剪刀剪断了白花。

——在敬阳也属罕见的金色头发与翡翠色的眼睛，刘海遮住了他的左眼。

传闻，有诸多国家位于西冬西北部『白骨沙漠』的更远方。看来，他似乎出身于那些国家。

「……不能说，说了还怎么做生意。还有——」

话语里混杂着些许怒意。

身旁的白玲「……笨蛋」小声地责备我。

少年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娇小的店主露出了她那金色的长发，瞪着我。

「我是女子。不买的话能让开吗？我讨厌厮杀之人。」

搞·砸·了。

虽然她像这样站起来的话就能分辨出来……

但是她身体上几乎没有起伏，用青色发带随意系起的头发也被外套遮盖住了，所以我没能察觉她是女孩子。

我变得尴尬起来了。双手合十，老实地向她道歉。

「抱歉了！我会买花的，原谅我吧。」

「…………」

刘海遮住左眼的少女一言不发，仅仅散发着寒气。

呜！气、气氛，气氛好沉重！！

白玲无语般地叹息了一声。

「唉……你真是的。十分抱歉，他这人非常迟钝，还请原谅他吧。这可真是漂亮的花呢。」

少女眨了眨右眼「……银发碧眼的美少女……也就是说，那边的黑剑是……」呢喃着。

店主垂下目光，回答白玲。

「……你的头发和眼睛也很漂亮，张家的大小姐。」

「十分感谢。」

因为那副相貌，白玲在敬阳十分知名。

白玲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礼貌地向她表示感谢。

气氛缓和下来了，我放下心来了。

……这种时候，前世的记忆也派不上用场。

在我苦笑的时候，少女将视线投到了我和白玲的腰间。眼中是好奇？

她一边玩弄着自己的金发，一边开口。

「——……那剑」

「嗯？啊啊，这是我的爱剑。既锋利，又结实喔。」

煌帝国初代皇帝曰——

『用从天而降的星辰打造，可斩断世间万物。』

那话不是虚言，原先的武器承受不住我的力量，而天剑却能完全承受住。

在之前的大战，甚至连『赤狼』穿戴的钢铁铠甲也能斩成两半。

金发少女停下了剪刀，平静地向我发问。

「——……拔出来、了？」

「？拔不出来的剑谁会佩在身上啊，这是在说笑——呜咕。」

「你闭嘴。」

不知为何，白玲有些慌张地用手堵住了我的口。

少女凝视着白玲腰间晃动的『白星』。

这家伙……认识【天剑】？是玄国或者西冬的密探吗？？

我轻轻地拍了拍银发少女的手臂，给她使了个眼神，让她拿开手。

「是~~是~~，我闭嘴了。嘿咻。」

我从桶中取出一株花，用袖子擦干水后，插在了白玲的额前。

「！ 只、只影！？你、你干、什么么……」

沉着冷静的张家大小姐激烈地动摇着，当场惊慌失措了起来。

我从怀中取出钱袋，向瞪大了那双翡翠色眼睛的少女递去铜钱，特意多给了一些。

「嗯，很合适。你也这么想的吧？给我包一把花。」

「…………」

娇小的手收下了花钱，少女点了点头。

她向双手捂住脸颊、扭动着的白玲发问，话语里满是无语。

「我说……这人总是这样吗？」

「——……是的。」

「你真辛苦呢。」

「谢谢。或许你已经知道了也说不定，正式认识一下——我是张白玲。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瑠璃」

金发少女简短地报上名字，一边说着「……做事的时候多想想」，一边将花束塞给我。

现在这个局面，是我该被责备吗！？

我边觉得没天理，边接过花束的时候，一声悲鸣传入耳中。

「小偷！！！！！谁、谁来帮忙捉住他们！！」

「「「！」」」

将视线转向大街上，两个粗鄙男人猛地向这边跑来。他们身上的衣物脏乱，明显不是敬阳百姓，像是在躲避巡逻的士兵们。

「白玲，这个给你！」「……真是拿你没办法呀。」

我将花束朝银发少女丢去，从这里跑开，然后在小巷正中央张开双手。

「滚开滚开滚开！！！！！」「你想死吗！！！！！」

男人们拔出腰间的短剑，大声怒吼。

……没办法了。

在我轻轻握拳的时候，一道年轻又充满活力的声音从近处的屋顶上落下。

「左边给我，右边交给你！」

外套飞扬。

我来不及阻止，一名棕发的青年从屋顶跳下，踢飞了小偷之一。

皮肤有着明显的日晒痕迹，南方人？

「？嘎！？」

遭到奇袭的男人扑倒在地，不动了，似乎晕了过去。

「混、混蛋！竟、竟敢小瞧我！！」

光头男人看到同伙倒地，想要向青年挥出短剑，就在这个时候——

「~~~呜！？」

「到此为止了。」

被我拧住了手腕。男人双膝跪地，悲鸣出声。

我捡起掉落在地的单刃短剑，一边用短剑转着圈，一边对二人的小偷行径无语。

「你啊，这里可是『护国』张泰岚治下的敬阳喔？光天化日之下去偷窃，这肯定会被抓住吧？是从哪里逃窜过来的？」

「噫！…………」

「喂——？……昏过去了吗。谢了，帮大忙了。」

男人脸色苍白地昏过去了，我没准备吓他吓得那么狠啊。

我转移视线，看向披着外套的青年，为他制服另外一个小偷的事道谢。

……这家伙，五官也太端正了。老天不公！

没有察觉到我的感想，青年脸上浮现了青涩的笑容，回应我。

「没什么！我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黑发红瞳，莫非、你是」

尖锐的哨声响起，这是战场上发出号令时用的东西。

青年“啊！”的一下，一副想起什么的样子，对我深深地低下头。

「非常抱歉，我之后还有要事，今日先告辞了！」

「喂、喂！」

来不及叫住他，青年跑着离开了。

大街上的人群之中，还能看见那个披着外套的魁梧青年。

……他是什么人？

在我沉思的时候，巡逻的士兵们赶到了现场。

「只、只影大人！？您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打头的年轻士官一脸耿直，是长年支撑张泰岚的老将·礼严的远亲庭破。

我将小偷拿着的短剑交给庭破，拍了拍他的肩膀。

「庭破，之后交给你了。只用把这些家伙们是从哪里来的这件事报告给我就行了。大概，是『西方』吧。」

「——……是！」

庭破一脸严肃地朝我行礼，然后再次指挥起了士兵们。

——敬阳以西。

那些小偷拿着的单刃短剑特征显著……是从【西冬】逃过来的吧。

我默默思考着，回到了白玲身旁。

她手中没有花束，额前的花也没了。嗯？

在我感到疑惑的时候，只对我一个人特别严厉的银发大小姐直白地评价。

「看起来生疏了好多呢。」

「不让我好好锻炼的是谁啊！？花束怎么了？还有……」

我看向四周，刚才的少女也消失不见了。

「店主人呢？」

「瑠璃小姐说有地方要去，离开了。铜钱也还了过来。

说起来有些不可思议，花束和我头上的花也消失不见了。

……刚才的青年是？」

「非常厉害的家伙，不是敬阳人。」

不可思议的金发少女，以及让人明显感觉是南方人的习武青年。

今天真是遇到了奇妙的人。

「嗯，也就是——」

「？怎么了？」

白玲陷入沉默，我探头看向她的脸。

「没什么，是我的错觉吧。……毕竟那位大人不可能在敬阳。」

就像在说给自己听一样，白玲低语。

她让我拿着铜钱，然后用手臂挽住我的左臂，似乎变得有些不安。

「好了，打道回府吧。放你一个人太危险了，今天的事已经证明了这点。

今后你必须和我一起行动，不允许反驳。花束，在回去路上重新买给我好吗？」

＊

「白玲大小姐、只影大人，欢迎回来♪」

张家府邸位于敬阳东城。出来迎接我们的，是满脸笑容的棕红发女官——侍奉白玲的朝霞。

她似乎是在打扫，手中还拿着竹帚。

「我回来了」「唷~~」

我们打着招呼向朝霞走去，将手中的纸袋递给她。

「这是街上买的，分给大家吃吧。今天买的是炸包子。」

「哎呀哎呀，谢谢。」

朝霞像是打从心底高兴似的，接过纸袋后，笑意更深了。

我轻轻挥了下左手，然后双手环在脑后。尽受朝霞她们照顾，这点程度的感谢是理所当然的。

「朝霞，能为我准备两个花瓶吗？」

白玲怀抱着在市场重新买好的花束，淡淡地拜托朝霞。

她额上插着新花的理由是……嘛，因为某人无声的压力。

手里拿着竹帚和纸袋的女官愣住了，我也搞不清楚原因，所以看着事情发展。

「两个、吗？一个不就——啊，我知道了！请交给我吧♪」

「拜托了呢」「？？？」

似乎只有我不明白，是要放在老爹的房间里吗……

白玲看向这边。

「稍微出了点汗，所以我去入浴了。不要随便到处跑喔？」

张府内有温泉涌出，因此随时都能入浴。

我的伤能早早痊愈，可能也有温泉的作用。

「是~~是~~，快去泡吧。」

「…………」

是对我的回答不满意吗，银发美少女无言地往廊下走去。

那家伙，额前还插着花没取下来呢。

好了，我也回自己房间读下书——被朝霞拉住了脖子。

「呜哇！」「只影大人，这边请★」

我转头看向她，女官的瞳孔中只有严肃。

「老爷在等您，说有想和您商讨的事。

……与平常不同，十分烦恼的样子。」

张府深处，老爹房前。我摇响了提醒用的小铃。

叮叮的清爽声音响起，一道粗犷的声音立即回应。

「——进来」

「打扰了」

陈旧的桌子和长椅、床铺，屋内寥寥数物。

我走进了这个一点也不风雅的房间。

完全看不出是荣帝国地位最高的名将私室。

「回来了呀。只影，街市怎么样了？」

黑发乌髯、体格高大。

坐在椅子上读着书信的男性——【护国】张泰岚十分高兴似的呼唤着我的名字。

十年前——是这个人捡到了我。捡到了被盗匪袭击，不仅失去了双亲，甚至连自己也险些丧命的我。

我坐到了空着的长椅上，翘起腿来。

「顺利重建着呢。毕竟，敬阳可是张泰岚的大本营呢。」

「恭维得太烂。你也十六了，再不学学说话，可是连女人都哄不到呀？」

老爹捋着乌髯，嘿嘿笑着。

我故意耸了耸肩。

「……能给我纸笔吗？我记下来，给白玲看看。」

「哈哈哈！这不是很会说吗，受白玲管教就再好不过了。」

「……别取笑我了。」

赢不了那家伙虽然是事实，但承认这点还是令人不爽。

我将目光投向老爹身后，从圆窗向外可以看到内院，小鸟群聚地上啄食。

平和的光景，令人无法人相信这是最前线的城市。

我一边望着窗外，一边用若无其事的语气向老爹询问正题。

「我从朝霞那听了一点点，似乎是来了麻烦事吧。」

老爹按了按眉角，将文件置于桌上，站起身来。

他向窗边走去，发出了绝不会在将士面前显露出的忧虑之音。

「……嗯。我离开临京后，宫中事态似乎变得微妙了。」

「微妙、是指？」

讨厌……极为讨厌的预感。

确实，在之前的大战中，我们于敬阳斩杀了猛将『赤狼』。

打倒了『四狼』之一。

或许用『战胜』来表达也不为过。

——但是。

结果上来说，【荣】国在面对大河北岸的强大敌军同时，连倒戈的【西冬】方面也变成了前线。

从大势上来看的话，局势明显恶化了。

『即便在战场上输了，战争本身不会输』

……前世的时候，英风时不时说的话。

老爹大大地展开双手，语含讥讽，将『麻烦事』告诉了我。

「让你也吃惊下吧——现在，庙堂上的群臣们，似乎正在认真地商议讨伐西冬。」

我听了这惊人的话后，情不自禁地把手搭在额头上。

……喂、骗人的吧。

「脑子、清醒吗？现在的形势下让老爹你离开前线的话，玄军会趁此良机再次渡河的吧？

阿台为人果敢、冷静，时刻观察着局势。从他失去股肱之臣『赤狼』后的举动来看，已经充分证明了他的为人……」

玄国皇帝阿台·鞑靼，因为那宛如少女的姿容与令人难以置信的战绩，而被世人畏为【白鬼】。

在察觉敬阳攻略失败以后，他就中止了南侵，迅速领兵北还。

即使兵力占优，勇将、猛将、智谋之士多如繁星……他也始终避免与重返敬阳的张泰岚正面交锋。

他的企图，即便是在军略上决不能说是擅长的我也明白。

『徐徐削弱不得不两面作战的张家军，之后再进行决战。』

阿台的军才可与王英风匹敌——搞不好，超越了英风。

在我那暧昧不清的记忆里，如果是英风的话，即使是伴随着牺牲，他也会去救援『赤枪骑』吧。

「……不」

老爹与我视线相交，自嘲一笑。

「我率领军队『防备大河以北的玄军进犯，留守敬阳。从与西冬南部交界的『安岩』处出兵』——似乎如此。」

「哈啊！？」

我不由得大喊出来了，然后慌忙用双手按住嘴巴。

调整呼吸后，我不停摇头。

「不不不、这不可能成吧。说到底，出兵这件事就太勉强了……

而且，还从计划里排除了最了解敌军的将领和军队？那、那讨伐西冬的主力是？」

「是『禁军』，还从相对平稳的其他地方动员了沙场经验丰富的将兵吧。」

「…………」

我睁大眼睛，这回说不出话了。

『禁军』是直属皇帝的中央军。

收复大河以北——也就是以『北伐』为夙愿的老爹，迄今为止曾无数次救援，但被朝廷悉数驳回了。

然而，朝廷却在这个局势下，将当作宝贝的预备兵力用于出兵？

「……只是…………我只是斗胆说一句？」

我感到头疼，向老爹坦率地陈述想法。

「此战会败，必败。」

荣帝国的守护神·稀世名将双臂抱胸，用目光催促我讲下去。

我挠乱了黑发，吐出话语。

「禁军在这数十年里，应该没有好好上过阵吧。

我听说，甚至连七年前的那场大战——老爹你防御玄国大举入寇的那场大战，他们都没有好好作战。

即使从在各地边境防备蛮族的军队里抽调了将领与精锐……也赢不了。

即便加上天下闻名的【凤翼】将军和【虎牙】将军也赢不了。

那群半人半马的野蛮人，可是动不动就持续征战一整年的野蛮人呀？

而且，不走能用大运河运送物资的敬阳，从安岩出兵？是要用陆路维持后勤吗？」

「我也明白，也写过这样内容的陈情书，送往京城交给老宰相阁下。」

在战场上从无败绩的名将目光中浮现悲痛。

……是吗，已经晚了吗。

「但是，阻止不了。

陛下已经理解了【西冬】臣服于敌方所带来的战局变化，也在事前垂询过出兵西冬的提案人副宰相。

陛下似乎也基本赞同讨伐西冬。」

「……原来如此。」

【双英】出仕的煌帝国初代皇帝是一代英杰，有着出色的大局观。

然而，并不能向大多数的『皇帝』要求那种东西。

夺走大河以北、降服长年友邦【西冬】的超大国【玄】。

临京的皇帝忍受不了那个国家带来的恐怖，赞同了仅仅是纸上谈兵的讨伐计划。

我双手一合，继续陈述意见。

「……攻陷【西冬】首都是办不到的吧？毕竟后勤不济。

引出敌军主力野战击溃，安定前线才更现实不是吗？」

「意见相同。为此，我已经委托了临京的王明铃小姐，筹备远征用的兵粮……」

「向明铃吗？」

不愧是荣帝国的守护神，已经暗中着眼于之后的战事了。

这下又不得不向那家伙写感谢信了。

「——只影」

「在！」

被老爹呼唤名字后，我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腰板，站起身来。

视线相交，老爹那往日里如大海般平静的瞳孔中，激烈的情绪难以掩盖。

「这是老宰相阁下向我提出的请求，真的……真的对不住你…………

你能率领一队人马，替为父参与西冬征伐军吗？讨伐西冬之时，必须有通晓敌军之人。

诸将里，也有为父旧识，要是他们阵亡了……」

哪怕是【张护国】这样的汉子，也无法继续说下去了。

张家军虽说是精锐，但如果不仅仅是禁军，连在各地边境积累了沙场经验的将兵也一并丧失的话……荣会灭亡。

虽然对这个国家并没有挂念到那种程度，但我不能让救命恩人露出这样的表情。再说，毕竟也是白玲的故国。

我尽可能地，用轻松的语气回答。

「我明白了，毕竟我也在船上。对了，把白玲排除……」

「你可还没有被冠以『张』姓吧？」

「「！」」

青梅竹马的少女突然闯进了房间。似乎更衣过了，身穿淡蓝色基调的服饰。

她瞪大眼睛盯着我，走到了老爹面前，双拳相抵。

「父亲大人，此次任务，我和只影会漂亮地完成给您看的，万事交由我们。」

碧眼中是坚定不移的意志。

……不行了。

这幅样子的张白玲，我没办法改变她的想法。

老爹一捋乌髯。

「…………只影」「了解」

短促的话语包含了『白玲交给你了』的意思，不必说我也明白。

十年前，她制止了主张处置掉我的大人们。

如果是为了救下我的银发少女的话，赌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白玲微笑了。

我不禁后退，却又被她立刻拉近了距离。

「（擅自讨论这样重要的事情……我可要生气了呢？）」

「（已、已经、生气了不是吗！这回真的完了啦！！）」

「（……真是个笨蛋。所以，之后我会说教的，做好觉悟吧。）」

「（是~~是~~）」

最终，我还是敌不过这家伙。

也得让临京的明铃帮忙打探宫中的情况呢。

「……只影？你在听吗？」

「在、在听，在听啊！」

白玲逼得更近了，投过来的目光闹起了别扭。

我拼命地拦住她。

老爹望着这样的我们，脸上绽放出了高兴的神色。

——入口处的铃铛响起。

「进来」「打扰了」

得到老爹的许可后，朝霞立刻进入屋内。

优雅地一礼，开始禀报。

「老爷，有客登门。」

「来了啊。带客人来内院，备好茶水。」

「遵命。」

客人？今天、应该没有这样的预定吧。

老爹郑重下令。

「白玲、只影，你们也一同出席。给你们介绍我的盟友、南军元帅【凤翼】徐秀凤。」

＊

会谈场所设在内院。

亭顶下，一名青年连椅子也没有坐，等待着老爹。

他身材魁梧，相貌英俊，有着一头深色棕发，身穿绿色军服，皮肤上日晒明显。

这人，是刚才帮我抓住小偷的那人？

我瞟了一眼身旁的白玲，「果然……」她低语着。

在我回忆的时候，体格魁梧的男人——【凤翼】徐秀凤注意到了老爹，露出笑容。

他就是与老爹、以及西军猛将【虎牙】宇常虎并列的勇将。

「哦哦！泰岚！」「来了啊！秀凤！」

两个魁梧男人边说边走近，然后相互抵拳、拍肩。

拉开距离后，徐将军打从心底高兴似的大笑。

「哈哈哈！多少年不见了？我在『南师』都能听到你的战绩。

之前的大战也是，赶走了北方的马人们是吧，真是了不起啊。」

「可惜，时至今日也没能实现我们北伐的约定。

那里的是令郎？」

「嗯。飞鹰——」

「是、是！」

青年脸色潮红，看起来紧张极了，他向老爹行礼。

也许是因为青年相貌英俊的缘故吧，即便他看起来稍显稚嫩，也不会让人觉得失礼。

「徐秀凤之子，徐飞鹰！久闻【护国】张将军的大名！今日得见，倍感荣幸！！！」

老爹的勇名，似乎远扬到了位于荣帝国南方的『南师』。

就在我情不自禁地嘿嘿笑的时候，身旁的白玲用手肘顶了我一下。

『……别做出一副怪样』『我、我才没有！』

没有注意到我们二人的低语，老爹向青年介绍自己。

「张泰岚。和你父亲儿时起就认识了。

他去南军之前，我们每晚都会对酌。」

「你这家伙只要醉得厉害，就会不停地说细君的事。现在想起，可真怀念啊……」

徐将军眯起眼睛，抬头望向天上，眺望着飞鸟。

犹如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他黑发里混着白发，胡须里夹杂根根白须。

使人联想到他在南方吃的苦头。

老爹回头，用他那大手指向我们。

「向你介绍，这是我引以为傲的女儿和儿子。」

儿子——……儿子吗。

这样介绍我——一个完全没有血脉关系的孤儿吗。

……老爹真的是。

我不自觉地胸口热了起来。

就在这时，白玲优雅地行了一礼。

「张白玲。年幼之时，曾与徐将军和飞鹰在敬阳见过……」

「我记得着呢，出落得何等漂亮！飞鹰，你也这么想吧？」

「是、是！」

被问话的青年脸色更加发红，点头认可徐将军的话。

看起来，似乎这二人并不相信『银发碧眼的女子会祸国殃民』之类的陈腐迷信。

白玲保持着客气的笑容，催促我。

「感谢夸奖。到你了呢？」

「哦、喔喔。」

乍看之下，白玲一如既往，一副沉着冷静的样子。

实则冷静中带着少许骄傲，她催促着我。

我很清楚啦——别说在敬阳，哪怕放在整个荣帝国，你也屈指可数的美少女！

我向二人打了个招呼，磕磕巴巴地介绍自己。

「只影。那~~个……」

「久仰了。守下敬阳，和白玲一起斩杀了『赤狼』的少年英雄吧？

我虽说上了岁数，不过耳力尚好，南方也不像京城那样闲话多。」

「哈、哈。」

白玲姑且不谈，连我的名字都传入了与老爹并称的勇将耳中？

我看向对面，连徐飞鹰都眼神发光地看向我。

稍微有点可怕。

白玲再次用手肘顶了顶有些害怕的我，向我使眼色。

『请堂堂正正点，英雄大人？』

这、这家伙……趁我不能回嘴的时候。

卑鄙，张白玲真卑鄙！

徐将军观察着我们二人的样子，脸上浮现出了慈爱的表情。

「我还想过要是可以的话『让白玲嫁给犬子』……泰岚，你有了个好儿子呀。」

「不会让给你喔？坐吧，你特意暗中从南方赶来，是有话要谈吧？朝霞——」

「遵命♪」

随侍一旁的红棕发女官立即行动，开始准备茶水。

在一片祥和之中，双方相对而坐。

徐飞鹰刚一坐下，就深深地对我们低下头。

「白玲小姐！只影大人！方才没能打上招呼，真是失礼！！」

「没那回事，不必挂在心上。」「哦、喔喔」

跟白玲的周到回答相比，我被他气势所压倒，只会附和。

忽然，飞鹰抬起头，双手紧握。

「说来羞愧……我至今仍未上过阵。

现在机会正好，不可错过！能让我听听二位的英勇事迹吗？」

这家伙，被培养的真好。

进取之心洋溢、生于将门却为人谦虚。

就像在市场见识过那样，他习武锻炼，对上战场一事没有任何犹豫——外貌也英俊。

总的来说，他跟在我旁边沉思着的银发美少女相似。

要是聊起来的话，太阳都会下山吧。

我轻轻耸了耸肩，开口说。

「那就，让白玲——」「只影，你来说。」

「「！」」

我和白玲在极近的距离下相互瞪视，连刘海都能碰到。

是因为十年间一直生活在一起的缘故吗，我们能轻而易举地读懂对方在想什么。

真让人头疼。

徐将军端起茶碗，呵呵大笑。

「哈哈哈！关系好就好啊。

嗯嗯，果然，没有犬子插足之地啊。」

「「~~~」」

我和白玲慌忙拉开距离，各自抱胸，转向一旁。

徐飞鹰一脸不可思议，歪着脑袋。

「——……啊啊！我懂了！！」拍着双手，英俊的脸上浮现出纯真的笑容。

这、这家伙，误会什么了！？

承受着老爹和徐家父子的和煦目光，白玲故意似的咳嗽了一声。

「咳咳——父亲大人，还请开始说明吧。」

「说得是呢，秀凤。」「嗯」

徐将军将茶碗放在桌上，端正了坐姿。

气氛一变，转而紧张起来了。

「我想你们都已经听过了……朝中近日决定讨伐西冬。

虽说现在庙堂之上还在议论，不过是在议论具体作战内容。

以『玄国大军不在西冬国内』为前提议论。」

「……是吗」「「…………」」

老爹用手按住额头，我和白玲安静地饮茶。

泡茶的手法明明与平日无二……但茶却分外苦涩。

惟有一人，飞鹰的眼中战意高涨。

徐将军继续列举具体兵力。

「主力是禁军半数——约有十万。

然后从西军与南军里各抽调大约二万五千人，共调五万。

南军中的我，西军中的宇常虎也参与出兵。」

「兵力都已经具体到了这种程度，甚至要从南方和西方调出你和常虎……

也就是说，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法阻止出兵了吧？」

「嗯……或许林忠道有进献谗言，但不论如何，这都是陛下圣命，无可奈何。」

【护国】和【凤翼】交换着想法，又都死心了。

事情棘手了。

不管如何，都要想办法只让我一个人去——从身旁传来了极致的寒气。

我战战兢兢地看了过去，白玲的视线刺了过来。

「（怎、怎么了啦？）」

「（……你刚才，在想怎么丢下我一个人去吧？）」

「（没、没想——！）」

「（你想了。今晚，说教时间延长。）」

「（你也太过不讲道理了吧！？）」

在我为大小姐的蛮不讲理而呻吟的时候，老爹开口了。

「只影，把你的想法——刚才对我说的话讲出来吧，此处无须顾忌。」

全员的视线都看向我……有点、难开口。

我喝干茶汤，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说明。

「……如果只看纸面实力，可能会认为我方凭借兵力就能压倒敌方——」

为了攻陷敬阳，把自幼相伴的忠臣『赤狼』贬官给人看，令他降服了【西冬】。

脑海里隐约浮现出白发敌国皇帝的身姿，我皱起了眉头。

「但敌人是神机妙算的阿台，我方的出兵情报估计早就泄露了吧，遭到『四狼』迎击的可能性非常高。

如果是老爹或者徐将军担任主帅，我们可以在野战中给予敌军主力打击。

但考虑现实情况，不如退为『进军至两国边境，以为疑兵』。」

「……原来如此」「……厉害」

徐将军陷入思考，飞鹰则明显地兴奋起来了，语带颤抖。

表情稍微有些高兴的白玲，给我的碗里注入茶汤。

勇将理了理绿色军服，露出笑容。

「我听闻“张家子女斩杀了『赤狼』”的时候，还有些半信半疑——只影，你要是还未娶妻的话，不如考虑下我家女儿？」

「——……诶？」「我可不允」「不行！」

老爹和白玲的声音，盖过了我发出的怪声。

青梅竹马的少女，甚至特意将她坐的椅子与我贴到一起。

「秀凤」

「噗……玩笑罢了。爱女方才七岁，眼下，我可不准备许给他人。」

徐将军回应着老爹，向我们微微低头以示敬意。

我和白玲因为这突然的事情而僵住了。

面前的这位可是真正的英杰，累积了众多武功。

「只影——感谢你那宝贵的忠告。

我迫切地想要听取了解前线敌军之人的看法，因此才秘密从南师远道而来。

此行收获颇丰。」

徐将军深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身影。

——那是在过去的战场上、以及敬阳攻防战中见过的坚定觉悟。

「此战……我和宇常虎担任先锋。

听闻主帅乃是副宰相林忠道大人。

其人几乎没有指挥过军队。」

＊

「只影大人！感谢您告诉我战场之事！！山桃酒也美味极了。恕我失陪了！！！」

「……啊啊，明天见」

面对他郑重其事的答谢，我一边苦笑，一边目送穿着与我不同颜色睡衣的徐飞鹰离开。

十六岁的英俊青年心满意足地返回房间，他在路上数次回望，反复低头示意，终于消失不见了。

那家伙，背影也显得英俊帅气呢。

独自一人后，我在私室里伸展身体。

「唔呀~~」

虽然我不讨厌和他谈话……但是，累了。

入浴的时候他也不停地向我问话。

老爹和徐将军，现在应该在对酌吧。

就在我心不在焉地望着花瓶中的花时，白玲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进入了房里。

她换了身淡粉色的睡衣、披散着长发、怀抱【白星】。

「——我来了」

「嗯？哦哦~」

我疲倦地回应。

我和白玲到十三岁为止，都生活在同一个房间。因此，至今都留有睡前谈话的习惯。

白玲粗暴地坐到床铺上，一直盯着桌上摆放的异国玻璃瓶和碗，然后责问我。

「……看来，你跟徐家长子聊得十分开心呢。

连我要喝，你也不让我喝的山桃酒都拿出来了……」

「对你来说，喝酒还太早了！你忘了之前喝醉的事吗！？

还有，飞鹰是你发小吧？怎么说的像外人一样？」

「小时候的事，我几乎都不记得了。被别人说是『发小』，也只会让我尴尬。」

头发披散的白玲脸上一副小孩子气，把剑倚靠在桌旁，将身子倒在床上。

……令人困扰的大小姐。

我从橱柜里取出另一只玻璃杯，拿起水壶给杯中倒水。

就在这时，钻入被褥中的少女叫了我的名字。

「只影」

「嗯~~？」

我停止倒水，回头看向她。

白玲用被褥遮住嘴，那双美丽的碧眼朝向我。

「这次的事，你怎么看？」

「白天说过了吧？要说还有，就跟你想法一样。」

「……唔姆~~」

少女支起上半身，像孩子一样鼓起脸颊表示不满。

她从我这里双手接过玻璃杯，发起了牢骚。

「你总是这样……立刻就岔开话题。

偶尔也好好跟我说一下吧，即便是心胸比大海都要宽阔的我，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喔？」

「比大海都要宽阔……？我可不认识那样的张雪姬——等等！别丢枕头！酒瓶会倒的！！」

「……哼」

我提醒着小名『雪姬』，单手拿着枕头的少女。

然后我坐在近处的椅子上，翘起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哈啊……所以说大小姐就是这样」

「是你的错。所以，到底怎样？」

……或许我该再多喝点酒。

头脑清醒，就得面对稍微有些残酷的现实。

「嘛——……临京的那群人，不是为了战事而是为了自己的权力和党争而急红了眼。

这场战争，不会像他们想得那么轻松吧。」

根据徐将军的说法，这次出兵作战，似乎是林忠道副宰相提出来的。

参考明铃以前跟我说过的宫中势力，其目的，是取代他的政敌老宰相吧。

……最糟的情况。

我摇晃着玻璃杯，杯中的水也泛起涟漪。

「那个超大的四牙象形投石器，你也看到了吧？

我们要进攻的，是造出这等器具的国家。如果大意，必定会损失惨重。」

『赤狼』带来的西冬制投石器，给敬阳造成了巨大损害。

那种东西，要是在战场上被大量使用的话……

「嗯。而且，【玄】军应该也会来吧。」

「『现在不在』——那群家伙既然能领大军翻过七曲山脉一次，就不能有第二次吗？

只要他们不是笨蛋，恐怕早就在西冬等着了。」

白天，告知我们的作战，其前提是『西冬国内，无玄军存在』。

太蠢了。

副宰相，搞不好是他们的『老鼠』吧？

我将水一饮而尽，把碗放到桌边。

「就我所知，徐将军是未尝一败的勇将。

然而……要是中枢外派出来领军的傲慢副宰相都能打胜仗，老爹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畏敌虽然危险，但轻敌更为不妙。

——因此，你还是留守敬阳吧。」

「第三次了。

我已经命令庭破点校士卒了，得到了父亲大人和礼严的许可。」

「什！？」

我张大了嘴。

什、什么时候……。

而且，连守在大河南岸『白凤城』的老爷子也！？

白玲下了床铺，拿起【白星】抱在胸前，对我发出宣言。

「我会保护好你的背后。所以——你也要保护好我的背后哟？」

月光洒下，星辉斑斓。

世上最美丽的银发与碧眼散发着光彩。

做出这样一副幸福的表情，我又怎么去责备她呢。

我用手托腮，摇了摇头。

「……为什么，就这么喜欢上可怕的战场呢。

虽说飞鹰也是这样，但你也有些怪呀？

就不能稍微学学我吗？以地方官吏为目标，热爱和平的我。」

「只是，在此之前，有一个不得不解决的问题。」

「喂~~听人说话啊~~」

白玲无视了我的忠告，心事重重地说。

刚才的神情消失了，她目光游离，紧紧抱着【白星】。

「只影……那个…………」

「嗯？怎么了？？」

我站了起来，靠向青梅竹马的少女，窥看她的脸色。

少见的，她似乎犹豫了。

我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终于，白玲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开口说。

「其实——……我拔不出剑了。」

「……哈啊？」

没能理解她话的意思，我歪起脑袋。

然后，白玲挺直腰板，向我逼近。

「所、所以说！

你、你托付给我的【白星】，我试了很多次，怎么都拔不出来！

我、我想和你商量的喔？但是……说不出口……」

「不不不，不可能有这种事吧，你稍微等等。」

我将【黑星】拿在手里——缓缓拔出。

星月之光被漆黑的剑身吸收，反射到天花板和墙壁上，有如梦幻一般。

煌帝国初代皇帝飞晓明，非常喜欢观赏它。

我将剑收入鞘中，对白玲说。

「拔得出来呀？而且，在斩杀阮嶷的时候，你不是很平常地拔出来了吗？怎么现在会拔不出来呀？」

「我、我也不明白啊。你受伤后，我在自己房间试着拔了好多次。

但是，就像锁住了一样拔不出来……

不、不过！我、可不会还给你呢！它是我的！！」

白玲怀抱着【白星】，就像在戒备我一样缩起身体。

……虽说她平日里头脑聪明。

我伸出手，砰的一声，在少女的头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我没有说过那样的话吧。总之，现在先在这里试试吧？

如果不能当武器用，那就不得不选其他的武器了。

把剑给我试下。」

「……你说的，也对……但是，我绝对不换、别的武器……」

白玲泫然欲泣，将剑递给我。

【黑星】和【白星】——二者合一，就是【双星的天剑】。

『皇英峰』的记忆苏醒了。

啊，原来是这样。

我将灯提在手里，朝白玲使了个眼神。

「稍微陪我一下。」

「诶？只影？？」

我把双剑佩在腰间，走到内院。少女也跟在身后。

将灯挂在柱上，用手向白玲示意，让她退开距离。

闭上眼睛，呼地吐气。

「！？」

一口气拔出【天剑】，舞剑。

漆黑闪动，纯白划过，时而离散，时而交合。

令人怀念……非常令人怀念的感觉。

过去的『皇英峰』也是，比谁都更擅长剑舞。

双剑入鞘，【白星】甩向白玲。

「给你，接下来到你了？它是你的剑吧。」

「…………呜~~」

少女双手接住剑，既有些高兴，又有些不甘地呻吟。

她走到了我的身边，点了点头。

白玲将手放在了剑柄，

「——……诶？」

她一脸紧张地拔剑，伴随着夺目的剑光，【白星】出鞘。

似乎在院内某处的黑猫受到惊吓，跳了出来。

它发出抗议的叫声，跑出了院内。

我从一脸呆然的白玲手里拿过白星，收入剑鞘。

「拔出来了呀~~好了，好了。这事解决了。」

「之、之前真的拔不出来！真的真的拔不出来！！我绝对没有骗你！！！」

身着睡衣的少女扑到我的怀里，拼命向我诉说。

轻薄的布料，甚至能感受到少女的体温。

让人心脏受不了。

「知道了，知道了，能用就没问题了！是吧？」

「……说得是呢……难道是因为，只影在我身旁……？」

她脸颊上染上一丝红晕，小声嘟囔着晃动身体，然后慌乱了起来。

「白、白玲小姐？」

「呀啊！……怎么了？」

心不在焉的少女字面意义的吓了一跳，她玩弄着自己的头发，面向他处。

只是，耳朵通红。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一边感到疑惑，一边向她轻摆左手。

「没什么……你也差不多该回自己房间睡觉了吧。

明天起，早上要重新开始锻炼吧？」

「——……说得、也是呢。」

恢复了平日态度的白玲，同意了我的建议。

她走了几步，然后双手背在身后，转身看向我。露出了美丽的微笑。

「那么，我回房间了。你也别睡过头了？」

「我会妥善处理的。晚安，白玲。」

「晚安，只影。」

＊

「那么，泰岚。虽然不舍……」

「嗯，秀凤。后会、有期。」

张府正门前，老爹和徐将军紧紧握手。

五日的逗留结束，勇将即将返回大本营『南师』。

……为了做好战争的准备。

将军率先向大街走去，徐飞鹰气势十足地向我们行礼。

绿色的军服上披着外套，提在腰间的剑也令人不快般地与他相称。

「张将军！只影大人！白玲小姐！真是太感谢了！！

我原本对自身武艺还怀有些许自负……现在，深感自己不足。

我会将各位的英姿铭记于心，为不辱『徐家』之名而精进不懈。」

「照顾好你的父亲」「哦、喔喔」「加油吧」

老爹和白玲自然地向他点头，我则迟疑地回应英俊青年。

能发自真心地说出这番话，这家伙真厉害。

飞鹰靠了过来，目光炯炯，低声对我说。

「（您和白玲小姐的婚期定下来了的话，还请最先告知于我，我会送南方最好的酒给您的！）」

「（呜！你、你这家伙……）」

「那么！还请保重！！」

最后留给我一张青涩的笑脸，飞鹰追着徐将军离开了。

……意外地亲近我。

我们朝张府内走，我自言自语着，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虽然有些太过热情，也有点一厢情愿……但是个认真诚恳的好人呢，希望他别绷那么紧……」

「说得没错。……所以？他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白玲一边同意，一边眯起了眼睛。我则移开了目光。

数周前住进府内的黑猫也跑了过来，缠在我脚边。

「……什、什么都没~~有。」

「说谎。刚才，你欲言又止了是吧？好了，快点招认吧。

想也不是什么好话就是了。」

不能说，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理由，但那话不能说。

我抱起脚边的猫，摇晃它的前脚。

「错、错觉喵~~，白玲大小姐您想多了喵~~」

「…………只影？」

「噫！」

我感到了怒意，重新抱好猫。

是很舒服吗，它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侍立在后方的红棕发女官双手一拍，像是打从心底开心似的说。

「呵呵呵♪白玲大小姐，徐飞鹰大人恐怕是——」

「朝、朝霞！？」「…………」

我慌忙打断她的话，银发少女沉默无言地向我逼近了一步。

只有猫悠闲地发着呆。

「白玲、只影」

老爹严肃地呼唤了我们的名字。

我将猫递给朝霞，挺直了腰板。

大门外似乎来了人，红棕发的女官抱着猫走向府外。

「昨晚，我和秀凤最后商讨了一次各个作战方案……可是，没能找出良策。

老宰相阁下的书信昨晚也送到了，据书信所言，后勤补给不经由大运河而使用其他的河流、陆路，敬阳最终被定为『辅助』。

阁下一直到最后，都极力反对这点。

他们明面上的理由是『大规模船运，会将作战暴露给敌人』『会给最前线的将士过度添加负担』这类话语……

然而他们真正的理由，是尽可能地不让我参与此次作战。恐怕是反对北伐派的策谋吧。」

「！」「那些家伙又……」

本来就是个让人无法认为会成功的出兵作战，内部还这么倾轧不休的话，不可能会赢。

『战场上会发生何事，连天帝也无法得知』

而且，在不用大运河的情况下，构筑后勤路线？

临京的高官们似乎真的无法理解『船』和『马』能运送的物资之差。

还是说，准备在【西冬】国内掠夺粮草？掠夺数十年交情的友邦？

……看来会发展成一场残酷的战争。

不光是我，老爹和白玲也同感般地表情暗淡了下来。

【护国】张泰岚就像要驱散什么似的，大力挥手。

「所幸，还没有下达正式的命令。

现在要加急士兵、囤积物资。」

「「是！」」

「辛苦你们了，但是拜托了。」

老爹这么跟我们说完后，走向了府邸内。

……背影稍微有些寂寥。

白玲也有着少许不安，捏住了我的左袖。

——敌人不明。

我方只有数量占优，且后勤令人不安。

老爹和徐将军暂且不提，我可没有如臂使指般指挥过万军队的能力。

关于这点，我身旁的少女或许未来可期。但终归是未来的事了。

能看穿大势的人材……也就是所谓的『军师』，要是张家有这类人材的话……

「只影大人」

去应付客人的朝霞回来了。她左手抱着黑猫，右手拿着书信。

……讨厌的预感。

与之相对，红棕发的女官则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是临京的王明铃小姐寄来的」

「哦、喔喔。谢、谢谢。」「…………」

由于身旁散发的寒气，我的声音都在发抖。白玲和明铃可谓是水火不容。

我接过信，快速扫过内容。

——……什么鬼？

「只影，怎么了吗？」「只影大人？」

见我神色有异，白玲和朝霞向我询问。

我小心叠好书信，不带隐瞒地回答。

「信里说她会带着静小姐来这边一趟，理由好像是”视察守备用物资的运送情况“以及”有东西要给我看“。

还有，下面是机密情报——庙堂上最后的议论也结束了。

皇帝陛下颁下了『讨伐西冬』的诏书。已经，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了。」

「…………」「……情况不妙呢。」

白玲紧握住我的左袖。朝霞平日里的悠然自在也不见了踪影，皱着眉头。

……确实不妙。

那个可怕的敌国皇帝，【白鬼】阿台·鞑靼得到这份情报后，又会如何出招呢。

我抬头仰望天空，只见一只巨大的白鹫向北方飞去。

＊

「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台皇帝陛下！

得幸天颜，诚惶诚恐。

臣『灰狼』撒兀儿·拔都①，剿灭北蛮而还！！！！！」

玄帝国首都『燕京』，是可与临京媲美的大都市。

燕京城北的皇宫通幽处，私密小庭中响起了一道朝气十足的声音，庭中的小鸟也被惊得四散而走。

声音主人二十有四，被我任命为了『四狼』之一。

我——玄帝国皇帝阿台·鞑靼慰劳着青年武将。

「撒兀儿，此处只有我和你等两人，不必如此拘谨。

你平安归国，实在可喜。坐吧。」

「是！」

撒兀儿灰发长身，是个世间女子无法对他挪开眼睛的美男子。

他利索落座，坐在我面前的椅子上，灰色基调的军装砰砰作响。

我有着一头白色长发，身材纤细，外貌犹如女子。

他与我完全相反。

尽管在心中把玩着这些无聊的思考，我仍然向也先示意，让他也坐下。

然而，在撒兀儿背后站立不动的黑发男人用眼神表示感谢，执意推辞了我的指示。

他身材高大，目光锐利，背着一柄无锋大剑——此人乃是玄帝国最强勇士【黑刃】也先②。

他是撒兀儿·拔都的副将兼监护人。

拒绝赐座。也就是说，即便是皇帝的命令，他也不会卸下保护过世上官遗孤的『护卫』任务。

哪怕在皇宫之中，我也准许他带剑，对这个左颊处留有深深刀痕的顽固勇士颇有好感。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面向青年武将。

「阮嶷的事情，你听说了吧？」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胸口隐隐作痛。

虽说战败身死，但『赤狼』阮嶷是真正的忠臣。

能在短期内降服【西冬】，也是那家伙的功劳。

撒兀儿话音低弱。

「……已经听说，我至今不敢相信。

万万没想到，那个男人竟然会在战场上败北。」

「我也是同感。或许是他眼中惟有忠义，才遭此难……我失去了一员爱将。」

在世人的认识之中，阮嶷是员猛将。但其实他也有着看穿大势的眼力。

『不要执着于敬阳，突袭大河沿岸的敌军后方』

他不可能误解我下达命令的含义。

——还是说，敬阳有即便抗命，也要杀死的对手存在。

青年武将的低语里夹杂着畏惧。

「杀死阮嶷的，是张泰岚吗……？」

「不」

我摇头，将从潜藏于暗处的密探组织『千狐』处得到的情报告诉了他。

「阮嶷的对手，似乎是张泰岚的子女。名字是张白玲与张只影。俱是十六。」

撒兀儿睁大了眼睛，壮年男人也微微眯起眼睛。

无法置信也是理所当然吧，我当初也无法置信。

青年武将把阮嶷当作兄长一样仰慕。

他从椅子上起身，单膝跪地，双拳相抵。

身后的也先也立刻仿效他。

「陛下！臣有一请求，还请命臣攻取敬阳！臣将以此大剑，为陛下扫除顽敌！！」

「撒兀儿啊，你的胸中总是一片赤诚，令我欣喜。

——不过」

我想起了今日早晨送到的密信内容，会心一笑。

「南方的『老鼠』送来了消息。

那群家伙已经正式决定，出兵西冬了。」

「竟然！那么，张泰岚也……」

我回忆着七年前，那个在战场上勇猛奋战、如同鬼神的敌将身姿。

荣帝国真正值得畏惧的，惟有那个男人和张家军。

没有必要与他正面作战，狩『虎』最好先疲虎。

我也从座椅上起身，伸出了犹如女子般纤细的手。

「他会留在敬阳，我让他们如此『运作』了。

前往战场的是【凤翼】和【虎牙】二将以及他们率领的军队。

然后——」

阳光下，小鸟扑棱翅膀，落在了我的手上。

撒兀儿凝视着我，神色感动。

「敌人虽然兵力众多，但大半是未经征战的『羊』，不是我军对手。

即便如此，如果由张泰岚这样的『虎』率领的话，也会变得棘手。

连同荣国的少数良将一起，把敌军在此处悉数剪除吧。」

呜呼……张泰岚，张泰岚哟。

你很强。虽然不及英峰，但也极为强大，称你为英杰也不为过。

可是，人这种愚昧的生物，不仅会对敌人感到恐惧，还会对强大的友方感到恐惧。

你越是胜利，我派往南方伪帝宫廷中潜伏的『毒』就会越快生效。

跟英峰不同，没有【天剑】的你，在那个进退维谷之际……会怎么做呢？

我闭上眼睛，转身面向跪拜在地的青年武将。

「『灰狼』撒兀儿·拔都」

「在！」

必须统一天下。

这才是——再次复活于千年后世界的我，拥有的天命。

「命汝，领『灰枪骑』前往【西冬】，归『千算』军师哈硕③指挥。

西冬虽不甚恭敬，但也是我国盟国，命汝歼灭想要蹂躏盟国土地的贼军！

阮嶷经受了艰难险阻才开辟出来通往西冬的道路，并遗留给我国。

大森林和七曲山脉，再也不是阻碍了！」

「遵命！！！！！誓将战果献给陛下！！！！！」

撒兀儿脸色潮红，敲打着新型胸甲。

从阮嶷部下身上习得的教训，西冬制作的金属铠甲虽然防御效果优秀，但却会使机动性大幅降低。

因此，我暂且令人打造了新的铠甲给诸将试用。与一般的铠甲相比，防御效果十分可靠，值得期待。

——毕竟，能斩断一切的【天剑】至今也没有现世。

忽地，脑海里闪过了张泰岚子女杀死阮嶷的事。

正好。

我放小鸟飞走，然后告诫撒兀儿。

「其心可嘉。只是，绝不可大意呀？

『战场上会发生何事，连天帝也无法得知』，勿忘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之言。

在统一天下的那日到来前，我可不想再次失去『狼』了。

还有——也先啊，如果张家军也出兵前往西冬，或许张泰岚的子女也会现身。

那样的话，你要摸清他们的实力，然后杀了他们。

趁虎子尚幼，杀之。」

①原文“セウル·バト”。“セウル”，蒙语的撒兀儿转写成日语，有名人物：哲别之弟蒙格秃·撒兀儿；“バト”，蒙语的拔都转写成日语，有名人物：拔都。

②原文“ギセン”，无法确认。如果是蒙古人名，推测为“也先”或“也孙”，受中文影响，这两个人名在日本蒙古研究里时有混同。也存在日本人名可能。

③原文“ハショ”，无法确认。可能是蒙语和满语里“旗”的转写，中文一般写作和硕。根据日本学者神田信夫的《清初の贝勒について》，转写为日语假名的“ハ”对应中文“哈”字，“ショ”对应中文“硕”字。

第二卷 第二章

「只影大人！已经准备好发射了！！」

敬阳西方的广阔草原上，响起了庭破的声音。

他身披盔甲立于我身旁。

在前方，四牙象形的投石器已设置妥当，数十名士兵候在一旁。

在听说了“讨伐西冬”这令人忧郁的计划后，又过了数天。

之前大战缴获的西冬投石器，终于修复好了一台，今天是预定试射的日子。

并且，白玲罕见地不在场。

老爹突然赶往了最前线，她作为老爹的代理人，为了迎接来自临京的客人——王明铃，而留在了张府。

她们，不会吵架吧。

我摸着黑马『绝影』的脑袋，让自己心情静下来，然后回应庭破。

「我知道了。

辛苦你们了。」

回应庭破后，我接着慰劳士兵们。

士兵们也三三两两地回复。

「没什么」「我们也很好奇啊」

「嘛，毕竟是少将军的请求」

「话说回来」「白玲小姐怎么不在？」

「是吵架了吗！？」「还是早点去道歉为好喔？」

这些家伙们。

「我说啊……我们又不是一年到头都呆在一起。

快点试射吧！庭破。」

「是！」

青年士官手持大锤，士兵们牵着马匹，退到了安全的后方。

投石器的发射框中填装的金属圆球，也是之前缴获的。

玄军他们在发射前好像还会将金属圆球点燃，但只是试射，总不能把草原烧成荒野。

即便只是把握住射程和威力，也会有益于之后的战斗。

我厉声命令神色紧张的庭破。

「放！」

瞬间——青年士官用大锤敲打控制着弹丸筐的木制机括。

随后，象鼻形的发射框前端迅速向上转了半圈。

金属球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抛物线。①

『！？』

圆球轻易地飞过了前方的小丘，伴随着轰鸣声落地。

尘土飞扬。

庭破和士兵们发出呻吟，马匹也激烈地嘶鸣。

投石器超出想象的威力，让我皱起了眉头。

「看了敬阳的惨状后，本以为自己已经了解它的威力了，没想到……

我去近处看看，庭破和感兴趣的人跟上来！

留在原地的人准备第二炮。」

我告知众人要去近处确认后，跨上完全没有受惊的爱马，接着命令士兵继续准备试射。

被西冬兵器威力惊呆耳朵庭破也回过了神，朝我大喊。

「只、只影大人！请、请等等！！」

我抛下青年士官，让爱马驰骋。

风吹动着我的黑发，令人心情愉悦。

转眼间，就到了小丘附近。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马蹄声。

「嗯？」

我转头向后看，打头跟上我的，是一名身披外套、头戴蓝色帽子的少女。

青色发带随意系起的金色长发和翡翠色的右眼。

——没有看错，是在敬阳小巷里遇到的『瑠璃』。

「嘿诶……」

虽然我知道她不是常人，但没想到她比庭破和老兵们更擅长骑马，真是了不起。

我感慨着，在小丘后驻马，等待众人到来。

少女越过了小丘，来到了我身旁。

我称赞起她。

「有一手啊。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当了——……应招了敬阳义勇，充当工兵。」

她用不习惯的言辞向我回答。

张家长期受兵力不足所困扰，因此一直在招募士兵。

出兵西冬迫在眉睫，少女怀有此等马术，如果还懂工兵技术，那么被选中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话虽如此，我却觉得违和。

……这家伙不是讨厌战争吗？

在我想向少女搭话的时候，庭破喘着粗气追了上来。

「哈、哈、哈……只影大人！还、还请，您不要突然骑马跑开。

您要是有什么万一，我可无颜面对张将军和白玲小姐！！」

青年武将驱马挨近我，拼命向我诉说。

跟老爷子对我发牢骚的时候一模一样。

少女没有关注我们两人，她纵马向前，向着圆球落地处去了。

问话的机会错过了。

「抱歉，抱歉了啦，别那么生气了呀。

好了——回归正题」

我朝庭破道歉后，坐在爱马上看向圆球落地处。

圆球打出了一个可以轻易容纳成年男子大小的大洞。

士兵们正在探头向洞内看。

庭破话语中的畏惧发自心底。

「这也太过……」「啊啊」

如果这样的兵器被大量投入战场……

金发少女向过去的士兵搭话，让他们用绳索测量洞的深浅。

我看着那边的景象，平静地问青年武将。

「从俘虏的招供来看，这东西是用来攻城的兵器，但在西冬似乎也用作防御。

明明金属铠甲就已经够麻烦了……庭破，有什么具体敌情传来吗？」

士兵们在前方一团和气地工作着。

……不能让他们死于异国之地。

庭破面色沉痛。

「之前的大战以后，几乎没有情报传来，密探恐怕已经被一扫而空了。

不过，张将军掌管的机密情报，我想还是可靠的……

就跟我向您报告的一样，前些日子的那两个男人，是西冬来的逃亡者。」

情报……需要正确的情报。

出兵计划本来就已经不知所谓了，要是连敌情都不明了，那就糟糕透了。

老爹的话，可能多少知道一些——

「不光是首都『兰阳』，别的……各个城市都有配备。」

返回的瑠璃突然加入了对话，她的手里拿着笔和卷轴。

我调转马头面向她，朝她挤了挤眼。

「对我不用这么恭敬也行喔，白玲的话，你就要问问她了。

兵器的事，是真的？」

「……我不说谎呢。

数量和大小可能有所不同，但在西冬，这就是普通兵器呀。」

金发少女困惑般地眨了眨眼，停下了笔。

她的眼里透露出明显的自信。

不说谎、是吗。

庭破发出疑问，话语里带着少许生硬。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记得……你叫、瑠璃？」

「我在【西冬】长大的。

还有，『观察』是我的习惯……有问题吗？」

「「…………」」

我和庭破不由地互相看了看。

没想到，在眼前就有了解敌国、掌握珍贵『情报』的人在！

还有，这家伙的『观察力』——明显异于常人。

一般人谁会关心兵器的数量和大小。

说起来，英风那家伙也有这种习惯。

回忆着畏友的特技，我心情愉悦起来了，继续向少女搭话。

「谢谢你的珍贵情报了。

还有个事——想麻烦你，啊，这事凭直觉回答也无所谓。」

「……什么事？」

少女将卷轴放入马鞍上绑着的革袋，眯起了右眼，一点也不掩饰她的戒备。

我全不在意她的戒备，指着圆球落地处。

「你觉得，这玩意能用于野战吗？」

「…………」

风吹动了她的金发，少女用手按住刘海。

她和我正面对视——平静地将她的想法告诉了我。

眼神中的是，可与王明铃和张白玲匹敌——不，或许超越她们的才智光辉。

「不可否认呢，虽然史书上记载较少……但不是没有。

那个和古之【双星】争锋的业国【饿狼】，不就很有名吗。

只要动用大军搬运，就不是不可能。

更何况，玄军已经将它带到敬阳过一次了吧？谁敢说没有第二次呢？」

我在内心暗暗佩服。要说的话，也确实如此。

前世，谋将就在野战中运用过投石器，致使我军混乱，让我和英风狠狠地吃了苦头。

……就连古代典故也了然于心，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谜团众多的少女，令人畏惧。

我一边为少女的真身感到畏惧，一边向她轻轻低头表示钦佩。

「原来如此呀……多谢了，受益匪浅，希望之后也多多建议。

话说回来，你骑马本领也不赖呢，我想让白玲见见你，要来张府吗？」

「——……我得去协助第二炮的准备工作了，就此失礼。」

故意似的，少女恢复了疏远的语气，然后驾驭马匹返回投石器处了。

我向庭破示意。

青年武将从怀里拿出名簿，上面记载着士兵名字和简单的情报。

他翻着名簿。

马蹄声微微可闻。

「那个人，是前几天应征的义勇。年龄十五，不止是马术，弓术也优秀……没想到她竟然有这等见识。

您很在意她吗？」

「稍微有些在意，让她跟随白玲吧。」

「遵令！」

「还有——」

做完了想做的事后，我将装有银币的皮革小贷塞给庭破。

性格古板的男人吃了一惊，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今天辛苦了。我再不回去，一个人接待客人的白玲会生气的，所以我先走了。

剩下的几次试射，干完了就撤退，然后替我请士兵们吃顿好的吧。

当然——你也要去。试射的详细报告，明天再给我也行。」

「是！十分感谢！！」

庭破十分感动的样子，向我漂亮地一礼。

然后他带领士兵返回了投石器处。

跟数个月前比起来，判若两人。

「哎呀哎呀，只影大人♪您也成熟了呢。」

庭破前脚刚走，红棕发的女官——朝霞后脚驱马而来。

她骑在马上，笑嘻嘻地表扬我。

我将右手食指抵在嘴角。

「不要告诉白玲呀？被发现了的话，估计连我的钱袋都要被她拿捏住。

所以，怎么了吗？？你会来这种地方还真少——

……庭、庭破~~我、我也跟你们一起——」

事态紧急——我仿佛看见了张白玲和王明铃唇枪舌战的幻影，急忙想要叫住刚才还在这里的青年武将。

「哼哼哼~~只影大人~~？我可不会让您逃走喔。」

女官驱马近身，灵巧地扣住了我右臂的关节。

侍奉张家之人，都习有某种武艺。

更何况，是侍奉白玲的女官朝霞……我拼命地抵抗，却动弹不得。

「放、放手！朝霞、放开我！行行好！！

我有重要任务，要说服神秘的金发少女、要跟士兵们增进感情——」

「刚才，临京的王明铃小姐和侍从静小姐抵达张府了。

这是白玲大小姐和明铃大小姐写的。」

红棕发的女官恭敬地递给我纸片。

虽然我极不情愿，但还是接了过来，拿近细看。

『赶紧回来』『夫君大人！我到了！』

……呜噫。

表情冷淡、眼含怒意的白玲，和打从心底高兴的明铃。

脑海里浮现了两个完全相反的少女脸庞，头都要痛起来了。

朝霞双手一拍，催促我。

「只影大人，人总有不得不面对的事情，快点吧★」

「…………是」

我垂头丧气，无力地点头同意。

爱马嘶鸣，就像在鼓励我一样。

①上述描写的投石机是魔改版重力投石机，也就是回回炮。

＊

「所、以、说~！为什么是你拿着那把剑啊！！那是我找到的喔！？快点还给我！」

「我拒绝。这柄剑是只影托付给我的。」

「「哼！！」」

进入张府内院，映入我眼中的是——美少女们在圆桌前互相争吵、彼此瞪视。

其中一名少女身穿橙色调的服饰，浅栗色头发扎成两股从帽下露了出来。

与对面的少女相比，她身材矮小，但有着一对丰满的双丘。

另一名少女身着礼服，银发碧眼，长发用深红色的发带系起，【白星】挎在腰间。

她瞳孔一片冰冷，犹如暴雪呼啸。

我能在少女们的身后，看见龙与虎的幻象在张牙舞爪。

不是别人——正是王明铃和张白玲。

「………………」

应付不了。嗯，我完全应付不了。

我即刻选择撤退，调转脚跟准备往屋里走。

不去触麒麟儿们的霉头就不会引火烧身，只有蠢货才会去打必败之战。

我从自己房里拿过来的礼物，之后再交给明铃好了。

「只影大人，之后就交给您了」

我正准备逃走，黑发长发、穿戴黑白色基调装束的美女——明铃的侍从静小姐，拦在了我面前。

朝霞也用手掩住嘴角偷笑着。

呜！

为了不让白玲她们听见，我小声恳求侍从小姐。

「静、静小姐，我过去也实在是太……

会、会有性命之忧的！」

「不会有事的」「我们去泡茶了，您请快去~~」

「呜唔唔……」

恳求被轻描淡写地否决了，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踏入内院。

每走一步，身体就会颤抖一次。

呜呼！为什么我会遭受此难！！

或许是注意到了脚步声。

彼此瞪视的美少女察觉到我后，二人那端正的脸庞同时转向了我。

「「…………」」

「那个~~……我、回来了？」

我被她们的气势压倒，但还是抬起了左手。

立刻，银发少女向我靠来，绕到我身后。

少女从我背后露出脸，朝我提出要求。

「只影，你也跟这个不懂事的人说说吧。

说『【白星】是张只影给张白玲的东西』。

快、点、说！」

「冷、冷静一下。再怎么让人走远，你的声音都听得见喔？」

「呜~~」

白玲不满似的哼哼着，撅起了嘴。

看起来是真的很不满意呀，『张家大小姐』的面孔都要维持不住了。

就在我用双手按住银发美少女的时候，一道真挚的声音呼唤了我的名字。

「只影大人」

「「？」」

我回过头去，看见明铃双手合起，朝我深深地低下头。

这不同寻常的氛围，让我和白玲不由自主挺直了腰。

「您在先前大战的活跃，我已经听说过了。虽然说得迟了，但我打从心底祝贺您斩杀了玄帝国猛将『赤狼』。

——还有，更为重要的是……」

少女缓缓抬头。

她瞳孔湿润，双眸里满是牵挂。

「您能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伤，已经不碍事了吧？不是在顾虑身边人的心情，所以勉强自己吧？？」

「哦、哦哦。你看，已经完全好了，让你担心了……抱歉了。

之前信里也写了，你送老爹他们回来这件事，真的帮大忙了，谢谢。」

我的心跳多少有些加快，挥舞着左手给她看。

老实谢罪的同时，向她道谢。

这个年长我一岁的少女，用不受风力的明轮船，将滞留于临京的老爹与精锐部队运回了敬阳。

如果没有她帮忙，现在会变得怎样呢……

明铃轻柔一笑。

「不，能帮上您就让我十分高兴了。

啊——对了，我有些事想要告诉您，并且与您有事相商，您请过来。」

「嗯？什么事？？」「…………」

我感到疑惑，向年长少女走近。白玲在瞪着我，先不管吧。

我和明铃身高差距较大，因此我稍微下蹲。

这个时候——

「诶嘿嘿~~♪只、影、大、人~~☆」

明铃气势十足地抱了过来。

少女的帽子被甩飞，飘在空中。

「呜哇！？」「天真！」

与放松大意的我不同，白玲堵在了明铃面前，将她抱住，夹在腰间。

然后，顺势将她丢向近处的长椅。

「唔叽！」

娇小的少女被丢到了长椅上，脸和身子埋进了柔软的大靠枕中。明铃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白玲眯起眼睛，冷冷地责备我。

「不要大意了！」

……这谁想得到。

在我挠着脸颊的时候，明铃猛地从靠枕中抬起头，不甘心似的手脚乱蹬。

「咕……明明完全放松了警惕~~！你这个假装冷静、其实想独占只影大人的大小姐！

不要妨碍我啊！！你都独占了只影大人这~~么久，让我抱抱都不行吗！！！！！又不会少块肉呀~~」

刚刚那个聪慧的王明铃去了哪里……？

我稍微有些看楞，白玲则双手抱胸。

「自顾自地说话也该有个限度吧，这个要求理应驳回。」

「呜呜~~！」

明铃呻吟着紧抱靠枕，闹起了别扭。

……这样看的话，完全看不出她比我年长。我苦笑着，向白玲眨眼示意。

然后，青梅竹马的少女虽然理解了我的意思，但仍然显露出不满的神情。

「……唉」

「？」

我抓住落下的帽子，戴在了少女的浅栗色头发上。

我探向她那双大眼睛，朝她微微一笑。

「辛苦你过来了，看来这次没在大运河上遇到水匪呢。」

「——……是♪」

脸颊微微泛红，少女双手捂住脸庞。

明铃害羞了。

白玲看着这边，像在炫耀似的一撩银发，对我说。

「我走开片刻……有东西，想给那边的王明铃小姐看。我不在的时候，不要做奇怪的事喔？」

「谁、谁会做啊！」「诶！？不会做吗？」

「…………」

无视了反应截然相反的我们，白玲往屋内走去。

『有东西想给明铃看』……到底是什么呢。

我坐在了近旁的椅子上，向白玲深深低下头。

「再一次——为你用船运回老爹和白玲他们这件事，表示感谢。

如果没有你的决断，那么敬阳必定沦陷。」

「帮助未来的夫君大人是妻子的本分，您无需在意。」

白玲优雅一笑。因为那笑容，心跳不由地、加快了。

她时不时会露出成人一般的表情呢。

少女没有意识到我内心想着什么，鼓起了脸颊。

「但、是呢？【天剑】就另当别论了！……只影大人」

「哦、喔？」

即便是在战场上，我也很少感到压力。

然而现在，却因为少女的压力而退缩了。

一只黑猫从附近的草丛里钻了出来，完全没有顾及氛围，跳到了我的膝上，盘成一团。

明铃羡慕地看了黑猫一眼后，捏紧了她的小手，向我主张。

「您在临京对我说过，『要是我找到了【天剑】，就会考虑与我结婚』。

我遵守了约定！确实找到了天剑！！接下来轮到只影大人了！！！！！」

我确实说过，也记得这事。

能找出史书中消失的东西，王明铃，真是可怕！

我摸着黑鞘，说出苦涩的辩解。

「就像你看到的一样，我手上只有这一柄剑呀？【黑星】、【白星】，凑在一起才是【天剑】。

而且，明明连静小姐都拔不出来，谁又知道这剑是不是真的呢？」

「咕呜！说到痛处了！！

……为什么您会知道剑铭？静也觉得奇怪呢。」

「我从老爹收藏的书里读到的。」

「……呜~~」

明铃按住和她外表极不相称的丰满胸部，砰的一声，倒进了靠枕里。

剑铭是从书里读到的这件事，是谎言。

她抱着靠枕，像幼女一样赌气。

「……只影大人坏心眼……大坏人……明明我都这~~么期望了，无时无刻不在期望……

还欠下了人情给稍微有那么一点麻烦的自称仙女，向她低了头。

明明翻了很多书才找出来的……您把我钓上钩了，就不给鱼饵了呢。」

一眼就能看穿的撒娇，就算我再怎么迟钝也能看懂。

这家伙也是个令人困扰的大小姐。

……『自称仙女』啊，这个时代也有这样的人吗？

我从布袋里拿出小盒，放在圆桌上。

明铃支起上半身，睁大了眼睛，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这是什么？？」

「你拿去打开看看呗。」

「好~~的♪」

年长少女精神十足地抬起左手，然后兴冲冲地把盒子拿到手里。

她慢慢打开盒子，取出了盒中之物，发出感叹。

「——好漂亮」

刻有花纹的玻璃碗在阳光的照射，反射出阴影。

黑猫睁开了眼睛，我满足了它的要求，摸着它的肚子。

「这是穿过白骨沙漠后，才能抵达的国家制作的碗，也是我爱用的器皿。

对身为王家大小姐的你来说，或许是可以轻易买到的东西也说不定……这是我个人送给你的礼物，不嫌弃就收下吧。

我已经备好了美味的山桃酒，今晚大家一起喝吧。」

风吹过，年长少女的头发随风而动。

明铃望了玻璃碗片刻，将碗小心地收入盒中，拿在手上摆在我面前。

「——我要收回刚才的话……」

「？」

我摸着猫的手停了……果然，还是该再挑选一下礼物？

就在我感到后悔的时候，明铃摘下了帽子，用帽子掩住了自己的嘴唇。

她脸上一片通红，身体左右摇晃。

「鱼、鱼饵……还、还是得一点点地给，不然我承受不住。

突、突然，给了这样的礼物，我、我的心脏受不了呢……只影大人笨蛋！最喜欢了！！！！！」

「那~~个，谢、了？」

「这、这里就请您坦率地接受我的好意吧！真是的！！只影大人、真是的！！！」

明铃拿着帽子，强行挤到了我的椅子上，跟我肩膀贴在一起。

黑猫吃了一惊，但又盘成一团。似乎是认为她『没有危害』。

少女一脸兴奋，我朝她苦笑。

「你啊……嘛，不嫌弃就拿去用吧」

「是，我会当作一生的宝物♪」

少女双腿不停地摇晃，用力点头回应，十分高兴似的。

至于『张家』的谢礼，我得好好跟老爹商量下才行——

「……你们、在做什么……？」

在我思考着不远将来的事时，一声冰冷刺骨的低语传入了我的耳中。

不想回头看，但是，不回头的话……

缓缓回头看去——我后悔极了。

「白、白玲！？这、这是……」「诶嘿嘿~~♪夫君大人~~☆」

明铃丝毫不在意白玲那刺骨的目光，她紧紧搂住我的左臂，摸了摸我腰间的【黑星】。

「笨、笨蛋——」

「（找到这柄剑的那孩子自称仙女，似乎因为种种原因而非常讨厌战争，但她却十分擅长军略。

我听说她是在西冬长大的，有机会就介绍给您认识。我想给您看的『东西』，其实她比我更了解。

……传闻【玄国】皇帝也在寻找那对【天剑】。）」

「！？」

我说不出话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年长少女。

……阿台·鞑靼在寻找【天剑】？为什么？

还有，【擅长军略、西冬长大、自称仙女】？

头戴蓝色帽子、金发遮住左眼的少女脸庞浮现在我的——

一双纤细的手臂伸了过来，将明铃强行抱起，再次丢向长椅。

我的思绪被打断了。

「呀啊！」

「…………」

白玲生气地坐在椅子上，小心地取出了我送给她的螺钿小盒，然后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装的是我从前送给她的发带和小玩意。

银发少女和气微笑。

「好了——……继续之前的话题吧。

王明铃，让我告诉你什么叫天壤之别。」

「哼、哼、哼……」

明铃重新坐回椅子上，盘起腿，双手撑着脸颊。

呜哇……无良奸商的表情。

「即便看到了刚才的情况，您还觉得自己有胜算？

我不讨厌勇敢的人——但是！我的胜利是不可动摇的！！

请看吧，这个玻璃碗！！！只影大人送给我的礼物，跟他的爱用品可是同一款！！！！！」

白玲脸上浮现出胜利的喜悦，翘起了她的长腿。

将敌军逼入绝境的将军表情。

「……哼，我还以为是什么，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东西吗。」

「你、你说什么！？」

……可怕，这种时候最好逃走。

我抱起了黑猫。

「对了~~我差不多该……」「「你别动！！」」

「……是」

在美少女二人的命令下，我重新坐好。

……我、已经……没办法了……

在那之后——

『迄今为止，我送过什么东西给她』『在临京逗留的时候，一起去过什么地方』少女间的炫耀之战，在静小姐和朝霞端来茶后，也一直持续着。

——有时候，人会因为羞耻心而想死。

所以，听了她们激烈的争吵，又一起吃过晚饭，然后目送两人返回屋内的背影消失后，我忽然趴倒在圆桌上，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那两人虽然吵吵闹闹的，但其实关系很好吧？

＊

「我果然还是无法接受。为什么，要叫王明铃小姐来敬阳，父亲大人？」

白玲身穿睡衣、长发披散。她向老爹发问，言辞激烈。

夜半时分，少女的话语回响在书房里。

火光摇曳，映照出三人的影子。

老爹将笔搁在砚台上。

明明早就用过晚膳、沐浴完毕，但他仍旧身穿军装。

「白玲，不要那么大声说话，会吵到别人的。」

「…………十分、抱歉。」

少女不情不愿地道歉，等待老爹发话。

老爹手按眼角，语气坚决地对我们说明。

「我近日必须返回『白凤城』。然加，强敬阳及以西地方的防御，乃是迫在眉睫的问题。

为了顺利地调配资材，明铃小姐的调度是不可或缺的，『王家』也已经答应我了，此事已定。

在出兵讨伐西冬后，王家也会协助你们维系后勤。」

「「…………」」

我和白玲都沉默了。这番话别说是颇有几分道理了，简直是十分有理。

加强防御准备与再次构筑防线，都是必须要做的事情，且时间紧迫。

再加上——听说此次出兵之际，白玲和我率领的张家军需要自备粮草。

当然，虽说主帅大人在粮草上故意刁难我们，但【西冬】境内大河支流众多，如果能活用小船运粮，比起马驮兽运还是要轻松得多。

如果明铃能参与其中，那最令人担心的问题也能在某种程度上得到缓解吧。

那个年上少女就是拥有着这等能力。

我叫了她的名字。

「白玲」「……我先回去了」

银发少女低了低头，走出了房间。

即使理解这些，但情感上也无法接受吗。

老爹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让人头疼呢。只影，抱歉了。」

「我之后会再跟她说的，那家伙其实也明白。都跟明铃一起泡过温泉了呢。」

过去的我是个野孩子，时常跑出张府、在敬阳城里乱窜。

跟这样的我不同，白玲性格极度认真，正如她表现的那样。

她几乎没有同龄的女性友人。

曾经是深闺大小姐的明铃似乎也是如此，静小姐曾偷偷地告诉过我

『别看大小姐那副样子，其实她也很高兴……大小姐也是个笨拙的人呢。』

那两人，某种意义上也是同类。

我低声问老爹。

「这句话可能已经讲过许多遍了，但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出兵了吗？」

「……嗯」

月入云间，夜色愈浓，室内一时陷入昏暗。

张泰岚闭上眼睛，就像在强忍着什么似的，吐露话语。

「刚才，收到了临京阿姊的信。皇帝陛下已经下诏，军队正式开始整备了。各军——也都依次向『安岩』进发了吧。

讨伐的最终目的『惩罚【西冬】』，这个目标也暧昧不清。连要打到什么地方，都还没有定论。

主帅大人，似乎准备打到西冬首都『兰阳』呢。」

这次出兵连明确的作战目标都没有，朝廷就把无可取代的宝贵军队投入了战场。

我跟英风一同驰骋战场的时候，他确实会给我摊派棘手难题——但是，从来没有过蠢到这等程度的作战。

像杀死【饿狼】那样的豪赌，虽说也有过几次……

老爹将他那粗壮的双臂抱在胸前。

「兵力和将领就像你之前听到的那样，【凤翼】徐秀凤和【虎牙】宇常虎为先锋，各率领南军、西军的最精锐部队二万五千人。

紧接着的禁军由黄北雀率领，主帅是副宰相林忠道。虽然作战目标令人不解，但他的野心一看便知。

恐怕是想凭借战功封『王』吧，若是如此，老宰相阁下也只能对他无可奈何。」

副宰相的女儿是皇帝的爱妃——也就是所谓的外戚。

明明现在就已经有权有势了，却还想要更多吗。

千年之前，这样的事就已经多不胜数了。人道不殊。

过于残酷的现实被摆在了面前。我向老爹吐出自己所想。

「我也听说过，副宰相阁下在内政方面颇有手腕，然而，归根到底是个文臣吧？

徐将军也表示过担忧，他真的能指挥大军……」

「终究无法制止。主帅大人若是一味贪功，这次出兵会成为苦战吧。

老宰相阁下也极为忧虑。」

一直支撑帝国的老臣与渴望权力的愚者之间的斗争。

甚至连我和白玲在临京遭遇的老宰相亲属，都没能逃脱名为『权力』的魔力束缚。

拂去脑海中的沉重想法，我有意识地改变了话题。

「我在白天，试射了那个投石器。」

「嚯……你有什么想法吗？」

老爹也感兴趣似的摸了摸胡须。

即便彼此间相互理解，也有无法说出口的事。

「我可不想攻打设有大量那玩意的城池呢。

一旦弹丸射出，就没有办法应对。

如果砸中了队列的话……」

我摊开双手。

金属圆球连敬阳那坚固的城门都能砸得粉碎，如果被直接砸中，那么必然丧命。

老爹也极为认同。

「你整理起来，写成报告，快马送往临京。

副宰相恐怕不会读，但也许能帮到秀凤和常虎。」

「明铃带来了一种新兵器，说是『【西冬】试制研发但放弃了的新兵器』。

明天，我们会在演练前试验兵器。我想把这个也加上，一起写成报告。

……虽然感觉白玲和明铃会跟我闹别扭。」

只有在责备我的时候团结一致的少女们。

张白玲和王明铃的脑袋聪明，即使我想要反驳她们，论战也会十分艰难……

老爹的脸上露出了笑意，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

「你走夜路可要小心了。明铃小姐我不清楚，白玲可是像极了她死去的娘喔。」

「老爹，这话可不像玩笑啊！」

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白玲对我毫不客气。

明铃恐怕也……

我身子一抖，将话题转回出兵方面。

「已经判明敌情了吗？我听说抓住了相当数量的密探。」

「确有此事。虽说费了一顿功夫，但蛇有蛇路。」

老爹的瞳孔里，蕴含着深不可测的智慧。

【荣】国引以为傲的名将，比任何人都理解情报的重要性。

「现在，玄国大军不在西冬——然而，『四狼』之一的『灰狼』已经率军从『燕京』出发，往西南去了。

恐怕是要越过七曲山脉吧。」

『赤狼』阮嶷突破了人迹罕至之地，遗留下了行军道路。

哪怕杀了那家伙，也无法避免与他同样厉害的将领使用道路行军。威胁没有远去。

在我想着这些黯淡的事时，老爹继续说。

「并且——神秘军师『千算』似乎也在『兰阳』。」

意想不到的称呼，令我有些茫然。

「……军师、吗？」

煌帝国『大丞相』王英风，在成为大丞相前，就自称为『军师』。

在战场上与皇英峰对峙过的敌将中，也有自称军师之人。

但是……如今这个时代，那个职位早已被废除了。

老爹用手摸着下巴。

「不知姓名、不知出身，一切成谜的男人。

约在七年前，他投于阿台帐下……听说他一直在北方活跃，我也没与他正面交锋过。

『赤狼』战死后，似乎是由他执掌西冬军政。」

「撇开了军中席位比他更高一席的老元帅、吗。」

也就是说……那个连姓名也不清楚的敌军军师，被阿台深信到连一国军政都可以托付吗？

老爹将桌上的文书展开，与平常不同，表情严峻。

「虽然我想尽可能地、多给些士兵与你们……但是，被横插一脚了。」

我快速读着内容。

文书末尾处，盖有朱红色的『龙』形印记。

我按住额头，叹息。

「『后勤护卫限以千人，专念敬阳防务，无许增派』吗？」

「看起来，为父似乎被视作眼中钉了。」

名将自嘲着，站起身来。

背对着我，仰望窗外。

他那宽阔的背脊——微微震颤。

「……尽管为父想要提出异议，但出兵文书上盖着陛下的印玺。

事、已至此，无可更改。真的是……真的是对不住你们了……」

「没问题啦，总会有法子的。」

我打断了老爹的话，尽可能用轻松的语调回应。

「现在这个状况，驻扎在大河南岸的军队不可轻动。

凭玄贼的兵力，哪怕两面同时作战也不是难事。关于这点，临京的判断是正确的吧？」

「或许如此。但是、但是……只影啊。」

深知自身立场——自己败北则有亡国之危的老爹神情苦楚。

他只是在牵挂白玲和我的安危。

我抬起手，故意露出了无所畏惧的笑容。

「还有——出兵计划上写的只有兵力，没有限制『兵种』吧。」

「！」

听了我的话，老爹脸上立刻露出理解的神色。

他将文书叠好，放在桌上，命令我。

「为父知道了，任何人、物如有必要，只管说来。」

「谢谢老爹。关于『人』这方面，有个我稍微有些在意的家伙……我准备试着去说服她。」

屋外传来些许声响。那家伙，回来了呢。

我端正坐姿，对老爹低下头。

「那么，我也回去了。」

「……辛苦了，都托付于你了。」

我在廊下走了几步，就看见白玲倚靠在石柱上等我。

注意到我后，她撅起了嘴，闹起了别扭。

「……真是慢呢。」

「是吗？老爹也是太爱操心了。回房去吧。」

我继续朝前走，白玲也老实地跟了上来。

月光洒入廊下。

我向她搭话。

「白玲」

「我在」

我站住，回头看。

少女等着我说话，就像早就知道我会这么做一样。

「选拔骑兵，目标是选出能使骑射的士兵千人。」

「我知道了。」

她爽快地答应了，眼神里没有任何疑问。

虽说要是被反对也是件麻烦事……

「不是，你都不稍微问下理由吗？」

「护卫兵力受限了是吧？既然已经想到了会是场硬仗，那么就用机动力强、危急时刻能有所作为的骑兵当主力。

还要说的话——我和士兵们逃起来也更容易……不是吗？」

我挠了挠左颊，撇开视线。

——十年前，我被张白玲救了。

既然张家军的出兵已是定论，那么，无论是多么胡来的作战……我也不能看着这家伙送死，只有这事办不到。

我没有回答她，开始说明预定安排。

「全军集结到『安岩』为止，多少还有些时间。

从明天开始选拔士卒，加紧操练。还有，要让那个瑠璃也随军出征。

你今晚就早点去睡——」

「不要」

少女断然拒绝，小小的脸庞靠在了我的胸口。

年幼之际，她耍小性子的时候就会这样。

「…………今晚还没跟你谈过话。

聊一会儿，不行吗？」

果然，她抬起头，仰视着我，向我撒娇。

被这样的眼神凝视还能拒绝，我还没有狠到这种地步。

只喝了一口山桃酒就不行了的明铃也睡着了，应该不用担心暴露吧。

我用手梳理着她的银发，答应了她。

「真拿你没办法。只聊一会儿哟？」

＊

「真的是！虽然我也隐约想过……但只影大人您对白玲小姐太溺爱了！！

『睡前谈话的习惯』……这种事您没跟我讲过！！！太狡猾了，这是犯规。

趁我睡着的时候——今晚我也要参加……呀！」

敬阳南方的荒野。

奔驰中的爱马颠簸了一下，坐在我身后的明铃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悲鸣。

她结成两股的浅栗色头发在风中起舞。

我回头，提醒还没习惯乘马的少女。

「不好好贴紧的话可是很危险的？『想看新武器试射和士兵演练』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吧？」

「…………嗯」

明铃害羞似的低下头，怯生生地搂住我。

我无视了她丰满双丘的触感。

我让白玲先过去了，这要是暴露给了白玲，我会有性命之忧。

在监视用的望楼附近，静小姐、朝霞和护卫士兵们正在做准备。

在她们身边，细长的木箱被驮在马背上。那里面就是所谓的『新兵器』吗。

选拔出来的一百五十名骑兵在荒野集合，正对着草人靶子训练骑射。

哪怕相隔很远，白玲的银发和瑠璃的金发也十分显眼。两人正并肩而走，看起来似乎在谈话。

「明铃，下马吧。先从你想看的试射开始吧。」

「……嗯」

她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手。

静小姐和朝霞满是笑意地看着我们。

我注意到了她们的视线，下马后，单手伸向明铃。

「来」

「……诶呜？」

少女睁大了眼睛，发出奇怪的声音。

我抚摸着爱马的鬓毛，再次开口。

「你一个人下不来吧？这是怕你受伤。」

「啊……好、好的…………」

明铃怯生生地伸出了手。

我握住了她的手，单手抱住她，把少女放到地上。

我从马鞍的革袋里取出帽子，嘭的一声，将帽子戴在了少女的脑袋上。

「要对白玲保密喔」

「……好~~的♪」

年长少女神情愈发高兴，我向她仔细叮嘱，她真的听明白了吗？

看着主人这幅样子，静小姐朝这边走了过来。

她手上拿着的是……枪？看起来又不像。

木棒的前端套着竹筒，棒身侧面吊着一根细绳②。

「只影大人，感谢您，这样就能清净几个月了呢。」

「没什么没什么，偶尔带人一起骑马也不赖。更何况是静小姐的请求，乐意至极。」

「哎呀哎呀。别太捉弄大人哟。」

「这话发自真心呢。」

「…………只影、大人？静？」

在我和静小姐谈笑风生的时候，明铃怨恨地发出呻吟。

我伸出手，放在了她的帽子上。

「好了，快点给我说明吧。不快点搞完的话，可怕可怖的张白玲可是会射箭过来的。」

「呜~~！只影大人坏心眼！捉弄人！

……静，『火枪』给我。」

「对大小姐您来说有些重喔？」

黑发的侍从小姐一边提醒着娇小的主人，一边将奇异的木棒——『火枪』递了过去。

如她所料，明铃接过后身体不稳，差点跌倒。

我绕到她身后，支住了少女。

「嘿咻，你啊……」

「嘻~嘻~嘻……作战成功！我确信，温柔的只影大人绝对会救我的！！我赢了~~☆」

年长少女表情一变，就像淘气成功的小孩子一样，往我身上倒。

静小姐像是感到十分抱歉似的对我双手合十。

正在训练的白玲也似乎注意到了我们，带领瑠璃和数骑正驱马而来。

「……好了好了，快点用给我看吧。」

「啊，好~~的。我看看」

明铃终于从我身上离开，在静小姐的协助下，开始准备火枪试射。

就在这时，白马和灰白色的马匹来到了我们面前。

军装打扮的白玲与衣帽一套的瑠璃落地下马。

「来得真慢呢，只影。」「…………呜哇」

「要抱怨，就向到最后一刻才处理完公务的大小姐抱怨吧。

对了，瑠璃，向你介绍一下，这家伙是——」

在我话讲完之前，年长少女就抬起了头。

然后，像感到不可思议一样地眨着那双大眼睛。

「咦？这不是瑠璃吗？？你、为什么在这里？？？」

「……矮子商人才是，明明在家闭门不出，怎么会在最前线。」

「矮、矮子！？……哼、哼，我还以为你想说什么。

就是如此，某位『自称仙女』的胸部才不管过了多久，都还毫无起伏~~！」

瑠璃翡翠色的瞳孔里露出急色，她双手抱胸，脸转向一旁。

『自称仙女』，也就是说，找到【天剑】的是……

「才不是自称。我是真正的仙女喔，真真正正的。

胸部也是，之后会成长的！」

「哼哼，嘿诶~~是这样啊~~真是渺茫的梦想呢~~

跟只影大人『成为地方官吏！』的梦想一样渺茫呢~~」

「这、这个黑心商人……」「……喂，不要牵扯到我啊？」

在我禁不住插话的时候，白玲拍了拍手。

众人的视线一齐投向英姿飒爽的美少女。

「只影的梦想渺茫，又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事。明铃，请你说明一下吧。」

「你、你这家……」「啊，好~~的」

无视了我的抱怨，王明铃绕到瑠璃身后，抱住了她。

异国少女一脸嫌弃，却没有甩开她。

看来她们平常也是这样。

明铃从瑠璃背后露出脸，告诉我们

「她就是在西方的废庙里找到【天剑】的自称仙女小姐！

虽然听说她『去见只影大人们了』……但战争还有军队，不是你最讨厌的东西吗？」

「……不是自称，要我说几遍才会信我啊，你看。」

瑠璃不满似的一挥手，什么也没有的空间中，出现了一朵白花。

然后，她将白花插在了明铃的额前。

——在敬阳小巷里见过的神秘术法。

「还来这个吗？虽然挺好看的……」

「什么啊？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瑠璃回头瞪着明铃。

于是，年长少女灵巧地跑到了我的背后，吐出舌头。

「说是『仙术』，也太平常了吧。我想看华丽的术法呢，像是改变天候之类的，更厉害的术法★」

确实如此，传说中的仙人还有仙女，要更厉害得多。

金发少女察觉到了我们的意思，她耸了耸肩，向静小姐那边走去。

「这事也跟你说了很多遍吧？我使用的是『方术』。

还有，『仙术』不是你想的那样万能。

如果是很久以前……在『老桃』还是幼木之时的仙女，似乎可以引起天地异变。」

耸立于大陆北方，树龄轻易超过千年的巨大桃树还是幼木的时代啊。

我想象不出来。到头来，仙术也不过是传说呢。

瑠璃从静小姐手里接过『火枪』，面向我和白玲。

「……瞒住你们真是抱歉了，就像明铃说的那样，找到那对【天剑】的人是我呢。」

「为什么？」「为何？」

我和白玲同时开口。

言外之意是——

『明明讨厌战争，又为什么不惜成为义勇兵，也要跟【天剑】主人见面？』

瑠璃眯起了眼睛，正面承受了我们的疑问。

然后，她缓缓扶正帽子，呼唤了我的名字。

翡翠色的右眼里闪耀着强烈的决意，犹如向我发起挑战一般。

「张只影——我从明铃那里听说过你的事，我想要知道你是否有资格拥有【天剑】。

作为代价，我会在之后举行的演练中给予白玲建议，顺带还能检测『火枪』威力。

我想，会是一场好演练喔？」

②此处描写的火器是突火枪。

＊

「只影大人、白玲大人！士卒准备，俱已完了。

遵从您们命令，将部队分作百骑和五十骑二队，训练用的箭矢也已发下！」

庭破被任命为了副官，他动作利索地向我们报告。

我和白玲骑在马上，转向选拔出的士兵。

瑠璃并不在其中。

『我要准备一下』

她这么说，和白玲商讨了什么之后，带着十几名士兵消失了。

……如果只是单纯的伏兵就没意思了。

背挎箭筒的银发美少女用目光催促我，我故意作出表情严肃的样子。

「如尔等所知——我军将会在近日讨伐【西冬】。

张家军也要出动骑兵千人。今日集结于此的诸位，都是其中习得骑射之人。

庭破？」

「演练中使用的训练箭矢，用装有红色染料的小袋裹住了箭头。

你们手臂上也缠了『白色』或者『黑色』的布条吧？

被射中的人就取下布条，离开战场，到小丘这边来。」

「原则上只可用弓，身为主将的我或者只影被射中，亦或是部队全灭，就算是分出胜负。

诸位，注意不要坠马。太阳升至正中时演练开始——朝霞会鸣锣示意。

那么，我队开始行动。」

「诺！将胜利献给白玲大人！！」

年轻士兵们一齐上马，神色紧张地离开了。

与之相比，留在这里的『敌军』五十骑——从敬阳攻防战中生存下来的老兵们则连马都没上，开起了玩笑。

「我也想保护白玲大小姐……」

「少将军啊……」「保护他也没意义」「毕竟少将军会单骑冲锋」

「不如我们投敌，让白玲大人获胜？」『好主意！』

……这些家伙。

嘛，让庭破把士卒分作以年轻士兵为主的百人队与老兵五十人队，也是我自己的主意，没什么好抱怨的。

我一边苦笑，一边检查弓弦。

就在这时，骑着白马仅向前走了十几步的银发少女唤起了我的名字。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我。

「只影」

「嗯？」

白玲一下子拔出【白星】，高高举起。

刚一举起，在阳光的照射下——剑身与她那美丽的银色长发熠熠生辉。

士兵们流露出了无声的赞叹。

「你要是手下留情的话，我可不会放过你。我和瑠璃小姐也会使出全力，击败你！」

张白玲如此宣言后，立刻驾驭『月影』而走，追赶自己队伍去了。

那家伙的统帅能力，加上明铃说的『讨厌战争但长于军略』的仙女少女。

——接下来，她们会怎么出招呢。

我抚摸着爱马『绝影』的脑袋，询问青年武将。

「庭破，你觉得她们会怎么出招？」

白玲她们已经跟我们拉开了十分远的距离。

然而——在我那比鹰还要锐利的眼睛观察下，清楚地看到了一名戴着蓝色帽子的骑兵返回了银发少女的身旁，随侍左右。

庭破短暂思考后，回答我。

「我方骑兵五十人。与之相对，白玲大人队虽不及我方精锐，却有百人。

若是寻常对手，也许会选择正面突击，以发挥兵力优势……」

白玲队消失在了小丘背面。

活用地利乃是良将之道，白玲继承了老爹的才能。

她继续成长下去的话，在统帅军队方面，恐怕会轻易超过我吧。

青年武将扶正头盔，以手示意老兵们上马。

「白玲大人比谁都明白只影大人的武勇，我怎么都不认为她会采取如此愚蠢的策略。

这附近丘陵零星散布，白玲大人会不会将部队分作两股，尝试夹击我方呢？」

如果是几个月前的他，恐怕会选择正面突击吧。

庭破也是从惨烈的敬阳攻防战中活下来的男人。

我一边感到满足，一边向望楼上的明铃她们挥手、示意。

「嘛，或许如此吧。问题在于，白玲会在哪边，是主力还是伏兵之中。不过……」

太阳接近正中了。

终于——铜锣声在荒野上响起。

士兵们全体骑在马上。我环视众人，笑着露出了犬牙。

「好了——要上了！打起精神来！！被白玲射中的家伙，训练加倍！！！」

「喔喔喔喔喔！」

「少将军，太狠了」「不过，最被白玲大小姐盯上的，不是只影大人吗？」

「也就是说，只要把他当『诱饵』，我们就会平安了？」「……可以有」

众人一齐举弓，七嘴八舌地说着意见。

每一个人，我都能将他们的脸和名字对上。

前方扬起了沙尘，骑兵现身。

其数——最多不过三十骑吧。

「你们呀……也稍微担心下我吧」

我将箭矢搭在爱弓上，苦笑着。

虽说是训练用的箭矢，但我的弓是【西冬】制作的强弓。

如果认真射出，恐怕会使士兵负伤。

——那么就！

我将弓拉圆，放箭。

矢乘强风，将打头的骑兵箭筒打落，染红敌骑。

『！？』

士兵们不分敌我，都嘈杂了起来。

我边快速放箭，边寻找白玲所在……可是，全员都戴着头盔，遮掩了面容。分辨不出来。

她是选择去指挥伏兵了？可瑠璃似乎也不在。

我不断地射中敌骑箭筒，同时用脚向黑马发出指示，对士兵们下达命令。

「冲锋，击溃敌人！庭破，留意左右丘陵背处，若有伏兵，就是那里。

众人进入射程后，各自放箭！」

「诺！」『明白！』

五十骑紧随我后。

双方的距离拉近了。

就在这时，敌骑中的一人高举弓箭。

然后，敌骑数人一股地分散开来。

敌人全不在乎我们还没有完全进入他们的射程，就开始放箭。

我周围也有箭矢落下。

「嘿诶，有一手啊。」

『赤枪骑』在进攻敬阳的时候，也用过同样的战术。

是白玲的指示吗？还是瑠璃？

我边向黑马发出指示，边躲避流矢，或用强弓拍落来矢、适当回射。

就这样，双方距离缩短中——两名骑兵带着一副拼命的表情，分为左右，向我冲锋而来。

是两个外貌极为相似的少年和少女。

马术娴熟，但表情还显稚嫩。

看起来应该是义勇兵，并且似乎还是异国之人。

「只影大人！」「为了白玲大小姐，请您认输吧！」

精神可嘉，之后得找庭破问问他们的名字。

我快速射出两支训练用矢。

几乎与他们同时放箭，然后在空中相撞，击落了他们的来矢。

「「哈！？」」「对不住了……你们还不合格呀」

勇敢挑战者的箭筒被训练用矢射中了，打落在地。

好了，接下来是——

「只影大人！左右丘陵有伏兵！！」

在我身旁、率领数骑奋战的庭破向我发出警告。

约三十骑从左面丘陵杀出，约二十骑从右面阴影处冲来。

正面和左右。攻势自三面而来！

不过，我方已将正面的约半数敌骑击破。

虽然我方阵型已乱，但士兵几乎无损。

「庭破！左面交给我。你趁这段时间，压制右——」

就在这时，我察觉到了。

无论是哪一队人马，白玲和瑠璃都不在？

「只影大人！？」

庭破焦急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调转马头。

身后处，是白玲率领的十骑。

她绕了个大圈，迂回到了后方吗。

不是三队，而是分作四队的四萃。

在无名峡谷阵斩【饿狼】时，英风曾让我执行的『杀狼之阵』，没想到会在今生被用到自己身上。

这是瑠璃的计策吗？

……但是，她们的计策已经露出全貌了。

之后会被抱怨吧，不过，我要射穿白玲的箭筒，结束这场演练！

我拉满弓，瞄准了青梅竹马的少女。

她正直直地向我冲来。

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急速缩短，双方的目光交错。

白玲的嘴唇微动。

——随后

「什！？」『呜！？！！！』

生平首次听见的尖锐轰鸣声，动摇了战场上的所有人。

不止是我和老兵们，连马匹也受到了惊吓，混乱不已。

我看向右面的丘陵，十名下马士兵手持细长木棒——『火枪』，木棒前端的竹筒开口处正冒出烟雾。

竹筒自身，也变得破烂不堪了。

我在临京看过数次的烟花。

这是对付骑兵用的兵器吗，将名为『火药』的东西转用到兵器上。

「这次是我们赢了！」「记好了，自信过头可是取死之道呢！」

在听到白玲和瑠璃那气势十足的声音瞬间，我使身体仰面倒下。

两支箭矢，从头顶交错而过。

「什！？」「……呿！」

瑠璃的惊愕和白玲的啧舌。

我支起上半身，边不断地射掉敌骑箭筒，边从混乱的战场中离开。

然后，调转马头——朝一脸不甘心地少女们眨了眨眼。

「嘛，合格了。」

『为将者，不可见罔于军前。』

前世践行的道理，已经刻入了我的灵魂里。

不用说……刚才是真的危险。

如果士兵们的训练度再稍微高一点，或许我方就到此为止了。

没想到，『杀狼之阵』再配上『火枪』，真是可怕的仙女小姐呀。

白玲在稍远地方对我诉说着不满。

「这里不是该老实地被射中吗？你这人真不讨喜。」

「我说……你真的是人吗？」

随后，瑠璃也困惑地向我发问。直到最后，她才出现在我面前。

她躲藏在白玲身后，随白玲一起向我射出箭矢。金发少女的骑射本领，十分了不起。

我擅自认定策士就不擅于骑射……或许有必要改变认知。

「抱歉了啦，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凡人哟，仙女小姐？

顺带一提，我想成为地方官吏。」

「……哈？」「又来了，还在说这种蠢话。」

瑠璃的困惑越发加深，白玲发着牢骚。

与此同时，我确认战场。

我方残存骑兵——包含庭破在内，有三十余骑吗。

白玲队也大大减员了，但仍有六十骑左右健在。

无论哪边都战意盎然，散发着『能赢！』的气息。

是时候了。

我向白玲使眼色。

「反正……我要是射中你，你会生气吧？」「当然了」

我们互相放下弓箭，同时下令。

「「演练中止！！！！！」」

士兵们深深地吐了气，同时，无声地流露出了些许不服。

『差一点点就赢了！』

这样，才是理想的演练结局吧。

白玲也轻轻微笑。

「诸位，都辛苦了。应该没有人受伤吧。有身体不适者要老实上报。

朝霞她们已经准备好了水和食物。众人，各自返回望楼。」

『诺！十分感谢！！』

士兵们谢过后，让坐骑走了起来。

——果然，比起我，这家伙更适合当主帅。

让那个正在沉思的蓝帽子少女辅佐她，我负责充当先锋就好。

我委托正在擦汗、一脸满足的青年武将。

「庭破，你将演练的详细过程和结果整理成报告给我，我想作为部队编制的参考。

等你休息好了再写也行。」

「我明白了！」

他向我敬礼，不知为何，总感觉神色有些像鬼礼严。

行礼后，他朝士兵们追去。

留下来的，只有下了马的我和白玲。以及——

「……用配上『火枪』的『杀狼之阵』都赢不了，正因如此，才会被【天剑】选中？

可是，那份武勇也不似常人……我拔不出双剑是因为这个？也就是说，那是真的？？？

大小姐和张家军也很厉害，明明是难于配合的新兵，却能把计策执行到这种地步……」

蓝帽子美少女下马后，拿出了一根奇异的金属短棒，熟练地转着短棒。

她一边转动短棒，一边嘟囔着。

不知道是不是她下意识地举措，她的周围不断有白花出现、舞动、消散。

是我错觉吗，感觉连她的灰白色坐骑也一脸困惑。

白玲牵着白马来到了我的身旁，我自然地唤了一声少女的名字。

「白玲」

「计策全部是瑠璃小姐布置的，我要和你联名将她推举给父亲大人。

她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少女立刻回应了我。

『银发碧眼的女子会祸国殃民』

白玲至今，见过不少相信这种陈腐迷信、排斥她的人。

她的眼光值得相信。

现在还在沉思的金发美少女，应该是个好人吧。

……虽然我感觉她跟明铃一样也是个怪人，在不同的意义上。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

「只、影、大、人~~♪」

「「「…………」」」

一切思绪都被吹散了，王明铃那兴奋的声音传入了我们的耳中。

三人回头看去，静小姐驾驭着马匹，浅栗色头发的少女坐在她的后方。

少女手中也拿着一根奇异的金属短筒，嗖嗖地挥舞着。

看起来，好像跟瑠璃拿着的短棒是一个东西。

明铃借静小姐之手下马后，脸色潮红地抒发感想。

「太厉害了！真的、真的太厉害了！！

啊啊……幸好从瑠璃那里借了奇怪的道具，在远处也能看见这里。

诶嘿嘿~~♪战场上的夫君大人，让我大饱眼福了。看了您的表现，我又能坚持半天了！」

我伸出手，轻按年长少女的额头。

「别只半天，再多坚持下吧」

「诶~~我是得到奖励就能坚持的人喔？『火枪』，您觉得如何？」

方才还在撒娇的白玲，表情变成了商人应有的样子。

瑠璃也不再生成白花，似乎很在意我的评价。

我将粘在白玲头发上的花摘下。

「并不差」

「那么，立刻大量制——」「如果能用来对付骑兵——」

我伸手止住了越说越兴奋的明铃和瑠璃。

摘下了第二朵花。

「……真拿你没办法呢」白玲也伸出手，从我的头发上取下花瓣。

我将在战场上瞥见的光景告知二人。

「能发出轰鸣声是好事。先不提敌兵，应该能使马匹受惊吧。

但是——竹筒不行，射击后会变得破烂不堪。

在战场上，可能会把小石子之类的混进火药？一个弄不好，火药不会射向敌人，反而会爆炸让我方士兵受伤吧。

把枪筒做成金属的不好吗？」

「…………金属、吗」

明铃沉默了，将脸埋在静小姐的背后开始思考。

向我和明铃展现了非凡之才的金发少女也呆住了。

「……你果然是个怪人呢，这也能观察到。

那份武勇是天剑之力？依据传承，有着『挥舞【天剑】之人会获得天下无双的武艺』的传闻……」

「很遗憾，是我自己练出来的。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样的传承，但这玩意不就是稍微有些年头的普通兵器吗。

……所以？比试姑且算我赢也行吧？为什么，你要加入张家军，告诉我吧。」

「——……好的」

瑠璃将金属短棒挂在腰间。

她摸着马匹，淡淡地说。

与至今为止不同，话语里所含的情感极为冷淡。

「是『仙女』这件事是真的。但是——唯一能用的术法是变出会马上消失的白花。

我并不知道这个时代还残留有多少这类东西，也没有办法知道。

最后的仙乡，已经毁灭了十年之久……

还有，我仅仅是有着一点点过时的古代知识和道具，小矮子商人拿着的金属短棒就是其中之一。

除此之外，只是个极为普通的凡人，被砍到了就会死……

我最讨厌战争了，军略也只是为了活下去才学的，更没有兴趣去当义勇兵。」

——能生成会消失的白花。

确实，只有这点的话，并没有什么大用吧。

金发少女按住帽子，凝视着我的【黑星】和白玲的【白星】。

「但是——……【天剑】突然现世了。

【双英】死后千年，谁也没得到过的传说中的神器现身于世上了哟？

作为通晓传承之人，会对此感到好奇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你意思是，这玩意是真的？」

神器，说的还真是夸张啊。

我好奇心涌起，故意向她发问。

——这两柄剑，毫无疑问就是【天剑】。

然而在今生，能如此断言的只有我一人。

瑠璃挑起眼角。

「我就是为了确认这点而来……虽然是被矮子商人教唆，但找到它们的是我。

据我年幼之时被教导的说法，『【天剑】现身的时代将会天下大乱』。

……后面这句算是个人私见。」

我和白玲相互对视。『个人私见』吗。

风吹过荒野。

结束沉思的明铃突然地加入到对话中。

「我才~~没有教唆你！跟瑠璃说了后，明明你『我绝对会找出来的！』十分兴奋——呜咕！」

「……闭、嘴！」

金发少女伸手挡住年长少女的嘴。

由于二人动作，各自的帽子掉落在了地上。

静小姐注视着二人这样打闹，目光里充满爱怜。

白玲扯了扯我的袖子。

似乎在提醒我『说正题！』。

「瑠璃」

「——……什么事？」

金发少女仍在与明铃撕扯。

我捡起了她的帽子，拍去尘埃。

边递给她边问。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要回故乡吗？？」

「……这种事，无须跟你……」

接过帽子的金发少女低下了头。

我轻敲腰间【黑星】。

「这玩意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天剑】，你不好奇吗？」

「…………我——」

话刚说出口，又止住了，她似乎在犹豫。

明铃眼光发亮，对白玲小声说了什么

「这样一看，就是坏心眼的只影大人也不错呢……」「——……我不认可」「你刚刚，没有想象只影大人这么对你吗？」。

还是不要问她们谈了什么为好。

我双手合十，向瑠璃提议。

「张家现今在寻求人才，特别是熟知【西冬】的人。助我一臂之力吧。」

这种时候，就算用弱点要挟对方，也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

被拒绝的话，就再想办法。

思考了一会儿，瑠璃摇头。

「——……我说过，我最讨厌战争。」

「真巧啊，我也最讨厌战争了，毕竟我想当地方官吏呢。」

明铃和白玲趁我劝诱瑠璃的时候，又开始说话了。

「白玲小姐，那是真心的吗？虽然只影大人时不时就会说一遍……」

「很遗憾，他是认真的。只是，跟武艺才能比起来，他的文官之才……」

「喂，那边的麒麟儿们！」

我无语地盯着她们，平日里总是争吵的少女们却联合起来教训我。

「也差不多，该放弃了吧。您自己也明白吧？」

「『没有才华支撑的梦想，希望渺茫』，王英风也留下过这样的话。」

「呜咕！」

可、可恶，英风！别留下这种话呀！！

——哧哧的，窃笑声。

瑠璃露出了她这个年龄应有的表情，让人想起她才十五岁。

「你，真是个奇怪的男人啊。」

「比不过自称『仙女』的家伙吧？」

少女戴上蓝色帽子，取出金属棒甩弄着。

她把玩着自己的金发，语速极快地告诉我结论。

「如果只是做向导的话。不过——我不会参加战斗，这样也行吗？」

「足够了。白玲？」

「我也没有异议，瑠璃小姐十分值得信赖。」

「……谢、谢谢夸奖」

瑠璃像是感到害羞似的道谢，周围白花舞动。

白玲和明铃注视着害羞的少女。

我走向爱马，催促少女们。

「我们也该往望楼去了。口也渴了，肚子也饿了呀。

晚上就设宴欢迎瑠璃吧，就算一团乱麻的出兵临近了，这等程度的事也还是能被允许的吧？」

第二卷 第三章

「军师先生，好久不见。『灰狼』撒兀儿·拔都，抵达西冬！」

对于主政一国者来说，极为简朴的公署。

进入屋内，一名男子被堆积成山的案牍挡住了身影。

我露出笑容，不待对方回答，就向男性行礼。

侍立在我后方的【黑刃】也先也一同行礼。他即是我的师父，也是我的副将。

虽说由于从『燕京』长途而来，我们的军装多少有些脏乱……但这位大人比任何人都通晓实战，想必会原谅我等吧。

此处是位于帝国西南的【西冬】首都『兰阳』。

此地已属于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台皇帝陛下——也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载入青史的决战之地。

令人摩拳擦掌！必须献给陛下一场大胜！！

在我鼓舞自己的时候——

一名儒雅男子拨开了案牍堆，露出了面容。

他脸色苍白，淡棕色的刘海盖住了那双细长眯起的眼睛，身穿黑棕色基调的质朴礼服。

「是撒兀儿大人和也先大人。啊，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呀。」

儒雅男子——哈硕，是玄帝国引以为傲的军师，深受皇帝陛下信任。

他看了看放在边桌上的刻漏，以手扶额。

桌上并没有看似私物的东西，但却摆放着一个古旧的狐狸面具，像是小孩子佩戴的面具。

「抱歉了，埋头公务就忘了其他事情是我的坏习惯，陛下和老师也数次责备过我……让您们见笑了。

现在，该先奉茶吧。」

他像是打从心底感到抱歉似的嘟囔着，我阻止了想要站起的哈硕先生。

我一拂披风，敲打胸口。

「请不必介怀！军师先生肩担重任，我等到此而来，就是为了能够减轻您的负担，哪怕只有些许作用！

还请您尽管吩咐，我相信，阮大人也是如此盼望的。」

没能亲眼见证陛下统一天下就逝去的战友。说出他的名字时，我感到鼻根一酸。

『赤狼』阮嶷比任何人都要勇敢，更是个值得尊敬的好汉。他比起自身的名誉，更看重【玄国】未来，并愿意为之行动。

……要为阮嶷报仇。

没想到，哈硕先生也用他那白皙的手握紧了羽扇，似乎是跟我想法一致。

他摇响小铃后，侍候在外的异国少女走进了屋内，看起来是侍从。

哈硕先生「给二位看茶」对她下令。以手示意，让我们落座。

「……十分感谢。有二位相助，我也多少能够放心了。」

我和也先谢过军师，坐在了长椅上。

然后，地图在桌上摊开，先生用羽扇指向地图。

首先是『燕京』。

接着，羽扇经过大森林和七曲山脉，向『兰阳』指去。

「能几乎没有动用刀兵地降服此国，是阮大人忍受了艰难险阻、突破了人迹罕至之地的缘故。

此外，还有皇帝陛下的慧眼原因，能够准许阮大人如此行动……像我这样的无才之辈，恐怕无法做出决断吧。

要是我能尽早赶来西冬就好了……」

「我等是经军道前来西冬的。玄军全体使用或许有些困难，但如果只有一支军队，那么我确信，行军上绝无问题。」

「完全同意。」

寡言少语的也先罕见地加入了谈话。

据我以前在酒席间听过的话……我死去的父亲，也就是前任『灰狼』，和阮嶷以及也先三人，似乎是初次上阵以来就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

我挺直腰杆，双拳一碰，发出声响。

「军师先生，虽说我军方到西冬……但关于此国内情，以及叛贼盘踞南方的最新形势，可否告知我等？」

「乐意之至。」

哈硕先生点头应允，脸上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

侍从开始泡茶，一股独特的气味飘香室内，令人感到心情平和。

「那么，我先来说明【西冬】的国内形势吧。」

「有劳您了。」

军师先生的羽扇轻点地图上的『兰阳』。

「据阮大人所言——他率领『赤枪骑』主力奇袭首都之际，几乎没有遭到抵抗。

您已经见过西冬王了吧？」

「……嗯，刚才在宫殿中见过了。」

为了抑住愤怒，我将碗中茶汤一口饮尽，吐出了话语。

「长得圆滚滚的，面对我等也只会『饶、饶我一命！』胆怯大喊、以及阿谀奉承。

哪怕是曾经，那种货色竟然是王……杀掉此人也无伤大雅吧？」

【西冬】长年间，以商业国家之名为天下所知。

军力虽然弱小，但凭借积蓄下来的莫大财富以及七曲山脉，还有西北部的白骨沙漠，一直阻挡住了我等的进攻。

也就是说，阿台陛下达成了谁都无法达成的壮举呀。

在我皱起眉头的时候，军师先生点头同意了我的话。

「值得考量，我个人也是这么想的。只是……皇帝陛下严厉禁止了这个提案。」

「此话、怎讲？」「…………」

哈硕先生用羽扇抵住嘴角。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我在北方战线也曾见过。

一旦这样，无论怎么搭话，他都不会回应。

室内只有刻漏的声音响起——注重条理的军师先生开口了。

「二位今日才到西冬，或许无法相信……这个国家有一名被称为【尊上】的真正统治者。

王族，不过是个装饰罢了。」

「【尊上】……他是何人？」

匪夷所思的话。

有人操控国王？

哈硕先生也露出一脸困惑，摇了摇头。

「我也不甚清楚。只是……」

「只是？」

在厮杀激烈的北方战场，无论何时都能冷静发号施令，给我军带来辉煌胜利的不败之人——他露出了如同遭遇到妖物般的反应。

「据她本人所说——……乃是存活了数百年的『仙女』，甚至能够略微操纵天候，还从手中变出了花给我看。」

「——……噗」

我楞了一瞬间，然后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身旁的也先虽然面无表情，但肯定也在内心笑了吧。

「军师先生，这也实在是太荒谬了吧，操纵天候什么的……

我虽然也听说过，这个国家的建国始祖乃是『仙女』。但其实不过是个江湖术士吧？」

「真假不知。皇帝陛下似乎也有深虑……现在就与其保持友好吧，她似乎也允许我们驱使西冬士卒。

当然，西冬军中恐对我国有所抵触，但就让我们好好使用西冬士卒吧。

对了，阮大人战死的消息传回后，西冬国内有过些许不稳。处理过后，局势立刻恢复了平静。」

「……原来如此」

察觉到了军师的言外之意，背后淌下冷汗。

阮嶷战败之时，『兰阳』最多不过数千士卒。

然而却……镇压下了兵力远不止万人的叛军？

『千算』哈硕，令人恐惧的男人。

「接下来是，【荣】——」

没有注意到我的畏惧，羽扇仍在地图上划过。

略过了我等的因缘之地、贯穿大陆的运河中心『敬阳』，向下指往敬阳西南方的两国交界。

然后，停住了。

——其地名为『安岩』。

「已有动作。接近国境的小城之中正集结着兵力，约有十五万。

需要防备的张家军派出了小股人马，但张泰岚自身没有要离开敬阳的征兆。

跟事先告知我们的说法一样。」

我回想起了离开都城时，皇帝陛下给予我们的训示。

『张泰岚是个令人畏惧的对手，那么——让他无法前往战场』

使用潜伏于临京的『老鼠』，封锁住了强敌行动。

果然，主上才是能够统一天下之人！

我兴奋得身体打颤，吊起嘴角笑了。

「所以，军师先生，此次该如何行动？敌军虽说是弱兵，但人数众多。

我军有我率领的『灰枪骑』约五万人，以及首都卫兵数千余人。既然西冬兵不可相信，那么数量上我军并不占优。」

「——自然是」

平日里几乎从不睁起的眼睛睁大了，哈硕先生表情一变，化作了那个在战场上指挥过人、身经百战的军师模样。

他站起身来，羽扇叩向地图，冷酷断言。

「歼灭之，勿使敌军生还。」

我笑意更深了，坐在身旁的百战勇士也敲打着铠甲，表示完全赞同。

我等总是喜好主动进攻。

哈硕先生以一副平淡地口吻继续说，然而话语中的战意却掩藏不住。

「对皇帝陛下而言，唯一值得忧虑的敌人是张泰岚。

不过……可惜呀，临京的愚辈疏远了他，且张家军兵力极为不足。

只要此次剪除掉荣军，那么下次大举进攻之际，我军的牺牲也能更少一些吧。」

「您还是这么目光如炬！令人深感佩服！！」

我低下头，称赞着名军师。

这并不是奉承，我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

虽说我被抬举为『灰狼』，但终究不过是一员武将。

奔赴战场、挥舞刀剑、斩杀敌将，才是我所擅长的。

天下大势就该交给皇帝陛下和眼前的这位智者。他们不仅能想到如何赢得决战，还能看穿敌人的下一步。

哈硕先生一挥衣袖，严肃地下令。

「也先大人——先前之战有二千『赤枪骑』存活下来，逃回了西冬，这二千人就托付与您了，希望您能在战场上为阮大人雪恨。

此事也已得到了皇帝陛下的许可。」

将『赤枪骑』托付给也先！？

我睁大双目，窥着副将的样子。

哪怕战败了，『四狼』中的阮嶷率领的也是我国最精锐的部队。

将这样的部队交给我军最强勇士——我的心脏快速跳动，兴奋不已。

突然间，硬物碰撞般的声音响起，桌面与地板晃动。

是也先双拳相碰所发出的声音。

他单膝跪地，头颅低下。

「……我虽不才，当全力以赴。」

「不必谦虚。如果是您，哪怕是久经沙场的赤枪骑，也会欣喜相从吧。

我必定会为您准备好战场的，还请您尽情地挥舞黑刃吧。」

「——……遵令！」

战意迸发的勇士咧嘴笑了。

这使我对敌军产生了少许怜悯。

【黑刃】和『千算』。

还有我——『灰狼』撒兀儿·拔都作为他们的对手……他们必定无法生还。

「那么，我开始讲解计策，撒兀儿大人可能会有异议……但此次，我准备借用【尊上】之力。

不管她是什么人，能利用的上的，我们都要物尽其用。然后将胜利献给伟大的【天狼】神子阿台皇帝陛下！

这才是阮大人所盼望、以及我们在这里的唯一理由。」

＊

「兵粮没问题了吧，都备好了吗？」

「这张薄纸是什么？能剥下来吗？」

「别犯蠢，这是防雨用的油纸呀，是『王商店』好心准备的！」

外院里，仆人和女官们神色匆匆，交谈着后勤物资的事。

数天前，京城下达的正式命令抵达了『张家』——

『【西冬】叛盟为虐，今起三军征伐之。命张家军千人，速至军中。』

为了前往军中复命，张府不得不急忙进行准备。

没想到，朝廷真的连老爹的意见都不听就下了决定……

我瞟了一眼坐在左右的银发少女和浅栗色头发少女，她们正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处理着桌上的公文。

「……明铃小姐，你下笔的速度慢了好多呀？要跟我换换吗？」

「……白玲小姐，你眼睛是不是出问题了啊？明明是我更快？」

「「~~~~呜！」」

白玲和明铃相互瞪视，我坐在椅子上，被夹在中间。

……这两个家伙。

老爹去了大河南岸的『白凤城』，我作为老爹代理，现在必须做点什么！

「好了！你们都很忙的样子，这样的话，我也来帮忙处理公——」

「你坐下就行」「只影大人，公文就由我来看吧~~★」

马上被二人否决。

我正准备说下句话的时候，少女二人飞快地动起了笔，断然拒绝了我。

「要是有不懂的，会问你的。」「请您放松一下吧~~」

「…………好的」

我无力地回复二人，垂下了头。

……只有这种时候才团结一致。

我撑着脸颊，望向窗外。

瑠璃那家伙从早上开始就不见人影。

那个自称仙女自演练以后，就正式成了『白玲侍从』。她搬进了张府生活，但目前还没有给她安排事务。

虽说她每天都有跟白玲和明铃说话……却给人一种与张家保持着距离的感觉。

关于军略，我有很多想要问她的，但该怎么做才好呢。

虽然用了【天剑】当借口，但勉强一个讨厌战争的人果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在我沉思的时候，朝霞和静小姐运来了新的公文。

专心致志地处理公务的少女与无精打采的我。

静小姐看了后立即明白了一切，扑哧笑了。

被白玲『此次不必从军前往战场，留下协助明铃和静小姐』严令留在敬阳后，略显慌乱的朝霞也似乎终于恢复了正常。

「…………哈」

坐不下去的我叹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将倚在一旁的【黑星】拿到手里，向门口走去。

正在公文上落笔的白玲和明铃投来一瞥。

「没有我的允许，你要去哪里？」「您要是逃走了，可是会有惩罚的呢~~？」

「我、我只是去拿点水来。」

「「…………」」

我对她们晃着手，挡住了那强烈的视线，然后走出了房间。

……果然，那两个家伙其实关系很好吧。

正在我浑身无力的时候，白玲和明铃的笑声传了出来。

「嘛，也不是坏事。」

我嘴角放松了下来，在廊下迈开步伐。

在后厨倒好了水，我继续在廊下行走，向她们所在的房间走去。

别看白玲那样，她其实十分爱操心，要是过了太久还不回去，她很可能来找我。

不快点回去的话。

在我为了抄近路而踏入内院的时候——

「哦？」「……啊」

坐在石上单手拿着纸袋，正大口吃着月饼的瑠璃，跟我对上了眼。

她穿着道袍，黑猫在她的膝上盘成一团。

似乎是去过市场的样子。

我略微有些动摇，向少女若无其事地微笑。

她今天没有戴帽子，露出了金色的长发。

「看起来很好吃啊，给我一个吧。」

「……不行，这是我的。」

少女将纸袋藏到身后，话语简短地拒绝了我。

她膝上的黑猫也趁机起身，跳到了地面上。

它向我靠来，我抱起了猫让它坐在我的肩膀上，然后故意做出一副揶揄的样子。

「是吗~~这个时代的仙女大人可真是小气呀……仙人和仙女不就该助人为乐吗。」

煌帝国的时代，也有自称『仙人』、『仙女』者。

虽然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眼前这个少女展示给我们看过的奇妙术法，但他们会积极地行善布施、救济百姓。

瑠璃摆出一副极不情愿的脸色，从纸袋里拿出月饼扔给我。

我用左手接住。

「……说得像，你以前见过似的。」

「确实见过——我要是这么说，你准备怎么办？啊，好吃。」

「…………」

道袍少女不高兴地把头扭向一旁，取出第二个月饼狠狠咬了一口。

我坐到近处的椅子上，一边逗弄乱动的黑猫，一边眺望苍穹。

鸟群在天空中惬意翱翔，真是一副和平的景象。

令人难以想到，我们之后不得不奔赴战场。

「天气真好啊」「——真是个好天气」

几乎同时，忽然响起两声感叹。

与少女目光交错。

「「…………」」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我边摸着露出肚子的黑猫，边强行改变了话题。

「对了~~……趁机会正好，我想问问。

这次战争，【西冬】出身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顺带一提，我是完全反对出兵。」

「……我只是在西冬长大，并不是西冬人。关于进攻西冬，我只有一句话——」

瑠璃将纸袋揉成一团，与我对上目光。

『只是在西冬长大』呢。

似乎别有内情。

「不会顺利的。敬阳可以有效运用大运河，离【西冬】首都及重要城市更近，且只要走大河支流就可以容易地维系后勤。

不从这样的敬阳出兵，反而特意从南方进攻……西冬南部除了广阔连绵的草原以外，就只有几座城寨和荒村罢了。」

如果以我们如今所在的敬阳作为出兵起点——向西直行便是水路贸易的核心城市『狐头』，狐头往后，便可直入首都『兰阳』。

虽然突破大河支流和几个峡谷可能会有些麻烦，但在后勤上明显对我方有利。哪怕不能走大型船只，也可以用小船运粮。

瑠璃从腰间取出金属短棒——可以眺望远方，名为『望远镜』的道具。

她把望远镜拿在手上转着圈。

「我虽然也听明铃说过，除去【三将】张泰岚、徐秀凤、宇常虎以及临京的老宰相，【荣国】就无人了呀。

得不到【西冬】地图，无法正确把握敌情，没有决定明确的作战目标……这要是能赢，真是奇迹了。」

「…………」

我将月饼丢进嘴里。

无比遗憾，她说的全是事实。

临京下达的最终作战目标是——

『惩罚叛盟的【西冬】』

怎么说呢，这话极为暧昧不清。

「让徐将军和宇将军作为先锋，是为数不多的正确决策。

既然长期作战已是难事，那么就只能在短期决战中取胜了，问题是——」

「没有合适的机动部队去支援先锋二将。在北方大草原，玄国骑兵可是经常使用迂回战术，攻击敌人后方的哟？」

瑠璃继续说着，我在内心佩服不已。

不仅会学习过去的战例，还会从当今的战场中总结经验。

——这个自称仙女的少女，确实拥有一双看穿战争的『眼睛』。

仅仅靠着长年教育和勤奋苦学是得不到这样的『眼睛』，这是天授之才。

没有察觉我在想什么，道袍少女语带挖苦地向我建议

「现在去提也不算迟呢，不如就由你们去担当那个重任？

……阵亡的可能性也会大大增加就是了。」

「我向老爹提过了，他也上达了朝廷，只是……被立刻否决了。」

如果查阅过【凤翼】和【虎牙】的战绩，那么用一句话就能形容——他们可与老爹比肩。

……然而，无论他们是何等的勇将·猛将，对手却是那个精锐无比的玄军。

在不熟悉的战场上，必是一番苦战。

我把猫放到地面，站起身来。

「！」

贴近稍微有些畏缩的瑠璃，凝视她那美丽的眼睛——翡翠色的右眼。

「还有——不要轻易言『死』。至少，我是不准备带人去西冬送死。

当然了，这些人里也包含白玲和你。不然的话，我可没有资格把【天剑】佩在腰间，不是吗？」

话音落下，瑠璃睁大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

她低下头，老实地道歉。

「抱、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好像也明白了，白玲为什么肯定她『值得信赖』。

瑠璃这名少女，秉性正直。

趁此机会，我也用玩笑话的形式向她确认。

「嘛，也没必要陪我们到最后吧？你只要感觉”不妙！“了，就逃吧。

没逃的时候，能告诉我和白玲【西冬】的事和敌军可能会采用的计策，就帮大忙了。」

瑠璃握紧的手指放松，表露出了微微感谢。

然后，她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带着些许不满，用手指把玩着望远镜。

「……我只是个向导喔？」

「是吗，那么现在起就是向导兼帐下军师了。军师先生，您认为敌人会采用何种计策？」

「……你真讨厌。」

瑠璃瞪了过来。

对平日里已经被白玲瞪习惯了的我来说，不过是轻风拂面！

我动作夸张地向瑠璃低下头，无声地催促她。

「…………你这人，真的讨厌！」

少女大声呵斥我，黑猫都被吓得逃走了。

瑠璃有些难为情地「啊……」了一声，转身背对我。

「……首先，敌军应该不会在边境迎击。

『在缺乏遮蔽物的草原地带与大军为敌，尝试会战』，要是张泰岚或者玄国皇帝，可能会毫不犹豫。

但正常人不会这么做。」

「就是说——将荣军拖入西冬国内，拖入国内的话就无处可逃了。然后等我军疲惫的时候，引军决战吗。

也是常见手段呢。」

「——……正常人的话，会这么做吧。」

道袍少女虽然同意了我的话，但还是一副不太认可的样子。

似乎有什么在意的地方……我比谁都清楚，这类拥有才能之人，总是会突然得出结论。

英风就是如此。

不久之后，她就会推导出『答案』告诉我吧。

我满不在乎地将机密情报告诉了娇小少女。

「这是个未经证实的情报……现在实际上统治【西冬】的人，似乎是深受阿台信任的无名军师。

而且，『四狼』之一的『灰狼』好像也到了西冬。」

「……军师……？现在这个年代？？那就是说，玄军果然在策划什么计谋……」

瑠璃认真思考起来了。

我盯着少女的表情，漏出了真心话。

「就我个人而言，希望没有上过战场的主帅大人会由于畏惧『灰狼』，在出兵前就中止讨伐作战呢。

……我可不想再与『四狼』为敌啊。」

在敬阳郊外与之交手过的『赤狼』阮嶷，他在我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跟那种猛将交手的话，可不会轻易脱身。

瑠璃回过神来，眼神冰冷地盯着我，冰冷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希望……往往会落空。」

「即便如此，对人来说，希望也是必要的呀？」

「……呜。或许，确实如此你所说……但是、但是，我——！」

少女畏怯了一瞬，很快，瞳孔中摇曳起了业火。

……在战场上经常能看见。

失去重要事物之人的眼中，所拥有的冲动与复仇之火。

这家伙会执着于【天剑】，也就是说……

「真是的，跑到哪里去了？」「只影大人~~」

「「…………」」

白玲和明铃的声音传了过来，似乎是来找我了。

我向紧握着望远镜的仙女说。

「我回去了，谢谢你的月饼，猫就交给你了。」

「诶？啊，唔、嗯……」

金发少女抱起了返回这里的黑猫。

我走了几步，回头向她道谢。

「感谢你的建议，之后也请你跟白玲多说说话了。

那家伙，可是因为结交到了同龄友人而真心感到高兴呢。

军师的事，我是认真的喔？」

「…………」

道袍少女将揉成一团的纸袋拿在手里，做出一副要丢过来的样子。

我轻摆左手，安抚她。

「玩笑、玩笑啦。

回见了，你要是想到了什么，就告诉我。」

「……知道了。」

她应了一声，并没有声音继续传来。

我离开了内院，在廊下转角处看到了白玲和明铃朝这边走来。

我一边向她们打招呼，一边小声自语。

「不做点什么的话……」

兵力占优却战败的例子，在战史上要多少有多少。

更何况，对手是神秘军师和『灰狼』，会变成一场严峻的战争吧。

我和白玲以及瑠璃与骑兵千人一同离开敬阳向集结地点『安岩』出发，是自那日起五天后的事了。

＊

「只影大人！白玲小姐！恭候多时了！！」

荣帝国西北小城『安岩』。

与敬阳比起来明显寒碜许多的正门前，一名青年在等待我和白玲率领的部队。

深棕发、皮肤上日晒明显的英俊青年——徐飞鹰，华丽的军装和他的相貌相得益彰，极为引人注目。

列队在旁的十几名士兵似乎也是南军精锐。

「飞鹰？你们不是已经出发了吗……？」「好久不见」

尽管感到疑惑，我还是下马，然后回望后方。

白玲也跟随其后。

我们率领骑兵千人在赶来此地的路上时，

『三军主力已开始向【西冬】出兵，命张家军镇守军队最后方。』

收到了副宰相亲笔书写的命令。

……刁难人到这种地步，也是了不起了。

与我们相反，徐家军乃是先锋。没想到飞鹰会在这里。

我望着后方，对正在候命的庭破下令。

「你牵着我们的马，带领士兵先去营地里。照料完马匹后，你们稍微喝点酒也行。

瑠璃来这边！」

「是！」「……知道了。」

庭破率领部众和徐家军的向导一起离开了。

连斗都包裹在外套下的金发少女也下了马，向白玲身旁走去。

飞鹰独自一人留了下来，我向他直接发问。

「战况如何？」

「还算顺利。如您所知，西冬南部没有显眼的城市，只有几座城寨和荒村，全是广阔的大草原。

目前敌军也不做抵抗，我军正向『兰阳』进发。」

「不做」「抵抗吗」「…………」

我和白玲感到疑惑，瑠璃开始沉思。

按最初计划，荣国全军到『安岩』集结。

然后举行全体武将参与的大会议，商讨作战。

这是在敬阳确认过的命令文书上记载的内容，带有皇帝印玺，不会有错。

老爹哪怕不能直接参与制定计划。

也和临京的老宰相阁下联手，为了使副宰相不擅作主张而埋下了钉子。

问题是……不知兵的主帅大人因为指挥约十五万的大军而兴奋过头，没有等我们和部分后勤部队抵达。

就——

『不等迟到之人了，开始讨伐西冬！』

发出了这样的总命令。

不必说也知道这是违背圣命……但鉴于他对老爹那挥之不去的对抗心以及对后勤的轻视，会变成这样的结果，也许是必然也说不定。

大军一旦出动，再想要停住就难了。

飞鹰清秀的脸上浮现忧虑。

「……父亲和宇将军也被防备了。那二位将向他们传达最新形势的任务交给了我，因此，我正在待命。」

能想到徐将军的苦恼。

在文官比武将更受重用的这个国家，哪怕是身为南军元帅的徐将军，也无法当面违背副宰相的严令吧。

那样的话，战后不知道会被怎么刁难。

特意把儿子留在此地也是……悔恨、遗憾、觉悟等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所作出的决定吧，令人无法责备他。

我和白玲相互微微点头。这种时候，长年交往的人就是方便。

瑠璃手放在嘴边「……没有抵抗，也就是说，预定的决战地点是兰阳……可是……」仍在沉思。

让她再多想一会儿吧。

飞鹰显得有些惭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抱歉让你久等了，姑且还是按正式命令文书所写的期限抵达了喔？

……真没想到，『张家的诸位可以在最后方缓缓行军，不参与作战会议亦可，我等会趁这段时间攻陷西冬首都』这样内容的书信，会和命令分别送来。」

光是安抚白玲就费了一番功夫。

渡过大河支流的时候，她在小船上对我不断发牢骚。

美少年表情苦楚，告诉我们细节。

「……十分抱歉，父亲和宇将军虽然极力反对，但副宰相阁下态度顽强。再加上，率领禁军的黄北雀大人也赞同……」

「黄将军也是副宰相派啊……」

干燥的风吹过，白玲按住银发，发出一声沉闷的低语。

突然——沉默至今的瑠璃提出疑问。

「粮食和水呢？粮食有被搜光吗？水有被污染吗？」

「那个，你是……」

面对金发少女的提问，飞鹰困惑地看向我。

「瑠璃，我们的军师先生，十分了解西冬」「非常值得信赖的人。」

白玲也立刻搭腔。

在前来此地的途中，二人连露营的时候都睡在一起。

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她们之间相处得非常随意了。

瑠璃玩弄着自己的刘海，撇头望向一旁。似乎害羞了。

「……只是向导而已。所以，情况如何？」

飞鹰有些犹豫，但还是讲出了前线状况。

「『城寨、村落的粮食和水都原封不动留给了我们』父亲的信中如此写道。

还有，皇帝陛下圣命在上，严禁劫掠当地百姓。

『我国要惩罚的是西冬王及相关之人，而非西冬黎庶』——陛下圣思，合乎大义。」

「「…………」」

我和白玲沉默了。

确实顺利，顺利到令人害怕。

敌军不在边境迎敌，退守『兰阳』。这一点我们预测到了。

但敌人应该会在撤退的同时，为了加大我方后勤负担而焚烧村落……我们是这么想的。

「不妙了……」

「怎么回事？」「瑠璃？」

金发少女表情严肃呢喃着，然后环视我们。

——她的右眼中蕴藏着深不可测的智慧。

「简单来说」

强风扫过，带起了沙尘与枯草。

金发扬起，在风中显露出双眼的瑠璃断言。

「敌人有必胜之策，所以才没有特意去做那种招致百姓怨恨的事。

他们的意图，恐怕是……『煌齐同舟』。想要让西冬民心彻底倒向【玄国】。

等荣军临近首都后，对方就会采取行动吧。」

「「「…………」」」

我、白玲和飞鹰之间，被凝重的沉默支配了。

我也简单地学过军略，因此可以理解瑠璃说的话。

『煌齐同舟』——敌对之人为了达成同一目的，因此齐心协力的故事。

现在，能在一定程度上读懂玄军的考量了。

等我军行进到无法撤退之地后，用骑兵截断我军补给。

然后与我军若即若离，避不交战，甚至可能会在兰阳据守不出。

在补给难以抵达之地，面对如此事态的大军会怎么做？

如果没有特别优秀的统帅才能……恐怕也只能劫掠当地百姓了。

若是如此——因为长年的同盟关系而对【荣国】并不厌恶的西冬民心，将会完全倒向【玄国】。

最终……两国会真正地合为一国。

定下这个计策的人，如果是那个神秘军师的话，那还真是超乎想象的强敌。

白玲表情苦涩，平静地向瑠璃发问。

「西冬王，是怎么想的呢？成为【玄】国属国也无所谓吗？」

「那个男人，不过是个装饰罢了。这个国家的一切，都是由——……！」

沉着冷静的少女话说到一半，突然间声音激动了。

她蓦然回过神来，垂下头，坦率地向白玲道歉。

「……抱歉。只是，像这样不做任何对策就向兰阳进军，太过危险了。」

「只影？」「只影大人？」

「……我要说的，跟瑠璃讲的差不多。我只有不好的预感。」

张家和徐家的子嗣们催促我发表意见，我将水筒一饮而尽。

温热的水通过了喉咙。

……虽然我们兵力不多，但总能做些什么。

尽可能地运送物资，并且确保敬阳至安岩的运粮路线。

再加上，王明铃也在敬阳参与此事。

问题是正在步入敌人陷阱的主力。

如果敌人军师的计谋如琉璃所言，那就意味着在敌人首都的决战必败。

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以及子女都被杀害的十万西冬军会怎么想、怎么做，这是很容易想到的事。

『兵力占优』这个唯一的优势，都会丧失掉。

我闭上眼，挠乱了黑发。

「……飞鹰，你能马上返回前线吗？」

「好、好的！正有此意。」

「我写封书信。」

白玲察觉到了我的意图，插入对话。如果是以『张白玲』的名义写信，那么徐将军一定会读的。

我点了点头——与蓝帽子少女目光交汇。她似乎已经明白了我的想法，一副嫌弃的表情。

「那么——带上瑠璃一起去吧，将刚才的话传达给徐将军。那位大人的话，听了这些应该就能懂。」

「明、明白了！十分感谢。」

「……就不考虑我的想法吗？」

飞鹰面色潮红，与之相对，瑠璃愈发皱眉。

我得意一笑，把放了银子的小袋塞给少女。

「这是向导的工作范畴吧，还有，读出对方计策的是你吧？

一路上，肯定会有需要的，用光了也不要紧。」

「——……你真讨厌」

瑠璃不情不愿地接过袋子，然后忠告白玲。

「我说，大小姐，让你重新考虑或许已经不可能了……但是，这个人一定要好好地教育他才行。」

「抱歉了，我也经常这么想……只是不太顺利。」

「……喂，你们两个。」

「怎么了啦？」「有什么事？」

「咕……」

美少女二人向我逼近发问，我只能叫唤一声。

徐飞鹰愣愣地看着我们互动，僵硬的表情有所放松。

「那么，只影大人，祝您好运！」「嗯，你也是！」

相互碰拳后，高兴的美少年赶往部下所在之处。

瑠璃也离开了，想要追上飞鹰。

「对了，瑠璃。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我对着她那娇小的背影发话。

然后，仙女抬起左手，头也不回地说。

「『一路上的城寨里，有没有留下了投石器是吧』——我会确认的。

要是留下了还好，要是没留下……」

说到这里，话止住了。

少女迈开了步子。

就是“敌军的撤退，是以明确意志执行的计划”的佐证。

我吐了一口气，催促还有些迷茫的青梅竹马。

「我们也走吧。还得写信交给瑠璃呢。」

＊

『那么，我就去攻击敌军的最后方了，这边就交给你了——英风。』

我在马上回头，朝皱起眉头的盟友笑了。

年轻，似乎是二十岁前半的时候。

地点，是一片大草原。

我军飘扬的旗帜是【煌】。

——……啊，这是梦啊。真是令人怀念。

王英风挠乱了头发，不高兴地回答。

『你不说我也会做的——英峰，可不要劫掠百姓的……』

『不会抢百姓粮食的。嘛，诸将恐怕会有所不满吧。』

在乱世，劫掠敌国是常用的战术。

像我们这样『劫掠百姓者，处以死罪』的做法，才是稀罕的事。

军规基本上是由我和英风一起制定的。

他放出豪言。

『皇帝陛下——飞晓明应行王道，而非染满手无寸铁百姓鲜血的霸道。』

『说的也是』

农民出身的我们为了壮大自己而去压榨百姓……这种事还是算了。

盟友显出一副苦恼的样子。

『我知道，劫掠可解近忧。然而，我等终有一日得统治此地。若是不善待百姓……』

『此时所为，必会变为他日之果。说的有道理呀。』

铜锣敲响，军队前行。

身为大将军的我也不得不出发了。

调转马头——

『嗯？对了，要是敌军反而去劫掠百姓，那该怎么办？』

我忽然有些在意，问向英风。

听了我的话，英风深深叹息了一声。

『哈啊……你这人，除了战事，对别的事情就这么迟钝啊。』

『啰、啰嗦！跟天下闻名的大丞相大人一比，谁不迟钝？

……所以，到底该怎么办？』

我为了掩饰臊意，大声怒吼，然后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大丞相露出微微笑意，一摇羽扇。

『大将军，此事简单。你只需要平常行事即可。

只需——只需如此便可。』

『……哈？这话什么意思——』

＊

「呜~~嗯……」

梦醒，意识缓缓复苏。

……是谁在抚摸我的脑袋？

我一睁开眼，

「——啊……」

哪怕隔着帐篷也能感受到朝阳的温暖，我跟坐在马扎上的白玲对上了眼。

白玲已经穿戴完毕了，她的右手正放在我的头上。

……啊咧？为什么，她会在我的帐篷里？？

或许是我脸上显露出了疑问，青梅竹马的银发少女把手收回，环抱双臂，撅起了嘴。

「……因、因为……昨天晚上也没能说上话……」

「啊~~原来是这样啊。」

我们习惯了的睡前谈话，离开敬阳后就停了，毕竟在瑠璃和士兵们的眼皮子底下。

四天前，金发少女和徐飞鹰一起赶往了前线。

是因为瑠璃离开了的缘故吗。

张白玲乍看之下是个沉着冷静的完美大小姐，但其实十分怕寂寞。

当然，白玲遵循了老爹的教导。

将食物和药品分给当地百姓、让军队在村外扎营，因此我们行军非常顺利……

我掀起被褥起身，轻敲了一下银发少女的脑袋。

白玲不满似的「……呜~~」了一声。

她站起身来，脖颈发红。

「——……早上好。」

「早、早」

她似乎是想当做无事发生。

我苦笑地将枕边的【黑星】拿在手里，白玲立刻给我递来了布巾。

「好了，快点准备吧，今天可要进行早上锻炼。」

「哦——」

似乎是用来代替晚上谈话。

我将布浸入附近的水桶里，然后洗脸、刷牙。

这次出兵值得庆幸的是，能用的水比想象的还要充裕。

据村中老人所说，用水似乎是取自大河，连旱季也不曾枯水。

「……梦里」

白玲一边麻利地收拾我的被褥和马扎，一边向我搭话。

我漱着口，拧着布。

「似乎跟人聊得很开心……你是在跟谁说话？」

「是吗？嗯~~……毕竟是在行军，我多少也有些累了吧。」

我岔开话题，走向背囊。

里面装入了换洗衣服等东西。

这种程度的行军并不算什么。但如果我说，

『其实啊，我是皇英峰转世喔！』

……不行，怎么想都会被她担心我脑袋是否正常。

我从背囊里取出要更换的衣物。

「啊~~——……白玲小姐啊。」

「什么？」

美少女眯起眼睛，毫不掩饰自己的猜疑。

风声徐徐，鸟鸣啁啾。

「那个，我要换衣服了，您能出去一下吗。」

「——……我又不在意。而且，都事到如今了。」

什么事到如今！

确实，小时候我们还会一起泡温泉。

……但是！至少在分房睡的十三岁以后，就没有过了。

少女一动不动，我向她拼命挥手。

「我在意呀！快、出、去！！！」

「……真拿你没办法。」

白玲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终于走出了帐篷。

……或许我该找个什么理由，继续跟她睡前聊天。

我更衣完毕，走出了帐篷。

草原的朝阳刺眼。时间是——黎明时分吗。

虽然还不算寒冷，但天上云朵飘得很快，或许会下雨。

时不时，会传来马匹嘶鸣。

那是骑兵在巡视周遭。

一路走来，就跟瑠璃说的一样，沿途上尽是穷苦村落，别说城墙，连土垒都没有。

但是不可放松警惕。

哪怕看似平静，这里也是敌国。

我向身旁的白玲道歉。

「久等了。好了，走吧。」

「…………」

少女沉默不语，碧眼中显露出少许的怒意和强烈的任性。

她向我身旁走来，纤细的手指抵在了我的鼻尖前。

「……听好了？我们虽然在军队最后方，但这里也是敌国。没有察觉到有人闯进了帐篷，你也太松懈了。」

「是吗？但是——」

「……你想说什么？」

我双手枕在脑后，向营地外走去。

「进来的不是你吗？那样的话，不用警惕也没关系吧？」

「…………笨蛋只影」

她砰砰砰地敲着我的后背。

看来是心情变好了。

白玲脚步轻盈地走到我前面，然后一下子转过身来。

银发轻舞飞扬，腰间【白星】作响。

「好了，趁众人醒来前开始锻炼吧，先从你开始。」

「是~~是~~」

我与她拉开距离，闭上眼睛。

——清空意识。

接着，忽地睁眼，拔剑！

尽情挥舞着漆黑之刃。

挥舞、挥舞。

最后，双手持剑，向前一踩，全力劈下！

阵风袭过繁茂的草原，吹散了草尖上的朝露。

飞溅的水珠闪耀着朝阳。

「我没问题，接下来到你了。」

【黑星】入鞘，我向白玲眨了眨眼。

一直凝视着剑舞的少女郑重点头。

「知道了。」

她闭上碧眼，集中精神。

张白玲身穿纯白军装，一头美丽的银发长发用深红色的发带系起。

——真的是，美如画卷。

白玲的手附在了剑柄上，

「哈！」

裂帛般的大喝，随之而来的横扫。

接着是，上挑。

纯白剑光闪动，速度逐渐加快了。

与我不同，是华丽兼具速度的剑舞。

看来她在经历了实战以后，剑技也更上一层楼了。

我不由地露出笑意。

最后，白玲压低架势，双手握剑，向前突刺——

「呼」

她重重地吐气，动作优雅地将【白星】归入鞘中。

少女额头冒汗，光彩照人。

我拍着手，然后从怀中取出擦汗用的白布，扔给她。

「看起来挺熟练呀。说什么『剑拔不出来』，果然是你搞错了吧。」

白玲双手接住白布，绷着脸抱怨。

「……才没有搞错，不要戏弄——呀！」

「嘿」

强风吹过，卷起了地面上的枯草。

我瞬间靠向了白玲，将她一把抱住。

「——啊……」「没吹到吧？真是一阵大风。」

我向怀中少女搭话，然后放开了手。

刚一放开——

「呜~~！你、你这人，为什么总是这样！突、突然，做出这种事可是犯规的！？也、也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吧！！！！！」

白玲嘟囔着，小手团成拳敲打着我的胸口。

「痛、好痛！没办法啊！？身体自己动了呀。」

「诶呜？这、这也……那个…………」

「——咳咳……」

「「！」」

故意似的咳嗽声。

就在我和白玲目光游离的时候。

看着我们二人，身披外套的瑠璃脸上浮现出了笑意。

「莫非……我打扰到你们了？」

她应该是骑马日夜兼程赶回来的吧，神情带有疲惫之色。

那双翡翠色的眼睛中，也显露着忧虑和危机感。

「受累了。」「辛、辛苦了，瑠璃。平安回来就好。」

白玲跑近少女，握住了她的双手。

仙女看起来稍微有些害羞，但并没有反抗白玲。

她接着对我说。

「首先，是报告。现在，徐、宇两将已于临近兰阳的废城里布阵，等待中军抵达。

也就是说，快的话，可能会在数天内开始进攻兰阳。」

与兰阳近在咫尺吗……敌人也差不多该行动了吧。

我向被白玲抱在怀里的瑠璃确认。

「徐将军有说什么吗？」

「他十分认真地听了我的话，我也见到了宇常虎。但是……」

瑠璃的右眼里涌出愤慨与死心。

陷入盲目乐观氛围的中军本营，哪怕是【凤翼】、【虎牙】两将，也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内改变本营的态度。

蓝帽子少女眯起眼睛。

「我在途中的村落，听说了你们的事。

『张将军赫赫有名，他的子女虽说年轻，但也极为出色。我听说他们会给穷苦村落的百姓分发食物和药品。』——不论古今，能被誉为『名将』之人，都不会苛虐百姓，而会抚慰黎民。

哪怕面对敌国，也能贯彻跟古代皇英峰相同的举措，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呀？

西冬南部不在商贾的贸易路线之内，因此要比北方贫穷许多……你们的传闻，一下子传来了呢。」

「谢谢，这都是父亲教导有方。」

听了瑠璃的话，白玲有些害羞。

『你只需要平常行事即可』

……晓明、英风，我的想法似乎还流传在世呀？

我沉浸在些许的伤感之中。

就在这时，蓝帽子少女从白玲的怀抱中挣脱，舒展着身体。

她走向帐篷，小手对我们摆了摆。

「……我稍微去睡一下了。」

「知道了」「真的谢谢你了」

从兰阳到我军最后方，哪怕驾驶骏马，光是赶过去也要花上三天吧。

然而，瑠璃一去一回只花了四天。

她太过勉强自己了。

等回了敬阳，得好好感谢——娇小的背影走到一半，停了下来。

然后，她回头看向我。

双眸里是令人畏惧的冷意。

——我背后阵阵发寒。

「各个城寨的投石器都被敌人带走了，兵甲也一件不留。

『抽调并集中多余的战力』——这是史上唯一的大丞相王英风喜欢的策略。

敌人军师，怕不是在忠实地模仿【王英】的战略呢？」

＊

「我说完了——策略如上所述。」

西冬首都『兰阳』。

无主的王宫中，觐见君王的大殿内，响起了哈硕先生的声音。

军师话语平静，但洋溢而出的自信却遮掩不住。

我不由自主地握紧双手，与站在身旁的也先对视，各自点头。

『将伪帝的军队拖入西冬腹地，使其大意，然后截断补给』

军师先生的必胜之策。

不过……我等乃是『狼之子』。

纵使敌军众多，也怀有将其咬碎的自负。

此战——必然会大胜，让『灰狼』撒兀儿·拔都和『灰枪骑』的勇名响彻天下！

诸将也一起敲打铠甲以示战意。

看到众人如此，手持羽扇的军师先生也展颜一笑。

「诸位，忍耐到今日真是辛苦了。过去——寡廉鲜耻之人背叛了先帝与帝国，僭越无礼，自号『皇帝』。

我等为何会坐视伪帝的臣下如此跋扈？」

激荡的雨声从殿外传来，似乎连上天也在祝福我等。

哈硕先生用力一挥羽扇。

「仅仅——……仅仅是为了胜利！

为了得到一场大胜，使伟大的【天狼】神子、阿台皇帝陛下的荣光洒遍天下各地！！」

心脏激昂鼓动，身体战栗不已。

何等的光荣，还有比这更为光荣的事吗？

我想起了在敬阳战死，中途亡故的战友。

阮嶷，你的遗憾，将由我和也先来拭去！

军师先生微笑着。

「我——已传授诸位致胜之『策』。

后面就全权交与您了，『灰狼』撒兀儿·拔都大人。」

「是！！！！！」

我走向前方，然后转身面对诸将。

众人的眼中满是令人胆寒的战意——此战，必定会赢。

「众将，可有把军师先生的话铭记在心？

今夜——趁着天降大雨，我等从兰阳出击。」

我拔出短剑，往桌上的地图一刺。

「在黎明时刻——给予敌军运粮部队痛击！若是如此，必能将敌人主力拖入野战，歼灭敌军。」

身旁的哈硕先生、背负黑色大剑的也先与我目光交汇——我大吼一声。

「出征！！！！！将胜利献给阿台皇帝陛下！！！！！」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诸将发出怒吼，然后一齐退出大殿。

我也收起短剑，对哈硕先生合掌行礼。

「那么，军师先生！请静候吉报！！」

「交给你了。

……也先大人。」

军师先生抬头看向我军最强勇士。

他脸色带有忧虑，是为了也先上告的那件事吧。

「因为是您，所以我才同意用少数兵力攻击敌军最后方『张家军』的计划。

我虽确信，这会给予敌军极大的打击。只是，杀死了阮嶷大人的张泰岚子女是否从军，这件事仍然不明。

请您不要拘泥于此事，决战的时候，还需要【黑刃】之力。」

一道骇人的电光闪过，照映出也先左颊的伤疤。

「……」

我军最强勇士深深地低头。

没问题，也先绝不会大意，一定会立下战功而还。

我和『灰枪骑』得去攻击别的部队……但是，也先一定没问题。

战场上的【黑刃】，这个世上无人可敌。

比任何人都为可靠，既是我的剑术老师，也是我的副将。

也先双拳相抵，然后向哈硕先生一笑。

「话说回来……没想到真会下雨。那个【尊上】的预测，还确实不可小瞧。」

「……确实奇怪。」

伴随着雷鸣，骇人的电光再次划过天际。

可以清晰地看到，军师先生眼睛愈发眯起。

「只是，人力是绝不可能操控天候的，恐怕是藏有某种『秘密』吧。

现在，就让我等心怀感激地使用她的力量吧……之后的决战也是。」

＊

这天黎明——我一走出帐篷，就看见位于村外的营地被白雾笼罩。

是下了整晚的雷雨缘故？朝阳已经升起，却仍然看不清远处。

除了巡逻士兵外，其他人都还没起来吧。

『只影，你可不要一个人去锻炼喔？』

脑海里浮现了白玲那端正的脸庞……嗯，这是散步。

——自瑠璃返回，已经过了三天。主力部队似乎已经和先头部队汇合了。

就这么进攻『兰阳』，还是与【西冬】和谈？

据飞鹰信上所说，军中议论纷纷而无定论……身为决策者的林忠道，从临京带了众多女子随军，每晚沉溺女色。

由于老宰相阁下的手腕，荣军勉强维持住了后勤，因此没有出现明显的劫掠行为，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后勤部队也收到了上令，军中大半都向最前线进发了。

留下了我们。

……如果，真的和瑠璃推测的一样，敌人军师是在模仿英风的战略。

我正想着这些不吉利的事，脚步声传入了我的耳中。

庭破从朝雾里出现了。

他的铠甲和头盔都已被濡湿。

似乎是在自发巡逻。

我微微抬起手向他打招呼，青年武将好像吃了一惊，向我行礼。

「这真是……早上好！只影大人。」

「早。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睡不着。

没有异常吧？」

「并无异常。只是部分士卒向我发问『到底要待命到什么时候？』」

「确实。我也想回答他们……只是，“我们也不清楚”这句话说不出口啊。」

我取下粘在刘海上的杂草，继续前行。

腰间的【黑星】阵阵作响。

阳光将周遭逐渐照亮，我在雾中穿行着——

「哟，你也这么早啊。那家伙没一起来吗？」

「…………」

我看见瑠璃站在一株孤木下，她跟白玲睡在一个帐篷里。

金发少女身披外套，手中握着把折起来的伞和望远镜，一如平常的蓝帽道袍。

她似乎在此处伫立了许久，金发黯然，翡翠色的瞳孔散发着忧虑。

「……只是睡不着而已，白玲还没醒。

她紧紧抱着我，怎么睡得着呀？」

「抱歉，舍妹让你受罪了。」

「妹？我听她说，硬要算起来，你才是弟弟？」

「观念有些分歧罢了。」

我苦笑着对她微微低头，以示认输。然后向瑠璃身旁走去。

视野受限，本该一望无际的草原淹没在白雾之中。

「昨天的雷雨可真吓人……这个季节的【西冬】，总是这样吗？」

风吹过，带来了新鲜的泥土气息。

瑠璃用她那娇小的手掌按住金发，对我说。

「很罕见呢，一年也没几次。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得那么厉害，唯一知道的是……」

「知道的是？」

一边发问，我一边看望前方。

刚才，好像隐约听见了马匹嘶鸣？

瑠璃露出了一副厌恶的表情，摇了摇头。

「——没什么……总之，应该不会再下那么大的雷雨了。」

「了解。庭破，你去让巡逻士兵换——」

我正要下令——就在此时。

惨叫声与马匹的激烈嘶鸣穿过了雾霭，传到了我们耳中。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

诸多咆哮声重合在一起，战马奔驰的轰鸣正向此处而来。

我立刻拔出【黑星】。

闯出雾霭，头戴赤色战盔、身穿赤色轻铠的骑兵现身了。

『赤枪骑』！？

「杀！」

敌意扑面，敌骑挺枪刺来，速度快得惊人。

他瞄准了瑠璃！

我的身体擅自动了，奔到了呆若木鸡的金发少女身前。

斩断长枪，瞬间反手挥刃，扫向敌兵身体。

鲜血溅出，化为飞沫。

我纵身一跃，踹飞下一个骑兵。

骑兵手中长枪落空，我一把接过，投向别处敌骑。

长枪透体而出，敌骑毙命坠马。

我头也不回，呵斥金发少女。

「蠢货！别傻站着，快跑！！

庭破，喊醒众人后你来指挥！这里有我拦住！！快去！！！！！」

「呜！我、我知道了啦。」「……诺！」

少女终于回过神来，我目送少女和青年士官离开后，环视周遭。

朝雾逐渐消散，众多骑兵——粗一看去，约百骑左右的敌人远远地围住了我们。

敌骑几乎人人都穿着赤盔赤甲，是『赤枪骑』的残党吗。

其中一人对我挺枪，发出惊人的大喊。

「张只影！！！！！！！！！！」

敌骑们脸上显露出强烈的愤忾以及畏惧，一个接一个地搭弓架箭。

看来是不准备与我近身作战了。

重新握好剑，我露出了无所畏惧的笑容。

「哈……我也这么有名了呀。」

敌骑骚然。战场上虚张声势还是有用的。

——毫无疑问，我方陷入困境了。

甚至连讨伐军最后方的我们，都被敌军袭击了。

现在，恐怕所有运粮队都遭到袭击了吧。

……明明瑠璃已经看穿了敌人的战略。

敌阵之中，一名像是队长身份的独臂老骑兵举起枪。

敌军立刻放箭。

这么多的箭矢，要拨开可麻烦了。

我得活到白玲能统帅军队为止。

就在我暗下决心的时候，从背后响起了拼命之声。

「少将军，不要冲动！」「保护只影大人！」「架盾！」「放箭！」

十几名老兵赶来了，他们甚至连盔甲都没有穿戴整齐。

老兵们迅速将盾牌并排架在地上，射出箭矢牵制敌军。

『！』

完全没有遭到突然袭击的惊慌迹象，敌军暂且与我军拉开了距离。

他们估计方醒不久吧，我向老兵发牢骚。

「……你们啊，有余力的话不如去保护白玲？」

「奉白玲大小姐和庭破大人之令！」「还请您珍惜自己。」

「其他部队也已经开始迎击了。」「敌军人数不多，只要我军重整架势就没有大碍！」

不愧是从地狱般的敬阳攻防战中活下来的人，真是有胆量。

我一边内心暗暗佩服，一边接过了自己的强弓和箭筒。

「那个大小姐。我之后要好好地说她一顿！」

『~~~~！？』

连同手中的盾牌一起，将敌骑射穿。

敌军的老队长表情扭曲，似乎叫喊了什么。

敌人部队立刻分作两股，一队向我们冲锋而来，另一队射箭掩护。

哪怕失去了主将『赤狼』……这些家伙的『獠牙』也依旧锋利。

我单手持【黑星】，正想要向敌军射箭——

「谁、要对谁、说教！」

银发碧眼的少女骑着一匹白马现身，责难起了我。

银发没有用发带系上，散在肩上。

少女手持弓箭，腰间挂着【白星】。

箭矢交错之中，白玲用骑射牵制着敌骑，她的骑射十分出色。

驰入了临时阵地后，她让白马停下。

然后即刻下马，走到我身旁。

我一边谨慎地确认敌人状况，一边叱责白玲。

「……你专心去指挥部队呀。」

「不要，那边交给庭破了。」

「真的是！！这家伙也是那家伙也是，为什么，就这么急着想死！！」

我同时放出三箭，敌人三骑坠马。

敌人立刻反击，数十支箭矢射来，刺入了身旁的盾牌上。

「最重要的是！」

白玲也继续放箭，没有看我。

她堂堂正正地向我宣告。

「我于战场上的所在之地只有『这里』，谁也不能否定这点！」

独臂老年队长身旁的敌骑脸上浮现怒意。

他暴露在了我的视线里。

「任性的家伙！」「比不上你！」

我和白玲二人同时放箭——正中敌骑心脏。

『哦哦哦哦哦！！！！！』『呜！？』

我方士气明显高涨了，敌人战意动摇。

这下总算——背后一阵恶寒。

「白玲！你们也快退！！！！！」「诶？」

我猛地抱起少女向后方竭力一跳，同时对士兵们大喊。

话音刚落——逃晚了的士兵连同盾牌一起，被投枪击飞，摔在了地面上。

『什！？』

白玲说不出话了，从地狱般的战场中活下来的勇士们也噤声了。

我将发呆的少女放下，向附近活下来的士兵们发出简短的命令。

「……带上白玲，立刻撤退。」

然后，握紧爱剑——走上前去。

「只、只影！」

身后的白玲发出悲鸣，我却顾不上回应她。

敌骑阵列展开，骑着巨马的敌将从阵中出现。

他一身黑装，黑发黑眼，手持黑色大剑。

左颊处有一道巨大的刀疤。

……没错。

刚才用投枪击飞盾牌和士兵的，就是这家伙。

男人下马而立，满不在乎地向我走来，他将大剑摆在肩上。

这家伙，是怪物。

完全不是，数十名士兵就能阻拦的存在。

我不来争取时间的话，会全军覆没的。

敌军开始『也先！也先！也先！』地大声呼喊。

「…………」

呼啸声响起，敌将面无表情地挥舞大剑——然后立刻停下。

他目光如刃，对我报上名号。

「【黑刃】也先」

「……张只影」

我刚一报上姓名，令人畏惧的敌将就上挑眼角，发出了含糊的嗤笑声。

大剑轰鸣而下，【黑星】迎击而上。

瞬间——双方的兵器猛撞在一起。

火花四溅，周遭的白雾被切裂。

也先歪起嘴角，露出了犬牙。

「——有趣……」

「咕！！！！！」

超越想象的斩击，沉重而又迅猛。

爱剑每次与大剑相碰，都会奏响悲鸣般的金属音。

如果不是【黑星】而是其他的剑，在第一击就会折断吧。

并且，我无法卸去大剑的冲击力，敌人的攻势过于威猛，我不断被击退。

每次后退，浑身上下就会涌出剧痛。

我勉强化解着仿佛怪物一样的敌将进攻，利用横扫拉开距离后，向他发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统领『赤枪骑』？有着这等本领，是『四狼』之一吗！！」

「…………」

敌将沉默不语，犹如用枪般地挺直大剑，像要将我贯穿似的笔直朝我冲来。

他所到之处，连地皮都被掀起……令人不敢相信。

这是人能做到的事吗！？

「都不想、和我、说说话吗！」

如果躲闪的话——会死。

我双手握剑，想要化解敌将攻击，

「嘎！」「有一手……不过，去死！」

兵刃相交，发出了迄今为止最为刺耳的金属音。

伴随着交刃声，我被远远地击飞，摔到了地面上。

也先立刻稳住身体，再次摆出冲锋的架势。

好快！

「不会让你得逞的！！！！！」

白玲闯进了交战。

犹如要射散沉重的氛围一般，她不断向也先射出利箭。

奇袭成功，但并不管用。

大剑一挥，箭矢纷纷落地。

——但是，白玲得拼命行动让战场氛围一变。

我方士兵也仿效白玲，拉弓射箭。敌军也各自架枪、搭箭。

也先则将他那锐利的目光投向我和白玲，歪起嘴角。

「……祸国殃民的银发碧眼少女……张泰岚的女儿吗。」

「「…………」」

我们没有余力回答。

正在奇妙的胶着支配战场之时——混杂颤抖的大喊打破了僵持。

是瑠璃！

「目、目标……黑甲敌将！！！！！放！！！！！！！！！！」

「唔！？」

尖锐的轰鸣声响起，火药那令人无法习惯的独特气味传入鼻中。

在脸色苍白的瑠璃指挥下，手持『火枪』的士兵们插入战场。

十几支火枪从竹筒中射出细石，发出轰鸣。

也先用大剑防御住了细石，但也轻微负伤。

「敌兵人数不多！包围歼灭！！保护二位大人！！！」

庭破的怒吼传来。

为了保护我和白玲，我军骑兵也陆续冲来。

就在敌军微微动摇之际，向后退去的也先紧握住手中的兵器，大剑嘎吱作响。

「…………下次斩你。

撤！」

冰冷的瞳孔中渗出强烈的感情。

怪物骑着巨马，开始撤退。

敌人一个接一个地收拢战死士兵的尸体。

我方无力追击——……已经动弹不得了。

敌军消失在地面线后，确认到了敌军撤退，我终于松了口气，收起【黑星】。

「——呼……哦？」「只影！」

在我正要倒下的时候，白玲撑住了我。

我对泫然欲泣的少女说出心底话。

「……天下真大呢，没想到，还有那种怪物存在。你没事吧？」

「…………没事。」

白玲身体颤抖着。

我调整好姿势、窥向她的脸庞。

就在这时，少女一边流着泪一边小声呢喃。

「……对不起。我，都插不上手。明明得保护你的……」

「笨~~蛋。」

「！」

我用手指轻弹了一下少女的额头。

「要是没你帮忙，我就死了。谢谢……又被你救了一命呀。」

「…………笨蛋。」

白玲低下头，靠在我的胸口。

我想要将手放在她的背后——然后注意到了士兵们和煦的目光。

「少将军，这里不是该抱上去吗？」「不用在意我们。」『没错！没错！』

「你、你们，吵死了！快点去救援伤者，然后统计损伤。」

『是！』

众人向我郑重一礼，然后散去了。

我不想让哪怕一个人死，但是……

白玲抬起头，开口说。

「多亏了瑠璃才得救呢，『火枪』非常有效。」

「嗯，问题是不太经用呀。」

士兵们拿着的『火枪』，竹筒的前端已经烧焦，极为残破。

带来的东西已经在这里用光了。改良版火枪估计送不到战场上。

我收回视线，这次把目光投向金发少女，想要对她道谢。

「嗯？」「瑠璃？」

「…………」

瑠璃呆呆凝视也先离开的方向，双手紧紧握住望远镜，一动不动。

她脸色依然苍白，身体战栗。

样子非比寻常。

「「…………」」

我们两人站好，准备朝少女那边走去——正在这个时候。

「……黑发黑眼，左颊刀疤，染满鲜血的大剑……那家伙、那家伙是！！！！！」

「「！？」」

瑠璃忽然大叫，抱着脑袋瘫坐在地，然后开始抽泣。

「嘿咻！」「小心！」

她突然倒下，我和白玲二人慌忙撑住她。

……似乎是昏迷过去了。

少女「……对不起……对不起，父亲、母亲、姐姐……大家的仇……」地说着呓语，不断流下大颗的泪珠。

狂风吹过，敌方与我方的鲜血在风中飘散。

——『禁军运粮队，遭受袭击，损害甚大。』

这份报告与让我们向最前线进军的命令一起，在翌日晚上抵达了我们营地。

第二卷 第四章

「啊~~……呜~~……啊~~……」

和朝霞小姐商量完事情后，我回到了办公用室。

我可爱的主人——王明铃小姐将她那娇小的身体趴在桌上不断呻吟。

结成两股的浅栗色头发也摇晃着。

她爱戴的帽子挂在了椅子上，一只张家养的黑猫正在试着用前爪扒帽子。

直到刚刚为止，敬阳都下着大雨，它或许也想找个暖和的地方吧。

我摸了一下黑猫，将公文放进了写着『未批』字样的木箱中。

内容——好像是『增派小型船只』『改良型火枪的试制』之类的东西。

「我回来了。明铃大小姐，您停笔了喔？」

大小姐保持脸贴在桌上的姿势，那端正的脸庞朝我看来。

「又来公务了啊？

……静坏心眼！欺负我这个见不到只影大人而每天心情苦闷的可爱主人就这么高兴吗！？」

「是的，非常高兴。」

「呜呜呜~~……」

大小姐再次抱起了头。

这样柔弱的大小姐可不多见……或许也有意中人只影大人、为数不多的友人白玲小姐和瑠璃小姐奔赴战场的原因。

我轻轻地递出书信。

「——……那是~~？」

「临京来信，留守府中者说『希望您返回京城』。」

老爷和夫人只花了一代人的功夫，就使『王家』成为了荣帝国屈指可数的豪商。

但他们一年的大半时间都在京城以外的地方度过。

那二位不在京城时，掌管家中事务的是年龄十七岁的明铃大小姐。

风吹入屋内，我按住黑发。

……和灭亡的故国相比，这里可真是不同。

在我沉浸于感伤之际，大小姐支起了上半身。

「我现在可不会回京城喔？至少，要等只影大人他们平安归来。」

「明铃大小姐。」

我将自己的手，与可爱主人的手重叠在一起。

——她眼神中带有坚定的意志。

「这点我绝不退让。而且，现在临京的气氛也对身体不好呢。」

确实，现在的临京因为长久的繁荣而腐败丛生。

这次胡乱出兵西冬，听说也是由于老宰相和副宰相的权力斗争导致的。

……明明有外敌存在，国内却倾轧不休。

这点上，跟我的故乡一样呢。

即便跨越了海洋，人的本性也没有变化呢。

「我明白了，之后一起来思考怎么回信吧。

如果是老爷和夫人，一定会理解您的。」

话刚说完，大小姐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猛地向我抱来。

「诶嘿。静，最喜欢你了~~♪」

「我也最喜欢您喔。」

幸福感填满胸口。

作为一个亡国外乡人，是这位比任何人都聪明且善良的年幼大小姐拯救了我。

我静静地抱着她，就在这时，桌上摊开的地图和纸条进入了我的视野。

娇小的大小姐保持拥抱着我的姿势，告诉我。

「那是礼严大人送来的地图，用于在敬阳西方建造支城群……」

大小姐一脸困惑。

玄军不可能会等到防御竣工才来入侵。

张将军、以及身为股肱老将的礼严大人也应该十分清楚这点才是。

既然【西冬】已经加入敌营，那么就意味着敬阳西方的软肋暴露给了敌人。

他们也对此怀有危机感吧。

我将目光落在了另外的纸条上。

「这边的是？」

「白玲小姐送来的~~她说希望把负伤者和病人送到后方。」

「把病人和负伤者，送到后方吗？」

在战场上，战伤和流行疾病会夺取士兵性命。

可是……于仍在讨伐西冬的时候，作出这样的举措。这一点令人有些在意。

明铃大小姐松开了我，抱起黑猫坐在椅子上。

「我没有听说有大军交战，而且，只影大人他们是在讨伐军的最后方，为什么会出现负伤者呢？」

「详情不知。虽说不知……」

我想起大小姐的意中人·黑发红瞳的少年，与银发碧眼的美少女。

那二位年轻的英雄在敬阳攻防战中，斩杀了天下闻名的敌军猛将『赤狼』。

他们不会作出没有意义的决定吧。

——也就是说。

「他们认为，『只有趁现在才能送出来』吗？」

「……荣军不是在兵力上处于压倒性的优势吗？」

对我说出的不吉利预测，明铃大小姐发出了单纯的疑问。

大小姐是经商异才，但对于军事一无所知。

我回忆着过去，告诉她。

「在战场之上，仅凭怪物一人就扭转战局是常有之事。

对手是『四狼』和谜团重重的军师。哪怕有只影大人、白玲小姐在，战事会如何发展也是说不准的。」

「…………静」

明铃大小姐不安似的抬头看向我。

明明在数个月前遭到运河水匪袭船时大小姐都能泰然自若。

「没问题吧？只影大人、白玲小姐——还有瑠璃，大家都会平安回来吧？？毕竟，【天剑】都在他们手里呀！」

「——……当然会。」

统一了天下的煌帝国大将军所挥舞的双剑，那对双剑传说众多。

如果传说是真的，那么双剑应该会保护主人……

大小姐一边摸着猫，一边苦笑。

「静，真不擅长撒谎呀~~你露出那样的表情，我都看得出来呢。

是场苦战吧？」

……我感到羞耻。

王明铃大小姐对这种细微之处极为敏感。

「…………非常抱歉。」

「不、准、对、我道歉！以前的坏习惯冒出来了喔？我们现在只是张家的客人，能做的事有限……」

大小姐戴上帽子，给笔蘸墨，在纸上流利书写。

那双大眼睛中洋溢着干劲。

「但总之，先搜集小船吧。在临京饮茶的时候，只影大人跟我说过有趣的事呢！

还有改良过的『火枪』和——……桶装火药也先做好送过去的准备？虽然是非~~常危险的东西，但瑠璃一定能用好吧。

她说过！自己虽然讨厌战争，但『火攻（？）』是自己最擅长的。」

啊啊……这个年幼的大小姐，正在全力以赴地想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不会舞剑、不会使枪、不会拉弓，连马也不会骑

——哪怕如此，人也可以战斗。

如果年幼时的我，也能察觉到这点的话……

我表情一肃，肯定了大小姐的话。

「完全同意您说的话。」

「谢啦☆那么，赶快搞定剩下的公务吧~~♪」

大小姐在新的纸上下笔，愉悦的书写之声传入耳中。

在她处理公务的时候，我一边用梳子梳理着她的头发，一边下定决心呼唤了大小姐的名字。

「那个……明铃大小姐。」

「嗯~~？什~~么？？」

大小姐停下笔，可爱地歪着脑袋。

我避开她的视线，但还是明白地向她表示感谢。

……隐藏了曾经的悔恨。

「感谢您。我能像现在这样笑出来，都是托了大小姐的福。」

大小姐愣住了，然后立刻挺起了那对丰满的胸部。

「诶嘿！我，是个好主人吧~~？」

「是的，天下第一的好主人。」

「哼哼哼~~♪老实的静也很可爱，我很喜欢~~☆」

明铃大小姐一边高兴得哼哼了起来，一边继续处理公务。

为年幼主人的这个样子感到安心，我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在【西冬】发生了什么，有必要调查一下。

只影大人和白玲小姐再怎么强，也无计可——脑海里浮现出了金发少女的脸。

自称『仙女』、博通古今战事、兵棋胜过临京的高手。

那位小姐虽然打从心底里厌恶战争，但我不认为她会在战场上被人摆布。

——虽然不这么认为……

「如果只影大人和白玲小姐能发挥武勇，瑠璃小姐又能在战场上完全地展示出她的真正才能……那么，说不定——」

「静~~？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明铃大小姐抬起头，诧异地盯着我。

我挥开幻想，对她微笑。

「不，没什么。我去试试让朝霞小姐找来西冬地图。

搜集来的小船停在哪里，『火枪』和『火药』运往何处。

我想，这些都有必要根据地图作出判断。」

＊

「只影大人，白玲小姐，等候多时了。

很抱歉，在你们刚到前线的时候就来打扰，只是父亲有言，希望在军议前和你们谈谈。

部队的诸位就由我军部下来带路吧。」

离西冬首都『兰阳』还有半日路程的无名村落，设立在村中的军营生起了无数的篝火。

徐秀凤将军率领的南军安营区域，飞鹰正在营门前等待着我们。

他盔甲染污，面色也增添了一丝精悍，甚至连口吻也有所变化。

玄国骑兵对全军的运粮队同时展开了袭击，持续了十天。想必他们也十分辛苦吧。

「知道了。」「请你带路吧。」

飞鹰走在前头，我一边在土路上走着，一边环视村落。

不是石砌住房而是粗糙的土墙和木头屋顶，窗户不是玻璃的，也没有高楼。

出兵以来，张家军几乎没有进过村落，而是在村外扎营。

因此，多少有些新鲜……看不见村民的身影，『传闻』已经广为流传了吗。

我和白玲想起了路上见过的凄惨光景——禁军劫掠后的迹象，皱起了眉头。

走在前面的飞鹰开口说。

「你们平安抵达前线，我就放心了。

听过后方也遭到了袭击——而且，对方还是『赤枪骑』。」

「勉强挺过来了。我们传信过徐将军，已经将无法战斗的伤员和病人送往敬阳了。」

说服他们可是花了老大的劲，我军那帮人战意高得令人头疼。

白玲紧绷着脸，对背向我们的飞鹰冷冷发问。

「我们在沿途的各个村落有看到征收物资……

算了，再怎么修饰言辞也粉饰不了——我们有看到劫掠的迹象，徐将军知道这事吗？」

老爹外号【护国】，是百姓发自内心的赞誉。

哪怕是敌国也对他怀有一定的敬畏，很大的程度上是因为他麾下的军队完全禁止劫掠百姓。

张白玲是看着那样的父亲成长的，对她来说，这是不敢置信的暴行。

即便被人蔑为『天真』，她也不想看到那副光景。

在设立于广场的帐篷前，飞鹰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来，脸色阴沉。

「……这件事，也会由父亲来说明，请进吧。」

一进到帐篷，就看见【凤翼】徐秀凤在低头看桌上的地图，他表情严峻地沉思着。

跟敬阳会面时相比，他的白发白须更多了，脸颊也显得消瘦了。

将军注意到了我们，他抬起头。

「……来了呀。

飞鹰，你去盯着周围，不要让人靠近。」

「是！」

徐家公子利索应答，走出了帐篷。

勇将坐在了近处的椅子上，喘了一口气。

「呼……抱歉，这段时间一直跟还不知道自己正处在险境的蠢货们共事，许是这个原因，稍微有些疲惫。

坐吧。」

「您也不要太担心了」「您有好好休息吗？」

我们各自回应徐将军的话，坐到了长椅上。

落座后，徐将军把指挥棒拿到手中。

「多谢关心……只是时不我待，先讲解战况吧。」

屡经战阵的勇将表情一变，点了点桌上地图上的数处地点。

「由于之前敌骑的迂回奇袭，禁军的运粮队几乎失去了战斗力。

兵力损失不算太多，但是马匹损失可谓『甚大』。

严加防备的我军和西军的运粮部队虽然平安无事……但粮草并不足以支持继续进军。」

「所以，就『在各个村落进行了劫掠』？

为了获取一点物资，就……？」

身旁的白玲平静地询问徐将军，声音中不带一丝感情。

她放在膝上的手在颤抖。

——咔嚓一声。

徐将军折断了手中的指挥棒。

「我军驻进的村落防患于未然了，西军也是。

可是……禁军却由于物资匮乏而向各地派遣部队进行劫掠。

这是主帅大人和禁军元帅的命、令！」

「那家伙……」「脑子正常吗？」

我说不出话，白玲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淡语气评价。

禁军是皇帝直辖的军队。

恐怕……不，绝对。

【西冬】百姓今后不会原谅【荣国】的。

糟糕透了。

徐将军把手放在桌上，拼命抑制着怒火。

「“他脑子正常不正常”，被人这样问的话，我也没有自信回答正常……至少，那个蠢而不自知、自以为贤才的林忠道并没有放弃攻占『兰阳』。

如果不是我和常虎极力主张，怕是今晚也不会举行最终军议吧。」

「「…………」」

我和白玲目光相交。

事情比想象的似乎还要严峻。

银发美少女直接确认。

「徐将军您是反对决战的吧？」

「当然反对。……就是撕了这张嘴，我也不会把『会败』说出口，但是我等已与西冬百姓为敌。

这种战况下，哪怕攻陷了『兰阳』也守不住。

我等已经完全失去了西冬这个数十年来的友邦呀，白玲。」

和张泰岚并称的勇将用手盖住眼睛，宽大的肩膀颤抖。

这位大人理解了。

己方败北后的下场，是『敬阳沦陷』。

就在我和白玲沉默不语的时候，帐篷外传来了飞鹰的提醒。

「父亲大人，时候到了。」

「是吗，知道了。」

天下闻名二十有数年。

战场未逢一败的勇将站起身来，提剑在手，身上散发着悲壮感。

「那么，走吧。去那个必须得赢的『战场』。」

巨大的帐篷设立在中军大营的最后方。

如同御座般奢华的椅子被摆在帐内尽头，是特意带过来的？

一名身体肥胖、相貌丑陋的秃顶男人坐在那副椅子上——这家伙就是林忠道吧。

他正在和两名男子交谈，一人用狐狸面具遮住了眉眼，另一人身着华美的军装。

「哦哦！秀凤！！」

一道粗犷的声音清晰响起，声音的主人大声呼唤着徐将军。

白玲缩起身子，向我这边靠近了半步。

呼唤徐将军的男人黑发黑须黑瞳，目光炯炯有神。

身穿古旧铠甲，头顶一只小帽。

他虽然身材矮小，但一身肌肉①明显。

站在他周围的人，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勇士。

飞鹰靠近我耳旁，说。

「（那是镇守西方的宇常虎将军。）」

「（传闻中的【虎牙】将军啊。那边的，戴着面具的男人和华美将军又是……）」

「（田祖，副宰相十分重用的男人。另一个是黄北雀，统领禁军者。）」

……令人不快。

在徐将军与猛将畅谈时，穿戴着华丽军装的禁军将领们「……喂，你看那个小娘皮」「银发碧眼啊」「马上就要开战了，不吉利呀」「她是张家女」这样交谈，嘲笑白玲。

这群家伙，没有把心思放到战事上。

要不是他们是友军，我会立刻痛打他们。

然而……

我轻轻碰了碰白玲那攒成一团的手。

少女睁大了宝石般的碧眼。

「……只影？」

「别放在心上。我在。」

「——……嗯。」

白玲有些高兴地点头，在我身旁挺直了腰杆。

「咳咳！」

「哦？站在那里的，是【护国】将军的千金和公子吧！唔姆唔姆，令人备受鼓舞。

副宰相大人，快开始吧！」

徐将军和宇将军强行打破了帐内的气氛，威慑诸将。

林忠道坐在椅上，满是厌恶地瞥了一眼白玲和我，然后立刻掩起厌恶，转为一副恶心的笑容。

「看来，都到齐了呢。那么，开始『兰阳』之战的最终军议吧。」

「我有异议！！！！！」

宇将军立刻大喝一声，断然反驳。

「可不要会错意了，我等无法赞同进攻兰阳。」

「…………呿」

听力极佳的我，清楚听见了肥胖男人的啧舌声。

徐将军也随后发言。

「副宰相大人！因为玄军先前的大规模奇袭，我方马匹损失甚大，禁军兵粮难以维系是不争的事实。

敌人恐怕会闭守不出吧，若是如此……【西冬】是不会降服的。

我以为应当趁现在尚有余力，率军退出西冬。」

南军、西军诸将一齐敲打肮脏的铠甲和剑鞘，表示同意。

与之相对，禁军将领们则一脸不满。

副宰相转头向侍立于后方的狐面男子询问了什么，然后又看向前方。

「确实，我军或许是遭受到了少许损害。不过！」

……『少许』吗。

这个蠢货没有理解，在必须靠陆路维系后勤的战场上『失去了众多马匹和辎重』、『与百姓为敌』意味着什么。

「我军有十五万！相对的，敌军总数最多也不过五万。只要强攻兰阳，正面击溃敌军就行了！

物资也已经筹措完毕了，不在此时一战——何时再战？

宇将军和徐将军的勇武之名天下皆知，上述之言，完全不像是二位该说出的话呢。」

——狭窄的帐内弥漫浓厚的杀气。

宇将军的太阳穴处青筋突起。

「……你说什么？说到底，要不是你这厮下令劫——」「常虎。」

宇将军把手放在了剑柄上，徐将军按住他的手，唤着他的名字。

然后，他将锐利的目光射向面无表情的禁军将领。

「黄将军……你是怎么想的？禁军也希望进攻兰阳吗？」

「主帅大人深受皇帝陛下信任，我等禁军惟上令是从。」

扫兴的回答。

黄北雀伸手一捋他那过长的刘海，继续自信满满地说。

「不过——要是南军和西军不希望上阵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呢。

就由我军独自攻陷『兰阳』，来一雪前耻吧。」

「说得好！这才是——足以托付禁军的名将！！」

副宰相突然称赞了一声，斜视南军和西军诸将，发出了嘲笑。

「那么，怯懦畏敌的二位及其余诸将就羡慕地旁观，等待我们的捷报吧。」

『~~~~！？』

糟了，这下糟了。

和从未正经作战过的禁军不同，南军和西军一直都在与反复入侵我国的敌兵和蛮族交战。

绝对不能说他们『怯懦』。

连飞鹰都眼睛发红。

轰隆一声，宇将军用拳头将桌子砸得粉碎。

「你说……说我宇常虎胆小！？我可不能当没听过！！！！！」

「常虎！……众人也冷静下来！」

猛将激昂了起来，徐将军朝他大喝。

他鹰隼般的锐利目光投向副宰相和黄北雀，再次申告。

「……哪怕想激我等参战，也是无用。兰阳的敌军将我军引到此地，想要以万全之态与我军决战。

敌军或许真的仅有五万……但不用想也知道他们得到了当地百姓的协助。

至今仍未现身，连兵力都只能估算的西冬军也极有可能参战喔？」

「叛徒现身才好——西冬兵终究是弱兵，不是我军对手。

【三将】的诸位虽说被世人认为战绩辉煌……但只要给予我等禁军上战场的机会，也定能立下战功给诸位看。」

禁军元帅得意忘形，说出了令人不敢相信的话。

难道是出于对老爹他们的对抗心，才要毅然进攻兰阳！？

在我感到悚然的时候，狐面男子从一个漆器盒子中取出卷轴，恭敬地递给忠道。

肥胖的副宰相从座位上站起，嘲弄之意更深了。

令人感到极度恶寒。

打开卷轴——立刻显露出『龙』纹。

诸将骚乱不已。

「徐将军、宇将军——攻占『兰阳』乃是皇帝陛下所望。」

……被摆了一道。

没想到，他能拉拢到皇帝。

深深呼出一口气，宇将军吐出话语。

「——……属下，明白了。」

呜呼，休矣。

狐面男子歪起嘴角。

徐将军双拳相抵，低下头。

「副宰相阁下……我等无礼之处，请您务必原谅。

明日决战，我等会全军抵上，以挽回军议失态…………」

其余诸将向肥胖的男人投去强烈的杀气，但也只能各自表示赞同。

达成目的的林忠道用衣袖擦着黏汗，不断满意地点头。

「——……明白了吧，明白了就好啊。」

宇将军闭上眼睛。

徐将军把手附在剑柄上，身体颤抖。

愚蠢的副宰相并没有注意到这点，高声宣布。

「明天，我等会得到一场伟大的胜利，期待众将奋勇作战。

——张家诸位就作为徐将军的预备队吧，可要感谢我的照顾呀。」

①一身肌肉，原文”全身これ筋肉“。仿写一身是胆（全身これ胆なり）。

＊

『嘿诶，下那里啊。那么，下一步——走这里。』

『啊！』

刘海遮住双眼的青年，用他那消瘦的手臂将兵棋的大子下在了盘面上。

我方阵地被从中截断……怎么看都是劣势。

明明是在阴凉处，汗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

金发粘在脸上，非常不舒服。

狐面老人和妖艳美人——【尊上】身穿道袍，有着一头紫色长发，观看对弈。

老人和美人开口说。

『嚯……这一手下得不错呢。是叫『瑠璃』吧，不愧是没有被杀而特意培养的孩子。虽说不敌我的哈硕……』

『吵死了。不到最后怎么知道输赢，你还是早点察觉到这点为妙喔？是不是太过醉心于星象了，这都看不出来？』

痛苦、痛苦、痛苦……这是梦。

是八年前的『燕京』。

『我等不过是在探求真理。可比不过为了满足自身欲望，将为数不多的仙境付之一炬，拐走孩童一直培育的你。』

『说得这么难听。我在任何时候都是认真的喔？

纵是水滴，假以时日亦可穿岩。总有一天，我会复兴『仙术』给你看——瑠璃，了结他吧。』

美人猛地闭起手中的扇子，杀死我父母的仇人冷冷地向我下令。

身体剧烈颤抖，僵硬地回应。

『……是、是。』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从这一步开始，你没有赢的——』

小手静静落子，突出的大子被棋子将住了。

名为哈硕的青年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什……』

青年睁大了细长的眼睛。

——直到刚刚为止，还在压制局面的大子突然被将死了。

他挠乱头发，一脸拼命地想要读出下一步……最终，咬牙吐出话语。

『我、输了』

我长呼一口气，用右手按住颤抖的左手。

……要是输了，会被她狠狠责打吧。

老人咧起嘴巴，发出惊叹。

『没想到……学习了【王英】军略的哈硕，会败给幼子！』

『哼、哼、哼。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将我的军略知识全部都灌输给了瑠璃。

再加上……』

不要说出来！不要让我想起来！！

我想要堵住耳朵，却不敢动弹——当时的我，被她操控到了如此程度。

美人展开扇子，嗤笑着。

犹如打从心底感到愉悦似的。

『她也已经上过战场了，跟那边的小鬼比起来，军略的『深度』不同呢。』

『……佩服。』

老人深深低头。

眼前的青年狠狠地瞪了过来，就像要立刻射杀我一样。

『噫』

我不由得悲鸣出声，慌忙用双手遮住嘴巴。

幸好，老人和美人似乎没有听见。

『尊上，那个女孩，可否交与我等？【玄国】皇帝病重，寿命所剩无几。

可是，他却似乎打算在近期与荣国进行最后的决战，以此跨过大河。』

『赢不了，张家小鬼是真正的猛虎。要是大意了，会被猛虎咬死的。』

——张泰岚。美人一有机会，就会称赞的【荣国】名将。

玄国如果想要渡过大河，他必定会阻拦玄军吧。

美人用扇子掩住嘴角，若有深意地微笑。

『所以？你是想把瑠璃引荐给下任皇帝？』

『是。一开始是想引荐哈硕的，却没想到他会输给七岁幼子……

他恐怕难以承担那个使命吧，【玄国】必须统一天下。』

『…………』

青年屏住呼吸，身体僵硬。

或许，他跟我有着相同的遭遇也说不定。

派不上用场就会被舍弃。

美人那恐怖而又美丽的紫瞳中浮现出感兴趣的神色。

『投入了相当多的精力呢？下个皇帝……是这等程度的男子吗？』

『没错。毕竟，他是——』

强风掩盖了话音。

同时，我下定了决心。

……回『兰阳』后，我得逃走。

不逃的话，我会因为自己的『军略』而不得不杀死无数的人。

听完老人的话后，美人呆住了。然后，她脸上浮现出了狰狞的笑容。

『如果是真的就有趣了，太有趣了！终于，【天剑】也有必要现世了，虽说『皇英在临死前，劈开了老桃巨岩』这类传说太过夸大……

但为了能够真正地统御天下，也有必要贴上一层金箔。嘛，即便找到了天剑也拔不出来就是了。』

美人眯起眼睛，向生长在庭内的桃树幼木投去羡慕的眼神。

『历史上，能够在战场上挥舞那对双剑的惟有皇英峰一人。

……瑠璃的事让我想想。虽说舍弃她也不可惜就是了。』

＊

「呜！…………哈、哈、哈。」

我呼吸急促地拨开被褥。

……过去的梦，明明最近已经不再做梦了。

这几天我身体情况也不好。

原因我自己知道。

黑发黑眼、左颊刀疤、挥舞黑色大剑。

我终于遇到了那个男人——杀死我的双亲、姐姐以及全体族人的仇敌。

名为也先的男人。

我伸出手，拿起放在边桌上的布巾擦汗。

环视屋内。

是个除了床铺外什么也没有的冷清房间。

墙壁上挂着照明，微弱的灯火摇曳着。

只影和张白玲，特意在村中为我找了个空房。

……那两人，比我之前从明铃口中听到的还要天真。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破旧的房门打开了。

银发碧眼的军服美少女——张白玲拿着竹水筒进来了。

她腰间挂着【双星的天剑】中的一柄。

「瑠璃，身体怎么样了？」

她五官端正，漂亮到同为女性的我不敢相信的程度。

白玲的脸向我挨近，她一脸担心地递给我水筒。

我低下头。

「……没问题了，谢谢。」

喝下水后，心情也平复了下来。

我向窗外窥去，凝视着月光下的夜晚。

「那家伙没跟你待在一起吗？」

「只影的话，他被徐将军和宇将军逮住去谈话了。

他从以前开始，就受年纪大的人喜欢……还有，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跟他待在一起。」

白玲不停说着，坐在了近处椅子上。

乍看之下，白玲一脸平静。

但她明显有些不满，用手玩弄着白星剑柄。

我尝试捉弄美少女。

「不过，你其实是想一直跟他待在一起吧？」

「那个……要说想不想，还是……」

摸着自己那美丽的银发，白玲扭扭捏捏地说。

说完后，她闹起了别扭，神情带有几分稚气地责备我。

「……瑠璃也这么坏心眼呢，是明铃的影响吗？」

「不要把我跟矮子商人相提并论……虽然受了她不少照顾。

军议怎么样了？」

在我到临京的时候，少女用斗茶狠狠地打败了我，然后又让我去找非常麻烦的东西。

虽然抱怨极多……但对于孤身一人、没有可以依靠的朋友的我来说，她和静既是我重要的恩人，也是我的朋友。

白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翘起长腿——眺望着月亮，就像决定接下来要不要去逛街一样地随口告诉了我定下来的作战内容。

「明天早上——全军向『兰阳』进发，主动攻城。」

我眨了眨眼睛，努力想要理解她的话。

我特意缓缓地喝了一口水。

然后与那双美丽的碧眼对上目光。

「……脑子正常吗？在后勤维系极其不稳的时候，强攻大军驻守的兰阳？

这是想着如果这边打算攻城，那么敌人或许会出城野战？」

「副宰相阁下似乎是这么想的。」

「…………真是愚蠢。」

约十五万的荣军对约五万的玄军。

兵力上或许有优势。

但是，做为劫掠各个城市的后果……迄今为止作壁上观的西冬军，也对荣军怀有憎恶了吧。

毕竟，荣军与百姓为敌了。

只要敌军在兰阳闭守不出……那么荣军就无法在短期内攻陷兰阳。

『煌齐同舟』的计谋成功了。

白玲将一个小袋子放在我的膝上。

沉甸甸的。

「这是？」

「盘缠，马匹和口粮也准备好了。

你今晚就离开军队吧，只影也同意了。『可不能把最讨厌战争的军师大人给卷进来』他这么说了。」

「……你们打算怎么做呢！？最坏的情况……」

接下来的话，我说不出，也不想说出来。

『引诱大军来犯的荣军进攻首都，然后在【西冬】百姓的眼前歼灭敌军。』

敌方军师恐怕是在策划这样的事吧。

从各个城寨里运走的投石器，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白玲用眼神对我表示感谢，优雅地站了起来，显露出毅然与觉悟的表情。

「我乃张泰岚之女，无法作出舍弃士兵的事。更何况……」

似是困扰，又似幸福的微笑。

银色的长发，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如果我不在……只影就只会乱来。

反正这次也肯定想着『白玲和士兵要是遇上了什么，我得去救人』之类的吧，他真是令人困扰呀。」

啊啊……她是发自内心地爱着黑发红瞳的少年。

拯救了他，位于他身旁。

为了与他共同战斗，哪怕自己的性命暴露在危险中也会毫不犹豫地行动。

她爱他到了这种程度。

稍微……有些羡慕。

羡慕的同时，我不想她死。

需要找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我沉思之后，手指向了少女的剑。

「这柄剑……你也拔得出来吧？」

「拔得出来呀。」

这么说完后，白玲后退数步——拔剑。

一下、两下、三下。

她挥剑，纯白色的剑身闪烁光辉。

然后，伴随着清鸣，白星入鞘。

我说不出话。

她明白……自己此刻所达成的伟业吗？

『拔出【天剑】，意味其人拥有称霸天下的资格。』

这是统一了天下的煌帝国大丞相——携带友人托付双剑的王英风，所留下的话。

自此以后，众多的掌权者都在寻找【天剑】。

……想要获得复仇之力的我也在寻觅。

只影也好，她也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白玲轻轻地微笑起来。

「我一开始拔不出来。但是，后来总算找到窍门了。」

「……那个窍门，能说给我听一下吗？」

我是真的对【天剑】感兴趣。如果不是这样，也不会接受明铃的委托。

不过——这是借口。

看来，我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享受与眼前的少女和少女的意中人所度过的每天。

我想要成为他们的力量。

平日里冷静的白玲，举止略微显得可疑。

「这~~个……那个…………」

「怎么了吗？？」

我歪起脑袋。

银发少女小心谨慎地环视屋内，在我耳边低语。

「（……只要想到只影的事，就自然而然地拔出来了。一定！要对他保密喔？）」

我呆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笑出声来。

「——……噗噗」

「别、别笑我呀！」

「可、可是……噗，要是明铃听了这话，会生气闹别扭吧。」

脑海中闪过了位于敬阳的矮子商人脸庞。

要是她知道自己帮了最大的情敌，会闹得很厉害吧。

『瑠璃！这次就帮帮我吧！！』

我笑了一阵——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口说。

「我呢……已经孤身一人了，父母、姐姐以及全体族人都被杀害了。被之前袭来的那个男人，名叫也先的男人。

啊，说自己是『仙女』这事是真的喔。」

白玲也不再绷着脸，十分担心地看着我。

「【西冬】往西的遥远之地——位于白骨沙漠的仙乡『狐尾』，是我出生的地方。

曾经能够使出很多厉害方术的仙人和仙女人数也为数不多……当时应该不到百人，而且谁也用不了术法。」

严厉又温和的父亲、总是慈祥的母亲、护住我而死去的姐姐。

……这十年间，我一天也没有忘记过。

「我五岁生日的时候，仙乡遭到了袭击，我被抓走……然后不断被灌输军略。

六岁初次上阵，敌人是山贼。因为自己的计谋，人不断死去。

灌输给我军略的女人说『是为了打赌才训练你的』，我无数次感到自己好似变得不正常。」

「…………六岁。」

白玲睁大双眸。

从廊下传来了摩擦声。

「下令抓走我的是名为【尊上】的女人，她潜伏在【西冬】的深渊中蠢动，一直执着于复兴『仙术』。

除我以外，还有十几个小孩子也被抓了过来，逼我们阅读书籍，强迫我们锻炼……时不时，就有人不见。」

我过去不明白，现在懂了。

不见的孩子或许是死了，也或许是被卖掉了吧。

【尊上】仅仅是为了自身的欲望，而磨砺我们。

我握起自己的手——生成出一朵白花。

「看到这个能力的时候，女人欣喜若狂，说『仙术复兴的日子近了！』……结果，这份能力没有获得任何增长。

她自顾自地失望，然后对我丧失了兴趣。拜此所赐，我才能在八岁的时候逃出来。也没有人来追，或许她是觉得我逃走也无所谓吧。

然后——我筋疲力尽地逃到了临京，就要死于街头时，遇到了明铃。」

一直聆听着我说话的白玲，眼中噙满了大颗泪珠。

我把白花递给她，自嘲。

「张白玲，你真是个怪人啊，虽说王明铃也是个怪人……正常人，可不会在乎我这种人喔？」

事实上——除去明铃，没有人积极地帮过我。

现在这个时代，人们对『人死』这件事习以为常。

哪怕，是在『临京』这座空前绝后的大都市里。

白玲看着白花，眯起眼睛。

「瑠璃稍微有一点点，像过去的我……遇到只影前的我。」

「我，像你？」

完全无法相信。

是『银发碧眼的女子会祸国殃民』这个陈腐迷信的缘故吗？

美少女告诉我。

「从我懂事的时候开始，我的父亲——张泰岚就已经是『英雄』了。身为他的女儿，我没有一个亲密的同龄友人。

母亲也在我小时候走了，因此我心中一直感到孤独……当时，或许都稍微有些绝望了。」

虽然常常忘记，但她姓『张』。

荣帝国北方边境，没有人不知道张家吧。

白玲背过身去，双手放在腰间，回头看向我。

今夜最为明亮的月光洒下。

「但是……十年前，只影来到张府的时候，我清楚明白了。

『我会和他一直生活在一起，所以——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实际上也是如此，我的直觉意外猜中了呢？」

——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黑发红瞳的青年应该负起责任。

白玲对我微笑。

「瑠璃，世上还是有可取之处的。每天跟你聊天时，我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毕竟，女性的同龄友人，之前只有明铃一人。」

——……『友人』。

视线朦胧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我慌忙用袖子擦泪，为了掩盖羞意，揶揄她。

「果然……你是个怪人呢。」

「瑠璃不也是吗？和明铃一样奇怪。」

「「——扑哧」」

我们同时笑出声。

看来，我的决定似乎没有错。

「哦？聊什么、聊什么？？似乎十分开心呀。」

门被打开，只影走进房内。

他手中拿着卷起的地图。

我们对视，

「秘密」「不告诉你」

其乐融融地，一起吐舌头。

只影把地图放到边桌上，耸了耸肩。

「好吧~~好吧~~

对了，瑠璃，你已经听白玲说了吧？那就赶快离——」

「我最讨厌战争了，对天下大势什么的也没有任何兴趣……」

打断了他的话，我下了床铺，拿起帽子，走到窗边。

总有一天会获得『张』姓的少年，自然而然走到他身边的少女。

我露出了无所畏惧的表情，对他们宣告。

「当今之世，本应无人能拔出的【天剑】被人拔出来了。

我对挥舞着天剑的你们十分感兴趣，在谜题还没有弄清前，我不会让你们死的。」

——我的才能，一定会杀死许多人吧。

同时，又或许能救下友人和救命恩人的性命。

那么，有什么必要犹豫呢。

反正，我的手上已经沾满鲜血了。

我一定……会为众人报仇的。

我用手压住刘海，戴上帽子，露出微笑。

「因此——我来担任你们的军师吧。到现在了，可别说『不要』喔？」

「……不是，这又是……」「务必拜托了」

只影瞪着青梅竹马的少女。

「喂！白玲。」

「我必须在战场上保护你，因此需要有一个能够看穿局势的智者。瑠璃的话，可以信任。」

只影短暂思考后——缓缓地从边桌上捏起一朵白花。

然后，插到了银发少女的额前。

「——……我明白了。

军师先生，那就请多指教了。重新认识一下，张家只影。」

「张白玲。」

月光之下，我转动着仙乡的遗物望远镜——报上名字。

「狐尾瑠璃。尽管放宽心吧，不管是怎样的陷阱在等着我们——我绝对会让你们活着返回敬阳的，绝对。」

＊

「究、究竟是为何……敌军为何会在城外布阵！？」

兰阳近郊的小丘。

看着在朝雾中蠢动的敌军，站在我后方的庭破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在广袤草原上排开阵列的敌军后方，隐约可以看见西冬首都那并不算高的城墙。

尽管人数处于劣势，敌军却背靠城池布阵。

在前世，英风曾经命令我做过同样的事。

不过那时并不是出于计策或是什么别的，只是希望将士们能奋勇作战。

左侧的白玲也驱策爱马靠近我。

「只影，能看见那种投石器吗？」

「城外没有。其他地方……不行，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

瑠璃一边用望远镜窥探远方，一边骑马上前。

她淡淡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是『背水一战』，而是『背城一战』。特地舍弃了作为防御方的优势而挑起野战——看来，敌人对自己的计策非常有自信呢。

虽然中央看不见敌影……但依据典故，应该还用上了在壕沟中隐藏伏兵，从心理上给予敌军奇袭效果的『伏狐之计』吧。」

「禁军要是能够稳重点就好了。」

我以手扶额，叹息着。

就在这时，几株纤细的树木进入了我的视野。

……嗯？

少女军师似乎也注意到了那里，但又好像有什么没弄明白的样子。

她收起望远镜，冷酷地下结论。

「如果敌军主力跟事前收到的情报一致，那么就是『灰狼』率领『灰枪骑』，位置不明的西冬军兵力约五万。

而我军这边，虽然总兵力达到十五万，却让五万人作为预备队不参与进攻，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样冲上去的话，我军会输。」

我方的布阵是：

禁军五万人位于中军，左翼宇家军、右翼徐家军各领二万五千人。

林忠道以预备队为由，手握五万兵力在最后方进军着……应该在进军。

明明面临决战，主帅却没有到达战场。

我调转马首，向各人发出指示。

「白玲，跟着我去见徐将军。瑠璃，侦查敌情就交给你了。庭破，不要松于防备。」

「我明白了」「知道啦」「是！」

骑马驰下小丘，我跟白玲一起前往杀气腾腾的徐家军阵中。

军阵外，徐飞鹰正在鼓舞士兵们。

现在没时间跟他交谈。

我们马上找到了目标人物。

「蠢货！都到了现在，还要畏缩吗！！！！！」

身着古旧盔甲的【凤翼】徐秀凤，正在怒吼一名身穿华美军装的男人——那是禁军的传令兵。

「命、命令已明确传达了……告、告辞…………」

传令兵骑着马，一脸畏惧地从我和白玲身侧迅速离开了，就像逃走一样。

我们靠近愤愤不平的勇将，向他搭话。

「徐将军」「刚才是禁军的……？」

勇将回头，严厉的表情中渗出苦涩。

「……是只影和白玲啊。抱歉，大战之前让你们见笑了。」

从西方的友军阵中，传来了轰鸣般的咆哮声。

是【虎牙】宇常虎在开战前巡视队列、激励士卒吧。

徐将军盯着在广袤草原上驰骋的敌骑。

「刚才来了传令。林忠道率领半数禁军——五万兵力留在了军营中。

他说什么『真龙搏兔，无须全力』？将指挥权交给了黄北雀。」

「「！？」」

因为这惊天动地的事态，我们意识有些恍惚。

『最大的敌人是愚蠢的友方！』

我想起了英风每次酒醉后都会吐出的话语。

……超乎预想的恶劣情况。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觉悟，骑马驶向将军身前。

「徐秀凤将军，我有一言容禀！」

勇将眉毛一抽，但我无视了他的反应，继续说下去。

「撤退吧！现在还来得及！」

——朝雾散去了部分，隐约可见敌军。

敌军的左翼和右翼俱是一身灰色。

是『灰狼』率领的玄国精锐部队『灰枪骑』。

跟瑠璃说的一样，敌阵中央看不见士兵队列……但惊人的战意犹如蒸腾的热气一般摇曳，伏兵必定潜藏其中吧。

禁军诸将既没有实战经验，又缺乏指挥经验。

这样的将领率领下的禁军，是敌不过玄军的。

白玲也驾驭着爱马『月影』，来到了我身旁。

「张白玲附议。这是敌军陷阱，如果就这么跳入其中，那么即便我军取胜也会遭受到无可挽回的损伤！

我确信，要是父亲在场也会作出同样的判断！！」

勇将闭目，挤出言语。

「——泰岚真是有一对好儿女。感谢你们的忠告，只是……」

轰鸣与扬尘。

徐将军拿起枪，朝地面随手一挥。

大地受到冲击，凹陷一片。

巨马也像是在呼应主人的决心一般，抬起前蹄踢向地面。

突然——震耳的金属音响彻整个战场。

「这、这个铜锣声是……」「呿！」

白玲猛地转头，银发飘荡。

我领悟到了事态严重而啧舌。

——在逐渐消散的雾中，禁军军旗招展，士兵开始前进。

甚至都没有对两翼友军发出命令，他们就开始了进攻！？

徐将军骑马向前。

「跟前几天来访我营的年轻军师推测的一样。

恐怕……出兵本身就是【白鬼】布下的巨大『陷阱』，用整个西冬布下的陷阱。」

白色长发，容貌如同少女。

无法挥剑，连马也不能骑。

玄国皇帝用他那纤细的手布下的陷阱。

……从一开始，我们就困于他的掌中了吗？

勇将斩去一切犹豫，大吼。

「事已至此，无可奈何。惟死力破敌尔！！！！！」

「可是——」「……白玲」

即便明白了徐将军的觉悟，白玲仍然想阻止老爹的盟友。

我按住了她。

我了解将军他眼中散发的光彩。

——那是对死亡的觉悟。

驱使骏马赶来的年轻武将也面色潮红，对勇将举剑。

「父亲大人！我上阵去了！！」

「……飞鹰，无坠徐家名声！」

对己方胜利毫不怀疑的儿子，

正确理解了至今为止发生的事，却仍然说出『名声』二字的父亲。

我的胸口像要裂开似的作痛。

飞鹰敲了敲铠甲，满脸笑容地回应。

「万事有我！只影大人、白玲小姐，我先走一步！！」

「飞鹰！」

我一下子叫住青年。

不管徐飞鹰再怎么优秀，他也是刚上阵不久。

我跟他视线相交，真挚地忠告他。

「……小心一些，敌军在谋划着什么。」

「多谢忠告，感激不尽！那么，兰阳见！」

飞鹰爽朗一笑，返去自己率领的先锋部。

……『兰阳』见、吗。

要是能的话该有多好。

徐将军那宽阔的背脊对向我们，就这么朝我们下令。

「我希望张家军作为游击部队行动，以徐秀凤的名义允许你们的一切行动。

最坏的情况——可以不用顾虑我等，直接离开战场，撤往敬阳。」

超过万人的士兵在前方发出大喊，

战马奔驰、步卒跑动，

声音震地。

勇将回头看向我们。

「你们要是不能平安回去，我无颜去见泰岚，还会成为徐家永世的耻辱。

……或许会是场苦战，但你们一定要活下去。」

高高举起长枪，徐秀凤像是要挥去一切似的大喊，策马而出。

「出征，我军战士！可别落后——像往常一样，跟上来！！！！！」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南军士兵们也大声欢呼回应，追随勇将之后。

我怃然伫立，白玲平静向我发问。

「该、怎么做？」

「那还用说吗？」

禁军队列向着兰阳快速进军。

他们或许是想要独占战功吧……

我无法忍受某种不明情感，夸张地一挥右手。

「像平日里那样做吧！徐秀凤和宇常虎对【荣国】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人物。

也不能让老爹一个人背负所有吧？」

「确实如你所说……」

白玲表示同意，但是担忧的神色不变。

怀有将才的我家大小姐，也不禁感到了不安。

「只影！白玲！」

我回头，看见金发散乱的瑠璃打头驰来，随后是率领全体骑兵赶来的庭破。

成为军师的仙女表情兴奋，紧握望远镜的右手上下挥舞。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呀！！」

「冷静点，瑠璃」「深呼吸」

逼近到我们身边的少女调整呼吸后，做出一副非比寻常的神色。

「枯木！那几株枯木并没有扎根在地上！是后来移植过来的！在树附近还有填埋石块的痕迹！！」

「什么意思——难道……」

无数破空之声传入耳中。

这个声音，在数个月前的敬阳也曾听到过……

这是——

突然，数百发石弹贯穿了稀薄的朝雾，落入禁军队列。

草原震颤。

瞬间，士兵、军马以及泥土在空中高高扬起。

『呜！？！！！』

就在我们动摇的时候，整个战场被沙尘所笼罩。

悲鸣和哀嚎。士兵接连发出怒吼和寻求救助的哭泣。

白玲拼命用手扇开沙尘，确保视野清楚。

她语带颤抖地说。

「利用树木来估测投石器的弹丸落点……？而、而且，这个石弹数量……」

「不用说，敌人是把从各个城市征收到的投石器全部拿出来吧，没想到敌人会利用树木来观测位置。」

——『抽调和集中战力』

看来，敌人军师非常敬仰英风。

如果没有这场雾，我起码能够事先察觉出来……连上天也抛弃我们了吗。

由于强风，尘土逐渐消散，视野在一点点地恢复。

「被击中的只有禁军吗？」

「嗯。实战经验不足这点，被敌人完全看穿了呢。

我军兵力上的优势——」

瑠璃右手笔直地指向敬阳方向。

「也从现在开始失去了。」

从雾霭和尘土中，手持长枪和大盾的重装步兵大军现身。

长枪散发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其兵力，目测在十万以上！

军旗飞扬。

我的眼睛清晰捕捉到了军旗上描绘的文字。

——【西冬】。

一切，都跟瑠璃预测的一样吗！

在我咬牙之时，敌人骑兵开始了冲锋。

我军两翼虽然未丧失战意，但却仍处于混乱的漩涡之中。

敌骑如同狼群，向我方两翼袭来。

我家军师戴好蓝帽子，向我传达了那过于残酷的命运。

「指挥他们的敌人军师，最终目的是……歼灭两翼的徐军和宇军。

两军虽然精强，但如果中央的禁军崩溃，他们也维持不住士气，会被敌军轻易包围。」

「也许吧。」

两将无论怎么奋勇杀敌，展示武勇……一但被包围，就结束了。

即便如此，我们的兵力却只有不到千人，无法改变战局。

……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瑠璃、庭破。」

与正在懊恼的我不同，白玲表情严肃地呼唤二人名字。

在场全员的视线向她集中。

「军队的半数交给庭破，白玲你去确保退路！

我们之后一定会来与你汇合的。」

「遵命！」「知道了。」

青年武将和军师没有反驳，立刻开始行动。

不能浪费时间。

——不论多少遍我都要说，我家的大小姐是将才。

明明身处于这样的战场，我却产生了满足感。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让爱马朝金发少女接近。

「瑠璃，有事拜托你。」

「……什么？」

就『战后』的事，我在她耳边简短说明了一番。

战争中最容易出现牺牲者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我驭马离开，对她以目示意。

「抱歉，但是拜托了。你的话，应该能读出战『机』。」

「唔！我知道了啦！」

瑠璃和庭破从我们身旁离开——

「只影！白玲！等你们啊！」

最后，她这么大叫着，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我检查着弓弦，眨了眨眼。

「嘛，对军师先生的初上阵来说，是个不坏的战场呀。」

「别耍帅了……你跟她说了什么，快点交代出来。」

「之、之后，之后跟你说。」

银发少女紧紧盯着我，要求我坦白。

我安抚着她，猛地拔出【黑星】。

环视剩下的士兵们。

「众人听好！我等如今将奔赴死地——去支援我方将士！」

『诺！！！！！』

接着，白玲拔出【白星】，命令士兵。

「不要白白死去。活着，回敬阳！」

『遵白玲大人之命！』

士兵一齐举起各自的武器，开始组成队伍。

……比我说话的时候，士兵还要顺从一些？

石弹的射击已经停止，禁军旗帜陆续倒下。

两翼正在展开死战，鲜血染红了草原。

我正凝视着充满死亡气息的战场，白玲叮嘱了过来。

「你也是呢？要死，也要死在我后头……不，绝对不准死。」

感觉我完全被她看穿了。

不过，她那碧色的双眸中，透露着强烈的不安与胆怯。

……令人困扰的大小姐。

我将脸轻轻地靠近她的脸，低语。

「放心，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没错吧？」

「当然了。」

我们相互对笑，把天剑抵在一起，然后向爱马发出指示。

「上了，白玲！」「好的，只影！」

＊

拉满弓，向堵在前方的无数敌兵不断射出箭矢，同时杀开一条血路。

敌军似乎没来得及换上阮嶷和部分『赤枪骑』曾装备过的金属铠甲。

开始突击敌军以后，我没有数过杀死了多少人……我丢弃空掉的箭筒，叫喊拼死追随我的少年兵名字。

「空燕，下个！」「这是最后的了！！」

在我接过备用箭筒时，与我并肩而走的白玲射出箭矢，贯穿一名敌骑，使他落马。

「春燕」「是！」

长相与少年十分相似的少女兵立刻递上箭筒。

我看了看后方，向以庭破为首的张家军众人下令。

「众人，往前方小丘行进！不要落后了！！」

『诺！』

在被混沌和混乱支配的死亡战场上，从敬阳选出的骏马完全没有受惊，一口气驰上矮丘。

我止住马，即刻确认战况。

然后皱起了眉头。

中央禁军被复仇心高涨的西冬军蹂躏得四散奔逃，已经不成阵型。

数不清的尸体，让草原化为一片血海。

曾经自信满满的黄北雀，估计也阵亡了吧。

「没想到，禁军会如此轻易地溃败……」

白玲发出了小小战栗，握紧了弓。

不管主帅是何等蠢货，当他不在战场上时，这场战斗就……

两翼的徐家军和宇将军虽然仍在奋战，但不光是前方的『灰枪骑』，西冬军也在试图绕往我军侧面及后方。

哪怕两翼是由荣国屈指可数的勇将、猛将率领，败北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吧。

在此之前，我们能否和徐将军汇合。

「相互之间，均匀箭矢。分好箭矢后——攻击包围徐家军的敌阵一角。

马力快要耗尽者，趁现在退到后方，严禁隐瞒不报。」

白玲把我的担忧抛到一边，下达了恰当的命令。

我嘴角放松，不愧是我的妹妹！

「……喂？」「嗯」「只影大人……笑、了？」「少将军是这样的，在敬阳也是如此。」

似乎被士兵们误解了，真是令人遗憾。

白玲递给我水筒。

「不要做出一副奇怪的表情，大家都看着呢。还有，我是姊姊！」

「你、你会读心啊！？」

我接过水筒，喝了一口后丢还给她，白玲接下水筒，也准备喝——

「只影，左方！」「喔！」

白玲提醒的同时，我向想要爬上小丘的敌军枪骑兵陆续射去箭矢。

敌骑们穿着一身肮脏的赤色盔甲，兵力约有数十。

『赤枪骑』的残党！？从数量上看，应该是斥候。

到目前为止的敌人，都是一箭就能让一骑失去战斗能力的程度。

但这里是『赤狼』率领过的玄国最精锐部队，他们巧妙地纵马散开阵型，架着盾牌向我们冲锋而来。

……这些家伙，是死士。是为了报阵亡的阮嶷之仇，所以不论如何也要杀死我和白玲吗。

这样的士兵光凭箭矢可阻拦不住。

并且最重要的是，要是在这里减员，之后就救援不了徐将军和飞鹰了。

「白玲！掩护交给你！」「只影！」

我把强弓和箭筒丢给空燕，无视了白玲的制止，驱驰爱马。

眼看着，打头的敌骑逼近了。

「杀——」

我躲开刺来的锋锐长枪，交错之间，毫不留情地杀死敌人。

咚。

人体落地的声音传入耳中前，我就已经再次握好【黑星】，向下支小部队冲去。

即便表情僵住也一步不退的『赤枪骑』五骑向我对冲而来——

『！？！！！』

「不好意思，我还不能死。」

长枪、佩剑，

头盔、革铠、盾牌。

悉数无情斩断！

我调转马首，大喊。

「白玲！！！！！」「一齐放箭！」

眨眼之间，敌骑俱亡。

陷入迷茫的『赤枪骑』止住了突击，不知道是该驰上小丘，还是该狙击单骑而来的我。

我方向他们射下箭雨。

敌骑身经百战，甚至从敬阳之战的撤退中活了下来。

然而，这样的敌人也束手无策地死去了。

我注视着成功逃走的极少数敌骑背影，一挥【黑星】，甩去血污。

……这群家伙，明显是在搜索我们。

就在白玲和部队一起从小丘上下来之时，欢呼和悲鸣同时响起，带来了噩耗。

『敌将，宇常虎——已被『灰狼』撒兀儿·拔都斩杀！！！！！！』

话音刚落，【玄军】军旗气势大增，【徐家军】军旗逐渐丧失了战意。

左翼崩溃了吗！

「只影！」「……赶快，和徐将军汇合。」

对赶到身旁的少女告知后，我向爱马发出指示。

拜托了！让我赶上！

击溃了玄军骑兵和袭击南军后方的西冬军，我边向溃逃的友方士兵发出「徐将军和飞鹰在哪里！」的怒吼，边不管不顾地冲往激战处。

冲杀片刻后——突然，白玲用右手拿着的【白星】指示前方。

「在那里！」

众多敌骑将友军团团围住。

从这柄破烂不堪的巨大军旗来看……这是徐家军的中军！

飞鹰在周围率领一支部队想要冲进包围，他拼命挥舞长枪，奋战杀敌。

超过千人的士兵，没有一个人想要逃跑。……为什么？

我还来不及思考，注意到我们的一支敌人部队从包围中脱离，对我们摆出了迎击架势。

全体身穿统一的灰色军装——『灰枪骑』！

「从这里滚开！！！！！别来白白送死！！！！！」

我发出怒吼，可敌骑却全不在意地冲了过来。

敌人士气旺盛。

我咬紧牙关。

……只要能和飞鹰汇合，脱离战场就不是不可能的事。

敌我双方都是骑兵，连犹豫的时候都没有给我，我方就与敌军展开激战。

「挡道了！！！！！」

每当佩剑斩出漆黑光芒，就会有鲜血滋润草原。

「只影，右方来敌！」

一剑斩断和我贴紧的敌骑大腿，使其坠马。

就在这时，白玲提醒我。

见到友军陷入苦战，数百名铠甲上沾染血污的敌人正改变着队列方向。

——……这样下去的话，就糟了。

我使力挥剑，将右侧敌骑连同手中长斧一同砍断。

捡起插在地面的长枪，朝看似敌将的男人投去。

『！？』

长枪正中胸口，敌将落马——包围阵型产生了细微的破绽。

正在苦战的飞鹰也注意到了我。

「只影大人！！！！！父亲大人！父亲大人为了保护我……」

「飞鹰！集结士卒，撤退！！！！！」

听了我的话后，青年一边挥剑，一边拼命摇头。

他表情像要哭出来一样。

我迎击想要射向白玲的箭矢，朝冲向包围的少年发出怒吼。

「你个蠢货！！！！！想要害死所有自——」

刹那间，透过敌骑的包围间隙，我看见了中军情况。

于是立刻理解了原因。

徐秀凤正在和袭击过我们的黑甲敌将也先进行单挑！

「身手不错！报上名来吧！」

铠甲被自己和敌人的鲜血染得通红，徐将军转动长枪，无畏地笑着。

然后，敌将手持没有剑尖的黑色大剑，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黑刃】也先」

在白玲开始准备带领友军突击的时候，敌骑包围下的徐将军挺枪指向也先。

「你就是玄国最强勇士啊！作为我这一生最后的敌手，没有缺憾！！」

这就是【凤翼】！令人惊叹的胆量。

战意高涨的勇将目光微动——与我视线交汇。

『抱歉……犬子就托付给你了。』

「呜！徐将军！！！！！」

敌军的破绽消失了，连续而又尖锐的金属音传了出来。

【护国】张泰岚和【虎牙】宇常虎的盟友——【荣国】的顶梁柱徐秀凤为了阻挡也先，绞尽最后的力量战斗着。

我握紧历经激战却连一个崩口也没有的【黑星】，挤出话语。

「……白玲…………你去和飞鹰汇合，然后带来众人撤退。我去……」「不行！」

友方骑兵围着我们，我迅速射出为数不多的箭矢。

就在这时，少女取出布巾抵在我脸上，擦拭血污。

碧眼显示着她那坚定的意志。

「绝对、绝对不许去！你要是不管怎样都要去的话，我也跟你一起去！不会让你一个人背负责任的！！」

握紧拳头，用力到鲜血渗出的程度。

……凭现在的我，救不出徐秀凤和徐飞鹰二人。

我从怀中取出布巾，反过来为少女擦去脸上血污。

然后，越过白玲的肩膀，向正在等候我们命令的士兵下令。

「救援徐飞鹰——然后撤退！听好了，绝对不要死喔？你们不该死在这个愚蠢的战场上。」

『诺！张只影大人！！』

飞鹰指挥的部队被敌军压制住了，正在向这边靠拢。与他们汇合应该不难。

问题是——……我若无其事似的对白玲搭话。

「我说」「不行」

立刻被否决。

我皱起眉，诘难少女。

「我还什么都没说吧？」

「不听也知道，『我来断后，你先走』对吧？」

激烈的金属音仍未停下。

「哈……所以说受不了大小姐！」

「被某个从十年前开始就一直在一起的人带坏，已经治不好了。」

不可爱，这种时候的张白玲真是不可爱！

最终，飞鹰的部队开始崩溃。

我们高举【黑星】和【白星】，简短下令。

「「向前！」」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军发出大喊，开始向袭击飞鹰部队的敌军侧面突击。

我们也重新架起【天剑】。

「白玲」「……这次又是什么！」

我再次呼唤少女的名字，她眼含怒意地瞪了过来。

我把【黑星】架到肩上，对她说出真心话。

「感谢你在这里——在我的身边。谢谢。」

「呜！这是…………这都是，这都是我要说的话…………笨蛋。」

碧眼中渗出泪水，白玲绽放出笑容。

少女用力地用袖子擦眼睛，等她擦干泪水后，我们对视点头。

「好了，上吧！」「是！」

之后——我们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飞鹰，获得瑠璃读出战『机』后的支援，凭此撤出战场。

直到我们撤退之时，响彻战场的金属音都仍在持续。

【凤翼】徐秀凤，哪怕是一生中最后的战斗，他也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

「敌军预备队舍弃了军营。现在，西冬军正在追击敌军！

失礼了！！」

传令兵上报完最新战况后，快步走出帐篷。

我——撒兀儿·拔都把棋子放到摊在桌上的地图上，陷入思考。

大战已过去三天。各地送来的尽是捷报。

留在兰阳处理战后事物的军师先生对我下令

『撒兀儿大人专心指挥军队，请不要去往前线。』

……老实说，无聊至极。

敌人已经失去了众多将领，军队也损失惨重。

现在去追击敌军，或许也是件无聊的事吧……我已经有些怀念那名负伤猛将了，怀念与敌人在战场上正面交兵。

今后，还有与这等强敌正面交战的机会吗？

『敌军主将和禁军，似乎与其他部队有不和，就从此处下手。

我希望『灰枪骑』去攻击禁军的运粮队，对其他部队则可便宜行事。

敌将不晓军事，只要我们这样行事，他就会劫掠起百姓吧。若是如此——与我军获胜无异。』

——全部如军师先生所料。

我国明年大举南征之际，徐秀凤、宇常虎这样的良将恐怕会阻拦在我军前方吧。

结果他们却在奋战之后——阵亡于兰阳草原。

即便他们是敌人，也值得称赞。

特别是徐秀凤，他以也先为对手展开死斗，打得几乎不相上下，为敌军撤退赚取到了时间。

……如此将领，真是令人惋惜。

剩下的【张无敌】，不论那人是何等名将，也不可能独自一人抵抗全体玄军。

可以说，我国凭借兰阳之战，达成了实质上的天下统一。

唯一不合我意的是此战借助了二次【尊上】之力，为我方唤来了有利气象。

难道说，她是猜中了会出雾的日子——

「传、传令！」

突然，新的士兵赶入帐内，他一脸惊慌。

我抬手止住想要呵斥的部下，亲自发问。

「怎么了？冷静下来，然后报告与我！」

「是、是……」

传令兵单膝跪地，调整呼吸后低下了头。

「派往东部的一队人马似乎受到了敌军反击而败退，损失约千人！」

「……什么？」

众人也嘈杂起来了。

遭到了那种程度的大败，竟还有敌军能够维系战意。

「敌将何人！」

「并没有探到……只是，悬挂的军旗是【徐】和【张】。」

嘈杂声更大了，侍立在我后方的也先眉毛一抽。

我低头看着地图，自言自语。

「徐秀凤的亲属？还是徐家残党？还有，杀死阮嶷的张家军……」

棘手。特别是后者，虽然兵力不多，但在之前的大战中给予了我军无法忽视的损伤，甚至成功撤退。

我向传令兵确认情报。

「掌握了敌军动向吗？」

「……是。反击我军后，敌军分为两股向南方和东方撤退。退往南方的那一支，兵力较多。」

徐家军的败兵姑且不论，张家军可不能放走。

如果是一般情况，可能会认为往东逃的部队是张家军……

……但太过明显了。

也就是说……②

我将倚在近侧的长枪拿在手上，朝比任何人都值得信赖的副将喊道。

「也先！上阵了！！」

「……撒兀儿大人，请等等。」

「何事？」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也先脸上露出强烈的戒备之色。

我军最强勇士摇头。

「我等在前日之战，斩杀了敌人勇将、猛将，众多敌军没能返回两国交界。

只是……我军也人疲马乏，要是现在去强行追击敌军……」

「你是说，有可能会大意败北吗。」

「……是」

虽然是场大胜，但敌军也抵抗激烈，因此我军也遭受到了相当大的损失。

正因如此，我方才让西冬军担任追击的主力。他们即便死伤了也无所谓。

我沉思了片刻。

「——明白了。」

我作出决定。

徐家军也好，张家军也好，都应该消灭掉。

他们是从死战中活下来的勇士。

「也先，你率领二万人马追击南方部队，我率领五千人马追击东方敌人！」

虽说敌人还有战意，但兵力并不多。只要出动半数『灰枪骑』，就能碾压敌军。

即便如此，师父还是眉间紧皱。

「……至少，向军师先生请示——」

「会贻误战机的！『虽说以西冬军为追击主力，但如果有紧急情况，就交由诸位自行判断，尽可能地消灭敌军』这也是军师先生下的命令！」

和跟我一起生活了将近十年的男人目光对上，我恳求他。

「要是能消灭徐家军残部和棘手的张家军，来年春后大举南征之际，我军将士也能轻松一些，更可以宽慰皇帝陛下圣心。

……也先，拜托。求你了！让我去吧！我不会蛮干的。」

我没有说半点谎话，全是发自真心。

同时——不能放过亲手为盟友『赤狼』报仇的机会。

诸将屏息等待。最终，也先也让步了。

「……属下遵令。」

「感谢……即便我追击的敌军里有张家的那人，你也不要埋怨喔？」

我略显得意地微笑，也先也总算露出了些许的笑容。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与战友约定。

「等这战的一切了结后，在『燕京』请你，我搞到了『老桃』酿造的美酒。」

②原文太过省略，以致于读的时候可能会让人误以为“太过明显”是说张家军往东逃这件事太过明显，但实际是说张家军的诱饵计策“太过明显”。

灰狼的推演逻辑补全如下：

如果是一般情况（败兵应该会慌不择路地回逃），（所以）可能会认为往东逃的部队是张家军……（但这支敌军不一般，他们甚至敢反击我方斥候，显然仍保有组织）

（那么分两股撤退就是敌军有意为之，用兵力较少的部队当诱饵，断尾求生）……但（如果是诱敌之计，又）太过明显了。

也就是说……（敌人是反其道而行之，想让我误以为南方逃的才是张家军，实际上张家军还是东逃了）

这段是三层逻辑，两个转折：

东逃的是张家军→东逃的部队是诱饵，南逃的是张家军→诱敌之计太过明显，张家军还是东逃了

通过上下文也能推演出灰狼的思考。

1.徐家军人多、张家军人少，南逃的部队人多。

3.徐、张二军还敢反击，是有人指挥的，不是溃兵。

2.灰狼自以为得计，跟也先说笑“我追到了张家人，你也不要怨我”。

＊

「只影大人，白玲大人，全部准备完毕了！王明铃小姐送来的『那个』也让士兵们拿着了，全都是军师挑选出来的大胆之人。」

「知道了。嘿咻。」「感谢，交给你了。」

盔甲上还残留有刀痕的庭破向我们报告。

我和白玲从爱马下来，将士兵托付给他。

虽然暮色将近，但我们尽可能地设置了篝火，因此视野没有任何不便。

——这里是西冬东方边境。

煌帝国【双英】曾率领少数兵力，在这里阵斩了异族猛将【饿狼】。

根据这个典故，此处小道被称作『亡狼峡』。

我抬头望向左右山崖，从一路撤退中活下来的士兵正藏身于崖上。

聚拢残兵后，我军人数比出兵前还增多了。

几天前，和徐飞鹰率领的南军残部一起迎击敌军，歼灭了敌人斥候部队。因此，部队士气也恢复了一些。

或许是老爹名声远达异国、以及即便是在撤退之中也绝不允许士卒劫掠这事起了效果，当地百姓一次也没有袭击过举着【张】字军旗的我们。

因此，我军的疲惫也极为轻微。

山崖上的少年兵空燕用小镜向我和白玲打来信号。

我面向庭破。

「好像来了。虽然地名里有『狼』，但这里并没有狼出没呢……」

我向坐在马上的少女军师眨了眨眼，瑠璃仍对我们担任『诱饵』这事感到不满。

「庭破，之后就听从我们的军师先生指挥吧。计策被敌人看穿的话，就不用管我——」

「不用管『我们』，立刻撤退。我们不需要救援。」

我的话被白玲打断了。

「……喂」

「计策不会被看穿的，我相信瑠璃。」

少女军师紧咬嘴唇，好好地戴正了蓝帽子，她手中拿着绿色的卷轴。

反复深呼吸数次后——瞳孔散发出深邃的智慧光芒。

「兰阳之战，他们获得了大胜。」

禁军、西军崩溃，南军也半崩溃。主要将领也要么在兰阳阵亡，要么在撤退路上被斩杀。

没有参战的林忠道也没有安然逃脱吧。

——这样的战事之中，只有我们给予了敌军打击并成功撤退。

瑠璃扬起嘴角，眼神满是斗志。

「然而，在单方面的追击战中，突然有支部队一败涂地。而且，对手还是张家军和徐家军的残部。

他们会想，『不能放过这些给胜仗带来瑕疵的可恨家伙』……很容易，就能猜出来呢。」

这名少女，与英风稍微有些相似。

那家伙也简直像是拥有鸟的眼睛一样，看穿战场、甚至看穿战局。

当然，她还远远比不上他。

我故意开起了玩笑。

「可怕~~可怕~~不过，虽说是那家伙自己强烈希望……但让飞鹰他们走，真的好吗？」

击溃了敌军一队后，瑠璃把我军一分为二。

我们率领张家军和希望同行的士兵，合计约两千人走东方，目标敬阳。

飞鹰和剩下的五千人一同退往南方。

我们正处于压倒性的劣势，分兵是危险的选择。

瑠璃将自己的水筒塞给白玲，回答我。

「我们可以击溃大意轻敌的斥候部队，可是——归根到底，即便集结了败兵，我们在兵力上也是劣势。

那么，不如互相当做『诱饵』，让敌人追击部队也分散为好。这是效仿过去曾在此地击破异族大军的【双英】故事。」

我手指缓缓在剑鞘上滑过。

确实，在那个时候——英风把军队一分为二了。

让我指挥少数部队，在这个当时甚至还没有名字的峡谷等待，然后斩杀了【饿狼】。

「明白了，明白了，万事交给你了。反正要做，就大干一场吧！」

「交给我吧。」「祝您好运！」

瑠璃和庭破驱马，向他们的职责所在地移动。

留下的是——

「白玲」「只影」

同时呼唤起对方的名字。

有些不好意思。

「……叫我干嘛」「什么事……」

「「…………」」

相顾无言，沉默着。

我有些犹豫，伸出手掌对她。

「啊，不是——别这样啊，都不像你了。」

「说得也是。那么，我先说吧。」

白玲走近我。

她伸出手，纤细的手指碰向我的脏脸，露出了一个美丽的微笑。

「我会保护你的，你要守好我的背后喔？」

……被她抢先说了。

我把手伸向少女的背后，轻轻地抱住她。

我一边感受她苗条身体的颤抖，一边在她变红的耳边诉说决意。

「…………交给我吧，我会保护你的。」

松开手，抽出【黑星】，立于小道中央。

白玲也拔出【白星】，走到我的左旁。

——风带来了兽类的气味，以及众多的马蹄声。

风吹散了逼近的黑暗，我向冲来的骑兵群发出咆哮。

「到此为止了！止步，『狼』们！！！！！！！！！！」

『！？！！』

灰色的骑兵群立即驻马，露出了明显的动摇。

我和白玲脸上默契地浮现出无畏的微笑，架起佩剑，报上名字。

「我名张只影！乃张泰岚之子！！！！」

「同样，张白玲！张泰岚长女！！！！」

敌骑愈发动摇了。难道说，我们只凭二人阻拦敌人，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吗。

我揶揄着数百名敌骑。

「喂喂？张家的二人可是这样特意报上了姓名呀？

率领你等的将领，难道是个对此无动于衷，甚至不报上姓名的夷狄吗？

莫非是——孤身二人的我们太可怕了？？」

『~~~~！？』

敌军脸上浮现怒意。

剑柄和枪柄咯吱作响，战马也用前蹄刨地。

像是队长身份的壮年骑士举起左手——

「停手！」

一名俊俏的武将骑马来到阵头，简短下令。

他手中拿着与也先武器相似的大剑，身穿染成灰色的盔甲。

……这家伙，难道是？

敌将眯起眼睛，从马上睥睨我们。

「你似乎不懂该怎么说话呀，张家小鬼。再加上，银发碧眼的少女也在。看来确实是张泰岚的亲属。

——也就是说……」

皮肤战栗发紧。

年轻的敌将挺出大剑指向我们，脸上显露出愤忾之色。

「就是你们，杀死了盟友『赤狼』吧！我名撒兀儿·拔都！蒙伟大的阿台皇帝陛下赐予『灰狼』称号之人！！

虽说是方才会面，但好好记住这个名字吧！」

「……唔」

身旁的白玲屏息。惊讶也是理所当然。

『四狼』之一带队，追击人数较少的我们。

巨马的嘶鸣响彻周遭地带，撒兀儿大吼着向我们冲来。

「在此等我，行为可嘉！作为回报！我会送你们一起上路！！！！！」

「谁会——！」「不用了！」

大剑的斩击伴随烈风而来，我们挥舞着【黑星】和【白星】，与他兵刃相交。

刹那间，无数的火花猛地溅开——撒兀儿拨马向后。

汗顺着白玲的脸淌下。

敌将调转马首，表情惊讶。

「嚯……刚才这下竟然没死！你们二人一起，恐怕不逊于宇常虎。不愧是张家人，值得夸奖！」

我握紧住剑柄缓和麻木感，故意向他挑衅。

「谢谢你的称赞，只是……」

「你的武艺，却好像不如我们交战过的黑发将领呢。」

白玲立刻察觉到了我的意图，接着我的话。

撒兀儿眉毛动了动。

「……你说什么？」

上钩了！

他一甩大剑，露出犬牙，狠狠瞪了过来。

「确实，我的副将也先是玄国第一勇士！可是，我也不准备一直输给他！！停下你们的愚——！」

『！？』

从山岗上滚下的圆木，阻断了敌骑后方——巨大的轰鸣和烈焰将黑暗染得赤红一片。

明铃安排送来、瑠璃指示掩埋的火药桶爆炸了。

从未体验过的声音和气味以及最为致命的蔓延开来的火焰，不仅使敌人陷入混乱，他们座下战马也受到了惊吓。

敌军队列崩溃了。

撒兀儿表情愤怒，对我和白玲痛骂出声。

「混蛋！！！！！」

左右山崖上点燃篝火，破烂不堪却依旧挺立的【张】字军旗飘扬。

哪怕远远望去也能清楚认出她的金色长发少女正举起望远镜，往下一挥。

「就是现在！放箭！！！！！」

箭雨落下，敌兵束手无策地被射倒在地。

不用说——要是给敌人喘息，他们会突破陷阱吧。

但至少现在，我们成功让敌军一分为二了。

第一阶段顺利！

敌骑从混乱中恢复过来了，与山崖上的友军开始激烈地互射。

撒兀儿看着这番景象，发出嘲笑。

「……哼。奇怪的火计还让我稍微有些惊讶，但终究只是伏兵而已。别以为这种程度的计谋就能拦住我等。」

然后，他满不在乎地向我们展示绝技，将射向自己的数十支箭矢击落后，发出惊人的怒吼。

「耍小聪明！以为我没有探查过吗！尔等的箭矢损耗甚大……马上就要消耗殆尽了吧？【亡狼】的故事不过是骗小孩的！！死心吧！！！！」

敌将驾驭巨马，再次向我们袭来。

渐稀的箭矢无法阻止他。

「那可不一定啊？」「太过小看我们的军师了。」

——然而，我们完全没有焦急。

『败退的荣军缺乏箭矢』

敌人知道这个情报这件事，瑠璃已经算计到了！

布局……收官。

撒兀儿将大剑举过头顶，

「胡言乱语——唔！？」

犹如惊雷的轰鸣声响彻整个峡谷，敌将表情惊愕。

天上并无雷云。

「这、这是、唔！」

恐怕巨马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它受到了惊讶，前蹄高高抬起。

背上敌将眼看就要被甩下马，却还是自己翻下马背，落于地上。

头盔受到冲击飞了出去，他单膝跪地调整自己的架势，然后向我射来了憎恶的目光。

后方的敌骑有将近半数由于轰鸣声、和被射出的小石子直接命中而坠马。

敌人发出痛苦的悲鸣。

山崖上的瑠璃双手持旗，用力挥舞军旗。

本应稀疏的箭矢再次变多，老兵们也骑马从山崖驰下。

我们一下子拉近了与敌将的距离。

「你们虽是敌人，但精锐得令人害怕呀，『灰狼』大人！」

「我们确信追过来部队会是骑兵！」

「呿！！！！！」

我们同时从左右向撒兀儿挥剑。

敌将巧妙地使着在近身战中挥舞不便的大剑。

火光之下，撒兀儿抵御着我们的攻势。

「就像你知道的，马本来就是种胆小的生物。即便习惯了军乐和铜锣声！」

「但是似乎忍受不了，【西冬】秘密开发的『火枪』声音呢！」

这就是琉璃的『计策』。

后方火焰，左右两支伏兵——以及，我们在前方狙杀落单的敌将。包围敌人的四萃。

配上『火药』和『火枪』这种千年前未有之物的『杀狼之计』。

虽然没有赶上兰阳之战，但不知道王明铃用了什么魔术，从敬阳送来了合计百支火枪——枪筒改为铜制的改良型『火枪』。

同时还为我们补充了箭矢和粮草。

或许，那家伙才是真正的『仙女』吧！

时而改变位置，时而同时挥剑，时而缓急不一。

我和白玲的剑舞，一点点——但又确实地把他逼入困境。

敌将身上渗出鲜血。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火光照耀之下，撒兀儿使出一招猛烈的横扫，强行逼退我们。

他发出怒吼。

「我不会输！绝对不会输！！！！！在超越也先之前！在亲眼看到皇帝陛下统一天下之前！！！！！我是不会输的！！！！！」

如果不能凭借刚才的连续攻势解决他的话……

我军在向混乱的敌骑发动猛烈地进攻……可是，如果被阻断的敌军绕到了这边，我们反而会陷入死地。

改良型『火枪』射出第二发石弹，需要时间。

——只能赌上一把了。

青梅竹马的少女架起【白星】，极力调整呼吸。

我向她使了个眼色。

然后在得到她回应以前，我就独自向撒兀儿冲去，全力向下劈。

「这招如何！」「别小看人了！」

漆黑的剑身与崩出裂痕的大剑碰撞！

卷起了沙尘和火星——

「白玲！」「呀啊啊啊啊！！！！！」

银发飘荡，少女没有片刻迟疑地下劈。

——纯白色的剑光一闪。

大剑迎来了极限，从中间断裂开来，剑刃被打飞。

「什！？竟然连钢刃都能砍断！？！！！」

撒兀儿由于惊讶，反应慢了一拍。

哪怕如此，他还是想抽出腰间佩剑，扫向我的身躯——

「抱歉了！是我们——赌赢了！！！！！」

抢先一瞬，漆黑的剑身轻易贯穿了敌将的躯体。

大剑和佩剑从手中脱落，扎入地面。

撒兀儿的嘴唇溢出鲜血。

「呜咕…………阮、阮嶷……也先…………陛、陛下，抱……」

他一边吐出懊悔，一边倒下。

……险胜。

不是武技的差距，而是武器的差距。

我深吸了一口气

「敌将『灰狼』！已被张只影与张白玲斩杀！！！！！！！！！！」

火焰环绕下的整个战场，都响起了胜利的欢呼。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军立刻呼应我，敌骑急剧丧失战意。

我和白玲凝视着这幅光景——

「「…………」」

无言地相互碰拳。

只是如此——就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山谷上瑠璃大喊。

「你们二个快点！马上撤退！！」

我们高举【天剑】。

挫败傲慢追击过来的敌人锐气，这个作战目的总算达成。

之后，只需要返回敬阳了。

我蹲下，为撒兀儿合上眼。

……令人畏惧的强敌。

庭破和士兵们牵着我们的爱马过来。

我和白玲互相对视，重重点头，向丘上的瑠璃挥手。

「全力撤退！渡河就靠明铃的小船了！！要是没船，就游过去。」

「……别说不吉利的话。到时候没船，你可要背我呀。」

第二卷 终章

「少将军！白玲大小姐！……你们、你们平安就好…………」

穿过『亡狼峡』后——到了西冬东方边境的大河支流。

这是返回敬阳所面对的最后也是最大的难关。

白须白发的老将——礼严率领军队在这里等候我们。

他一个汉子哭得泪眼滂沱，丝毫没有顾及他人的目光。

「老爷子，别在敌国哭啊。总之，我和白玲都还活着。」

「礼严，谢谢支援。不过……这到底是？

朝霞，你稍微放开下。」

白玲被侍奉自己的女官紧抱着，她回头看向后方，一脸不可思议地提问。

——本该什么都没有的河面上架起了三座『桥』。

都是使用小船作为基底，用木板搭起的浮桥。

我和白玲虽然是最后渡河的，但这并不是对浮桥的强度感到不安。

得益于天候，士兵和马匹都平安渡河了。

本来我都做好了觉悟，在这里耗费时间渡河的话，最坏可能要与敌军战斗来拖延时间……

礼严捋着白须。

「啊，说起这个啊。」

「当然！是我安排的！！」

「「！」」

突然，不应在场的少女声音传入了耳中。

坐在附近的岩石上的瑠璃「……呜哇」小声低语着。

戴着橙色帽子、身高如同孩童的少女——王明铃大步走到我的面前，挺直了背。

她帽下浅栗色的头发摇曳，脸上浮现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哼哼哼……我就想到会这样！所以搭起了只影大人以前跟我说过的小船浮桥！！

来，请您抱紧我，然后说『真厉害！太了不起了！愿意为我来到敌国，明铃，你才是和我般配的妻子！』吧！！！」

「……我还不准备娶妻。」

这家伙，又实现了我和她的闲聊吗。

以前的明轮船也是……王明铃，真是出人意料。

我和侍立在旁的黑发美人静小姐目光相交，对侍从小姐表示谢意后

「真心感谢，『火枪』和『火药』帮大忙了。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我轻抚她的脸颊。

明铃眨巴着眼睛，笑容满脸，看起来十分幸福的样子。

她开始左右晃动身体。

「——……诶嘿、诶嘿嘿~~♪只影大人~~☆」

「呜喔！」「唔……」

她在极近的距离下抱了过来，我没能躲闪开，被少女抱住了。

理所当然的，我身上满是战尘和血污以及自己的汗渍……。

「喂、喂。我身上很脏啊？」

「我完全不~~在意！

……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欢迎回来。」

明铃脸埋在我胸前，做出欢快的回答。

接着，如同祈祷般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头发上还带着些许枝叶，是亲自指挥架桥时沾上的吧。

哪怕没有上战场，她也跟我一起战斗了呢。

就在我为少女取下枝叶，避免弄脏她的头发的时候。

一双细手伸到了她的腋下。

「好了，到此为止。」

「喔？」「唔呜！」

白玲挣开了朝霞的紧抱，把明铃从我身上拽了下来。

然后，她将浅栗色头发的少女放到地上，对她低下头。

「明铃，我也要对你说声感谢。多亏了你，才不用游过河。

……我本来都想好了，要抱着只影的背渡河的。」

这是、感谢的话吧？

朝霞——不行，静小姐正在安慰她，朝霞看来派不上用场。

金发少女军师摆出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咬着明铃她们带来的新鲜桃子。

王明铃露出微笑，挺直背和银发美少女对上视线。

「白玲小姐也是，平安无事就好。

但、是！『只影大人的背』这个词，我可无法当作没听见！请你好好解释！！

反~~正，你也趁着激战间隙，对只影大人撒娇了吧！？」

「——……这是你的臆想，没有根据。」

白玲语气平淡地回应。但是，她移开了目光。

你、你这个反应会被误会的！

「是……吗？瑠璃，你在他们身边，你怎么看？」

明铃双手抱臂，用盘问的口吻把仙女卷了进来。

吃完桃子的瑠璃从岩石上下来，露出嫌麻烦的表情，走近二人。

「晚上是跟我一起睡的，不过每天早上她会兴冲冲地爬起来，一脸高兴地跟他一起锻炼、聊天。

然后白天——基本上一直呆在只影身边，上战场也是。」

「瑠、璃！？」「瑠、璃！？」

白玲和我由于战友的背叛而慌张了起来。

明铃双手一拍，做出一脸恶相。

「……白玲小姐，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我可是非~~常宽大的，听听你的辩解也行喔~~★」

白玲焦躁地用手一甩银发，青梅竹马的少女也微微鼓起了脸颊。

「——……我可没有理由被你说呢，这是我和只影之间的事。」

「噫——！你说什么！？这个『因为我们之间相互信赖』一样地说法。

瑠璃，你也觉得这个女人没救了对吧！是这样没错吧！？」

「瑠璃是站在我这边的，经过这次战争，我们是好朋友了。对吧？」

明铃和白玲几乎同时逼问蓝帽子少女。

她有着吃惊地眯起右眼，看向我。

「……喂」「军师先生，之后交给你了。」

「喂、喂！？」

我将瑠璃的抗议抛在背后，来到站在岸边的礼严身旁。

因为收拢了败兵，军队人数比远征开始时还增加了。得让希望返乡的人返回故乡。

从死战中活下来的庭破注意到了我，气色十足地行礼后，离开了这里。

我盯着眼前缓缓流淌的河流，平静下令。

「老爷子，之后要立刻拆毁浮桥，要是被敌军使用就糟了。」

「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已经在准备了。」

不愧是老爹的副将。

我把手置于剑柄上，向他询问。

「关于战况，你清楚多少？」

「大致上都已知道——禁军、宇家军失去了主将，遭到歼灭。

徐飞鹰大人率领的残部也在撤退中受到了追击，与敌交战后败溃，遭受了巨大损失。

飞鹰大人勉强逃过一劫，但想要重建军队，估计要花费一段时间吧。」

是吗……退往南方的徐家军也被逮到了啊。

我想起了青年。哪怕失去了父亲，他也拼命朝前看。

恐怕，他不会认为只要逃出西冬就好了。

我用左手按住额头，闭上眼。

「……我跟飞鹰说我们要往东撤后就分开了。分别之际，我还忠告过他要『避开战斗』。

我们也跟『灰狼』交战了，凭借站在那边的瑠璃的计策，斩杀了灰狼。今后，要把她当我们的军师对待。」

礼严白眉一挑，神情惊愕。

最新的情报还没传到吗。

「竟然……又斩杀了『四狼』之一」

「只是运气好罢了，而且……」

「只影大人？」

阵风刮过，水面摇荡。

——黑色大剑的妖冶之光在脑海中闪过。

杀死『灰狼』，那个男人会继任也说不定。

我停止妄想，松开剑柄。

「没什么。向『白凤城』派出使者吧，关于今后的防御准备，我有话想跟老爹谈。可能的话，越快越好。」

「当然没有问题……只是，少将军认为今后的战局会恶化到那种地步吗？」

「……嗯」

怎么也避免不了自己的话音转冷。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回头看往白玲她们。

「所以说，瑠璃就像我妹妹一样！」

「不，瑠璃是我的妹妹，才不会给你。」

「……我，不是你们的妹妹吧……？」

瑠璃被夹在白玲和明铃之间，一脸难办。

她的四周白花舞动。

静小姐和朝霞望着她们，连士兵们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忽的，我的内心也变得轻松起来了。

我把自己关于战况的见解告诉了老将。

「我们在此战中得到了瑠璃这位来之不易的仙女助阵，白玲和庭破还有士兵们也成长了。只是死者又未免太……太多了。

阿台恐怕注意到了这点吧，我完全不认为他会错过这个好机会。【凤】鸟折羽、猛【虎】碎牙……能够保护这个国家的，已经只有【张护国】和临京的老宰相阁下了。」

＊

玄帝国首都『燕京』。

皇宫最深处的内庭，我——哈硕跪地，禀告战况。

我是和也先大人一起从西冬返回的。

冷汗顺着脸颊躺下，打湿地面。

身体的颤抖完全止不住。

这是纯粹的畏惧所导致的战栗。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畏惧着这个坐在我面前、宛如少女般的人。

「……上述便是此次战事的战果，阿台皇帝陛下。」

从幼时起，我就察觉到了自己的聪慧。

『千狐』首领发现了我的才能，我受到了他的推荐成为玄国军师。在我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生者中可与我匹敌者，惟有那个趁我大意胜过我一次的不知名少女。

即便是皇帝陛下，要是比试军略，我也能赢——我曾经在心里这么自负过。

呜呼，然却……

我咬紧嘴唇，头埋得更低了。

「关于『灰狼』之死，他本人和副将也先并无过错。全是我疏于临阵指挥……」

噩耗传到兰阳时，我简直不敢相信。

『撒兀儿·拔都将军——败于张只影、张白玲，当场阵亡！』

继『赤狼』后，玄国引以为傲的『四狼』又败于可恨的张家子女之手。

陛下起身，我颤抖不已。

我的视野里掠过白色长发，降下清脆之声。

「张泰岚、徐秀凤、宇常虎。此次战役，我军因你的献策，杀死了闻名于世的【荣国】三将中的后二者。」

「！」

我极力忍住了将要脱口而出的呻吟。

——陛下把他那虽然娇小、但却沉重的手掌置于我的肩上。

「歼灭了十万余敌兵，连西冬民心都倒向我国。

又怎能处罚这样的功臣呢，我可不准备当个昏君。是吧，哈硕？」

「是、是，臣无可辩解。陛下宽宏，令臣汗颜之极！」

我流利地编织着言辞，可是心中却掀起了风暴。

『灰狼』中了敌人计策而死。

愚弄了我的张家之人，有军师相助。

这份耻辱，我一定要洗刷掉。

就在我跪倒在地而暗下决心的时候，陛下开口了。

「也先，张家的幼虎们如何？」

「女儿不是我的敌手。只是，挥舞着神秘黑剑的儿子……」

勇士抬起头。

「他的威胁——或可匹敌张泰岚。」

「……是吗」「…………」

张只影。击退也先大人，斩杀撒兀儿大人之人。

……他到底是什么人。

陛下合上书。

「干得不错。这是我刚想到的，以后——你可自称『黑狼』，这个称号作为你的奖赏代替。」

「……恕臣冒昧」「也先大人！」

我慌忙想要阻止我军第一勇士。

陛下再怎么宽宏大量，如果拒绝的话，最坏可能被处以死罪。

娇小白皙的手抬了起来。

「不许抗命。我等将即日继续南征。『四狼』若是仅剩二人，岂不寂寞？

若是你对撒兀儿的死怀有悔恨——那就应该用战功雪耻。听明白了吧？」

「——遵命……」「谢、陛下」

我和也先大人一起低下头，握紧拳头。

绝不能忘记受到的耻辱、还有失去战友的痛苦。

张只影、张白玲，还有那个敌人军师。

我一定会杀死你们！

阿台皇帝陛下威严宣告。

「下一战——才是统一天下的决战。兵马要养精蓄锐，以备再战。

哈硕、也先，辛苦你们了，退下吧。在返回西冬前，洗去战场的疲惫吧。」

＊

让不成熟的军师和寡言的勇士退下后，我——玄帝国皇帝阿台·鞑靼，坐在椅子上自语。

「又是、张只影和张白玲干的吗。阵亡之地还是『亡狼峡』……撒兀儿有成为名将的资质，真是可惜了。」

『赤狼』阮嶷。

『灰狼』撒兀儿·拔都。

不论哪个都是难得的忠臣，也是勇将、良将。

虽然——理所当然地比不上『皇无敌』，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遍读过史书，因此可以断言。

在这千年间，没有诞生过一个可以胜过我前世畏友的将领。

对上全盛期的英峰，哪怕是也先的武艺，也会黯然失色。

……如果那家伙在的话，我早就统一天下了。

世事不能全如愿。

明明我都这样重生了，那家伙转世一下也行吧。

想着这些无用之事，我抚摸插在容器中的『老桃』花朵。

然后平静发问。

「所以？你想说张家幼虎佩戴的黑剑和白剑，就是我所寻找的【天剑】吗？」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情况似乎如此。【尊上】也持相同见解。」

视线尽头，一名佩戴狐面之人现身。他矮小的身体披着外套。

潜藏于黑暗中，名为『千狐』的密探组织成员。

……不光是这个人，沉迷仙术、在暗处支配【西冬】的妖女也是吧。

密探将金属断片扔到桌上，似乎是大剑的碎片。

「【黑刃】和【灰狼】的大剑是天下闻名的利器。前者已破烂不堪……后者也被两断。一时之间，还令人难以相信。」

「…………」

生前的英峰手持【天剑】，斩断了人力无论如何也无法斩断的『老桃』巨岩。

我拿起锐利的金属断片，平静地说出我的看法。

「我还是难以相信他们手里的是真正的【天剑】，即便张只影使过了黑剑。

不过——『狼』被他接连打倒是不争的事实。若是张泰岚的儿子和女儿拿到了天剑，那么就更有必要戒备。」

我把金属断片刺入摊开的战局图上。

那里写的名字是——『徐飞鹰』。

「因此，就让我用上可怜的『凤翼』遗孤埋下一子吧。

参与此次出兵的愚蠢副宰相和『老鼠』也跟计划的一样，活了下来。

顺利的话——」

黑云掩住太阳，雷鸣放响。

「可以趁机除去临京的那个棘手老人。」

【凤】鸟折羽、猛【虎】碎牙。

剩下的敌人惟有张泰岚，

以及——老宰相杨文祥。

密探转身，外套扬起。

「……可怕的男人啊，不知道把天下托付给你的『皇英峰』会作何感想。

下次相见就是春天了吧，如果哈硕的才智不足以……」

我缓缓摇头，手肘撑在椅子上，苦笑。

「不必了。那份『若是比试军略，不会输给世上任何人』的稚气十分可笑，完全跟前世的我一样。

在经历过撒兀儿之死后，他多少也会成长一些吧？」

「…………果然是个，可怕的男人啊。」

狐面向内庭走去，最终消失不见。

我眺望着插入战局图的金属断片。

连前世的我都只能佩戴，而不能正经地使用【天剑】。

那对双剑——会择选真正的英杰为主。

虽然听起来令人无法相信，但如果是真正的天剑……

我再次回忆起那个庙中空无一物的事，心中憎恶蠢动。

「……在战场上，挥舞着本应无法拔出的【黑星】和【白星】之人吗……」

天上再次雷鸣，回应我的自语。

黑云依旧，仍然不见北天【双星】。

第二卷 后记

时隔三个月的问候，我是七野りく。

危险，真的太危险了，总算是赶上了。

交稿日的朝阳极为凶恶呢……回想起了变成沙子的感觉。

打起精神，谈作品内容！

好了，军师酱。

史实上的『军师』职位，出人意料地？早早消失了。

如今，一般印象里的军师是来自水浒传和三国演义。

『军师=能使用超自然能力』这个印象，是周代太公望、西汉张良、明帝国刘基的活跃太过耀眼（还有其他英雄们的活跃），导致流传下来后逐渐变样了吧？

然后，在第二卷让敌我双方出现军师角色，是从一开始就决定的。

——虽然用不出魔术和妖术。

瑠璃的力量，在战场上没有任何价值。

另一面，从只影他们的角度上看，她的才能应该会随着卷数增长而变得越发可靠吧。

瑠璃被白玲和明铃疼爱着、也被只影信赖着吧。请期待她的活跃。

下面是宣传！

『公女殿下的家庭教师』最新十四卷，预定今日发售。

……在写下这句的时候还在写就是了。

我喝着咖啡努力着。

向受到照顾的诸位表示感谢。

担当编辑大人，这一卷也辛苦您了。之后也还要给您添麻烦。

cura老师，瑠璃完美！头发和瞳孔的颜色等等，虽然有过迷茫……但用这个颜色真是太好了！

读到这里为止的所有的读者大人，我竭力向你们表达感谢。

期待下一次的相会。下卷，『血战，及其结局』

七野りく

第二卷 插图

第二卷 特典『对弈』

「好！嘛，就这样啰？」

「咕呜……咕呜呜…………」

「好了，别念叨了快下吧。啊，还是要投子？我是不介意就是了」

金发掩住左目，有着一双翡翠色的眼睛的少女——自称仙女的瑠璃对烦恼中的对弈者说出极为明显的怂恿。

她趁机理了理蓝帽子，用纤细的手指把芝麻团子扔进嘴里，展示自身的从容。

呜哇……

由张家保护的荣帝国北方边境城市敬阳。

我——张家养子只影不由得表情僵住，身体发颤，腰间的佩剑【黑星】砰砰作响。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棋盘上摆列着数十子。目前看来，瑠璃明显占据优势。

哪怕这类棋盘游戏就是打的心理战，她也太不留情了啊。

我还隐约记得，千年前的煌帝国时代，挚友当时也经常用盘外招。

令人怀念。

「谁、谁要投子啊。马、马上就让你装模作样不起来，哇哇大哭！」

娇小少女——豪商『王家』独女明铃粗暴地脱下橙色帽子，结成两股的浅栗色头发倒竖。

她焦躁了起来，丰满的双丘也一起晃动着。

——可是，这对瑠璃不管用。

她轻轻摇晃左手，回应。

「好的好的，等你赢了再说。」

「噫~~！你这个自称仙女的家伙~~！！」

内院。

做成步兵样子的石制棋子，被砸到了桌面的棋盘上。

我从跟随明铃的侍从静小姐处听说，这两人似乎交往了很长时间，在京城也对弈过好几次……但每次都是这样。

事出有因，少女们从前日起就逗留在了我家府邸。

她们的战斗仍在继续——

「差不多该下完了吧？我回来了。」

我目光投向院外，青梅竹马的碧眼美少女——张白玲走了过来。

她银色的长发用深红色的发带系起，身穿白色基调的服饰。

被张家捡到以来，我们像兄妹般地长大。

她左手端着托盘，上面是新茶壶和盛有茶点心的小碟。

右手拿着棋谱，腰间挂着爱剑【白星】。

「欢迎回来。啊~~……」

「白玲小姐！你那个口气是怎么回事！！简直就好像我输定了一样！！！

收回去，我坚决要求你收回那句话！」

——啪。

瑠璃把骑兵棋子下入棋盘中央。

「呜！？」

明铃瞪大了那双大眼睛，激烈动摇着。

阵地被完全截成两断，很难再继续下了。

「只影，给我泡茶。」

「好嘞」

白玲把托盘放到桌上，理所当然般地催促我。

张白玲姿容端丽、品行方正。

是个完美无缺的大小姐，但却只对我一个人毫不客气。

在我给白玲和自己的碗里倒入茶汤的时候，另一只碗递了过来。

「也给我泡下。祝贺胜利也需要畅饮一杯吧？」

「……知道了」

不知道什么缘故，瑠璃极为精通军略。

精通到我会劝诱她『来当我们的军师吧？』这种程度。

因此，她不会允许这个局面逆转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住进了张府的白猫也小步跑来，爬到了我的膝上。

（译注：这里应该是作者写错了，把黑猫写成了白猫）

「我……认……输…………呜呜呜~~！只影大人~~~~」

明铃宣布投子认输，含泪向我而来。

我把芝麻团子扔进她嘴里，苦笑。

「不是你太弱，单纯是瑠璃太强了。从开局那时起，战局就非常不妙了。」

「确实如此，凭明铃大概赢不了吧。」

「…………唔~~」

「喂！」

王家麒麟儿鼓起脸颊，拿起盛放芝麻团子的小碟就开始大口吃起团子。

完全是一副闹别扭的样子。

「真是拿你没办法呀。」

白玲吃了一惊，瞥了一眼长相稚嫩的年长少女后，把棋谱塞到我手里，坐到了明铃身旁。

然后，她对优雅地品着胜利茶汤的自称仙女小姐发出提议。

宝石般的碧眼中燃烧着战意。

啊，糟了。

「瑠璃，我和她一起做你的对手，再来一局如何？两个人一起上的话，应该会是场精彩的对弈吧。」

「白、白玲小姐……」「无所谓呀，反正我会赢。」

金发少女还未察觉到之后的麻烦事，自信满满地大方同意。

我摸着白猫，闭上了眼睛。

……啊啊。

瑠璃一边还原着棋子，一边对我露出无畏的笑容。

「你不一起上吗？三个人一起上我也无所谓喔？」

「……我就算了。总之，你加油。」

「？ 哦。」

即便稍微感到奇怪，但自称仙女小姐还是面向二名麒麟儿。

她一甩道袍下摆——微笑。

「那么，开始吧。你参考棋谱也行喔？」

「没有必要」「你也就现在能装模作样了！」

白玲和明铃战意高涨，相互点头后下了第一步。

＊

当天晚上。

结束入浴的我在私室读棋谱。

床铺上，白猫钻进被褥里睡着了，只露出猫脸。

白玲她们现在也在浴——轻微的声音响起，睡衣外面披着外套的瑠璃进到了房间里。

她看起来好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嗯？」「……什么也别说，让我躲一下。」

少女披散着金发，对我这么说了后环视周围，慌忙藏到了书桌后。

……跟我白天预想的一样，似乎正被她们逼迫着。

果然成这样了。

我拿着棋谱站起身来，从柜里取出被褥，丢向书桌。

「会染上风寒的。虽然天气还没转凉，但算起日子，现在已经是冬天了呀？」

「…………」

她没有回答，小手抓住被褥拖到了书桌后。

从廊下传来了白玲和明铃的声音。

『在吗？』『不在这边！』

用被褥把自己从头裹到脚的瑠璃露出戒备的神色——然后声音远去了。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年幼少女无语地盯着我。

「……喂」

「白玲和明铃都是不服输的人，是没有巧妙输掉的你的错。她们多半是不会放弃，直到下赢为止。」

我坐到桌上，耸肩。

白天的时候，瑠璃一次也没有输过。

然而，有才之人往往不知道什么叫放弃。

更何况是张白玲和王明铃。

翡翠色的眼里浮现出动摇之色，少女垂头懊恼。

「这、这种事……可、可是，故意输棋又…………」

「嘛~~最后一把能下平就是了。」

「！……你说什么？」

瑠璃裹着被褥站了起来，瞪着我。

明明处于被白玲她们追赶的立场，这家伙也是个不服输的呀。

……麒麟儿吗。

我把棋子摆到桌上的棋盘上，重现残局。

乍看之下，瑠璃的棋子攻入了白玲和明铃的阵地，占据压倒性优势。

「嘿诶……」

少女佩服地窥探棋盘。床铺上睡着的白猫耳朵也稍微动了动。

她确认局面，像是对我挑衅一样地发问。

「我还以为是我赢了呢？换成你下，就能挺过去？」

「应~~该吧。啊，要是我能，你就当我们的军师——」

「不干呢。我感兴趣的不是战争，而是持有【天剑】的你们而已，还有那对剑是不是真的这件事。」

千年前的我，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曾手持双剑驰骋战场。

好像流传了各种各样的传说到这个时代……我瞟了一眼倚放在旁的【黑星】。

拿起将军棋子抛向空中，然后接住。

这么重复了几次后。

将棋子丢向靠近屋顶处——

「难以说服的军师大人」

「我不是军……」

我接住落下的棋子，下入敌阵后方。

战局乍看下没有变化。

然而，瑠璃皱眉，手抵在下颚，小声嘀咕。

「确实。如果置之不理强攻敌阵的话，我的『王』或许会被吃掉……」

「话是那样说，但下平已经是我竭尽全力的结果了，要赢是不可能的。」

「…………」

少女无言，开始把棋子摆回最开始的样子。

她不讲礼仪地坐到桌上盘起腿，跟我对上目光。

美丽的眼睛闪起灿烂的智慧之光。

这名少女也是——麒麟儿。

「说起来，我还没跟你下过呢。来一局怎样？ 张只影」

「……我还没能获得『张』姓。下完后，你要老实地去被白玲她们捉住喔？」

骑兵棋子下到棋盘上，落子声在夜幕中响起。

之后，我和瑠璃对弈逐渐激烈——结果把自己的所在地暴露给了白玲和明铃。

「只影，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只影大人！今晚要对你说教！！」

……不是，为什么只有我被训了！？

并且，瑠璃本人或许是在和我对弈后感到满意了，她抱着白猫安稳睡着了。

太过分了。

就这样，我们这位不服输的暂定军师大人，无意间证明了自己回避危机的能力也十分优秀。

第二卷 特典『说教』

「嗯~~…………」

朝阳射入屋内。

院内的刻漏作响。

在阳光和刻漏的提醒下，我——张家养子只影的意识缓缓苏醒。

强忍住哈欠，下了床铺。

我用存放在壶里的水洗了洗脸。

壶水冰冷刺骨，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大河将大陆分作南北，荣帝国统治大河以南。

荣帝国北方边境的湖洲首府敬阳水源广布，河水一年到头都十分清凉。

十年前捡到我的老爹——荣帝国最强名将【护国】张泰岚把大本营设置在这里，真是目光敏锐。

镜子映照出我的脸。

黑发、红瞳。

虽然记忆暧昧不清，但这幅身姿与千年前的自己完全不同。

嘛，『我前世是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以统一天下为目标，驰骋于战场上！』这种话，谁也说不出口吧。

整装完毕后，我把倚在床边的爱剑【黑星】提在腰间。

张府被寂静笼罩，没有半点声响。

太阳虽然升起了，但还要再过一会，大家才会起身活动。

吵醒人就不好了。

我不发出声响地离开房间，走在廊下，前往马厩。

……那些家伙们起来了吗？

昨夜闹到了很晚呢。

『张白玲小姐太狡猾了！每天都独占只影大人——！！我，王明铃坚决主张要机会均等！！瑠璃也是这么认为的对吧？对吧！』

『你似乎对事实有所误解呢，明铃。即便看起来是这样，那也是因为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吧，已经不可能改过来了。瑠璃，我的想法有问题吗？』

『……喂。』

事出有因而逗留在张府的王明铃——浅栗色头发的少女亢奋着。

青梅竹马的少女翘起长腿，夸耀着自己的胜利。

被她们二人征求意见的少女向我寻求帮助……

三个女人一台戏，只有这点跟千年前一样。

在我回忆昨晚而苦笑着的时候，身材娇小的少女从廊下转角处走来。

金发、翡翠色的眼睛，即便是在众多人种涌入的荣帝国也殊为罕见。

少女戴着蓝帽子，身穿蓝白色基调的道袍，腰间挂着名为望远镜的奇妙道具。

我抬起一只手，向她搭话。

「哟，瑠璃。起得真早。」

「…………」

瑠璃对我和白玲持有的【双星的天剑】表示出强烈的兴趣，加入了我军作为敌国向导，我现在仍在劝说她『成为张家军的军师吧！』。

娇小少女绷着脸不回话，继续前行。

似乎是对我昨晚没有帮她而怀恨在心。

尽管如此，对白玲『明天早上出去远足吧！』这个提议，她又遵守约定地起床了。

这名少女老实认真，是个不错的家伙。

「那家伙和明铃还没起来吗——？」

我跟在她身后，向年幼的少女搭话。

金色的长发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瑠璃停下脚步回头，无言地盯着我。

「……那两人睡得正香呢。要不然你去叫醒她们？无情的张只影大人。」

「还是不要吵醒正在睡觉的人为好，对吧？还有，我没有获赐『张』姓，让人误会了可不好呀，我们的军师先生。」

「……我不是军师。你这人，真是讨厌。真不知道张家千金和王家大小姐是怎么想的呀。」

金发少女愤然否定，双手抱胸。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住进了张府的黑猫被她大声的话语吓到，从内院飞奔向我跑来。

它依偎在我脚边，于是我蹲下把黑猫抱了起来。

我点了点头。

「关于后半部分，我也赞成。」

张白玲和王明铃是货真价实的麒麟儿，完全没有必要执着于我。

话音刚落，瑠璃转过身来，手指抵在我面前。

「就、是、这、种地方呀！我不是很了解你，不过——」

翡翠色的眼睛中一片真挚。

这名少女是为了友人们才对进行我说教。

「我知道那两人认同着你、相信着你。你不觉得过度的自卑会贬低她们的心意吗？稍微想——……喂，你在笑什么？」

瑠璃一脸狐疑地瞪着我。

哎呀，糟了。

嘭的一声，我敲了敲她的蓝帽子，对少女解释。

「我深切感受到了我家的军师先生真是个好人呢。白玲和明铃，今后也拜托你了！」

「都、都说了，我不是军师。要我说几遍——」

「——……只影、瑠璃？」

「「！」」

不寒而栗，我们战战兢兢地回头。

站在那里的，是一头银色长发、有着一双碧眼、身穿白色基调服饰的美少女——张白玲。

她似乎刚起来不久，手中还拿着深红色的发带。

……她稍微有些生气？为、为什么啊！？

瑠璃藏到我背后，用她那小手推我。

「这、这是你那轻率的行动带来的结果！你要担起责任！！」

「我、我的错吗！？你也有连带责任吧！」

在我们争论的时候——拍手声传入耳中。

拿着发带的白玲走到我身旁，微笑着。

「具体的事等远足的时候再说。好了，只影，帮我绑头发。」

「是、是……」「哼~~哼」

之后，在笑眯眯的瑠璃面前，我陷入了给青梅竹马少女绑头发的窘境。

何、何等屈辱。

张白玲这人真是恶劣。

——明铃在我们出游后才起床赶来，连明铃也对我进行了说教。

不用说，白玲和瑠璃打从心底高兴似的看着我被说教。

你们果然关系很好吧？

第二卷 特典『执念』

「真是的，你为什么总是这个样子！父亲大人奔赴前线的这段时间，敬阳可是交给我们了喔？

然而你却……只要一商讨事情就立刻耍起嘴皮！你也稍微有些自觉吧！」

碧眼美少女那美丽的银色长发用深红色的发带系起。

从异族的铁蹄下保护荣帝国北边的【护国】张泰岚长女——张白玲边走边发出抱怨。

为了返回房间，我们刚一走到宅邸廊下，她就一直这样抱怨着我。

……也没有必要那么生气吧，大家都在笑。

就在我含糊地笑了笑，试图蒙混过关的时候，白玲缓缓向我逼近。

银发在阳光下生辉，白色基调的服饰也与她极为般配，令人心跳加速。

只要不说话，这家伙就比谁都更美丽。

我可以断言，在前世的我所生活的千年前也没有这样的美少女。

不过，她本人那副混合着撒娇的闹别扭表情，跟小时候完全没变。

「你、在、听、吗，只影？」

「在、在听，在听。」

「……呜~~」

我用双手按住一脸不满的青梅竹马少女，确认周围。

仆人和侍女们姑且不提，要是被出于某种理由逗留张府的王明铃和名为瑠璃的自称仙女少女看见我们在这种地方……

『只影大人，我也想重现同样的场景！一定要机会均等！！』

『卿卿我我虽然没关系，但还是要稍微注意一下周围吧？』

……感觉会让人心灵受伤，主要是我。

我摘下少女银发上粘着的叶子，摆了摆。

「放心吧，下次商讨的时候我会闭嘴的。我跟你约——嗯？」

「只影？」

白玲歪起脑袋。

我把右手食指抵在唇上，『安静！』向她发出信号。

然后立刻移动到石柱的阴影后，指向前方。

「啊」

少女紧紧捏着我的衣服下摆，从我身后探出脸。

她发出了惊讶的声音，然后慌忙按住嘴。

「……没事的，不害怕、不害怕……」

内院里，黑猫拘谨地坐在椅子上。

它是最近才住进张府的。

金发、翡翠色的眼睛、身穿蓝白色道袍的自称仙女少女——瑠璃神色紧张地蹲了下来。

她手中拿着细长的草，想要讨黑猫欢心。

她没有戴蓝帽子，脸上完全看不见平日里的聪明。

「「…………」」

我和白玲相互对视，眨眼。

真没想到，那个仙女小姐会对黑猫这么执着呀。

「（只影）」

白玲拉了拉我的袖子，我对她点头。

我们想要返回来时的廊下之际——

「哦？」「……啊」

黑猫从椅子上跳下，朝这边来了。

瑠璃也慌张地追了过来，

「等等，你要去哪——……」

她凝视我们

我的黑发、白玲的银发、瑠璃的金发被风拂起。

黑猫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

白花舞动，然后在空中消失。

这似乎是所谓的仙术。

瑠璃一边因为屈辱而浑身颤抖，一边恳求我们。

「……拜、拜托了……不要对她……不要对明铃说……」

「我明白，极度理解你想要保密的心情。只是——」

「瑠璃……」

白玲抱起黑猫，神色沉痛地摇头。

金发少女表情僵住，战战兢兢地回头。

「——诶嘿★」

站在那里的，是浅栗色头发结成两股的少女。

她双手合掌，打从心底高兴似的微笑着。

满是捉弄之意。

瑠璃表情抽搐。

「我、我说」

「加油！」「喜欢猫，不是很可爱吗？」

我和白玲斩断了金发少女的退路，推了娇小少女一把。

事已至此，不如让大家开心下！

之后，被狠狠捉弄了的瑠璃『……给我记好了，张只影……』虽然吐露怨言，但却一直抚摸着在自己膝上熟睡的黑猫。

总体上来说，不是很好吗……不对，等等。

为什么只有我是她报复的对象啊！？

第二卷 特典『秘密的』

某天晚上。

私室里，我——张家养子只影坐在椅子上，仔细听着张府内的声响。

少女们的笑声隐约可闻。

其中一人是我的青梅竹马——保护荣帝国北方边境城市敬阳的【护国】张泰岚之女白玲。

另一个开朗的声音是前日以来逗留在张府的豪商『王家』独女明铃吧。

应该还有一人也在房间……但声音太小听不见。

白玲从小时候起，就有跟我睡前聊天的习惯。

但要顾及客人们的目光，她今晚应该不会来……

绝无仅有的好机会。

我站起身来，走向柜子。

在床铺上盘成一团的黑猫耳朵动了动。

在取出目标之物前，我聚精会神地再次细听。

虽然听不见笑声了，但「白玲大小姐——」女官唤着那家伙。

好、好。

我打开柜子，取出在敬阳市场买到的异国玻璃瓶和玻璃杯、以及装有炒豆的小袋。

「哼哼哼……」

颜色深沉的紫红色液体在瓶中摇曳，发出声响。

四个人喝的话有些少。而且，白玲极不擅长喝酒。

因此！也只能由我一个人来喝了！！

据白天把这卖给我的西方老商人说，这似乎是『葡萄酒』。

虽然我在书里读过几次，但还没有实际喝过。

令人期待！

我关上柜子，忽然想起。

——今夜是满月。

就着夜光，品尝异国美酒也不赖。

我按耐不住地走到内院，坐在院内摆设的长椅上。

黑猫是感到寒冷了吗，它似乎钻进了床铺上的被褥中。

我打开放在膝上的玻璃瓶盖子，把酒注入杯中。

「哦哦~~」

这酒的颜色是第一次看到。

我不由得感叹——然后僵住。

视线前方是两名美少女。

「晚上好，只影」「只影大人，我来了♪」

少女们的银发和浅栗色头发披散，睡衣外面披着外套，手中拿着酒瓶和装有少许料理的小碟。

虽然站在一起凸显了她们的身高和双丘差异，但我没工夫在意这些。

「白、白玲，明、明铃！？为什么——啊！」

少女们一直盯着装有葡萄酒的瓶子，我察觉后慌忙地把酒瓶藏在背后。

尽管看起来形迹可疑，但我还是咳嗽了一声想要弥补。

「——咳咳。怎、怎么了吗？我也差不多要回房间了。」

「哎呀，那不是葡萄酒吗。白玲说『你有些可疑』，跟她讲得一样呢。」

「什！」

从房内走到外面的金发少女瑠璃——有着翡翠色眼睛的自称仙女拿起玻璃瓶。

她抬起头，露出不嫌事大的笑容。

白玲面露得意抱住双臂，明铃「只影大人，太过分了！」绷起了脸。

中、中计了！在内院和入口处堵我是瑠璃的计谋吗。

难怪听不见瑠璃的声音。

自称仙女，令人畏惧。

我一口气喝光杯中葡萄酒。

……稍微有些苦涩。

轻轻举起双手。

「我认输。明铃和瑠璃想喝就喝，白玲不行！」

「好耶~~♪」「那我就不客气啦」「……只影？」

白玲坐到我旁边，撅起嘴。

少女们迅速给对方的玻璃碗中注入葡萄酒。

我一边看向她们，一边在白玲脑袋上嘭了一下。

「你会醉吧？」

「……坏心眼」

银发少女这么说着，一边看着开心品尝异国美酒的友人们，一边把炒豆放入口中。

然后向我的嘴里丢入炒豆。

第二卷 特典『交涉』

「哼哼哼……敬阳市场颇有意思呢，那边贩卖的宝石也很罕见。这里就该由王家女去交涉——呜唔！」

「住手，被静小姐骂我可不管喔？」

少女浅栗色的头发结成两股，脸上浮现坏笑，想要靠近店铺。

我用手按住王明铃的嘴。

『只影大人？』

头戴橙色帽子的少女回头用眼睛向我控诉。

我无视了她，环视周围。

荣帝国湖洲，老爹——【护国】张泰岚保护下的北边重要城市敬阳。

敬阳市场今天也很热闹，人来人往。

明明在前些日子还由于占据大河以北的【玄国】入侵而遭受到了损害，真是顽强呢。

嘛……虽说由于市场中人太多，导致跟我们一起来的张白玲走散了。

我从明铃的嘴上拿来手，对她说。

「现在先跟她们汇合吧。不快点的话，白玲会不高兴的。」

「……唔~~」

明铃像小孩子一样大大鼓起脸颊。

这家伙应该比我和白玲年长吧。

会立刻想去讨价还价，是由于她继承了京城知名豪商『王家』的血脉缘故吗。

在我苦笑的时候，

「——啊，对了★」

明铃小声嘀咕着，双手抱住我的左臂。

她唯一发育起来的双丘触感传到手上，我不由惊慌起来。

「那、那个……明、明铃小姐？胸、胸…………」

年长少女瞳孔中散发出妖艳光泽。

暧昧不清的千年前记忆向我发出最严重的警告。

「哼哼哼~~♪ 只影大人不想让我去问价吧？那样的话，就得给我这个未来的妻子回报☆」

「谁是未来的妻子啊！而且……你说回报？到底想说——啊！」

周围的百姓注意到了我们，窃窃私语着。

「喂，那人是……」「少将军差劲极了，对不是白玲小姐的其他女子出手！」「白玲大小姐应该也来了」「谁赶快去告诉她！」

……糟、糟了。

明铃侍从的静小姐要是看到现在的我们，估计会轻笑吧。

找到我和白玲使用的黑白双剑——我在千年前挥舞过的【天剑】的自称仙女小姐——瑠璃或许会看呆也说不定。

她这段时间也逗留在张府。

然而，要是暴露给了张白玲……

『只影，我有话跟你说』

银发少女脸上露出冰冷的微笑，寒霜般的碧眼犹如要把我贯穿一般。

脑海里轻易地浮现出这幅样子。

我闭上眼睛，悲痛万分地向明铃投降。

「……明白了，说要求。」

「哼哼哼~~老实的只影大人也很可爱呢♪请您弯腰侧耳！」

「嗯？」

我弯下膝盖，耳朵对向她。

能感受到明铃的吐息——

「只影，你在干什么？」

「！」

后方传来的呼唤，使我身体僵住。

——没错，是白玲。

不、不想回头。

然而，不回头的话……有性命之危。

犹豫了片刻，我还是战战兢兢地准备回头，

「诶嘿嘿~~♪只影大人~~☆」

「明、明铃！？」

年长少女再次抱住了我的左臂。

我的关节被固定住了，拔不出来！恐怕是静小姐教她的吧。

「…………」「哈……这是在干嘛」「哎呀哎呀」

与瑠璃和静小姐的声音不同，脚步声近了。一听便知脚步声的主人正焦躁着

害怕。

我身体颤抖。

而明铃却眨了眨眼睛，打从心底开心似的样子。

在白玲走过来前，她对我嗫嚅。

「（我就知道，只要稍微显眼一些，白玲小姐就肯定能找到我们。

跟她们也汇合了，只影大人也让我撒娇了，可谓一石二鸟！

见识到这种交涉方法了吗？我的夫君大人♪）」

「咕……你、你这家伙」

「只影！从明铃身边离开！快、点！！」

白玲的喊声里没有一点从容。

是用走的太慢了吗，她似乎开始跑了。

「唉……」

明铃笑意更深了，我平静地叹息了一声。

第三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UU

翻译：神之空蝉

「徐家少爷，到了。进去吧。」

「…………」

壮年狱吏冷冷催促着。

我——徐飞鹰抬起头，瞪大眼睛。

恐惧和屈辱，使我的牙齿咯吱作响。

前方是昏暗的地牢，硕鼠在石板上奔走。

牢内恶臭无比。

徐家长年守护【荣】帝国南方，徐家长子不该被带到这种地方来。

在去年对曾经的友邦【西冬】发动的讨伐战中，我父【凤翼】徐秀凤战死了。

我自己也遭到了统治大河以北的【玄】帝国最强猛将【黑刃】的追击，惨遭败北。

话虽如此……竟遭到这样的侮辱！

身体因强烈的愤怒而颤抖，我想要扯碎手上的绳子作出抵抗。

可是，强壮的狱吏们将我推倒在石板上。

棍棒和踢踹落在了我身上。

「啊！」

「……不要让我们多费工夫。」

意识由于剧痛差点中断。

壮年狱吏的声音就像从远方传来一样。

殴打停止了——但我还是被押入了地牢。

短剑割断了绳子。

带有小窗的金属牢门传来声响，然后关闭。

「咳咳、咳咳……哈、哈、哈…………」

我用颤抖的手在地面上爬行，礼服的袖子已被鲜血染污。

西冬讨伐战以惨败告终后，我和少数幸存的士兵们一起，好不容易才返回徐家大本营——南方的重要城市『南阳』。

母亲、大父和大母态度温和地迎接了我。

我在冬天这段时间里愈好了身心的创伤。

然而……

我回想起上个月从京城送来的召唤文书。

上面盖有皇帝印玺。

『徐秀凤、宇常虎于兰阳会战之中，出于意气而引军突击，此乃全军溃走之端绪』

『徐飞鹰退军之际大败，致使众多将兵死伤，逃归本部南阳』

『命汝速诣临京报到，上述战败缘由。不诣，则视作谋逆。』

哪怕是现在回想起来，也是令人发寒的旨意。

那些话语与事实完全相悖。

『不可前往，应先与西方宇家、北方张家好好商议一番。』

母亲她们这么说着，劝阻我。但是，在父亲亡故的当下，也只有我能肩负起家族了。

因为这个信念，我以徐家当主的身份前往了首都『临京』报到。

然而……

壮年狱吏语带疲惫地从牢门外向我搭话。

「……我们也同情你呀。

与【护国】并称三将的【凤翼】和【虎牙】，其威名哪怕是我们这样的狱吏也听说过。

这次传言，我们是完全不信的。所以……求你了，不要胡来。

要是胡来的话，我们也就不得不多给你些苦头吃了。」

冲动在胸中激荡。

我无视疼痛，拳头砸向牢门。

石壁上微弱的灯火摇曳。

「父亲大人——徐秀凤他在【西冬】首都兰阳，并未行耻辱之事！

荣军会战败，乃是副宰相林忠道因为怯懦而放弃了指挥，禁军元帅黄北雀又欲争功的缘故！

父亲和宇将军直到临死之前，都在奋勇作战！

可是，为何！为何林忠道和幸存的黄北雀未被处罚，反而要贬低父亲大人他们的死，徐家和宇家的权益又为何必须被剥夺！？

要怪罪的话……就怪罪我一个人，怪罪在撤退时败北的我好了！！！！！」

「…………」

狱吏没有作出任何答复。

脚步声远去了。

我强撑起疼痛的身体，靠在石壁上。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呜咽出声，泪水染湿了我的膝头。

我用双手掩住脸——就在这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黑发红瞳少年与银发碧眼少女的面容。

即便处于绝望的战况下也仍不放弃希望，从兰阳的死战里救出了我和徐家军的少年少女。

『飞鹰！跟我们走一起！！』『飞鹰！和我们一起走吧！！』

那时，我和张家军一起击败了追击而来的敌军斥候部队。

要是我之后没有拘泥于无谓的面子，没有和他们分别的话……

或许也就不会遭到那个杀死父亲的男人【黑刃】的追击，致使众多从兰阳死战里活下来的部下战死了吧。

悔恨和软弱向我袭来，我用满是伤口的双手掩住脸。

「只影大人、白玲小姐…………父亲大人！我、我该如何是好…………」

理所当然，没有任何人回答我。

判案官员没有告诉我具体的处罚内容。

但连辩解也不允许，就把我丢进了这样的地牢里。

连傻子也明白会怎样。

「可怜啊，徐飞鹰。」

「！」

一道冷淡的男声传入我的耳中。

这道声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不行，想不出来。

「……什么人？」

我显露出戒备之色，简短发问。

从影子的大小来看，似乎不是刚才的狱吏中的某一人。

「这个问题并无意义，不过……对了，非要说的话，我是你的知己。」

「……知己？」

我重复着这个可疑的词语。

我被强加战败之责，即将被处死。

他说，是我的知己？

男人靠近到牢门附近，淡淡地开口说。

「兰阳之战，徐家军和宇家军奋勇作战。

哪怕本该执掌全军指挥的副宰相在决战场上不见身影，纵使目睹禁军受到投石器齐射、遭到【西冬】重步兵蹂躏，

徐家军和宇家军也没有在北方的马人面前退后一步。」

讨伐军主帅副宰相林忠道、下达无谋突击命令的禁军元帅黄北雀。

他们是我绝对无法忘记的憎恶对象。

我咬紧嘴唇。

「哪怕处于败相已露的战场上，【凤翼】和【虎牙】还是鼓舞士卒，力战而亡。

即便最终败北——不，正因最终战败！在我这样的知晓事理者心中，其名璀璨生辉。

然而，仅以怯懦、怠惰和嫉妒示人的副宰相与禁军元帅却能活着回来，这也太过讽刺了吧。」

「……知晓事理者。」

在这『临京』，也有这样的人吗？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男子近身过来。

仍看不见他的脸。

「徐飞鹰，这样下去的话，你会死……被处死，被强加败北之责。

不仅如此，徐家和宇家也会被剥夺权益，不久后就会被铲除吧。」

「不可能！这、这样做的话……国境将会安宁不存！！」

两家以贫乏的战力，好不容易才让荣帝国南方和西方安定下来。

搬走镇石的话，蛮族和叛军又会行动起来的。

『敬阳』与临京相连，地处贯通大陆南北的大运河节点。【玄】军在不久之后会发动南征。

那个时候，如果没有宇家和徐家给『敬阳』送去增援……哪怕是【张护国】将军、只影大人和白玲小姐，也一定会败北。

男子用力拍着胸口。

「不过——我不会让你被处死的！还请信我。」

就在这时，我想到了。

支开狱吏们，冒着危险来到这样的场所。

「莫非……你是老宰相阁下的人？」

荣帝国宰相，杨文祥大人。

张泰岚大人、亡故的父亲、宇将军并称【三将】，杨文祥大人是和【三将】并列的国之柱石。

我听说，他直到最后都在反对讨伐西冬。

如果是宰相阁下的门客，那么和我接触也不奇——

「呵呵呵……」

哄笑声响彻牢内。

壁虎捉住了火光处群聚的飞蛾。

我显露出戒备神色，发问。

「有什么可笑的？」

「呜呼——徐家遗子……你是不知道政治世界的令人生忌，不知道杨文祥的可怕呀！」

脚步声愈发靠近，然后在牢门旁停下。

他用手指弹了铁栅数次，愉悦地开口。

「是老宰相动用强权，把你召唤到临京来的。是他，让副宰相这么安排的呢。」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从头顶落在了我的脚尖，让我受到了冲击。

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我心如乱麻。

「！？不、不可能！那、那位大人不可能会…………」

「若非如此，那么是谁，在失去【凤翼】和军队精锐而甚至显露出骚乱之兆的这个时期，把徐家下任当主从南阳召唤过来的呢？

召唤文书上也盖有皇帝陛下的印玺吧，自然只能是，能够给文书盖上印章的人干的。

要是不能泰然包容清浊，可是做不了大国的宰相吧？

你的父亲和【虎牙】宇常虎的死，被当作『政治道具』来用了——为了加强中央的权力呀。

他甚至似乎在谋划，要交出『敬阳』和大运河北岸来与玄国和谈喔？」

「不、不可能！这种事情……我不可能会相信！！」

沉溺于政治斗争和享乐的京城之人。

这群人中，老宰相阁下是张将军、父亲和宇将军为数不多信赖的人。

……然而，老宰相阁下是把我诱骗到临京逮捕的人？

思绪混乱，脑中一团乱麻。

牢门上的小窗处，一个头戴狐面遮住眉眼的男人向我露出了脸庞，随后转身。

受到了今天这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冲击，我甚至忘记了疼痛而站起身来。

「等、等等！你是副宰相的心腹田祖——」

「我还会来的。再说一遍，我是你的同伴。一定会将你救出地牢的。」

※

我——田祖行走在深夜的衙堂，得在早上前返回愚蠢副宰相的宅邸。

我乃是在暗处操纵大陆历史的秘密组织『千狐』派往荣国之人。

巨大的空间显得十分冷凄，这里只有刻有龙与凤凰的石柱和判案官员们的座椅。

此处是裁判府。这里一直是将众多人员定罪的场所。

因为这个原因，这里的气氛比皇宫的其他地方都显得更为冷清——

「…………」

我止住脚步，抬头看向此处的象征物——坐镇于中央的漆黑巨岩。

这块岩石巨大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不论何时，看到后都让人感叹不像此世之物。

荣国人称其为——

「【龙玉】。」

「这声音是……莲大人！」

石柱背后走出一人。

她戴着狐面，从头到脚都被破烂的外套遮住。

我慌忙单膝跪下。

……没有感到任何气息。

这是，如果不完成使命『随时都能杀死我』的意思吗。

冷汗顺着脸颊淌下。

替代年迈的首领，在七年前的实战战场上取得总指挥权的神秘仙女——莲大人。

她抚摸着巨岩，腰间别着的异国刀发出声响。

「这块大陆上屈指可数的巨岩，在古代编纂的『齐书』中也有记载。

我听说，在过去，这里不过是个荒村。

荣国失去北方，伪帝于此地即位之际，为了加强自身的权威而利用了这块巨岩，说『这是上天化身的龙守护荣国的证明』。

据说伪帝在建造皇宫的时候也特意留下了巨岩，还在这里审判了众多罪人。

或许是这个缘故，一到晚上，甚至连卫兵也不会靠近这里。当然——这话没有任何根据。

传闻在北方『老桃』，那个皇英峰用【天剑】劈开了同类的巨岩……但那应该也不是真的吧。」

我无法插话。

我之一族，终究不过是在荣国失去大河以北后才加入组织的人。

组织赐予的名字『田祖』，也是取自老鼠①的意思。

要是不服从狐狸……还是不服从大妖狐的话，只会被其吃进肚里。

甚至连反抗心都不敢有。

莲大人转身之际，我隐约窥见她外套下的头发。

「然而，无论是在哪里、哪个国家生活……人都意外地容易相信流言。

这块巨岩，到底是人力所无法推动、打碎的，更别说劈开了。

我也不是不明白，人会对这样的巨岩怀有畏惧……

——情况如何？徐家幼鸟能用吗？」

「他相当动摇，应该要不了多少时间。」

「……是吗。」

仙女端正的嘴唇扯动了一下，流露出一股寂寥之感。

徐飞鹰陷入了那个令人畏惧的【玄】国皇帝阿台·鞑靼的计策之中

她是在怜悯他吧。

「冬季一过——北方的【白鬼】就会再度南征。

荣国的猛将、勇将在先前的大战里已被基本除去，剩下的阻碍是『敬阳』张泰岚，以及——」

小巧的手掌伸至腰间，莲大人触摸着刀柄。

「年迈的杨文祥。他现在，正要去责备把徐家和宇家逼入绝境的胆小伪帝吧。

上次的讨伐战惨败后，京城的百姓间煞有介事地流传『副宰相和禁军元帅虽然是蠢货，但下达许可的皇帝更是蠢货！』。

只是让伪帝从宠姬口中听到这话而已，就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有时候，比起懒惰的恶人，勤奋的善人更为有害呢。」

「……是。」

荣国【三将】已无法齐聚。

京城也没有能够救援敬阳的兵力。因为对徐家和宇家的处罚，人心也正在背离。

这个国家已经陷入绝境了，英雄【张护国】也无法颠覆战局吧。

莲大人从鞘中拔出了精美的异国刀。

刀鞘涂以朱漆，刀身带有波纹。

异国之刃抵在了我的脖颈。

「田祖，之所以把你送到那个愚蠢丑陋的林忠道身旁，就是因为首领预见到了这样的事态。

之前的大战，哈硕他得意忘形，导致『灰狼』身死。只要你在此处获得成功，保证你今后飞黄腾达。

然而，要是失败了的话……」

我刻意无视了刀刃的冰冷触感，坚定决心。

既然他能操控【西冬】，那么我也能操控【荣】国给他看。

让那个沉醉在自己才能中，令人厌恶的伪军师知道我的厉害。

「我发誓——定会拿下徐家幼鸟给您看。」

「我期待着。」

莲大人以只能用优美来形容的动作，将刀纳入鞘中。

然后，她轻盈跃起，转眼间就踩着石柱到了衙堂入口。

此非人力所能为。

「对了，还有一点忘记说了。」

莲大人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地落地，回头看向我。

——月光笼罩着仙女。

「去收集张泰岚女儿和儿子的相关情报。『赤狼』和『灰狼』，玄国引以为傲的二匹『狼』被他们杀死了。

下次战场上，他们定会和张泰岚一同阻拦【白鬼】吧。阿台虽然难对付……但直到他一统天下为止，还不能让他死呢」

①祖字和鼠字，在日语中发音一样。

※

「陛下……臣有一问，为何要贬低死去的【凤翼】与【虎牙】名声。非但如此，甚至还要将徐飞鹰下狱？

而且，还是趁臣和张泰岚于大运河的船上进行会谈之际！臣实是不解。」

皇宫最深处，皇帝陛下的寝宫。

按理来说，此处是男子止步的地方。

然而，我——荣帝国宰相杨文祥正于此地追问主上。

我刚回京城，虽然感到疲惫，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陛下身穿睡袍，脸色苍白。隔着烛台向我辩解。

「文、文祥，莫要如此生气，信赏必罚岂不是世之常理。

忠道虽然私下有向朕谏言过……但朕也听过了北雀的说辞，的确是徐家军和宇家军致使会战败北的呀？」

我当场想要抓挠自己的白发，但死命忍住了。

竟然对外戚和宠臣的话语如此不加辨别……战败的消息，对主上的刺激如此之大吗。

「信赏必罚确乃常理……」

「那么——」「然而！」

大声盖过主上的话，与他目光相对。

从陛下幼时起，我就对他灌注了比对自己孩子还要多的感情，将他培育至今。

他的瞳孔正因为动摇而游移不定。

「此次却毫无道理。讨伐【西冬】遭遇惨败，然死去的二将与徐秀凤遗子何罪之有？

臣不知陛下您听到了什么……但若要处罚，应处罚林忠道与黄北雀。

林忠道在决战战场上不执掌军队，飞速逃回了临京。

由于黄北雀的无谋突击，招致禁军最终溃败，导致众多部下战死，然而他却活着回来了！

忠道亲自统帅的禁军之所以能够回来，乃是因为那是支没有参与决战的部队。他们没有进行任何战斗，所做的不过是撤退而已。

这些事情，我在与张泰岚会谈时也再度确认过了。」

「…………」

陛下扭过头去，秀丽的面容上似乎有些羞愧。

我靠上前去，不留情面地继续说。

「张家军历经兰阳之战和惨烈的追击战，于『亡狼峡』之战斩杀『灰狼』，其军内并无任何贬低徐秀凤和宇常虎的声音。

徐飞鹰在撤退时与名叫【黑刃】的玄国猛将交战，虽说一败涂地，但也好好地收拢了残存的徐家军，成功退回南阳。

将他下狱……实在荒唐。

而以两将之死为由，将其两家所拥有的部分权益剥夺，这也只会招致两家背离！实际上，宇家也的确没有应召。」

「……许、许是如此。」

主上含糊其辞。

大概，是受了林家出身宠姬的花言巧语迷惑，觉得有理，然后就作出行动了吧。

……然而，惟有此次不可。

我平静地指出现实。

「当然，老臣也有部分责任。然陛下此举无法堵住百姓之口。

『皇帝听信奸臣，热衷于处罚忠臣』——这样的谣言已在临京流传。

陛下的恶名，早晚定会传至全国吧。」

陛下苍白的脸色愈发苍白，身体颤抖。

他求助似的向我询问。

「文、文祥，朕该……朕该如何是好？」

「……召唤文书上既已盖有印玺，便难以于三两日内推翻处罚。

如若反复，恐怕会越发招致百姓的反感。」

我在内心里，向战死于决战战场的徐秀凤和宇常虎表示歉意。

……原谅我吧，恢复你等的名声或许还需要些时间。

我将已满是皱纹的手抵在胸口处。

「陛下，这件事就交给老臣处理吧。」

「…………交给你了。」

主上深深地朝臣子低下头。

这位皇帝不是坏人。那么——我应该能够引导他。

我振奋残躯，想要继续汇报。

取出了准备好的文书。

这里开始才是正题。

如果应对失误……那么或许会严重到亡国的地步。

「之后是关于我和张泰岚的会谈内容。北方有所异动，贼人在等冰雪消融，然后再次渡过大河侵——」

「陛下——羽兔今夜也来了。臣妾可以开门吗？」

从房间外传入一道娇艳的年轻女子声音。

在这谈论国家大事的时候！

我转过头去，正要对门外大喝——被一只白皙的手掌制止了。

我愣住，望向明显松了一口气的陛下。

「今夜已经很晚了。文祥，详细事情明天朝堂上再说给我听。

……你也去休息吧。」

「…………遵命」

已矣哉。

被陛下如此命令，作为臣子，我无能为力了。

我支起沉重的身体，低头离开房间。

于是，拥有绝世美貌的宠姬——名为羽兔的副宰相养女，接替我走进了房间。

她有着一头淡紫色的长发，头发散发着花香。

门刚一关上，令人感到悲凉的交谈就传了出来。

「喔喔……羽兔、羽兔。」

「陛下，从太阳升起之时起，我就一直想要见到您……啊啊，月亮要是永远不落下就好了……」

我踉踉跄跄地用手抵在廊下的柱子上。

胸口作痛。

光是站立，年迈的身体就痛苦不堪。

我凝视【双星】闪耀的暗淡北天，吐出话语。

「不得不……再次拜托【张护国】了吗。

【凤翼】和【虎牙】要是能够活着回来……不，哪怕如此……这个国家也已经……」

我的呢喃在深夜中消散。

仅剩下陛下和宠姬的私语。

第三卷 第一章

「好了！这下货物就都装上船了，没忘记别的东西吧？」

我——张只影一边抖落外套上的灰尘，一边转身。

敬阳沿贯通大陆南北的大运河而建，张家守护着【荣】帝国湖洲首府『敬阳』。

而我，则是张家的养子。

许多人正聚集在敬阳城东的船只停泊处交谈。

士兵们也匆忙地到处走动。

虽然也有冬季天候恶劣的原因，但开往荣帝国首都『临京』的船也确实是久违了。

正停泊在港口的明轮船两侧装有数个船轮。

许多人是觉得这个东西稀奇，才过来围观的吧。

或许也是在寻找机会，想把妻子、孩子从最前线敬阳送走也说不定。

这是那场战争失败的影响。三个月前的那场凄惨败战——讨伐曾经的友邦【西冬】之战。

来自统治大河以北的游牧民族国家【玄】国的威胁，谁都能感受到……

「唔~~只影大人~？」

「啊、哦哦？」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身穿橙色基调服饰的少女脸露不满地向我逼近。

她那浅栗色的头发倒竖，从帽边露了出来。

除了丰满的胸部以外，其他地方完全像个孩子的年长少女——明铃越发逼近我。

她是在临京迅速闻名的豪商王家的大小姐。

「要和天底下最可爱的未来妻子分离，只影大人您不感到寂寞吗~~！？

我感到非常寂寞……痛苦……现在也都快要哭出来了。唉！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在冬天留在敬阳……哭哭~~」

「天底下最可爱的……未来妻子…………？」

我无视了她那拙劣的假哭，故意反问。

这个常向我求婚的麒麟儿小姐本应该更早回京城的，但由于天气不佳，还有她以监督用来建设阵地的资材供给为由，她在敬阳停留了约三个月。

从结果上看，敬阳的防卫态势有了飞跃进展。

这一点我要感谢她，这份恩义将来也一定要返还给她的。

嘛，不过要对眼前这个向我撒娇闹别扭的年长少女保密就是了。

「呜~~！不要怀疑这个呀！！……真是的！」

明铃没有察觉我的谢意，生气地双手抱胸。

我望向她身后。身穿黑白色基调服饰，腰间挂着异国短刀的年轻女性——明铃的从者静小姐『十分抱歉』对我双手合十。

束起的黑发长发映射着初春的阳光，显得十分美丽。

……我的黑发就只会扎手呢。

明铃伸出食指抵在我眼前。她好像踮起了脚。

「总、之！这话我自己来说也有些那什么……但是，我很努力了！！

为了整备敬阳的防卫态势，呕心沥血地工作，甚至还得忍受一天只能被只影大人抱三次这件事！？然而……然而~~！」

「啊……」

年长少女这撒娇闹别扭的样子，我完全应付不来。

总之，三次多了。绝对多了。

最终……青梅竹马的银发碧眼大小姐心情欠佳了！

连翡翠色眼睛的金发军师小姐面对我的求教，也只说了一句『这是你的错吧？』。

太过分了。

话虽如此，面对眼前这位赌气的少女，我生不出轻慢她的想法。

千年前煌帝国时代纵横不败的大将军『皇英峰』。

哪怕是回顾皇英峰那暧昧不清的残存记忆，我也是个宠溺自己人的人。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我的天真都没有改变。

真是没有成长呢。

我在内心苦笑着，把手放到她的帽子上。

「嗯，你确实为我努力了，感谢你。

特别是……啊~~名字想不起来了，就是那个？挖掘地面的那个……」

我说不出道具的名字，比划着双手。

根据自称仙女的军师先生指示，敬阳西方现在正修造着延绵的防垒和堑壕。

但是以往用的锄和锹完全不适合……

和明铃谈了数次后，她运用门路，引进了大量的异国道具，让工事进度一口气提升了。

那似乎是无比遥远的西方国家想出来的东西，那个国家国内沙漠广布。

明铃眨着眼睛，手指抵在下颚，歪起了脑袋。

「是~~叫……圆匙来着？前端宽宽的，像剑的形状，还带把手的那个？？」

「就是那个！我在巡视的时候也试着用过好几次，那真是个好东西呀。

士兵们也十分高兴『不管是挖壕还是堆土，都比锄和锹好用』。

……说来有些惭愧，我之前还没觉得，但是，王明铃真的是在必要的时刻把必要的东西送到了我手里，是个不得了的才女啊。

跟你说谢谢也说不完！你真厉害啊！！」

这些话发自真心，因此脱口而出。

要是没有明铃提供需要的资材，防卫工事连半分都完成不了吧。

「诶嘿、诶嘿嘿~~♪像、像这样夸我的话，我会害——……啊！哼、哼哼！②

即、即便像这样夸我，我也不会轻易受羁绊的！我可不是好打——阿嚏！」

少女双手捧着脸，害羞似的摇晃着身体，然后打了个喷嚏。

历法上现在已经是春天了，虽然之后会越来越暖和，但现在还是很冷。

「你穿这么少，当然会打喷嚏啊？就算是在船上，也还是起着风呢。」

「呜~~！这里应该担心地说『没事吧，我可爱的明铃』来——呀？」

我脱下外套，搭在了少女的肩上。

不知为何有些害臊，我移开视线，迅速作出解释。

「快穿上吧，你要是染上风寒什么的，我可没办法向你父母交待。」

数声马匹嘶鸣响起，然后传来了人们的欢呼声。

她们赶上了启航时间吗。

就在我略微出神的时候，明铃羞涩地揪住外套领口。

「——……好的。诶嘿嘿♪只影大人~~☆」

「呜哇！」

少女向我胸口跳来，我接住了她。

不、不妙。

这样的景象要是被她们看到了的话……

明铃没有注意到我的畏惧，眨着她的大眼睛。

「果然，只有只影大人才是我的夫君！这外套，我会当作宝物来珍惜的喔？」

她是认真这么说的。

明明只是军用的量产外套而已。

我挠了挠脸颊。

「你呀……啊，似乎过来了。」

「哦哦哦！」

人群的欢呼声变大，两名美少女走了过来。

其中一人，银色长发用深红色的发带系起，碧色双眸犹如利刃。

她穿着和我同样款式的外套，腰间悬挂着被称作【天剑】的【白星】。

【护国】张泰岚的独生女，白玲。同时也是我的青梅竹马。

另一名少女——军师琉璃。

左眼被刘海掩住，蓝色的发带束拢着长发。一头金发即便在荣国也不多见。

似乎是赶过来的缘故，她正在用蓝帽给自己扇风。

之前在敬阳西方监督工事的二人走到我们身旁。

刚一近身，白玲就双手抱胸，狠狠地瞪了过来。

「……只影？大庭广众的，你在干什么呢？？」

「虽然平日里也是这样，但太显眼了喔？」

瑠璃随后也插了一嘴。

不过，和真的有些生气的白玲不同，瑠璃她只是觉得搅和局势很有趣而已。

这个喜欢捉弄人的军师！

不得已，我尝试向生气的张家大小姐辩解。

「那个~~这不是我……」

「来了呢，不识趣的大小姐！想要分开我和只影大人……你也稍微看看气氛吧！！

瑠璃也是这么想的吧，对吧！」

在我话说完以前，明铃就开火了。

……咦？这是个好机会吧？？

「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过，分开、谁和谁？」「不要牵扯到我呀！」

不出所料，白玲中了明铃的挑衅，两人开始争夺起了瑠璃。

好极了。

我隐蔽气息，想从三女身边离开——就在这时，静小姐从木箱后「——只影大人、只影大人」地向我搭话。

静小姐目光真是敏锐！

「只影大人，感谢您照顾明铃大小姐。她今天早上可是十分消沉呢……但现在似乎没事了。」

我慌忙藏起身来。

刚一藏好，黑发的从者小姐就向我致谢，于是我连忙还礼。

「啊，请抬起头来。小事一件罢……不能这么说呢。明铃和静小姐这几个月帮了大忙，我们才该道谢呢。」

虽然我没问过她是如何成为明铃的从者的，但这位异国出生的美女学识广博，时不时会给烦恼的我、白玲还有瑠璃提出意见。

我们互相抬起头，「「……呵呵」」地对笑。

在我和静小姐交谈的时候，白玲和明铃仍在拌嘴。

她们关系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银发美少女摆着脸。

「真是的，大庭广众下抱着男子，你也稍微稳重一点吧。」

「哎呀哎呀？照这个说法，不是大庭广众下就可以抱只影大人了，是这个意思吗？

……哼哼哼~~♪张家大小姐似乎也终于明白情势了呢！我和只影大人成为夫妇以后，你就是我的义妹了——唔！」

得意忘形的年长少女被白玲用手堵住了嘴。

然后，白玲向在木箱背面的我投来了闹别扭的目光。

她应该看不见我吧……不是，你让我该怎么办？

就在这寂静时分，白玲故意似的大声说。

「……还请闭嘴。不然这几天一到晚上就哭缠着我和瑠璃，对我们说『我不想回临京』的事，我会全部告诉只影的喔！」

「呜咕~！？」「这样大声讲，不是全暴露给他了？」

明铃脸蛋通红。

瑠璃一脸无语地重新戴好帽子。

明铃摆脱白玲的束缚后，继续勇敢地向她挑衅。

静小姐边向自己的主人投去慈爱的目光，边对我说。

「明铃大小姐从幼时起，就向世间展露了她的才能。可是，这却导致大小姐没有一个同龄友人。」

黑发美女挺正姿态，用她那黑珍珠般的眼睛和我对视。

眼中蕴含着强烈的担忧。

「来到这里以后，大小姐每天都过得非常开心。作为从者，没有比这更让我开心的了。

——只影大人……」

「我明白，我不会让白玲和瑠璃死的。」

比起七年前【玄】国前任皇帝尝试南进之时，现在的战况更为危急。

愚蠢副宰相的私欲与禁军元帅的贪功，由此引起的出兵西冬。

其结果致使荣国失去了众多将士。

如今能保护这个国家的人，只有老爹和京城的老宰相了。

我摸着腰间的【黑星】——和【白星】成对的爱剑。

注视着正和明铃嬉闹的白玲、以及被卷入二人之间的瑠璃。

……我最多也只能救下她们吧。

我呼唤两个名字。

「空燕、春燕，在吗？」

「「在！」」

做好出行准备的异国少年少女立刻现出身影。

他们是西冬讨伐战前志愿入伍的双胞胎义勇兵，年龄十三岁。

据担任我副将职位的庭破所说，他们似乎是军中年纪最小的人……太年幼了。

弄不好，可能年纪更小……

内心里的某种情绪变得令人无法忍受，但我并没有显露在脸上。

我向面带紧张的兄妹二人搭话。

「从庭破那里听说了吧？我想请你们担任明铃和静小姐的护卫。

你们在先前的大战里生还了下来，不仅如此，还能骑马追随我和白玲，不断为我们提供箭矢。

老实说，放你们离开真令我心痛……」

「啊……」「少、少将军……？」

我拍了拍二人的肩膀。

在异国之地都能坚强生活的兄妹二人。

「拜托了。张家的大恩人万一出事，那是张家的耻辱。你们可是责任重大呀？」

「是、遵命！」「我们会赌上性命的！」

年幼的二人脸颊潮红，手抵在胸前。

前世的记忆苏醒了。

……做出这幅样子的家伙们，都没能从战场上生还下来。

我用力摇了摇头。

「笨蛋，死了就完了。活着——活下来，完成自己的职责。

毕竟是明铃，等气候好转的时候，她横竖还会过来的，那个时候就顺路回来吧。

好了！没时间了，你们也上船吧。」

「「是！张只影大人！！」」

双胞胎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向船走去。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我都不相信什么神明……但是，我向生长了千年的『老桃』祈祷。

曾经，我和盟友们一同在那株桃树下约定要统一天下。

请务必让这个世道，成为能让那对双胞胎不再上战场也能活下去的世道吧。

我睁开眼睛，拜托黑发美女。

「静小姐，请务必照顾……」

「我明白，万事交给我吧。」

「感谢。」

我明白，我明白的……这不过是伪善而已。

这次无法上船的女人、小孩的人数还有很多。

张家已经尽可能在冬季间推进疏散工作了，但等到北方的冰雪消融，【玄】国入侵开始后……

——刺耳的铜锣声响起，启航的时候到了。

手拿行礼的静小姐注视着白玲、明铃、瑠璃三人相互碰拳。

夹杂寒气的风吹起了她的黑发。

看完后，她开口说。

「只影大人，虽然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请允许我斗胆再提。

人最重要的是，活下来。死了的话，一切就都完了。还请您，一定不要忘记这件事。

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静小姐的母国，恐怕已经灭亡了吧。

她也知道，一旦到了危机时刻我就会赌上性命这件事。

「你的话，我会铭记在心的。直到成为地方官吏为止，我是不会死的啊。」

「呵呵呵……渺茫的梦想呢，祝您好运。」

静小姐露出笑容，走向船去。

——好运吗。

确实需要好运。而且，要有七曲山脉那般高的好运。

接替静小姐，白玲来到了我这边。

她理所当然似的站在了我身旁，凝视着飘扬着【王】家旗帜的明轮船。

正在此时，明铃和静小姐汇合了，双胞胎正面带紧张地和她们打招呼。

瑠璃似乎在船只近处目送她们。

「唉，明铃真是的……你刚才和静小姐说了什么呀？」

语气里带有些许任性，似乎是不满意我刚才和黑发的从者小姐单独谈话。

话虽如此……刚才谈的内容也不是能讲的，就先糊弄下她吧。

「稍微谈了下、人生大事。」

「……喔~~这样啊。然而你却露出了一副色眯眯的样子呢。」

「哇！？你、你这家伙。」

「开玩笑。」

「…………」

讨厌的家伙，张白玲真是讨厌的家伙。

我斜眼看着摆出一副正经表情的青梅竹马。

就在这时，铜锣声再次响起。

「白玲」「只影」

我们同时叫起对方的名字，然后互相点头。

奔跑起来。

「瑠璃！」「瑠璃！」「诶？你、你们，稍微、等下！？」

我们两人抓起瑠璃的手，向船靠去。

我们拨开挥舞着手或布条的人群。

就在这时，被静小姐抱住的明铃抬起了头。

她眼睛通红地哭泣着。

明铃马上看到了我们，嗖嗖地挥舞着帽子，大喊。

「白玲小姐！瑠璃！只影大人！！！敬阳……敬阳、再见！！！！！」

「「「敬阳再见！！！」」」

我们也大喊回应，随后停下了脚步。

我偷偷确认二人的样子。

她们都在擦拭眼角。

共同度过了一个冬季后，白玲、明铃、瑠璃之间似乎孕育出了友情。

我也回忆起了前世的畏友——煌帝国『初代皇帝』飞晓明和『大丞相』王英风。

……稍微有些羡慕，要是他们也在这里就好了。

我挥开妄想，催促白玲她们。

「好了——我们也回府邸吧。在老爹回来前，把战局和防卫态势的现状给我详细讲一下吧，身经百战的军师先生？」

①円匙，也叫剑铲（剣スコップ）。《学园孤岛》胡桃用的那玩意。

②原文ふーんだ，是这个颜文字 (｀ﾍ′) ﾌﾝﾀﾞ!!!

※

「我讨厌拐弯抹角，所以就直说了——情况糟糕透了。

结合断续的情报来看，玄帝国皇帝【白鬼】阿台·鞑靼正在策划大举入侵，只待大运河的河冰消融，决战就无法避免了。

理所当然，他的第一目标就是『此处』，目的是击败张家军呢。」

敬阳张府，我的私室。

从船只停泊处回来后，我们就开始分析战况。

瑠璃那冷静至极的分析话语传入我的耳中。

在床铺上团成一团的黑猫由衣摇了摇尾巴，就像受到了打扰似的，潜进了被褥里。

白玲用铁筷子拨动着火钵中的木炭。

瑠璃下笔流畅，在桌面上摊开的周边地图上不断写上文字和记号。

主要是敬阳西侧。

「多亏明铃亲自带队指挥，以及张将军给予的许可，只用了一个冬天就让防卫态势的构筑有了飞跃进展，尤其是迄今为止毫无防备的西方。

士兵们也在依次用虏获的投石器，进行熟悉噪音的训练。」

北方暂且不管。北方拥有大河这道天然护城河，即便玄军渡过大河，也还有名为『白凤城』的屏障。

西方是广阔的平原。因为原本的友邦【西冬】成了敌人，张家军不得不防备西方。

我们被玄国引以为傲的『四狼』之一——猛将『赤狼』强袭，进行了一番苦斗。

这件事的记忆还很鲜明。

为此，回到敬阳以后，瑠璃手持地图骑马到现场巡视了一遭，随后强烈主张要加强西方的防卫态势。

虽说有我和白玲的进言，但老爹全盘采纳了那个汇报。

『你们相信她吧？那么，为父也相信。』

这可不是易事，老爹真乃名将风范！

瑠璃把笔搁于砚台，坐到了附近的长椅上，像在祈祷似的双手抱胸。

「不过……只有这一个好消息。」

白玲摆出茶碗，开始小心地注入温热的茶汤。

我在一旁将茶点心放在小碟上。

倒完茶后，白玲冷静地接口。

「由于无谋的西冬讨伐战，荣国失去了众多将士。【凤翼】徐秀凤将军、【虎牙】宇常虎将军，还有无数精锐。

从整体上看，双方战力并不对等。虽然凭借瑠璃的计策，我们在『亡狼峡』斩杀了『灰狼』，但也起不了太大作用。」

在兰阳之地，为了庇护我们与其子飞鹰而战死的徐将军。奋战到底的宇将军。

我回想起了那二位。

在决战战场放弃指挥的副宰相、发动无谋突击的禁军元帅。

同时，燃起了对这二人的怒火。

忠勇的名将们战死，不战而逃的卑鄙小人和最先败走的将领却奇迹般地生还……非但如此，还几乎没有责罚。

这个世道实在是太过无情了。

我坐到桌旁的椅子上。

白玲向瑠璃说「请用」，把茶碗和小碟递给她后，坐到了我身旁。

瑠璃无力地取下帽子，喝了一口茶汤。

「敌军再次入侵之时，就会是玄军与西冬军自北方和西方压过来呢。

我们不得不用寡兵于两处正面战场与敌军同时作战……」

「敌人的预计兵力呢？」

我向她提出疑问。

喝光茶汤后，白玲极为自然地为我注入新的茶汤。

或许是在冬天和明铃反复斗茶的缘故，她已经极为娴熟了。

我把没动过的砂糖点心放到青梅竹马的小碟里。

就在这个时候，瑠璃皱眉，露出愁容。

「玄军最少也有骑兵二十万，西冬军以重步兵为主力，约有十万。

无论哪方，都会带着攻城战用的投石器吧。」

西冬是商业国家，掌握了异国的优秀技术。

装备了金属铠甲的骑兵已经是大威胁了，如果他们还用大量的投石器向敬阳发射石弹和燃烧的金属弹……

「「…………」」

我和白玲背后发寒。

想都不愿去想这种事。

瑠璃把砂糖点心丢入嘴里。

「与之相对，我们则有——主力张家军、征募的义勇兵。再算上西冬撤退时，与我们汇合后留在敬阳的士兵，总共约有六万。

敌军入侵开始的话，或许可能会再多一些，但是……」

瑠璃缓缓摇头。

说到底，兵力差距太大了吗。

我和白玲也老实说出感想。

「这打不了呢。我们还不得不分兵北方和西方。

万一让玄军渡过大河，攻下『白凤城』的话……那就连打决战都难了。」

「临京暂且不提，要是能从徐家或宇家得到增援就好了，只是……」

因为先前的大战，徐家军和宇家军失去了主将，军队也遭受了毁灭性的重创。

即便飞鹰那个耿直的家伙想要送来增援，也不可能在短期内重建军队。

……撤退的时候，我要是再强硬一些，一起对他说『跟我们走！』的话，那家伙或许也就不会被那个可怕的【黑刃】逮到了吧。

「只影。」

白玲捏住我的袖子，双眸里满是安慰和叱责。

『不要只责备自己一个人，我也有过错。』

……真是敌不过这家伙。

我轻拍银发少女白皙的手指，表示感谢。

瑠璃注视着我们的举止，随后站起身来，自己给茶碗中注入茶汤。

「只要让玄军不能从北方渡河，那么争取时间就很容易了。我也考察过『白凤城』了，不是那么简单就会陷落的城寨。」

「也是呢。也就是说……问题果然在西方吗。」

玄国七年前的大举入侵以后，老爹和久经沙场的老将礼严沿大河构筑了防线。

这些城寨坚不可摧，少数的奇袭渡河或许可能，但至今一次也没有被敌军突破过。

瑠璃不讲礼仪地坐到了桌上。

她摇晃着金发，表情更坏了。

「嗯。先谈谈那个——圆匙？是叫这个吧。多亏这个方便的工具，建造的防垒和堑壕超过了预期。

敌军既不能轻易运用骑兵，也不能用投石器了！西冬的重步兵也是。敌军要是攻过来的话，就让他们看看颜色。」

于沙漠之地研发，从遥远的西方传来的工具。

军师先生也似乎非常中意这东西。

我碟子里的小馒头被白玲夺走了。

啊啊——！

那是我特意留下的！！

「我知道你忙于新兵训练和部队编制工作，但请你偶尔也来来现场，这关乎士气。」

「……我明天会露脸的。」

「可疑。」

「唔唔。」

银发少女戳着我的脸颊，我呻吟出声。

这几天，老爹去和老宰相进行机密会谈了。

因为他不在敬阳，军队相关的事物都塞给了……咳咳，交给了我，因此我忙碌至极。

这期间，我把西方的防卫准备都交给了白玲和瑠璃。

不知什么时候跑下床铺的由衣跳上了桌子。

瑠璃摸着已经十分亲近她的黑猫。表情一变，像是想到了恶作剧的孩子一样。

「白玲不过是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变少而感到寂寞罢了。

你也稍微学一下少女心吧，张只影大人？」

「……诶？」

我不由得发出怪声。她说白玲感到寂寞了？

我紧盯着身旁的银发少女，她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

「瑠、瑠璃！？……不要误会了，我才没有感到寂寞。不过是“最近你也很忙，我们没有一起行动啊”，这样想了一下而已……」

「咦？这就是『感到寂寞』的表现吧？？」

「呜~~~~！瑠、瑠璃！」

军师先生，似乎完全掌握了戏弄白玲的方法。

……该说是『人能够仔细地观察他人』吗。

瑠璃放下茶碗，转而拿起笔。

「日常戏弄就到这——」

「不是，这种还是算了吧。」「……瑠璃坏心眼。」

我苦笑，白玲撅起了嘴。

仙女用名为方术的术法生成了会马上消失的虚幻白花，逗弄黑猫。

——她的瞳孔浮现出了深沉的智慧。

「分享一下认识吧。现状是，我们要防备从北方和西方来的入侵，兵力差距是压倒性的。

虽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但不能指望野战胜利。

无论张将军再怎么厉害……对手是那个长于军略的【白鬼】阿台，只要他实行『大军无须用奇』，那么我们除了死力作战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我都不过是战场上的武将。

我并没有像老爹、阿台和瑠璃这样能看穿大局的眼睛……虽说没有。

我离开座椅，探向地图。

瑠璃执笔，于某处划了道线。

「然后，最大的忧虑——在此处呢。」

白玲捂住嘴，我皱起眉头。

「那里是……」「大河下游……东渡策吗。」

至今为止，玄军的主目标都是大运河节点的敬阳。

然而……如果从大河下游攻过来的话。

瑠璃目光落在由衣身上，淡淡地说出话语。

「张家军是精锐。在徐家军、宇家军覆没的当下，可以称得上荣军最强军队吧。

只是，张家军能够保住的只有敬阳及其周边，保不住更多地方。

并且，玄军有过踏破险峻的七曲山脉，然后降服【西冬】的事迹……无法排除他们向大河以南进攻的可能。」

「我能理解瑠璃的想法。只是，通往临京的途中有着广阔湿地与无数河流，并不是适合出动骑兵的地形。

而且和七曲山脉不同，多少还是有些防卫部队的。

我以为，如果玄军强攻，会出现极大的伤亡。【白鬼】也明白这件事吧？」

瑠璃的忧虑和白玲的话都对。

所谓骑兵，是会因为率领骑兵的将领不同，而能发挥出可怕冲击力的兵种。

但是在湿地和沼泽里，骑兵无法发挥其威力。

还有，以北方大草原为故乡的玄人爱马，哪怕是在战场上，对当步兵这件事，他们也极不情愿。

被无数河川保卫的『临京』会被选作首都，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点吧。

正常来想，很难认为玄军会从东方展开攻势。

——只是，如果是那个阿台。

瑠璃眯起宝石般的翡翠色眼睛，从桌上跳了下来。

她转着圈走动，提出想法。

「【白鬼】是个踏实的军略家呢，他正确地认识到了『荣帝国真正的雄敌，惟有张泰岚一人』。

实际上也是——除开七年前进攻的时候，他都彻头彻尾地避免与张将军正面对决。

那么，他不特意来进攻敬阳，转而去攻击大河东方的可能性不是非常大吗？

以前，有徐家军和宇将军作为后备队待命，但在两家军覆没的当下——要是我的话，就会派一支军队作为奇兵去施行渡河策呢。」

「「…………」」

我和白玲沉默不语。

毫无疑问，老爹是荣帝国最强名将。

但是，从旁协助他的【凤翼】和【虎牙】不在了。

已经……不在了。

为了避免和张泰岚正面对决而采用大胆的手段。

如果是阿台的话，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

并且，张家军并没有防守整个大河流域的兵力。

如果老爹能够获得荣国全军的指挥权……

屋外的雨，直到现在也仍在下。

瑠璃盯着窗外的雨景，用明快的声调说。

就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

「当然了——只要呆在临京皇宫里的大人物们不慌张，即便玄军渡河也完全可以处理。

和白玲说的一样，那里不适合玄军运用骑兵，玄军的进军速度也不会很快。

哪怕是防卫部队和禁军——缺乏战意也缺乏训练的禁军，只要能依托河流和湿地，很容易就能防卫住。」

我吞下最后的茶点心，和茶汤一起咽下。

随后看向【黑星】。烦恼也没什么用。

该来的时刻如果到来了，我也惟有挥剑而已！

「情况是坏、还是好，我不太明白呢。」

「只能相信老宰相阁下了。」

白玲也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将【白星】拿到手里——门铃响了。

我们一齐看去。

「打搅了——白玲小姐、只影大人、瑠璃小姐。」

房门打开，走进来的是侍奉白玲的女官——朝霞。

她有着一头及肩棕红发，身材苗条。

朝霞平日里极为开朗，但现在却意外的神色紧张。

银发少女把【白星】递给我，询问女官。

「怎么了，朝霞？」

我接过剑，视线不由地看向卷轴。

大河下游的地名映入我的眼帘。

——『子柳』。

棕红发的女官挺直腰杆。

「老爷回来了。说有要事想商议，还请您们前往老爷的房间。

……老爷的样子非比寻常。」

※

「喔喔，白玲、只影、军师先生，有劳你们过来了。我刚刚回来。」

在独栋房间里迎接我们的，是表情严峻的美髯伟丈夫——【护国】张泰岚。

站在他后方的人，是本该在前线的白须白发老将礼严。

二人俱是军装。

盯着桌上摊开地图的老爹向我们打招呼。

或许是因为一人挑起国家重担的缘故，老爹的鬓发和胡须染上了白色，表情也显得十分疲惫。

他的样子非比寻常，而且，还把老爷子也叫了过来。

是和老宰相的秘密会谈有什么……

「欢迎您回来，父亲大人」「您平安就再好不过了。」

我们说完后，老爹凝重的表情一松。

取下帽子的瑠璃怯生生地说。

「张将军，『军师先生』这个叫法……」

「军师先生就是军师先生吧？嗯？」

「…………」

老爹一边摸着下颚的胡须，一边嘿嘿笑。

……呜哇，故意的。

银发少女把瑠璃藏在身后，我责备起喜欢捉弄人的荣帝国最强名将。

「老爹，我们的仙女可是个好强的孩子，所以你可不要太欺负她啊。

虽然她看起来傲慢自大，又十分怕生，还喜欢粘着白玲和黑猫。」

「什！？……张只影大人？」

「是事实吧？」

「呜~~……」

瑠璃用白玲当盾牌，藏在她身后哼哼着。

就是这样，才是个孩子呀。

随后，一阵豪快的笑声响彻屋内。

「哇哈哈哈！抱歉抱歉，我没这个打算，原谅我吧。」

老爹微微低下头。

瑠璃也慌忙露出身影，摇晃双手。

「不、不敢。没、没关系的。请您不要介意……」

「感谢。我可是经常从白玲和只影那里，听说军师先生你的贡献呢。」

「父亲大人，瑠璃很厉害的。」「白、白玲！？真是的……」

被张家父女玩弄的仙女重新戴上帽子，掩住自己的脸。

她生出白花拨弄着，瞪着我。

『……给我等着……』

矛头指向我这边了吗，军师先生判断局面可真快。

我含糊一笑，向礼严搭话。

「老爷子，好久不见。前线没问题吗？」

「已交给庭破了。」

据说是礼严亲戚的青年，

在经历了与『赤狼』的战斗、西冬讨伐战、残酷的撤退战、以及于『亡狼峡』使用火枪和火药的战斗后，如今也成为了支撑起张家军的年轻武将。

久经沙场的老将眉角放松，十分高兴，一副慈祥老人的样子。

「那家伙也因为跟随少将军和白玲小姐，而独当一面了呢。再过不久，我这个老头子也能告老了。」

「『鬼礼严』告老？这个玩笑可不好笑呢。」

「理应体恤老者，那个【王英】也留下过这样的话呢。」

「史上唯一的大丞相也真是令人困扰呢。」

……英风说过这样的话吗？不如说，他是个肆意使唤人的人吧。

我一边享受着与老爷子的谈话，一边探寻着曾经记忆。

就在这时，白玲故意咳嗽了一声。

「咳咳——父亲大人，你说有话要讲是？老宰相阁下说了什么吗？」

我们三人目光汇聚到名将身上。

不知是从哪里跑进来的黑猫由衣也跟了过来，爬到桌上。

「……是啊。对了，我有言在先，好消息不多。」

老爹走到窗边。

屋内酝酿着紧张的气氛。

荣国第一的名将背对我们，语气淡然地开始说明。

「首先，老宰相阁下极为忧虑，认为【玄军】会在今春以后再度南侵。

与此同时……如果玄军开始进犯，我们不能指望残余禁军来增援敬阳。

对先前的战败，主上极为痛心，并且好像对毫无防备的京城感到十分忧惧。

……禁军中活下来的人，其中大多数也听从林忠道和黄北雀的命令行事。即便想要调动，也调动不了吧。

新军的组建似乎也迟迟没有进展。」

「「「…………」」」

这比想象还要糟糕的消息，让我们表情僵住了。

虽然也想过，大概指望不了禁军的增援吧。

但要说『多少能……』这种微薄的期待都没有，那也是谎话。

敬阳和临京经大运河相连。张家军败北的话，【荣】国就面临着亡国之危。

明明如此，却指望不了增援。

……他们真的清醒吗？

在施行无谋至极的西冬讨伐之时，这样的问题就已经没有意义了也说不定。

我和白玲忍受着想要抱头的冲动，挤出话语。

「老爹，不管怎么说，这也太……」「……父亲大人。」

「别急，还有坏消息。」

「还、还有？」「还有吗？」「…………难道说。」

和说不出话的我们不同，瑠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老爹坐到了近处的椅子上。

他的瞳孔深处隐约可见强烈的失望。

「老宰相与我会谈之时，京城来的使者带来了急报，其内容是……」

高悬的太阳被乌云遮蔽，室内黯淡了下来。

【张护国】双手抱胸，闭上眼睛，似在强忍怒火。

「是和徐家、宇家的处罚有关的消息。

『【西冬】征伐失败的责任在于二将的败北，以此剥夺两家拥有的部分权益。如有辩解，则应使当主速诣临京』

——我听说宇家当主似乎没有露面，但徐飞鹰应召了，结果他却被逮捕，关入了宫中地牢。」

屋内充满了凝重的沉默。

战败之责被归咎于徐家和宇家，逮捕了飞鹰？

可能正因为老宰相离开了京城，才发生了这样的异变……但这也太过火了吧。

我对白玲使了个眼色，随后作出劝告。

「老爹，这可不好笑。」

「徐将军、宇将军和飞鹰，在先前的大战都是奋勇作战，撤退之时也是。

然而，朝廷却做出这种事情……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声轰鸣。

由衣受到了惊吓，顺着家具的空隙逃走了。

老爹从被打碎的桌子里抬起拳头，表情苦楚。

「我明白！兰阳之战会败北，并非秀凤和常虎之责！战败之责在于……」

瞪大的瞳孔里跃动着义愤之炎。

……也难怪，对老爹来说，两将是无可取代的战友。

「不仅策划无谋远征，还在决战战场放弃指挥，并且只带领自己麾下军队撤退的副宰相林忠道！

以及一心功名以致全军溃败的禁军元帅黄北雀！可是、可是……」

被称作【护国】的名将面露悲痛，以手抚额。

这幅样子……我是初次见到。

「……糟糕透了」瑠璃小声呢喃。

「下达命令的，乃是主上。」

「……又是那个……」「……只影。」

我完全说不出话来，白玲也不安似的抓住我的袖子。

这样愚蠢的战后处理，是皇帝自己搞出来的！？

也、也就是说，徐家和宇家已经……

老爹拼命抑止激动，语带苦涩地吐出话语。

「……老宰相阁下紧急中断了会谈，返回临京。

『会让主上撤回对两家的处罚，一定会救下徐飞鹰的性命』虽然他这么对我说了，但并不能即刻释放徐飞鹰。」

白玲不安得身体颤抖。

我握住她的手，开始思考。

救下飞鹰并非难事。

皇帝可以行使他那莫大的权力放了他。

但是，如果在数日内就撤回盖有印玺的文书，天下会怎么看？

我得出了答案，告诉老爹。

「是在意京城百姓的风评，是吧？」

「……嗯。讨伐西冬的大败已在京城广为流传。」

「即便如此！」「是手坏棋呢。」

我的话音粗暴了起来。

瑠璃用她的小手止住我，走上前一步。

这幅凛然态度，是她身为军师时的样子。

翡翠色眼睛的金发少女抱起在脚边缠着她的黑猫，冷淡地评价。

「是手差到极致的坏棋。大概是作为外戚的副宰相、又或者是奇迹生还的宠臣禁军元帅唆使的吧。」

瑠璃目光落在桌上，「唉……」一声忧愁的叹息。

她放下由衣，用纤细的手指在地图上描绘。

「这下，荣帝国就不光要面临北方的【玄】国、西北的【西冬】，还要面对国内西方以及东方的两个潜在『火药桶』。

本应继承家业的长子被逮捕的徐家、听闻此事的宇家，即便玄国开始入侵荣国，我也不认为他们会派出增援。

不如说……甚至有可能趁混乱宣布独立。

徐飞鹰应召被捕，而宇家却没有人被逮捕，这就是宇家对朝廷抱有怀疑的证据吧。」

「啊~~也就是说……」

我拼命转动着不太聪明的头脑，向瑠璃求证自己的假想。

脸色苍白的白玲似乎更快得出了结论，抱紧左臂。

「即便我们遭到了玄国进攻，也无法指望任何增援，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孤军奋战』『勇敢战斗』『英勇作战』，男人很喜欢这些话吧？」

「哈、哈哈。」

什么也改变不了的时候也就只能笑了。

……混账。

面对亡国的危机，我们要孤军作战？糟糕透了！

反复深呼吸后，白玲也加入了讨论。

「父亲大人，瑠璃已经推演过战局了……只是，还有一事让人担忧……」

「玄军可能会在大河下游渡河？」

「「「！」」」

面对老爹若无其事的回应，我们都呆住了。

礼严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也是……这也理所当然。

【张护国】是荣国的守护神。

是唯一一个能与【白鬼】阿台·鞑靼对峙的男人。

老爹的大手左右摇晃。

「不过……即便知道也什么都做不了。北方有二十万精锐骑兵，西方有十万重步兵。

与之相对，我方哪怕不顾后果，也只能动员六万不到的兵力。

『进攻一方，最少也要凑出三倍的兵力』——敌人完全符合王英风的军略。

只要阿台他不在乎将士的巨大牺牲……」

我明白老爹眼中显露出的听天由命了。

他理解了一切。

老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我等恐怕没有胜算。」

战局糟糕到让不败名将说出这种话了吗。我前世都没经历过这样的事。

白玲离开我的身旁，深深地低下头。

「……十分抱歉。」

「行了，我不是在责备你们。」

对快要哭出来的爱女，老爹摇了摇头。

——战局是令人绝望的。

跟瑠璃预测的一样，张家军哪怕是精锐，也绝对不可能守住一切。

也就是说……

「老爹。」「是要放弃东方战线吧？」「……！」

我和瑠璃几乎同时猜到了关键信息。

随后，白玲也察觉到了。她似乎有些不甘。

我和金发军师露出了无畏的神色，相视而笑。

我故意用粗暴的口吻说出自己的想法。

「兵力薄弱的我们要是被迫分兵的话……本来就没胜算了，还连防守都让人不称意。」

我将摆在地图上的棋子分放于敬阳北、西，金发少女接着我的话说。

花瓣呼应她的情感而舞动，黑猫在她脚下闹腾。

「因此，『东方防卫与张家军无任何关系』——和老宰相阁下的会谈，就是为了传达这件事吧？

张将军亲自统领的骑兵，在那里也不能最大程度地发挥出威力吧。」

保护这个国家的将士，许多人死在了兰阳。

剩下的张家军不得不以孤军，阻拦强大至极的敌人大军。

再怎么急躁，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老爹捋着美髯，朝老爷子耸了耸肩。

「嗯……跟你猜的一样。看来是你赢了啊，礼严。」

「哪里的话，不过是我痴长几岁。」

他们似乎是在拿我们能不能察觉做赌注。这两人真是的。

白玲站回我身旁，老爹敲了敲剑鞘。

「我等终究要坚守敬阳！哪怕对手大军如云，但只要打防卫战，就总会有办法吧。

敌军从大河下游渡河，这确实是值得担忧的事态——但阿台并非一个会发起无谓战斗的男人。

再加上，玄人打自心底为自己是骑兵这件事感到骄傲，因此，以步兵为主力组建一支军队，对玄国来说是件难事吧。

……只影、白玲，你们找到了个好军师呀！」

瑠璃被老爹夸奖，我就像自己被夸奖一样感到高兴。

白玲似乎也是同样想法。

「呵呵呵♪」「等、等等！」

她从背后抱住了害羞的仙女。

少女们其乐融融的时候，我赞同了老爹的话。

「需要动脑子的事少了，我也轻松了呢。」

「明明自己还在说「想当地方官吏」这种傻话——」

「白、白玲！？」

「你不适合当文官喔？」

「瑠、瑠璃！？」

太过分了，张家大小姐和军师先生，太过分了。

对我这个小小的梦想，也要一致否定，这真的是人做的事吗！？

……这话要是说出口，肯定会被她们加倍反驳的，因此只能闭嘴。

「少将军，放弃也很重要喔？」

「哈哈哈！只影，放弃吧。是你输了。」

「连老爷子和老爹都……」

还以为这两人是自己的同伴，我在内心嘟囔着对他们的怨念。

就连由衣都像是感到无聊似的打了个哈欠。

——张泰岚举起左手。

「大运河的河冰消融后，他们就会自北、西而来。

白玲、只影、瑠璃，不要怠于准备！我等若是败北——【荣】国就会灭亡。」

「「是！」」「作为军师，我会竭尽全力的。」

※

「唔……唔唔…………」

当天晚上，私室。

面对局势极劣的棋盘，我胡乱挠着黑发，发出呻吟。

左翼和右翼……不行，已经完全被将死了。

以前唯一成功过的中央突破，眼下实施起来似乎也相当困难。

『只影大人！这个，非~~常暖和喔！您试试！！』

明铃带来的西冬产汤婆子，里面灌入了张府内涌出的温泉。

多亏了汤婆子和放在我脚边的大火钵，让我完全感觉不到寒冷。

只是……

明明已经沐浴过了，我的心却一片冰凉。

唉，我就不该和天才军师下兵棋。没想到，她会好强到这种地步。

窗外的雨声也极大地扰乱了我的集中力。

「喂喂~~快点下呀，张只影大人？」

瑠璃看着我苦恼的样子，一脸得意地煽风点火。

她坐在我对面，身穿蓝色的轻薄睡衣，身上睡衣的颜色与白玲不同。

白玲因为公务积压，入浴要比我们稍晚一些。

瑠璃头发放了下来，身上没有任何起伏。

或许是这导致的，金发少女看起来比平日里更显年幼……会惹她生气的，因此我不会跟她说的。

就像白玲本人不在的时候，我也经常把她当作妹妹对待这件事一样。

「吵、吵死了。等我一下！」

「好的好的。只是，还有十五步你就要被将死了……哈啊~~」

瑠璃从容不迫地撑着自己脸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像是受到了她的影响一样，趴在附近长椅上的黑猫由衣也打了个哈欠。

我家的军师小姐还是个孩子，因此不太能熬夜。

我瞟了一眼圆窗外悬挂的新月，今晚也到时间了吗。

难道说，这个正在揉眼睛的仙女，是个比她自己说的还要有来头的大小姐？

我做着这样的想象，宣布认输。

「投降，是我输了。」

「哼哼~~♪这下，我就七连胜了呢~~」

瑠璃看起来十分困倦，就这么抱着汤婆子站了起来，神色十分高兴。

随后，她和黑猫一起躺到了床铺上，睡眼惺忪地给自己盖上了我的被褥。

我边收拾棋盘和棋子，边提醒年幼少女。

「喂，要睡觉回房间去睡呀？白玲会骂我的，我还要命呢。」

「呜~~窝管泥去死~~…………」

口齿不清的恶言和平稳的鼾声传来。

这家伙入睡也太快了吧。

不过……瑠璃本就孑然一身，再加上她的故乡，名为『狐尾』的仙乡也已经不存在了。

她能安心睡着也是好事。

嗯。

我安静地走过去，对由衣「抱你了喔？」，然后把它抱到了椅子上。

我朝着廊下呼唤。

「朝霞」「交给我吧」

侍奉白玲的女官进入屋内。

她熟练地连同被褥一起将瑠璃抱起，随后走出房间。

「你每晚都受累了。」

「这是白玲小姐的命令，还请您不必在意。

——真轻呢……」

和她的年龄相比，瑠璃的身体显得分外削瘦。

朝霞向金发美少女投去慈爱的目光。

她熟睡时的侧脸，美丽得犹如传说里的仙女一般……

「饭量倒是变大了，你平日里也多照看下她。」

「遵命♪」

就在我站在廊下目送朝霞她们的时候——背后一寒！

回头看去，身穿淡粉色睡衣的白玲不满似的伫立。

「……我过来了。」

「哦、哦。」

说着一如既往的话，青梅竹马少女先我一步走入屋内。

从小时候起，像这样睡前谈话就是我们的习惯了。

白玲瞥了一眼桌上的棋盘。

「…………」

她一言不发地脱下外衣，疾步走向床铺，倒了上去。

银色的长发于床铺上摊开。

「……今晚也和瑠璃下了兵棋呢，两人独处……」

随后，白玲抱起我的枕头，躺在床上责难我。

明显心情不佳。

对白玲来说，明铃和瑠璃是宝贵的同龄友人。

冬季期间，她们一直在一起，应该建立起了友好的关系吧。

就像姉妹一样。

然而……只有夜晚的谈话不一样，她想要独占。

我把棋盘和棋子收进抽屉内，反驳她。

「不是两人独处，由衣也在。」

「没问你这种事！」

白玲猛地从床上起身，啪啪地拍着床铺。

以前还会受惊的黑猫也已经习惯了，在被褥上盘成一团。

白玲喘息着。

她肩头上下耸动，银色长发倒竖。

青梅竹马少女继续闹着。

「明明白天处处争吵，怎么一到晚上就两个人其乐融融地下起棋来了！？这也太怪了吧！太奇怪了！」

「别、别问我啊。」

「呜~~……」

白玲用力地鼓起脸颊，表情十分不满。

她撇过头去，坐回了床铺上。

然后……

「——咳。」

「嗯？」

她轻拍着自己身旁。

这、这是……

我挠着脸，白玲不断地转头瞪我，眼里满是闹别扭之色。

「咳——！」

「知道了，知道了啦。你、你可别生气喔。」

我屈服于任性的张家大小姐，坐到了她身旁。

片刻后，她把头搁在了我的膝上。

「……真是的，只影真是过分。

白天被明铃抱，晚上还要诓骗惹人怜爱的瑠璃。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虽说春日将近，但一到晚上还是会变冷。

要是没有汤婆子，火钵也离得远的话，寒气就愈发明显。

我把被褥盖在白玲的肩膀上，再次试着反驳她。

「……哪个都是冤罪。」「我判你有罪。」

「过、过分。」「不过分，过分的是只影。」

虽然平日她就经常像这样向我吐露不满，但今晚的言辞却更加尖锐。

我用手梳理着少女那散乱的银发，嘟囔着。

「明铃先不提，瑠璃呢——」

「……你想说什么？」

白玲支起上半身，给我披上被褥。「……染上风寒的话就麻烦了」她飞快地嘀咕了一句，然后用目光催促我说下去。

「哎呀——虽然是我猜的，但那家伙应该还不懂什么叫男女之别吧？

跟我对局的时候也完全是一副孩子模样，让人觉得她比实际岁数还幼稚，估计是把我当成和她同龄的小鬼了吧？」

作为军师，白玲真的很厉害。我完全信赖着她。

但是……早起早睡、好强、怕生。

我觉得这些，才是瑠璃这名少女原本的样子。

直到自己睡着为止，每晚都要跑到我的房里，也单纯只是因为觉得寂寞吧。

「……或许……是这样也说不定……明铃也做过类……」

白玲似乎也想到了什么，说到一半就止住了。

于是，我立刻捉弄她。

「啊！果然，你也是这样想的吧？好了好了，这下和我同罪了！」

「什！你、你太卑鄙了，只影！！」

「噗哈哈！只要能赢就好~~」

「……呜~~」

白玲撅起嘴，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我的胳膊。

——风吹动窗框。

由衣耳朵动了动。

银发少女身体靠了过来，紧贴着我的肩膀。

一阵令人并不反感的沉默之后，我认真向她道歉。

「……从你身边调走春燕，真是抱歉了。明知你很中意她。」

「要这样说的话，你不也是很中意空燕吗？说他『十分机警』。」

「嘛，算是吧。」

把他们送往临京，完全是我的任性。

之前的死战是异国出身的双胞胎初次上阵。

然而尽管是初上阵，他们却保住性命回来了。

正因为少年少女在战场上展露出了罕见的才能……他们才容易阵亡。

许多人都会因此得意忘形。各种文献都讲述过这种冷酷的事实。

千年前是这样。如今这个世道，这点也没有改变吧。

只要活下来，那对双胞胎终有一天会给张家带来极大的恩惠。

他们阵亡了的话就太可惜了。

……从我被张家捡到以来，除了跟白玲有关的事，这或许是我第一次坚持自己的任性。

嘛，虽然春燕追随的人是白玲就是了。

黑猫在长椅上缩成一团熟睡。

我盯着黑猫，说。

「其实，我是想你也和白玲一起去京——呜！白、白玲小姐……？」

白玲咬了我的脖子一口。

她狠狠地瞪着我，脸颊微微发红。

「……你要是继续说的话，我就咬你了。」

「你不是已经咬了吗！？唉，身为张家大小姐，真是不像话。」

「没关系，我只会咬你。嘎呜！」

「这是什么道理！呜哇！」

我想要制止还想继续咬我的白玲——结果反被她推倒在床。

少女的脸庞近在眼前。

我一直注视着这名少女，比任何人都要接近。

白玲双眸湿润，她轻轻用手指滑过我的脸。

「有时候是你保护我，有时候是我保护你。我要在你的身边，哪怕是在……」

啊……这家伙也察觉到了。

下次的战斗极为困难。

比与『赤狼』和『灰狼』的战斗，

比与那个令人畏惧的【黑刃】也先——杀死瑠璃双亲及一族，在追击之际大败徐飞鹰率领的徐家军残部的黑衣将领的战斗

——都要更为困难。

少女向我露出了比任何人都要美丽的微笑。

「不得不做好阵亡觉悟的战场上。」

「…………白玲。」

我是战场上捡到的孩子。

我向字面意义上拯救了我的恩人伸出手。

随后，白玲向我倒了过来。

倚在床铺边的【黑星】和【白星】发出声响。

银发少女抓住我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闭上眼睛。

「都现在了，还想什么『自己一个人牺牲』，我绝对不许你这么做……绝对不许。」

小声而又平静的话语。

然而——其中蕴含着惊人的觉悟。

犹豫片刻后，我抱住了白玲的肩膀。

少女纤细的身体一颤。

我缓缓抚摸她的后背，唤着白玲的小名。

「真是的……雪姬真是任性啊。」

「……不要让我再说了，我只对你一个人任性。」

「那，要是我对你任性的话？」

「当然不会听。」

「过分！张白玲大小姐太过分了！！比王明铃还要狠毒！！！」

「这里不要提她的名字，我咬你喔？」

「都、都说了，不要咬人呀！」

「「——哈哈哈」」

我们相视而笑。

不知什么时候，由衣也过来了，它蹲坐一旁也叫了一声。

没事的。只要我们在一起，就绝对不会死在战场上。

这千年来，【双星的天剑】带有种种传说。天剑的持有者，是绝对不会死在战场上的。

我们手掌与手掌抵在一起，相互点头。

「嘛，拜托你了。」

「嗯，交给我吧。」

※

「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台皇帝陛下！得见天颜，臣诚惶诚恐。文武百官，已俱至御前，请陛下指示！！」

玄帝国首都『燕京』。

如同身处战场的大吼。老元帅那充满威严的声音，响彻皇宫中枢的大殿之上。

紧张和高扬感支配着殿内。

不错。

坐于御座上的我——玄帝国皇帝阿台·鞑靼从容地抬起左手，对众人命令。

「辛苦诸位过来了，抬头落座，不必拘礼。」

『是！』

将领与文臣整齐划一地抬起头来，落座于早已备好的席位上。

在北方立下赫赫战果的『金狼』『银狼』兄弟。

我改变作战计划，将其召至燕京的玄国最强勇士【黑刃】——【黑狼】也先。

我国引以为傲的『四狼』之中，三人在此。

另外还有多如繁星的猛将、勇将、智将列坐席间。

除去在西北扫荡蛮族的【白狼】、负责【西冬】的军师哈硕以外，主要的将领全部聚集在此。

哪怕是让前世的我——煌帝国『大丞相』王英风来说，这也称得上是个令人满意的阵容了。

当然，没有一个人能胜过我的畏友——持有【天剑】的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就是了。

我一只手置于御座的扶手上，若无其事地宣布。

「此次将诸位从各地召来，不为别的，乃是为了——南征之事。」

伴随着炉内薪柴的炸裂声，殿内一片嘈杂。

自不必说，全是赞同之声。

我的臣子没有不愿意一统天下者。

我右手接过侍从奉上的酒杯。

杯中美酒乃是『老桃』所产。

那是个巨大桃树一年四季都盛开的地方。

「这数日间寒气渐消，大运河的河冰也开始融化，再过不久，想必船只也能航行了吧。

荣国的良将、勇卒已埋骨于西冬，如今，阻碍我国者，惟有闭守敬阳的张泰岚一人。」

我回忆起了七年。

先帝于战场驾崩，我继位之际。

鲁莽袭向大营的黑髯勇将。

是时候斩断因缘了。

一口气喝干美酒。

我站起身来，俯视百官。

一捋白色长发，抬起如女子般纤细的手。

「和他作战，也差不多腻了。做好与其决战的觉悟吧。」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众人举起拳头，发出大吼。

战意颇高！

『将士都喜欢主动进攻，也就是所谓的——兵闻拙速』

……英峰，不论何时，你都是对的呢。

就在我回忆前世畏友的时候，坐在最前列的矮小精壮男人一拳捶向地面。

『银狼』斡拔·兹琐，他穿着一身银灰色军装。

「陛下！请务必派臣为先锋！！阮嶷和撒兀儿的仇，臣定会用这柄长斧来报给您看的！！！」

「『银狼』将军方在北方战线立下大功不久。陛下，还请赐给微臣的蛇矛一个机会……」

瘦长的身材令人联想到狐狸，军装上点缀以金箔。

『金狼』别都·兹琐也插话发言。

斡拔对此极力争辩。

「兄长！那可不是我的功劳。全都是靠的兄长妙策吧？然而，兄长却把战功推给我……」

「一切都是倚仗你的武勇才能成功，我可什么都没做呢。」

「可是呀……」

「弟弟啊，哥哥我一直盼着你的高升，快超越我吧。」

外表上完全不像的玄国名门·兹琐家的兄弟互相谦让武勋。

兄让弟，弟推兄。

对在大草原上和马匹共同生活的玄人来说，血缘关系比什么都重要。

单纯……而又稍微有些令人羡慕。

我向老元帅以目示意。

「咳咳——二位将军，这可是陛下御前喔？」

「「……臣下失礼！！」」

培育了众多将领，历经三帝的老将发话。

听到老元帅的话后，两『狼』弯腰至和地面垂直。

令北方蛮族战栗的兹琐兄弟这不多见的样子，让众人不禁失笑，甚至连为人耿直的也先都动了动眉角。

我一挥小巧的左手。

「算了算了，兄弟和睦乃是美事。」

确实如此。

呜呼……英峰，英峰呀。

晓明毫无遗憾地走了，他应该不会有今生……但是，英峰你要是在我身边的话，我就不用当什么麻烦皇帝，可以专心内政了。

你这个无情的家伙。

结束了心中的抱怨——我拔出腰间短剑。

「『金狼』『银狼』为先锋。」

「「是！！」」

兹琐兄弟露出犬牙，击拳出声。

哪怕是张泰岚，也敌不过『四狼』中的二人吧。

当然，我也没想与他正面对决。

只要和强者作战，我方就会有伤亡。

我转动短剑，向左颊处留有一道深深伤痕的黑发勇士下令。

他本该和西冬军一起进攻敬阳西方。

「预备队是【黑狼】及新建军的『黑枪骑』。

——也先，辛苦你从西冬长途而来了。出发以前，先好好地养精蓄锐吧。」

「……遵命。」

或许抱有疑问，但玄国最强勇士没有显露出半点感情，垂首回应。

【天剑】在张家子女手上。

对他而言，必须杀死或捉住傲慢无礼的张家子女。

「等到全军集结完毕，我就会进入大河北岸的『三星城』，与军师哈硕所率领的十万西冬军相呼应——」

将短剑收入鞘中，我对百官指出此次作战的目的。

「随后一举攻陷敬阳。如此，则天下一统不远矣。」

『万事交由我等！！！！！！！！！！』

众人齐应，呼声撼动大殿。

果然，不错。

甚至可以说，很充实。

……只是，不够。心中的饥饿还未满足。

无论如何，我都会想「要是英峰在的话」。

这已经成了我的顽疾，真是头疼啊。

喧闹之中，斡拔举起了手。

殿内复归平静。

「陛下，不给军师先生调拨骑兵吗？」

骑兵占据了我国军力大半。

敬阳西方是广阔的平原，是可以发挥出骑兵威力的土地。

他问的有道理。

我指示侍从将卷轴赐给斡拔。

这是密探描绘的敬阳西方现状。

无数的防垒和蜿蜒如蛇般宽长的复杂堑壕。

「这是……」

「可恨的荣人似乎在敬阳西方构筑了对付骑兵的阵地。若是强攻，恐怕伤亡会增加吧。

在胜仗里让士兵无意义地送死，我可不愿成为这样的愚者。」

「喔喔……何等慈悲深厚的话语…………」

斡拔矮小的身躯颤抖，流下了大颗眼泪。

大草原出身的人天性淳朴。

不会去想「表面这么说，背后的理由是？」

斡拔的兄长，燕京出生的别都一脸为难地开口。

「陛下，臣有一问……」

「准许，问吧。」

「谢陛下。」

『金狼』指向百官的末席。

——那里坐着一名相貌普通的男人，年龄在三十岁前后。

「坐在末席的荣人将领是何人？恕臣直言……在七年前南征之时，臣在战场上见过此人。」

「…………」

男人无法回答。

在玄国内部，曾经亡国的北荣出身者实际地位并不高。

实际上，席间列坐的百官视线也很冷淡。

在我统治以后，虽然在推进不拘泥于民族、身份起用人才的政策……

但还只是，行至半路。

丝毫没有表露出自己冰冷的思考，我称赞起别都。

「我之『金狼』，真是敏锐！此人是荣国降将中的一人，魏平安。」

「臣不胜惶恐。」

别都深深地低下头，不再问了。

他以智将之名为世人所知，因此理解了我的意图吧。

「去年，我国降服了【西冬】，荣人傲慢无礼，侵犯我盟国，我军于【兰阳】之地大破荣军。」

由此确立了对敬阳的两面夹击之势。

纵观大势——我国已经胜了。

不论张泰岚及其子女在战场上如何奋战，不久后，【荣】国就会屈服于我国的威压之下吧。

老宰相杨文祥虽然稍微有些棘手，但我可以动用潜藏在临京宫中的『老鼠』。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大意。

「然而同时，我国失去了『赤狼』阮嶷与『灰狼』撒兀儿·拔都，此事令人痛心。」

我回忆着本该在此的二『狼』，他们都是忠诚无比的将领。

虽然加上也先和【白狼】，仍然恢复到了『四狼』……但是，让部下阵亡的统帅，实在是太过愚蠢了。

英峰麾下的将领，没有阵亡过哪怕一人。

我毅然告知百官。

「因此，此次南征，平安会统帅一翼，为我军投石问路。

他在东北边地立下了无与伦比的战功，今后你们要多认识一下。」

『……遵命』

玄国的狼们不情不愿地低下脑袋。

消除偏见似乎还要花些时间。

我刻意露出笑容。

「那么，诸位也举杯吧。今夜若不尽兴，可不许止杯。」

深夜，复归平静的大殿。

我独自一人饮酒。

酒宴早已结束，只有也先一人担任护卫，侍立在我身侧。

……老元帅明天或许会对我上谏。

我欣赏着插在朴素花瓶里的『老桃』之花。

就在这时，柱影摇曳。

「也先，无事。是客人。」

「…………」

我制止了做出反应的黑衣勇士，将酒一饮而尽。

一名戴着狐面的矮小之人现身。

潜伏于暗处，名为『千狐』的密探组织。

此人是那密探组织之人，名字好像是叫莲吧。

她也不行礼，直接报告事情。

「如你计划——如今，可怜的徐家长子已被田祖灌入了『毒』，不久便会被拿下吧。」

「是吗。」

我简短回应。

徐家长子竟然可怜而又愚蠢到这种地步吗。

荣国老宰相杨文祥……看来，你的命运也成定数了呢。

真是遗憾。

莲瞥了也先一眼，向我提问。

「为什么不把哈硕召回都城？虽说敬阳增强了防备，但竟然连【黑刃】的助力也要收回……」

「这样才能让他发奋。对无法舍弃感情的军师来说，稍微冷遇他一番才最有效果。」

我回想起了那个不成熟的军师。

自称习得【王英】军略的『千狐』落伍者。

少年自视甚高，那份稚气却又十分有趣。

而且，他还没有彻底抛下良知。

让他为『灰狼』撒兀儿·拔都的死感到自责也好。

尽管为立下功绩而竭尽智谋吧。

哪怕失败了……也会起到充分的牵制作用。

我摊开卷轴，投下目光。

『白凤城』临大河而建，如同一道防卫敬阳的城墙。

「那件事——【尊上】的判断不会有错吧？」

「她自信满满呢，还说『希望战后得到嘉奖』。即便她猜错了，也不会动摇你的胜利。」

那个沉迷仙术，在西冬暗处蠢动的紫发妖女都这么说了，那么相信也无妨吧。

莲如同滑动般地靠近过来，在我耳边低声吟诵出我的作战计划。

「以大兵压倒敌军，从北、西两面同时进攻，再加上——」

趁我不注意时，她用刀划过大河下游部分。

可以看见她狐面后的冰冷碧眼。

「只要把棘手的张泰岚从敬阳引出，荣军就没有胜算了。

哪怕是，持【双星的天剑】者在。

——我不会祝你好运，因为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密探潜入柱影，消失不见。

虽然是想要利用我，希望天下一统的奇怪家伙……但和【尊上】一样，让我也驱使他们吧。

我眺望昏暗的殿顶。

「要是不运用可怜的徐家长子就能解决便好了。

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也多少对他有些怜悯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

英峰对我的计策，会怎么看……？

是责难我的残忍？还是，会理解我？

无人回应。

我用手掩住眼睛——下定决心。

风吹入，炉内的火焰激烈摇曳。

「张泰岚——以及【天剑】持有者们。此次，我要结束和你们的一切因缘。」

第三卷 第二章

「喔喔~~……几天没来看，工事进展得很快呀。」

看着眼前开展的光景，我发出感叹。

送明铃她们回『临京』，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只影，在玄军再度入侵以前，我们要再一次锻炼军队，你也来帮忙吧。』

老爹这么拜托过我，但直到今天以前，我都没能来『敬阳』西方这里，只是交给了白玲和瑠璃……

「堆起了好几层土垒，布满了无数的堑壕，建造了用来观察情势的望楼……跟瑠璃说的一样，真是了不起啊！」

站在瞭望高楼上，我称赞起不在场的军师。

周围的士兵们忍不住小声偷笑，『有什么可笑的？』我夸张地耸了耸肩。

这下士兵们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了。

连一心构筑阵地的士兵、正在帮忙进行土木工事的百姓们都抬起了头。

就在我想要挥手的时候，身旁传来了故意的咳嗽声。

「——咳咳。只影，不要闹了。大家可都在看着呀？」

在这半个月间，白玲虽然有在晚上谈话的时候和我交流情报，但白天却不能和我一起行动。

她闭着那双碧色的眼睛，提醒我。

银发少女腰挎【白星】，身穿白色基调的军装。

用深红色发带系起的银色长发，正反射着春日的柔和阳光。

「我是真心这么说的。

打搅了。」

『在！』

我向负责警戒的士兵们致谢后，顺着梯子向下爬。

白玲也顺着旁边的梯子跟了下来。

爬至途中，我停了下来，环视周遭。

真是壮观。

「只影，这里危险啊！」

「……喔喔。」

被白玲训斥了，我继续往下爬。

我可违抗不了可怕的大小姐。

话说回来……

后方是敬阳城墙，前方是土垒和被挖掘得如同蛇状的堑壕，还有大平原。

这里最适合瞭望远方，但监视塔楼或许会被投石器最先瞄准。

成了【玄】国属国的【西冬】技术十分优秀。

之前的敬阳攻防战和兰阳会战中，大型投石器的攻击就让我们吃了苦头。

土垒和堑壕，凭借这些或许可以妨碍骑兵和重步兵的行动。

但到底能减轻多少石弹和金属弹的伤害，不打一仗可弄不明白呢。

沉思之中，我平稳降到了地面。似乎在途中超过了白玲。

她看起来还要一会才下来，但我还是凑了过去，伸出手。

「没问题吧——？」

「没问题……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啊！」

银发少女抱怨着，但还是接过了我的手——是大意了吗，她一脚踩空了。

白玲抱住我降到了地面。

士兵和百姓们发出欢呼，吹起口哨。

「少、少将军！？」「终于下决心了？」「大家，冷静！冷静下！！」

「想想军师小姐的话，对那二位来说，这种程度不过是稀松平常罢了呀。」「确实！」

……这些家伙们。之后，还要对瑠璃那家伙说教。

「——呜……」

在我怀中的白玲脸颊和脖颈如苹果般通红，她蜷缩着身体。

我轻抚她的后背，然后放开手。

「……笨蛋只影…………」

白玲面朝上看向我，不满似的撅起了嘴。

……不是，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挠了挠脸颊，说出正经感想。

「『修筑垒壕，以御骑兵』，大部分的兵书都是这么写的。不过，这么大规模还真是壮观，瑠璃的执念真深啊。」

白玲用手给自己整理好服饰后，接着又给我整理军装。

碧眼中显露出聪慧。

「似乎还能应对那个投石器。瑠璃通过虏获投石器的试射和兰阳的实战，已经算出了投石器的正确射程。

投石器如果不设置在防垒前排那里，可是够不到监视望楼的位置的。」

「啊，原来如此。修了这么多的土垒和堑壕，敌人即便想要设置投石器，也不是易事啊，光是填平地面就很麻烦。

……哎呀，没注意到这点，我们真是笨啊。」

「瑠璃很聪明这点我同意，不过，笨的只有你。」

「什！？你太卑鄙了吧！」

我和白玲互相交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瑠璃总是先睡着，每天的夜晚谈话基本上只有我们两人。

或许是间隔半个月在白天碰面的关系，微妙地有些紧张？

我把双手环在脑后，边在阵地内走动，边向身旁的少女发问。

「瑠璃那家伙，对『白银城』怎么说？」

「她好像对父亲大人提议弃城，说『很遗憾……张家已经没有任何余力了，哪怕是失去一兵一卒』。

似乎还提议增加骑兵数量来应对侦查。」

「说的真不客气呀。不过，我赞同。」

修筑在城西平原的支城，本来就是以废寨为基础修筑的。

虽然在『赤狼』来袭时利用过一段时间，但自那以后，张家军几乎已经放弃了支城。

面对超过万人的军队，数百兵力无法成为『屏障』，翻修支城也没有意义。

不如所有兵力集中于敬阳，这样更符合常理。

终于，我们来到了正在修造土垒和堑壕的现场。

众人正在修造工事，沾满泥土的手里握着那个奇怪的工具——圆匙。

「啊，少将军——」「白玲小姐！您今天也真漂亮。」「有什么指示吗？」

「在这儿不断地挖土堆土、挖土堆土！」「这个工具真方便！」

注意到了我们，士兵和百姓们陆续向我们搭话。

士气极高！

和之前讨伐西冬不同，【张护国】在敬阳——这一点起了大作用吧。

我毫不犹豫地走进现场。

「军师先生和我家的大小姐一直吵着让我来看看现场。好了，你们快点挖、快点堆！！

高筑垒，深挖壕——让北方的马人们尝尝苦头吧。

对了~~！机会难得，让我给你们示范下。那边的工具，给我一下。」

哇地，众人大声欢呼起来。

我虽然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指挥者在现场身体力行地工作。

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

哪怕，那是演技也好。

这似乎是叫，连带感来着？

让士兵们怀有连带意识的将领，才是良将。晓明就特别擅长这种事。

顶多才过去千年左右，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我拿起倚在一旁的圆匙，挖着土。

「嘿诶~~果然，这玩意比锹更好用呢！」

又多了个需要明铃筹措的东西。

这东西好用到希望它成为荣军正规装备的地步。

我将剑状的前端插在地面，回头望后。

「白玲，我在这里进行工事，你去继续视——」

「这个，给我用下。」

银发的青梅竹马将圆匙拿在手里，走到我身旁。

她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我也来做。」

「不是，这东西……」

圆匙猛地扎入裸露的石块，将石块漂亮地切断。

呜哇，真是锋利。

白玲露出了非~~常美丽的微笑。

「我、也、来、做。可以吧？」

「哦，哦哦……知、知道了。」

我不断地点头同意。

……为什么这么生气？

「少将军，真怂~~」「白玲小姐也真辛苦呢……」「得救了啊~~」

「习惯了后，其实还挺有趣的。」「那二位一起进行工事，得去通知众人！」

「你们……？」

我狠狠瞪了周围这些家伙后，众人又一齐散去，返回工事中去了。

我挠乱了黑发，向生疏地操控工具的少女抱怨。

「真是的……我是捡来的，所以另当别论。

和士兵一起修造土垒、挖掘堑壕的名门子女，天底下也只有你张白玲了喔？」

「…………」

银发美少女猛地将圆匙插进造到一半的土垒里，转向我这边。

样子非比寻常！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

「白、白玲小姐？您、您怎么……噫！」

不由得发出了丢脸的声音。

脸颊感到强风。

白玲伸出左手，将我逼到了土垒前。

美少女的脸上清楚地显露出了强烈的闹别扭神色。

「你也……」

「啊、啊？」

我太过动摇，磕磕巴巴地等她继续发话。

我知道，士兵和百姓都在笑呵呵地看着我们。

可恶！

然而，眼前的白玲没有关注那些事情，逼近我面前责问我。

「你也是『张家』的人吧？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要把自己当例外？

莫非……你不想姓『张』？要是再开玩笑，哪怕我再怎么温厚，也会生气的呢？」

「温厚？明明对我什么时候都那么严——」

这次轮到右脸感受到强风了。

她一拳打入土垒。

张白玲收回双手，笑靥如花。

「你说什么？」

「啊哈、啊哈哈哈。开、开个玩笑。啊，要喝水吗？」

「…………」

我表情僵硬地从怀中取出竹筒。

刚一拿出，就被她那纤细的手夺去。

……丢脸？

保住性命才是一切。还有，要是不讨她开心，今晚只怕是不论多晚她都不会回自己房间了。

不过，我是被捡来的也是事实，我又没错——周围的人们用目光对我这么说『少将军的错！』

……看来这里没有人站在我这边。

世事不易。

我感到浑身无力，目光投在了圆匙上。

与迄今为止的工具相比，这个东西明显更适合构筑阵地。

「得再多弄来一些啊——」

「瑠璃也是这么说的呢，可是……」

「来不及是吧。」

白玲喝完了水，我从她手上接过竹筒。

首先，即便从现在开始去拜托明铃，在玄军入侵前也送不到。

纵使是王明铃，也不能完全克服临京和敬阳之间的距离问题。

哪怕是用那个明轮船来送，也是一样。

火枪以及我用的那种强弓，也想多弄来一些啊……哎呀，变成抱怨了。

等到马上就要开始的『决战』结束后，再来考虑这一切吧。

「只影，现在——」「……嗯！」

白玲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啊，她脸沾上泥土了。

等下得给她擦掉——

「只影大人！白玲小姐！你们在这里啊！！」

充满活力的年轻将领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

庭破穿着满是伤痕的盔甲，快步向这边走来。

他是礼严的亲戚，在历经数次激战后，如今已被众人认可，是名出色的将领。

我将圆匙递给庭破，对他下令。

「我知道，瑠璃在催是吧？之后交给你了。」

「是！请交给我！！……您还是尽快过去为好。」

仙女小姐似乎很生气啊。

不对……似乎是礼严他们要来参观火枪演练。

只是不想一个人接待礼严他们吗。

我转身对白玲说。

「走吧，可不能让老爷子和军师先生等我们啊。

对了，在此之前——」

「只影？」

我无视了感到奇怪的少女，取出竹制的水筒，打湿布条。

擦拭白玲脏脸。

「呀！只、只影……？」

碧色的大眼睛，从以前开始就比任何宝玉都要美丽。

『银发碧眼的女子会祸国殃民』

千年前，我就听过这样的发霉传说。

然而，我并没有被祸害呢。

嗯。

也给她的手擦了擦，我轻轻推了下她的后背。

「难得这么漂亮的脸蛋，沾上泥土不管就走，这怎么能行？好了，走吧。」

「…………呜~~」

我从造到一半的堑壕里走出，先行一步。

瑠璃在敬阳北方的荒野。

老爷子他们对火枪这个新兵器会怎么想——打湿的布条摁在了我的脸上。

「！白、白玲？」

银发碧眼的少女绕到了我的前方，面无表情地动着手。

只是，她脸庞染上了一丝红晕。

「只是给你擦擦脏脸，有什么问题？」

「……不，没有、问题。」

我看出了她的坚持，选择全面投降，任她擦拭。

周围的士兵和百姓们十分高兴地注视着我们的样子，停下了工作的手，脸上露出笑容。

『少将军，白玲小姐很关心你呢♪』

……用目光向我这样传达，就像他们的眼睛能说话一样。

你们的传话方式真是高超啊喂！

擦完我的脸后，白玲甚至开始继续擦拭我的双手。

我发出怒吼。

「喂喂！你们，散了，散了！！！！！」

众人一哄而散，回去工作了。

对老爹、白玲、礼严和庭破，下面的人不光怀有敬爱感，多少还会感到畏惧……只有我一个人会被他们捉弄。

不对，瑠璃或许会被他们疼爱。

「真是的，这些家伙们。不会以为该疼爱的只有瑠璃一个人吧？」

「瑠璃也很受人尊敬呢。我去备马了，你也快点。」

「你说、什么？」

白玲将残酷的现实摆在了我的面前，我愕然不语。

不、不会吧……那个矮子军师？不可能！

深红色的发带与银发飘扬，少女表情高兴地迈出脚步。

就在我盯着白玲后背的时候，庭破向我搭话。

「大家都很信赖张将军、白玲小姐和军师小姐……还有——只影大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呢。」

「老爹理所应当，白玲和瑠璃暂且不提，信赖我还真是稀奇呀。」

生硬地回应庭破。

我环视施工现场，众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认真和笑容。

——敌众，我寡。

后方增援无望，我等惟有奋战。

即便处在这样绝望的局势中，生活在敬阳的人们也没有放弃希望。

那么，我也得竭尽全力！

我平静地向青年武将发问。

「庭破——西冬回来的人，随时都能出动吧？」

「加上支援入队者，约有三千骑。全员都能骑射。」

北方的『白凤城』有精兵三万。

老爹手里握着预备队一万，用来反击。

敬阳西方的守军二万难以调动。

我和白玲必须率领一队人马，充分发挥骑兵的机动力在战场上驰走……不这样，我军就没有胜算。

根据俘虏的招供，在上次敬阳攻防战时，

『赤狼』阮嶷之所以执着于从西方发起正面进攻，而不分派军队突袭『白凤城』背后，仅仅是出于他身为将领的固执。

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原因。

虽然不知道这次敌将是谁，但终归是与我毫无因缘之人。

和煦的春风吹过，带来了新鲜的泥气息。

我将拳头抵在庭破胸口。

「冬天已经过去了，玄军的入侵即日就会开始。

那三千骑由我和白玲亲自统领，听从瑠璃的指挥。此次战斗是恶战、死战，做好各方面的觉悟吧。」

「是！众人已经做好觉悟了。请您放心，张只影大人。」

※

「抱歉，久等了！」「瑠璃，让你久等了。」

敬阳北方的广阔荒野，无名山丘之上。

一座临时设立的监视望楼设于此处。

在这个可以远远望见大河南岸『白凤城』的地方，头戴蓝帽的少女——军师瑠璃正在用望远镜窥探远方。

这据说是古代仙人造出来的道具。

这里只有身披武装的朝霞和数名女性士兵，瑠璃并不擅长应付男人。

丘下平地，数百名手持奇异木棒的士兵正在列队。

老爷子他们似乎还没到。

我和白玲一下马，收起望远镜的瑠璃就调笑我们起来。

「真慢啊，你们两个是去幽会了吗？这边已经准备完毕了呢。」

「！幽、幽会……怎、怎么可…………我、我和只影怎么可能去做这种事。

不、不过，将来的事谁也不知道就是了，不过——」

刚才为止还一脸凛然的张白玲去了哪里。

她捂住双颊，当场晃动起了身体。

不出所料，朝霞和女兵们朝我和白玲投来了慈爱的视线。

……家里的人们，太宠白玲了啊。

撇开动摇的银发少女，我回应瑠璃。

「只是两人体验了一下工兵而已，感受到了我们仙女小姐的执念。

『骑兵和投石器之流，只要有我在，可不会让他们那么轻易地使用呢』不愧是仙乡『狐尾』出生，最喜欢兵棋的仙女小姐，真是了不起呢。」

「因为敬阳与西冬的贸易线路断绝了，所以我们才能为野战构筑各种工事，仅此而已罢了。

……这在平日里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明铃带来的方便工具也起了很大作用。」

「嘛，确实如此。」

敬阳原本是商业城市，与其他国家、城市相连的道路和大运河一样重要。

然而，我们却不得不亲手在贸易线路上建造土垒和堑壕。

……真是讽刺。

「玉忽，谢谢你保护我，已经不用了。」「是！」

瑠璃向正在待命的年轻少女挥手示意。

她一头黑棕色短发，个子较高，肌肤呈褐色。

负责辅佐瑠璃的少女玉忽拿起近处的军旗，用力一挥。

她向我们行礼后，动作轻盈地骑上马匹，奔下山丘。

不愧是率领过原宇家军部分士兵的人，反应真是机敏。

看到信号后，平地上的士兵们动作也慌乱了起来，匆忙列队。

瑠璃扶正蓝帽，冷静地开口分析形势。

「即便如此，防卫态势整备完毕的也只有西侧。领军而来的敌将要是久攻不下……」

「就会迂回北面或者南面吧。只影，我口渴了，给我水。」

「哦，喔喔。」

白玲恢复正常后也加入了对话。

她动作自然地接过我递过去的水筒，一饮而尽。

这家伙，甚至连喝水的样子都美如画卷。

山丘上安放有一张小桌，瑠璃在桌上摊开敬阳周边的地图，用手指比划。

白玲抢走我水筒这种事已经是家常便饭了，瑠璃也早已习惯了。

「要是迂回到『敬阳』北方，『白凤城』就会后背遭袭。

南方的防卫态势又最为薄弱。话虽如此，但又封锁不了那边的道路……」

军师面带愁容。

从西方迂回到敬阳北方和南方的路上，只有小河流过。

那是大河的支流，如若大军真心想要渡河，很容易就会被突破。

『赤狼』阮嶷明知如此却没有那么做，这对我们来说是幸运。

或许是通过单挑让他受到箭伤，还有对他的挑衅起到了作用也说不定。

我拍了拍瑠璃娇小的肩膀。

「应付这事，就靠在敬阳指挥全军的老爹和我们，再加上你直辖的『火枪』队了吧。」

「……是你强行让我带队的吧？明明我不是这块料。嘛，虽然我也几乎全部交给玉忽了，让她跟随我真是帮大忙了。」

「也要适可而止呢。」

原宇家军的女性士官被评价为『虽然年轻，却颇有才干』，因此提拔她跟随瑠璃。

毕竟——兰阳会战是字面意义的死战之地，她不仅和自己麾下的小队一起生还，还继撤退战后，又参加了『亡狼峡』之战，立下了战功。

『作为救命之恩的答谢』

她这么说着，在回到敬阳后加入了张家军……不过，恐怕她也十分辛苦吧。

要一边照顾麒麟儿·瑠璃，一边在实际上统领部队——使用『火枪』这种新兵器的部队。

之后得犒劳她呢。

决定好了今后的预定事项后，我看向旁边的木箱。

前端附有竹筒的奇异木棒——火枪。

木箱里装入了百多支一次性火枪。

「所以，这些是？」

「是今天早上快船送来的，明铃说是『清理库存！』。」

瑠璃这回想要亲自挥舞军旗，但白玲笑着说『我来』，接过了军旗。

平地的玉忽拔出剑，对士兵们下达命令。

瑠璃不满地撅起嘴，看向火枪队。

「……可以连发的铜制改良型火枪已经足够了，合计有三百挺。

我本来想把竹筒型的交给『白凤城』，但礼严将军说『没有学习新时代兵器的时间了，紧急情况下更替兵器只会招致混乱』。」

「啊~~」「也有道理呢。」

礼严掌管最前线战场，从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角度出发，这是十分合理的想法。

这个新兵器的不稳定因素仍然很大，虽然用来对付骑兵十分有效就是了……

就在我们沉吟的时候，一道粗犷的声音唤起了我们的名字。

「只影大人、白玲小姐、瑠璃小姐。」

「刚一谈起，就到了吗。老爷子！ 劳烦你过来了。」「礼严！」「…………」

骑马来到丘上的，正是白发白须的老将军——礼严。

敌我士兵畏惧地称他为『鬼』。

礼严身穿盔甲，我和白玲熟识的老兵担任护卫，被他带了过来。

他们下马动作一气呵成，兴趣十足地窥探木箱内部。

「这就是传闻中的『火枪』啊。

……据说还可以放出如雷鸣般的巨响？哎呀哎呀，看起来不太经用呢。」

我拿起一支火枪，在手中转着圈。

鼻子闻到了一股强烈的火药味道。

「基本上是威吓敌军用的，射程不如弓箭，命中率也不高。」

「对马匹很有效是吧，我也明白少将军和瑠璃小姐重视此物的原因。」

不愧是『鬼礼严』。

哪怕不打算使用，也读了我们的汇报吗。

就在我高兴的时候，瑠璃和白玲拉了拉我的袖子。

「「（说服他！）」」

……这些麒麟儿。

把火枪放进箱里，我姑且试着向礼严提议。

「老爷子，改良型的虽然想给瑠璃的部队集中运用，但竹筒型的还有很多，可以交给『白凤城』。

虽然只是一次性的，但也总比没有强吧？」

「少将军……感谢你的关照。」

礼严捋着白须，低下了头。

——眼神毫不退让。

「但是，我等年纪有些大了。在马人的大举入侵已经得到确认的如今，我等想要排除任何可能招致混乱的因素。」

『仅限此次，还请您原谅！』

老将和老兵们一齐向我低下头。

他们都做到这种地步了，我也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提了。」

「感谢。」

礼严松了一口气，眉角放松。

最前线的将士每天都在与极度的紧张感搏斗。

只有愚者，才会对他们过度要求吧。

新兵器也不能让战局产生决定性的逆转。

我向听着我们交谈的瑠璃提出了折中案。

「瑠璃——一次性火枪全部分给志愿入伍的西面士兵吧。

他们不通武艺，或许会老实去学，有资质的人就拉去你的部队。」

「我知道了。」

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金发仙女没有做出反驳。

看来，这下就——

「不过，不是『我』的部队，是『张只影』和『张白玲』的部队，不要搞错了！」

没能解决。

瑠璃鼓起脸颊，撇过头去。

嗯，还是个孩子呢。完全看不出她是个厉害军师。

我和白玲一起拍了拍她的蓝帽。

「好的好的。」「瑠璃，算了啦。」

「呜！什、什么呀，这个『你不用全部说出来，我们也明白』的感觉！只影就算了，连白玲也……」

「「嗯~~？」」

「你、你们——！」

天才军师当场跺起了脚。

不光是我和白玲，朝霞和女兵们也面带笑意地看向这里。

「噗哈哈哈！」

礼严哈哈大笑起来，老兵们严肃的脸上也露出笑容。

「~~~~！？」

瑠璃急忙止住，藏在了我和白玲身后。

老爷子看到这后，拍了拍轻铠，露出笑容。

「多么可靠！面临玄军的大举入侵，还能如此谈笑，何等豪胆……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有这等勇气。

或许，已经不是我们这种老人的时代了呢。」

「……老爷子。」「「…………」」

礼严和老兵他们，为了夺回大河以北——为了夺回故国，在老爹出生以前就已经在战斗了。

礼严捋着白须，盯着下方的火枪兵。

「不过！我们这群老头子——还能作战！！『白凤城』是敬阳防卫的关键，更是大人托付给我的城池。

我等，已经做好死于此地的觉悟了。」

『交给我们吧！』

瞬间——雷鸣般的巨响响彻荒野。

是火枪的齐射。

然而，老爷子和老兵们丝毫没有动摇。

我半是惊讶地称赞。

「……真是群身经百战的老兵。等度过这次入侵，你们可要学习火枪的用法啊？

当然了，担任教官的人，是我们的军师先生。」

『一定！』「……喂！」

瑠璃面露不满，抬头看向我。

我摆了摆左手，劝慰她。

「没问题的啦。知道你怕生，我会让白玲和玉忽陪你一起的，行吧？」

「瑠璃，一起加油吧！」

「呜……你、你们，果然把我当小孩子。」

正在此时——一道尖锐的警钟声径直传入我们耳中。

『！？』

这、这是『白凤城』里设置的大警钟声音，只有在遭到入侵时才会被敲响……

老爷子和老兵们动作灵敏地骑上马

「少将军！我们回城去了！！」『见谅！』

他们驰下山丘。

……终于来了啊。

敌人再怎么人多势众，如果正面进攻，而且还是防卫战的话，我军不会输。

我军可是有【护国】张泰岚在。

「只影！」「我们也走吧！」

「嗯！」

她们呼唤着我的名字，我也跨上了爱马。

朝霞她们和火枪兵也在准备撤退。

我在马上下达指示。

「首先确认情况，然后返回敬阳。瑠璃，你要是察觉到了什么就立刻告诉我。

对手是玄国皇帝【白鬼】阿台·鞑靼，不会像『赤狼』那次那样的。白玲你——」

「我会监视你，不让你胡来。你可要保护好我的背后。」

「哦，喔喔」「——噗……」

白玲斩钉截铁地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面对白玲的话，我动摇了，瑠璃忍不住笑出声。

翡翠色眼睛的金发军师策马靠近，拍了拍【黑星】的剑鞘。

「不也挺好——你可得好好保护大小姐的背后啊，【天剑使】先生？好了，走吧！！」

※

「只影大人，白玲大人，敌人来了——是【西冬】的骑兵。

我们和他们在兰阳交战过，一定是他们没错，数量约有三千！」

敬阳西北部，大河的无名支流附近。

小丘背处，一名黑棕短发的高个少女骑在马上，用望远镜窥探着远方。

玉忽——原宇家军所属，现负责辅佐瑠璃的少女利索地向我报告。

据说她比我和白玲还要小一岁，但其举止十分老成。

满是伤痕的轻铠，诉说着这名少女也是久经沙场的猛士。

『我要留在敬阳辅佐庭破』瑠璃这么说着，特意把望远镜借给了她。

对喜欢照顾人但又怕生的瑠璃来说，她们的关系好到了如此程度。

也就是说，玉忽是如同宝玉般珍贵的人才。

尤其是在当今情况下。

阿台自领玄军主力约二十万布阵于大河北岸，以重步兵为主力的西冬军约十万逼近敬阳。

我挥手向玉忽传达谢意，然后眯起了眼睛。

——是玄军没错。

身穿厚重金属盔甲的枪骑兵正在搜寻渡河地点。

「这边也有。兵力、渡河位置、时机……全部都如瑠璃所料！

照这样看，南方估计也会有所行动。嘛，那边有老爹在，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玄军入侵已有十天。

现状是，瑠璃在敬阳西方筑造的防御阵地使敌军无法接近敬阳，曾是威胁的投石器和攻城兵器也几乎不能使用。

因为圆匙在防垒和堑壕构筑上发挥的作用，将士之中甚至有人拜圆匙。

跟事先计划的一样，老爹使礼严与精兵三万入驻了大河南岸的『白凤城』，剩下三万兵力继续悠然地留守敬阳。

西冬军只从正面发起攻击，因此这边完全没有损伤。

『敌将如果不是庸才，也差不多该绕道敬阳南面或北面以谋求打开局面了』

翡翠色眼睛的金发军师如此预测，并派人进行侦查。

结果，敌军的行动完全暴露了。

接到上报后，老爹根据兵力判断敌军主攻南方，亲帅一万士兵迎击敌军主力。

北方的敌军，应该是敌人为今后做打算的先行侦查兼佯攻吧。

在我身旁观察敌军的白玲，语带惊讶地责难我。

「瑠璃很厉害这点我同意……但是，这种距离下，你不要光用眼睛确认啊。

很早之前我就这么想了，你眼睛到底是怎么长的？玉忽她们也很畏惧呢。」

「啊？这怎么可——」

「……哪怕用望远镜看，也只能看到米粒大小呀？」『…………』

包括黑棕发的少女在内，在西冬讨伐战后入伍的士兵表情都僵住了。

我、我说……

「是吧」「少将军是很奇怪」「只影大人真怪」「嘛~~从以前开始就很怪了」

「喂！你们应该站在我这边吧！？我哭的喔，我哭了喔？？」

以白玲为首的老兵们对我的欺凌，让我做出夸张的哭泣动作。

士兵里有人小声偷笑，紧张的玉忽和新兵们的表情也放松了下来。

——嘛，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向白玲使了个眼色，然后面向列队的骑兵和手持奇异木棒的士兵们。

前端附有铜制枪筒的奇异木棒——改良型火枪。

人数虽然只有两千上下，但全员都是久经沙场的精锐，经历过敬阳攻防战和兰阳会战。

「好了，该干活了。不赶快回敬阳的话，那个军师小姐可会闹别扭的。别看她那样，其实是个怕寂寞的人。

再不回去，被提拔为守城将领的庭破也会因为胃痛而倒下的——全体听好。」

视线立刻向我集中。

不错。

我微笑着下达命令。

「我来打头，火枪队随后。玉忽，由你来指挥射击。」

「是！」

黑棕发少女握紧手中的火枪，点头。

她的瞳孔里充满了昂扬的斗志，没有丝毫胆怯。

按年龄来看，她勇敢得有些奇怪。

……提拔玉忽跟随瑠璃的人是老爹，他是事先知道些什么吗？

我在脑海的某个角落思考着，继续说。

「之后和平常一样，跟在我——」「跟在我们身后」。

白玲表情如常地插话。

敌军的阵列正在缓缓扩张。

我向白玲抗议。

「……喂。」「『和平常一样』」

即便白玲意志坚决地瞪着我，我也——我率先挪开了目光。

我挠着黑发，叹气。

「真是的……张家大小姐真是令人困扰。明明小时候那么可爱，像妹妹一样，现在就光对我一个人这么严厉。」

「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还有，退一万步，我也是姊姊。」

「咕呜呜……」

看到我丢脸的样子，老兵们的笑容更深了。火枪兵们也一样。

——我抬起左手。

「没有必要以歼灭敌军为目标，使敌混乱逼其撤退即可。殿后由我——」

「由只影和我来担任。还有，严禁对敌军穷追不舍，还不是决战之时。」

『诺！张白玲大人！！』

行礼后，士兵们各自开始进行战斗准备。

火枪兵们也下了马，一股火药的味道弥漫四周。

我边确认敌军的位置，边平静地向白玲抗议。

「……我说。」

「殿后也『和平常一样』。你下次要还这么说，我可要生气了喔？」

「你不是已经生气了吗——白玲，别死喔？」「嗯，只影。」

我和白玲相互碰拳。

只要两人在一起，我们就不会死的。

我驱使黑马，来到火枪兵阵旁，将箭矢搭在弓上。

火枪兵布阵的这里，是个从小丘往下打的绝佳位置。

敌人的主将——在阵列中央吗。

盔甲闪闪发亮，再加上肥胖的身躯，一眼就能辨出。

正在用望远镜观测敌人骑兵的玉忽注意到我，她表情迷茫地问我。

「只影大人？我们还没进入弓箭的射程……」

「玉忽，准备。」

「是、是！射击准备！！」

白玲凛然下令，火枪兵们半信半疑地做出射击姿势。

这个奇异的新兵器射程很短。

——但，我意不在此！

我拉满强弓

『！？』

一箭射穿敌将左肩。

闪闪发亮的盔甲反射着春日的阳光，肥胖的男人从马上颠落，猛地落入河川。

士兵们慌忙想要救起敌将，结果却扰乱了阵型。

我快速射出箭矢，不断射中看起来像是副将的骑兵，使敌军阵型大乱。

黑棕发的少女睁大了她那黑色的大眼睛，目瞪口呆。

我和白玲朝她大喊。

「「玉忽！」」

「啊——火枪队，架枪！」

三百名士兵整齐地摆出射击姿势——

「开枪！！！！！」

伴随着号令，犹如雷鸣般的巨响传遍战场。

『~~~~！？！！！』

在将领突然遭到狙击的敌军枪骑兵间引发了大混乱。

敌骑相继落马，根本顾不上行军。

我歪起嘴角，回头确认正在待命的我军。

我方无人落马。

在冬季让人与马习惯火枪声音这事起了效果！

在玉忽他们匆忙进行第二次射击的时候，我若无其事地下令。

「好了，我上了。不要落后，跟上我！要是落后了，你们可是会遭到可怕可怖的张白玲大小姐的处罚呢！」

士兵们当场大笑了起来，而似乎在看我们的敌军骑兵们则表情僵硬。

在战场上大笑的士兵，谁也不想与这种士兵作战吧。

老兵们拍打起头盔和铠甲——高高举起剑和枪。

白玲策马靠了过来，瞪着我。

我无视白玲，对士兵下令。

「开始冲锋！！！！！」『哦哦哦哦哦！！！！』

我的爱马『绝影』与白玲的爱马『月影』迅速反应，奔下小丘。

拼命想要调转马头的敌兵一个接一个地沐浴在箭矢下，坠下马匹。

不考虑杀死敌人，瞄准的主要是手臂或大腿。

敌人前锋的人数减少了。

就在我统帅士兵驱逐敌人先锋的时候，数十名敌骑开始在浅滩集结。

嘿……这种战况下也敢反击吗。

「一队，跟我来！」『诺！』

白玲银发飞扬。

她带领着我军，毫不留情地朝那些敌骑扑去。

要优先分辨哪些敌人抱有战意，他们是威胁——老爹，你的女儿将来或许会成为了不得的名将呢。

我十分高兴，向欲冲往白玲他们背后的敌军队伍狠狠地射出箭矢，同时拍马上前。

最终——凿穿了敌军队伍的我调转马头，丢掉射光的箭筒。

「空燕，给我下个箭——……啊。」

少年和他双胞胎的姊姊已经一起逃往了临京。

但由于之前的习惯，我下意识地叫出了少年的名字。

我立即回过神来，拔出了腰间的【黑星】，斩断了空中的数支箭矢。

虽然战况对己方绝对有利，但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好像变成孤身一人了。

「呜！」「得杀死这家伙……」「跟军师先生担心的一样啊！」「再来一轮！」

「能杀死我的话就来试试！」

在瞄准我的四骑西冬兵搭弓以前，我就驱马拉近了和他们的距离。

我一剑斩断他们被迫射出的箭矢——

「混、混账！」「什！？嘎哈……」

连同金属铠甲一起，两名年轻的骑兵被我砍翻。

是用顺手了吗，感觉【黑星】比之前更加锋利了。

血沫飞散。

剩下的两名壮年骑兵将手放在剑柄上——

「嘎！」「呜！」

白玲的箭矢从侧面射来，射穿了他们的手腕。

壮年骑兵们用力鞭笞马匹，逃离了战场。

我刚一背起弓，银发少女就表情愤怒地向我怒吼。

「不要大意！你要死了我可是会生气的！！」

「死、死了都要被你骂吗……」

老兵们跟随白玲朝我集结而来，露出了一副『搞砸了！』的表情，老老实实地环绕在我四周。

战场上再次响起轰鸣，这次有数名敌骑负伤。

火枪的第二次射击，让敌军的统御愈发混乱、士气愈发低落。

就在这时，一名壮年敌骑颤抖地指着我，大声尖叫。

「张、张只影！！！！！」『~~~~！？』

敌军战意顿失，放弃了抵抗，开始逃亡。

我眨着眼睛，发出叹息。

「……我也变得有名了呀。

未来的大商人、狠毒的军师先生、严厉的大小姐，这多半是你们这些麒麟儿的错……」

「冤枉人。回去以后，我会马上和瑠璃讲的，顺便还会给明铃写信。」

火枪队向逃散的敌骑发出了第三次射击。

并无战果。

对手没有结阵的话，火枪的命中率不高。

白玲的眼中怒意时隐时现，这是对自己的愤怒吧。

我回答白玲。

「瑠璃就算了，明铃会高兴吧？」

「……确实，令人头疼。」

她立即回应我，但表情和声音都很生硬。

估计是在责备支援来迟的自己，让我在混战中孤身一人。

真拿她没办法呀。

我把【黑星】收入鞘中，厉声下令。

「勿追敌骑！按计划撤退，也向玉忽他们传令。」

『诺！』

我军迅速地再次开展行动。

只剩下我和白玲两个人了。

我看向在不远处聚集的老兵，似乎让他们担心了。

我抓住白玲的手，掰开她握紧剑的手指。少女泫然欲泣。

「喂，别太在意了，你支援得很及时吧？」

「……我才没……不，这是谎话。

……明明我必须保护你。我还以为，马上就能追上……结果，一下子就跟丢了你……」

银发少女极为消沉。

把夺过来的【白星】放入剑鞘，我在她耳边低语。

「（我相信你，所以才让你过去的。）」

「（！……这种讲法，太狡猾了……）」

「（我是真心的。）」

「（……呜~~）」

青梅竹马少女呻吟着，低下了头。

我向老兵们挥手表示感谢——忽然，敌人刚才的话语掠过脑海。

……敌军的『军师』吗。

兰阳会战之际，瑠璃看出了敌军里有那样的人存在。

这次的入侵也和他有关联？

……不行，情报不足，只能暂且不管。

我确认到玉忽他们下了小丘向我们而来后，推了白玲一把。

「回去吧。老爹这会儿，肯定也已经粉碎了南方的敌军吧。」

※

「……报告如上，军师大人。」

敬阳以西的广阔大平原，废寨遗迹。

寨中搭起了一座帐篷。

帐内，西冬将领们列坐一排。

我——玄帝国军师『千算』哈硕正在听取他们的战败报告。

太阳已经落下，篝火在帐外摇曳。

我用手中的羽扇掩住嘴角，淡淡地总结事实。

「二万士兵以敬阳南方为目标，却在渡河途中被张泰岚率领的敌军自侧面奇袭，因而溃灭。

寻找北方渡河地点的队伍也遭到了名为张只影者的迎击，虽战死者不多，然负伤者过半……真是惨淡的战果呢。」

『我等……无能。』

西冬军诸将向我告罪，他们因屈辱而面部扭曲。

我叹了一口气。

进攻开始以后，我军对敬阳的攻打受到敌人那无数的防垒和堑壕所阻碍，迟迟没有进展。

威力巨大的投石器也无法在射程内瞄准城市。

即便用石弹砸开前线的防垒，敌人也会立即修复。

再加上，西冬引以为傲的是重步兵。

哪怕突破了敌人那麻烦的防垒，西冬军也不善于跨过堑壕。

或许正因如此，他们才不顾我的反对，同时施行南、北迂回作战吧。

不过，既然遭到了大败，那么他们也就无可辩解了。

……南方暂且不论，以骑兵为主力的北方多少应该有些胜算的。

我将羽扇置于桌上，劝诫西冬军诸将。

「辛苦你们报告了。以此次为教训，重新构想作战吧。要尽全力救治负伤者。」

「……您宽大的处置，实在令人惭愧。」

诸将垂首，退出了帐篷。

这下，他们就不会再对我的计策指手画脚了吧。

目光投向摊开的敬阳周边地图上，我按住额头。

「张泰岚与张家军……更胜传闻呀。」

若无其事地歼灭了二万西冬军。

根据报告，张家军最多不过一万人。

竟能在野战中如此漂亮地击破倍于己方的敌军。

只是——……我不明白。

我从怀中取出命令文书。

这是数天前送过来的，是阿台皇帝陛下的绝密指示。

『对西冬军主动进攻的主张，予以接纳』

白色长发，似女子般纤弱的肢体。

以及，那犹如看穿一切般饱含智慧的双眸。

陛下他厌恶无味的士兵牺牲，因此这道命令应该含有明确的意图才对。

敬阳已强化过了防卫态势。

西冬将领们攻打敬阳，却陷入苦战。

他们提出迂回作战的原因，我完全明白。

为了故国，他们也有必要立下战功。

结果——却被张泰岚与张家军一击而溃。

我看向地图。

凭大运河连通的『敬阳』与『临京』。

我等战败的消息应该会迅速传到荣人的首都去吧。

另一方面的进攻也会……

我突然想到

「——……难道。」

「就是、那个、难道。」

「！」

一道明快的声音响起，令人浑身发抖。

我战战兢兢地回头。

站在那里的人，是一名头戴狐面、身披外套的矮小之人。

我慌忙低下头。

「这、这不是……莲大人！好久不见。」

「奉承免了。哈硕，你似乎陷入苦战了呢。」

「…………是的，实在是无颜面对大人。」

于大陆四处活动，以统一天下为夙愿的秘密组织『千狐』。

我过去曾在那儿受到养育，被灌输【王英】的军略。

眼前这个不知是男是女的人，是千狐首领的左膀右臂。

被这样的人呼唤名字，令我的心脏一紧。

混账，他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

莲大人无视了我的动摇，把玩着地图上的棋子。

「不过——与你推测的一样，西冬军的败北乃是【白鬼】的计划。若是我方全军与其正面野战，结果或许未知。

但是，不过是两倍的兵力差距，西冬军不可能胜过张泰岚。因此，以南方士兵为『诱饵』，寻找北方渡河地点的计策并不坏。

之所以失败——是因为敌军之中，有人非常小心谨慎的缘故吧。」

『灰狼』撒兀儿·拔都，死于施行四萃的『杀狼之计』。

是吗……又被敌人军师看穿了吗。

莲大人将第一枚棋子置于敬阳西方。

「我看过敬阳西方了，那个防御阵地不是那么简单就能突破的。

即便是【黑刃】……啊，现在是【黑狼】了吧。即便是玄军最强勇士率领的精锐骑兵在，也是如此。」

「……也就是说。」

进攻开始之前，调走可以称得上是『玄军最精锐』的也先大人与赤枪骑旧部这件事也是令人不解。

简直就像，不希望西冬军打赢一样。

我说出结论。

「通过诱发西冬军的败北，来让荣国再次加深『不败的张泰岚』这个印象？

让伪朝首都的百姓与【荣】国中枢——不，让伪帝本人……」

「越是处于困境，就越想走捷径。并且据我所知，伪帝纵使可以说是个好人，却不是个智者。

亲自主张的讨伐西冬失败了，伪帝因此遭到了首都百姓的谩骂。

人一旦被逼入困境，那么就连眼前的稻草也要抓住——也就是说『讨伐敌军的事，丢给张泰岚就好了』」

莲大人淡淡做出评价，令我感到战栗。

皇帝陛下他……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定下这个计划的？

纤细的手指轻轻地落下第二枚棋子。

落往大河下游处。

「他的计策成功了——魏平安率领的军队渡过了大河，似乎已经攻下了『子柳』，子柳的守军不战而逃。

现在，荣国宫中恐怕惊慌极了吧。田祖的工作，也到最后了。」

「…………」

我对这个名字感到不快。

田祖是曾与我在学业方面激烈竞争过的同辈。

如今，我是执掌一国的玄国军师。

而他，不过是在荣帝国内部策划阴谋的奸细。

胜负，本该以我的胜利而告终……然而，他还在挣扎吗。

莲大人转身，朝帐篷后门走去。

「【尊上】的预言也已经告诉阿台了。那个女人虽然十分可疑，但在揣摩天候的方面是有真本事的。

终于——开始了，决定【玄】与【荣】命运的决战。期待你的献身。」

「是！我将肝脑涂地以完成任务。」

没有回应。

帐篷内吹起的冷风拂过我的脸颊。

突然感到疲惫，将身体靠在椅子上，我开始思考。

通过兰阳会战，我明白了。

那个盘踞在西冬暗处的紫发妖女，其力量虽然令人不毛——但却有用。

战况会大为改观吧。

「『避免与雄敌正面对决』『令敌人各个分散，以全军击破之』吗……」

这是我学过的【王英】军略基础。

陛下聚集了高达二十万的大军，并从各地召集了『四狼』。

将身为雄敌的张泰岚从敬阳引开，趁此时机全军渡过大河。

若是如此，即便是斩杀了『赤狼』与『灰狼』的张泰岚子女在，我等也能夺下敬阳吧。

「…………」

忽然，我回想起刚才的报告。

想要在北方渡河的部队死者少而伤者众。

说起来……据传是王英风盟友的皇英峰，也是个不执着于杀死敌人的人呢。

※

「京城的人们，到底……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敬阳，张府。

白玲的大喊在张家军本部内回响。

趴在椅子上睡觉的黑猫受到了惊吓，逃了出去。

老爹身着军装，坐在椅子上。

他和我身旁的瑠璃都表情严峻。

银发少女上下耸肩，大口喘气。

我皱着眉头，宽慰她。

「你的心情我明白……稍微冷静下吧，白玲。」

「不，只有这次我怎么都冷静不下来！只影，你也觉得奇怪对吧？

『敌军自大河下游渡河，『子柳』已被攻陷。令张泰岚率军，即刻讨灭玄军』——我们现在，可是遭受了敌军进攻呀！？

这道命令也太过荒唐了！！我坚决反对！！！」

「…………啊~~」

我说不出话了。

在内心，我也是这个看法。

我们和老爹在敬阳西北和南方击破敌军，已经是七天前的事了。

眼下是张家军虽然处于优势……但谁也不知道，大河北岸的玄军主力什么时候会出动。

不管东方再怎么起了『小火』，也不应该让老爹前去扑灭。

瑠璃手摸着下巴，一直在进行思考。

我用眼神向她示意以寻求帮助。

翡翠色眼睛的金发少女微微点头，发表自己的想法。

「对敬阳北方和西方施加压力，然后从张家军无法防备的大河下游渡河——与战前假设的招……的手法一样呢。」

「用你平常的说法方式就行，在这里的都是自己人。」

「谢、谢谢。」

端坐的老爹插了一嘴。

我们的军师向他表示感谢，瑠璃似乎害羞了。

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吗，白玲从后方抱住了瑠璃。

瑠璃伸手捋了捋遮住左眼的刘海。

我斜视着她们，向老爹提出疑问。

「『大河东部与张家军无关』——是这么，和老宰相阁下商定的吧？

而且最关键的是，玄军的骑兵即便渡过了大河下游，也无法好好发挥威力吧。

我也觉得应该交给当地的军队……」

大河下游虽是肥沃的土地，但湿地和湖泽众多。

玄军主力是骑兵，那里是骑兵难以行动的地形，而且玄军基本上非常忌讳下马。

哪怕在训练度、士气上远逊于张家军，守军也不该是毫无还手之力。

只要不是阿台或『四狼』出动，利用地形的话，应该很容易防守……

老爹的须发愈发斑白，他发出低沉的声音。

「渡河的玄军不是骑兵，而是步兵。」

「「？」」「步兵……难道是」

我和白玲没能明白，瑠璃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片刻后——雷光从圆窗外突然飞入屋内。

老爹吐出话语。

「领军的敌将是名叫魏平安的男人，他是我的同辈，七年前投降了【玄】国。

入侵军队自身，也是以大河北岸的【荣】国遗民为主——人数约有五万。」

「！ 这……」「怎、怎么可……」

我说不出话，白玲也捂住了嘴角。

……不，这是有可能的事情。

大河北岸沦丧已经五十多年了。

即便当地遗民认为【玄】国是故国也不奇怪。

……虽然不奇怪。

把五万士兵交给降将。

这是阿台的意思。

瑠璃摆脱了白玲的束缚，整理自己的衣服。

「动员已被征服的百姓，是古今中外都会做的事呢。

以大河以北的荣人遗民为主体的部队，只是没在这边的前线现身过而已，玄国在北部战线动用过他们吧。」

「如果与同一民族的我们作战，会有发生叛乱的危险是吗。」

「嗯。」

玄国国内的荣人，地位似乎相当低下。

在战场上突然背叛，站在曾经的故国一边——玄国是在防备这种可能吧。

迄今为止，大河战线上并没有他们的身影。

瑠璃摆正身姿，双眸转向老爹。

「禀报张泰岚将军，我认为——出兵东方的话，会使敬阳乃至整个【荣】国暴露在危险之中。

我虽是个不入流的军师，但也坚决反对此事！！」

坚定的话语里渗透出焦躁之感。

白玲也捏住我的袖子。

老爹没有移开视线，等待军师少女的话语。

瑠璃开始在房间内走动。

「敌人是我方数倍的大军。然而，我方不仅要分散兵力，甚至连张将军您本人都要离开敬阳……这是自寻死路呀。

并且，从渡过大河的敌军人数来看，那明显是『诱饵』。要我直说的话——」

瑠璃止步，猛地转身。

「如果一味顺应，那么一切就都完了。

是觉得哪怕国家灭亡也无所谓吗？」

直截了当的痛骂，与她的姿容十分不符。

……当然，是对京城高官的痛骂。

「老爹」「父亲大人」

我和白玲的话里也蕴含着强烈的否定之意，我们紧盯着名将。

雷光闪现。

再二、再三。

墙壁上的蜡烛飘摇。

「——……十分感谢，你们的意见。」

难耐的沉默后，老爹起身。

他背向我们，凝视着不断洒落的雷雨，挤出话语。

「然而……然而呀，我是皇帝陛下的臣子。

不仅盖有印玺，甚至陛下都亲自写下书信，向我恳求…………无可奈何。

即便、这是——」

声音里所蕴含的，是对自身的无尽愤怒。

以及对现实的深深绝望。

……和千年之前，于『老桃』和皇英峰分别前的王英风一样。

【张护国】吐出了听天由命的话语。

「即便这是……为了排除老宰相阁下，毫不在意庙堂的林忠道女儿私自向陛下进言而决定的事…………我听闻，当地的守军不战而逃了。

敌军和京城之间，我方已无可战之兵——这点也没错。如果我不出动……大运河也迟早会被截断。」

「可是，这样的话——！」「白玲。」

我用手制止了银发的青梅竹马，摇头。

迟了……已经迟了。

在【西冬】倒戈之际，【荣】国的未来就已蒙上阴影。

在因无谋的讨伐战而丧失众多将士的时刻，会发展成这样就已是定局。

哪怕是张泰岚，也无法扭转一切。

之后惟有……战斗、战斗、战斗到底——然后寻找战局的转机。

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白玲的碧瞳里流出了大滴泪珠，表情皱作一团。

「……失礼了……」

她不顾腰间的【白星】砰砰作响，敬爱父亲的少女离开了房间。

那家伙不是笨蛋。

她明白……已经无法阻止了。

「交给我吧。」

瑠璃抱起黑猫，让由衣坐到自己肩膀上，追赶白玲去了。

老爹转过身来，面向仅剩的我。

「……抱歉，辛苦你们了。」

「嘛~~说得是呢。」

我满不在乎地随口回应，坐到椅子上翘起腿。

故意夸张地张开双手，代那家伙说出她的想法。

「不过，白玲的担忧也是我的担忧。和瑠璃说的一样，寡兵一方分兵去抵御大军。

……要是王英风的话，他可是会甩手不干的，『自取败北者，无药可医！』。」

「……这话真是刺耳。」

老爹显露出些许笑意，他捋着自己的白须。

眼中是——强烈的斗志火焰。

「我要带去一万兵力，再多的话，有碍行军。

……虽然不希望发展成这样，但拜托王家的话多少能有些办法。在为父返回以前，敬阳就交给你了。」

「明白。我会和白玲、瑠璃商量后再下决定的。」

在兵力上，我们并无余力。

张泰岚要从敬阳离开。

敌军一旦知道这事，必定会发起猛攻。

「如果可以，我想把这边的指挥交给老爷子，我想去『白凤城』。把敬阳托付给我，这担子实在是太重了。」

「礼严不会同意的，『紧急时刻就把敬阳交给少将军！』他平日里就这么说。

白玲虽有把握战机的才能，但也可能会因此误判战机。

在这点上，你最合适。你有器量，会把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托付给他人。」

「…………稍微有些害羞了。」

确实，我知道自己的极限。

麻烦事情全都交给了瑠璃和明铃。

老爹深有感触地说。

「话又说来，【白鬼】阿台……虽是敌人，但他可真了不起，可谓是当世之【王英】。

如果能忽略敌我关系，真想与他痛饮一番呢。那个时候，你和我一起去吧。」

「……容我考虑。」

和当世英风、饮酒吗。

可以的话，我想拒绝。那家伙，可是十分缠人的。

……嘛，虽然我也知道这只是比喻。

我站了起来，敲打剑鞘。

「等候您平安归来——祝您好运，老爹。」

「我不需要好运，把我的份给你们吧。一切交给你了。」

我出了房间，在廊下走了一阵。走到通往独栋的连廊处时，看见少女们坐在长椅上。

最先注意到我的瑠璃抱着黑猫，用目光向我示意『我回避下』，然后起身离开了。

仙女小姐对人的心思真是敏感。

我坐在低着头的银发少女身旁，把她抱入怀里。

「不要生气了，老爹他也是十分悲痛——」

胸口传来一阵冲击，是白玲在怀里捶打我的胸口。

泪水染湿了军装。

「我明白，我又不是小孩子。但是……但是，这样的事！」

「……嗯。」

我任由她捶打胸口，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

雨没有要停止的样子，惟有乌云遮蔽天空。

※

「所以——张泰岚离开了敬阳，向东方去了是吧？情报无误？」

「是！这是敬阳残存的密探送来的情报。确认无误」

「嗯。」

大河北岸『三星城』议事厅。

我——玄国皇帝阿台·鞑靼坐于御座上，支着手肘听取传令兵的报告。

听完后，我平静地向列坐诸将发问。

白色的长发掠过我的视野。

「士兵们的战意如何？西冬军发起攻势了吗？」

「将士们士气高昂！」「西冬军似乎对敬阳发起了连日猛攻。」

「那个东西的准备呢？」

「并无纰漏。连发虽然困难，但第一发应该能正常射出。」

准备万全。

唯一值得警戒的张泰岚也去了东方，哈硕也领悟到了我的意思，通过指挥让留守敬阳的敌军动弹不得。

也就是说——现在，大河南岸的『白凤城』是孤军。

即便如此，如果试图正面进攻的话，难免巨大伤亡……我平静下令。

「准备作战，天一亮便执行。跟在燕京时说的一样，先锋是『金狼』『银狼』。

这会是一场大战吧。敌将虽老，却是有名的『鬼』将军——希望诸将奋勇作战。」

「「是！」」『遵命！』

诸将气势如狼地奔走出门，留在军本部的只有我和护卫也先。

他们，都在盼望战斗。

我以手扶额，对敌人——未曾谋面的荣国伪帝的应对惊讶至极。

「……真是无趣，已经将死了呢。」

呜呼！呜呼！！张泰岚、张泰岚呀！！！

你这样的男人，应该能在某种程度上读懂我的计策吧？

然而，你虽是名将，却不是皇帝。

并且——哪怕是皇英峰……

如果必要，有时连皇帝的命令也会无视，击败一切敌视【煌国】势力的皇英峰也……

「所以，临京的情况如何？」

我向身处阴影的矮小狐面——莲发问。

去临京、去敬阳。若有必要，她甚至会在整个大陆奔走。

这个密探或许比我还要繁忙也说不定。

并没有注意到我在内心拿她取乐，狐面开口说。

「一切顺利。徐家长子开始完全相信田祖的话——『老宰相才是害国奸贼』。

田祖应该是用『张泰岚在这个紧急时刻，被皇帝的命令调离了敬阳』这个情报，完全拿下了他吧。

他深信是老宰相在背后操控着一切。」

支撑荣国的是『武』张『文』杨。

其中一人的性命，如今已在我的掌握之中。

「可怜的徐家长子，他什么时候出狱？」

「近日就会出狱。是老宰相自己的命令……只等他下令，便会按田祖禀报过的计划行事。」

我弯起嘴角，低声嗤笑。

——保险只要能起作用即可。

哪怕不管用，荣国国内也会动荡，我国的胜利不可动摇。

除我以外，莲知道一切事情。

我对她说。

「昨晚，新月与紫云遮蔽了【双星】。【尊上】的预言，这次也猜中了呢。」

「张家子女留在了敬阳，就是那对【天剑】的持有者。」

「——……哦，这样啊。」

心中瞬间一片冰冷。

前世的畏友托付与我，今生也一直在寻找的双剑。

那对双剑的持有者。

我瞥了一眼护卫也先，支着手肘。

「正好。攻下敬阳之时，我倒要看看他们长什么模样。

……皇英峰挥舞【天剑】，震撼天下。要是和英峰有些许相似就好了……」

※

「礼严大人，早上好！」

敬阳北方，筑于大河南岸的『白凤城』。

大河被浓厚的白雾所笼罩。即便是在记忆里，我也几乎没有见过这样的白雾。

站在城墙上，我凝视着大河。

就在这时，后方有人向我搭话。

「庭破吗，真早啊。」

走到我身旁的青年，是我的远亲。

是跟随了少将军和白玲小姐的缘故吗，他比数个月前更添几分精悍。

如今的张家军里，庭破也是屈指可数的年轻将领了。

他是在昨晚作为急使来到前线的。敬阳似乎遭到了西冬军的连日猛攻。

令人坐立不安。

「我想着返回前来跟您打声招呼。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但还是很冷，请您到里面去吧。

这样的浓雾，本来就什么也看不见。」

「不必……我有不好的预感呢。」

说起来，玄国在七年前大举入侵的时候，也有过浓厚的白雾。

当时既没有这样的城池，还因为主帅的顽固和魏平安的投敌以至于使玄军轻易渡河，结果让我家大人——【护国】张泰岚大人背负上了不必要的辛苦。

不可大意。

我用手中长枪的枪杆敲击石材。

「大人离开敬阳的事，敌军恐怕已经知道了。

【白鬼】可不会错过这个时机！少将军他们也在应对西冬军的攻势而无法动弹，现在正是好机会。」

「确实如此……」

我无法抑制焦躁，挠乱了已成雪白的头发。

「京城的家伙们完全搞不清楚前线情况！他们只知道大人是荣国第一名将，还有他是皇帝陛下的忠臣。可是……」

压在大人双肩上的负担，太过……沉重了。

哪怕只有一点也好，为了减轻大人的负担，我挥舞长枪至今。

并打算至死方休。

我一拳打在石壁上。

「大人也无法做到拯救一切！要是【三将】在！！不，哪怕等到少将军和白玲小姐成长起来——

……什么声音？」

数道奇怪的声音从大河上传来。

究竟是什么？

庭破脸上露出惊愕神色。

「！ 这个声音是……礼严大人！！」「唔！？」

我被他当场扑倒。

随后，伴随令人耳朵发痛的声音，整个城池晃动了。

士兵的悲鸣此起彼伏，各处尘土飞扬。

我摇摇晃晃地起身，呆然站住。

——『白凤城』那引以为傲的威严城墙，到处都被打出了大洞。

数座监视望楼与通道也坍塌了。

「这、这是……」「是西冬的投石器！但是，敌人是怎么做到的……？」

庭破做出判断，眯起眼睛向大河看去。

跑上城墙的士兵们也各自叫唤。

「喂、喂！」「那是……」「是战船！」「那个里面是什么……？」

糟糕，混乱正在扩大。

为了确认情况，我看向大河——就在这时，无数战船从白雾中驶来。

然后，在那后方……与战船处在同一平面的阴影。

「如、如此……如此大军…………而且，用木筏载着投石器！？」

『！？』

庭破的悲鸣让士兵动摇了。

就在这时，整个城池因金属弹而数次震动。

……大人，看来是时候，舍弃这条老命了。

我深深吸气——

「回职位上去！勿使敌军入城！！勿要忘记，我等在保卫【荣】国！！！是张泰岚大人——将此地托付与我等的！！！！！」

我发出了响彻整个城池的怒吼。

士兵们的眼中浮现战意，他们敲打武器和铠甲呼应我。

『诺！诺！！』

士兵们恢复步调后开始奔走，握住早已备好的大弩。

我握好长枪，平静地向远亲青年下令。

「庭破你即刻离开，赶回敬阳。对少将军这样说——『这座城池已经守不住了，愿上天庇佑您』。」

「礼严大人！？」

「少将军和白玲大小姐交给你了。」

青年呆住了。

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还想再看看他的成长。只是，无可奈何。

我戴上方才掉落地面的头盔，下令。

「好了，走吧！」

「——……诺！…………诺！！」

庭破强忍眼泪，奔走出去。

不知何时起，冲击停止了。

和少将军说的一样，投石器似乎无法连续射击。

哪怕片刻也好，我必须争取时间。

「礼严大人！」

「是你们啊。」

资历最老的老兵们聚集到了我身旁。

敌兵早已在城墙上架起了梯子。

我边看敌兵，边重重点头。

「帮我一把，尽可能让年轻人走。」

『交给我们吧！』

「……抱歉，抱歉了。」

到底——战斗了多久呢。

「呼、呼、呼…………」

这座通往敬阳的城池正门前，如今只有我一人站立。

手中的长枪已染满血污。

和我一起作战的老兵们大多已经倒下，城池各处也冒起火光。

似乎有人仍在战斗……只是，坚持不了多久吧。

遭到奇袭，被敌军各个截断。这点实在是棘手。

我的白须和盔甲上黏着血污，身体也感觉不到疼痛。

「鬼、鬼啊……」「这、这个怪物！」「不要鲁莽冲过去，用弓箭解决他！」

然而，下马后就失去了一腔蛮勇的北方马人，因为太过胆怯而远远围住我，不打算靠近。

我歪起嘴角，嘲笑敌人。

「噗哈哈哈！那么惧怕一个快死的老人……何等丢脸啊！！这样别说张泰岚了，连张只影和张白玲也敌不过吧。

聪明的话，还是夹起尾巴乖乖逃回北方吧！」

『！』

敌军士兵因屈辱而脸色通红，他们架起了弓。

……到此为止了吗。

我握紧长枪。

「众人，退后。」「停手！！！！！」

二名敌将身穿金银装饰的盔甲从石梯上跳了下来。

他们的盔甲闪闪发亮。

一人高大，一人矮小。

明显非比寻常。

「嚯，多少像是硬骨头的人出来了，通报姓名吧。」

我重新架起长枪。

鲜血从枪上滴落。

敌将们架起蛇矛与长斧，无所畏惧地自报姓名。

「伟大的狼子·阿台皇帝陛下麾下『四狼』之一——『金狼』别都·兹琐。」

「『银狼』斡拔·兹琐。老爷子，你也挺厉害啊，让我听听你的名字吧。」

生涯最后的对手竟是『四狼』！

作为武将，没有更胜于此的荣誉了。

「张泰岚家臣——礼严。」

我庄重地通报姓名。

没错，我乃是大人的首席家臣。

敌将们也吃了一惊，随后战意高涨。

「嚯……你就是『鬼礼严』吗。」「你来当对手，并无不满！」

我也再次露出笑意，如年迈的猛虎般咆哮。

「小鬼们！我的首级，可不会这么轻易给你们。倘若如此，你们还是想要的话——那就赌上性命放马过来吧！！上了！！！」

第三卷 第三章

「魏将军，你在这里啊，我在找你。」

黄昏时分的大河下游。

我军的野战阵地，建在一座被称作『子柳』的凋敝村落郊外。

太阳沉入地平线下，士兵们匆忙走动。

我——【玄】帝国的将领魏平安眺望着这些景象，转动自己沉重的身体。

我率领约五万兵力断然渡过大河已经数日了。

这一路被称作伐【荣】第二军。

敌军的反击微弱，我军目前几乎没有伤亡。

但此处毫无疑问是敌地。

同时也是我的故国，但我却没有工夫去感慨乡愁。

我反问年轻的黑发参谋。

「……有什么发现吗？安石。」

看起来就显得十分开朗的能干青年回应。

「并没什么值得关注的。我也朝各个方向派出了斥候，敌军应该难以奇袭我军。

这里……真的是【荣】国吧？」

看来，只是单纯想找人说话才来找我的。

「嗯，参谋你是『荣京』出生的呢。」

「将军，如今是『燕京』。不要忘记，我军之中也有玄人在。」

「……抱歉。」

我挠了挠鼻子，向他谢罪。

五十余年前，荣帝国还统治大河以北的时代。

那座首都被称作『荣京』，在玄国进攻以后，才改名『燕京』的。

旧荣人在帝国内身份低下，说话不小心会引火烧身的，我要谨慎为好。

『命你渡过大河下游，予以临京压力』

皇帝陛下亲自降下圣命给我这个七年前投降【玄】国的降将。

对此看不顺眼的将领大有人在……

我摸着杂乱的髭须，面向北方大河，眯起眼睛。

「我军渡过了大河。而且——虽说是弱旅，但还是击破了荣军！皇帝陛下也定然会欣喜吧。」

「……若是这样，就好了。」

参谋皱起眉头，微妙地含糊回应。

「怎么了？你在出发前，不是都那样说了？

『我要立下功劳，出人头地！这才能提高旧荣人的地位！！』

高兴些吧！和上了年纪的我不一样，你可得向上爬啊。」

「……小叔大人，请侧耳。」

肩负魏家未来的一族英才忌惮四周，小声对我说。

这个称呼……是麻烦事吗。

「士兵之间在流传『我们这不成了吸引张泰岚的诱饵吗』之类的话。

而且，『张家军已经从敬阳出发了』的未证实情报也传得煞有介事。」

营地内的士兵们开始生火造饭。

与我军的主战场东北战线相比，这里气候平稳，水源丰富。

我本以为军队的士气不低……

用鼻子发出嗤笑，我向他确认。

「……不可能。你以为敬阳到此处有多远？张家军虽然不像玄军那样重视骑兵，但也不可能率领大军在短期内踏破河川湖沼众多的此处。

即便准备了战船，那也一样。敬阳方向的斥候可有异常？」

「并无异常，只是……」

安石的忧虑神色仍然没有改变。

他是从以往的经验出发，对老兵的话怀有一定信任吧。

我伸手环住参谋的肩膀，告诫他。

「听好了？阿台皇帝陛下极为厌恶无味的士兵牺牲，哪怕是以蛮族为对手的东北战线也是如此。

再加上……这是私下的话，陛下甚至赐予了我在敌军战力强大之时可以自主撤退的权力。

我们甚至没必要与之交战，制造出『大河下游有玄军存在』的状况，才是我们的任务。」

「！……这也是皇帝陛下讲的？」

「嗯。听到时，我身体都在发抖呢。」

正因为舍弃了故国，投降了玄国，我才明白。

阿台皇帝陛下与荣国伪帝的能力，判若云泥！

纵使伪帝本人是好人……但林忠道与黄北雀之流乃是奸臣。

他们构陷不断直言上谏的我，将我逼入了投降玄国的境地。

在伪帝仍在重用这些奸臣的时候，荣国的未来就可以预见了。

……而且，竟然将那个愚蠢男人的义女收作宠姬。

我感到强烈的焦躁感。

「最重要的是，张泰岚动则敬阳失守，彼地一旦失守……」

已经舍弃的过往从脑海中掠过，我把话咽了下去。

曾经仰视的【三将】，其中的【凤翼】【虎牙】已经去世。

我听闻，荣国的军事方面，现在几乎全部仰仗【护国】。

我甩去哀切，断言。

「则【荣】国灭亡。哪怕『临京』之人再怎么蠢，杨文祥也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小叔大人，您见过……张泰岚和杨文祥吗？」

参谋小心翼翼地询问我。

——和幼时相同的好奇眼神。

明明这家伙都二十过半，再不久都要成为父亲了。

我苦笑着，挺起胸膛。

值得自豪的往昔世代。在那时，我完全想不到自己会变成这样。

「当然！在那时，两者就已是名将和名宰相了。只是……」

「只是？」

面对话说到一半的我，安石脸上浮现诧异的表情。

——张泰岚与杨文祥乃是一代人杰。

只是，两者是愚昧皇帝的忠臣，无法施展出全部的才能。

我闭目少顷，摇头。

「不……没什么。总之。」

我拍了拍外甥的肩膀，尽可能作出明快的表情。

『将领不可显露出不安』

这是从张泰岚大人处学来的。

「我们只要做我们该做的事就行了！此次立下战功后，我就打算离开行伍了，我准备荐举你来接替——……什么声音？」

众多军马的嘶鸣、撼动大地的冲击从远方传来。

……南方？

敌人的守军已经溃败，我不认为敌人能组织起如此众多的兵力。

参谋从嘴里说出一厢情愿的推测。

「是斥候们回来了吧？」

「……不」

士兵们也停止了手上的活，开始警戒周遭。

然后——几乎是同时，士兵们注意到了南方小山上飘荡的军旗。

我和外甥动摇至极，身体不稳。

「怎、怎么可能……不可能！」「怎、怎会……」

太阳逐渐西沉，阳光下的军旗熠熠生辉

上面写的是——『张』。

【张护国】……荣帝国最后的守护神为了惩罚不逊的我等而现身了。

众多敌骑与步兵也陆续出现，向我军营地冲来。

我经受不住，发出了悲鸣。

「怎么来的……哪怕是坐船也未免太快了吧。用了仙术吗！？」

「将军！尽快组织防卫！！」

迅速恢复冷静的参谋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急剧喘息「……走了！」

「是！」他转身便走。

恐怕是坐战船沿大运河而下，秘密行军过来的吧。

虽说河川、湖沼众多，但此地终归是荣帝国的领地。

敌军理所当然地比我军更通晓地理。

不过，敌军一定是强行军至此的。

胜负……胜负还未知晓。

就算打不赢也得打。一旦我们犯下过错，玄国境内的荣人们就……

我拼命激发自己的战意，即便如此，我也冷静地理解了战局。

七年前，甚至连【白鬼】都被他逼入了绝境。

我不可能赢过我师张泰岚吧。

※

「只影大人，已经能看到敌影了。是用金丝和银丝描边的『狼』旗！目测兵力约有五万！！」

玉忽一脸急切，从监视望楼上向我报告。望远镜似乎已经还给了瑠璃。

『！』

敬阳北方赶造的野战营地内。剧烈的动摇席卷营地。

……也难怪。在场士兵过半，都是从三日前陷落的『白凤城』逃回来的。

渡河以后——玄军并没有立即展开攻势。

应该是老爷子和老兵们给予了敌军相当大损失的缘故吧。

他们殿后到了最后一刻。

『白凤城因玄军进攻而陷落！ 礼严将军、战死！！』

接到战报时，我和白玲都不相信。那个老爷子竟会……

只是，在亲眼看到了兵力占据压倒优势的敌军于南岸布阵后，即使不情愿，我们也只能相信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强忍住想要喊出来的冲动。

西冬军于今晨再度开展了猛烈攻势。

辅佐我的白玲和瑠璃为了抵御西冬军的进攻而不在此处。

『为将者，正因身处穷地，所以才要保持平静』

这是千年前的皇英峰对年轻将领们反复告诫的话语。正因身处穷地，所以才要保持平静。

我抚摸黑马的鬃毛，谈论敌军。

「敌人的先锋来了呢。从旗帜来看，应该是【玄】国『四狼』中的『金狼』与『银狼』——曾在北方大草原逞威之人。」

据老兵们说，这场笼罩整条大河的白雾，似乎是七年不遇的大雾。

玄军将投石器隐藏在白雾中，搭载于巨大的木筏上使用。

因这条奇策与玄军的奇袭渡河，支撑着张家军的『鬼礼严』败北。

兰阳时也是，会战前出现了浓厚的白雾。

难道【白鬼】是连天候也能操控的怪物吗。

左侧的庭破咬着牙。

「还请下令、全军突击…………」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冷静下来，庭破。」

我用手制止他。

这名青年武将对礼严的死深感自责。

庭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大喊。

「可是、只影大人！！」

「老爷子他——！！！！！」

无视了吃惊的庭破和士兵们，我仰望乌黑的天空。

眼看就要下雨了。

……啊，我完全不行呢。

闭目片刻，悼念逝去的老将。

我挺进爱马，传话给士兵。

「礼严他…………对我和白玲来说……就像是另一个父亲一样。

从过去开始，我们就一直受他照顾……想着……想着什么时候能报答他。

……谁会放过敌人呀！这个仇一定要报。正因如此——冷静下来。

你们也是！绝对不许你们白白送死。从『白凤城』捡回来的性命，你们要珍惜。」

『…………是！』

全体士兵再次握紧了各自的武器，脸上充满决意。

即便敌人大军在前，我军的士气也没有衰落。

这都多亏了老爷子体恤士卒。

「敌阵有动作！ 状似敌将的二骑朝我方来了。其后方有一队士兵跟随。那是……运货的马车？马车上载着什么？？」

『？』

玉忽的警告声中夹杂着困惑。

几乎全员都望向前方的玄军队列。

——二将骑马驶来。

他们身上的盔甲以金银装饰。

高个将领手持奇异的长枪——枪头如蛇般起伏的『蛇矛』。

明铃以前给我看过这种武器，据说是受到异国短剑启发的无名铁匠打造的东西。

听说比普通的长枪更具杀伤性。

矮个将领手握一柄质朴的长斧。

战马与运货马车在弓箭射程外停了下来，敌将们自报姓名。

「我名别都·兹琐！ 伟大的狼子·阿台皇帝陛下麾下『金狼』！！」

「我名斡拔·兹琐！ 慈悲深厚的阿台皇帝陛下麾下『银狼』就是我！！」

『！？』

阵内一片嘈杂。

敌将竟然特意做出这样的举动。

也不像是准备做我之前在敬阳攻防战时干的事。

敌兵带着驮马离开了。

举起蛇矛和长斧的敌将大喊。

「告知敌将！我等欲在开战前返还『鬼礼严』将军的遗体！」

「以我等兄弟的名誉起誓，此非陷阱！乃是向勇敢的老将致以敬意。」

我睁大眼睛。

……是吗……是吗。

老爷子真的是……

我深吸一口气，随后吐出。

摸了摸腰间【黑星】。

青年武将眼看就要奔过去。

我向他和从望楼下来的褐肤少女下令。

「庭破，你待命。玉忽，麻烦你带队去收回棺柩。」

「只影大人！？」『……是！』

我朝愕然的青年武将胸口锤了一拳，点点头。

十数名士兵为了收回棺柩而聚拢了过来。

都是盔甲脏乱不堪，还负有轻伤的老兵。

他们是从『白凤城』生还的人。

「没事的，他们是真正的『狼』，不会玷污自己的名誉的——走吧。」

「是！」『诺！』

玉忽徒步带领老兵们上前，我则骑着黑马。

——前方是超过五万的敌军，后方是二万友军。

在两军之间交还棺柩吗。

或许会在后世，被哪里的史书记上一笔呢。

我们一到达地点，老兵们就扑向货板上的棺柩，望向棺中

「啊啊……！」「老将军！」「可恶！……可恶！！」「礼严大人，为了让我等逃生……」流下了悲痛的眼泪。

我用目光催促黑棕发少女，挺进爱马。

为了展示自己没有攻击的意图，我拍了一次剑鞘，向敌将们自报姓名。

「张只影，代管此地之人！

『金狼』『银狼』！！虽分属敌我……但二位对礼严的敬意，我由衷感谢！！！」

『！』

敌阵内掀起一片涟漪，敌军动摇不安。

敌将们也一脸惊讶地说。

「嚯，你就是」「杀死阮嶷与撒兀儿的张家之子吗！」

银色的军装闪闪发亮。斡拔轻挥长斧，如同饿狼般的视线向我射来。

……这家伙，很强。

身穿金色军装的别都横舞蛇矛，态度真挚地向我提议。

「张泰岚之子！似你这等将领，理应明白战局！你们没有胜算！投降吧！！！

阿台陛下珍惜能者，若是你，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我猛地拔出【黑星】，向前刺去。

「过奖了，不敢当。只是……我拒绝！」

漆黑的剑身反射着日光，黑云消散了。

「我名只影！张泰岚与张白玲救下了我的性命……老礼严对我疼爱有加！！

要我视那恩义如无物，成为【白鬼】的部下？恕我拒绝！！！！！」

后方的友军阵营传来大声欢呼。

『张只影！张只影！张只影！』连呼我的名字。

二『狼』各自调转马首。

「……是吗，遗憾啊」「就由我来斩杀你吧！」

敌阵之中响起角笛，敌骑开始跑动。

我姑且收起剑，一拉缰绳，迅速奔回防垒，来到棺柩旁。

老爷子神情安详。

令人完全联想不到他曾与【玄】国引以为傲的『四狼』展开过激战。

「啊啊……」「礼严大人……礼严大人！」「都是因为我们……」「还请原谅……」

庭破和老兵们捶打地面，其余士兵也都落泪。

我向正在指挥火枪队的玉忽以手示意后，挺直腰板。

分派给她的火枪队，她统领得非常好。

「诸位，要哭后面再哭。老爷子他也不希望看到你们这样，他只希望看到——」

举剑朝天。

「我们、张家军的胜利！敲打铜锣！！出阵！！！」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将士们呼应我，举起武器回应。

士气不错。老爷子保下来的士兵还能战斗。

「我去集结全军！ 失礼了！！」

庭破向我敬礼后，跳上马背疾驰而去。

如今，那家伙也是支撑着张家军的年轻将领了。

既然我要去最前线，那么他就得专心指挥呢。

我策马靠向褐肤少女。

她边下达防御准备的指示传给部下，边专注于火枪的最终调试。

「玉忽，我有一事相求。这件事只能拜托与张家军还不太熟悉的你。」

「是。」

角笛和铜锣之声响彻战场。

风吹起了她的黑棕色短发，高个少女用手按住头发。

我尽可能用轻快的语气对她说。

「我虽然完全不打算去死，今天也准备稍作试探后就撤退……但敌人终归是敌人，战场上会如何，谁也不知道。

庭破又是那副样子。万一我战死了，你要立即向瑠璃寻求指示。」

那个军师的话，应该能和白玲一起守住敬阳，直到老爹归来吧。

毕竟，她可是只用二万兵力，就完美堵住了十万西冬军。

玉忽眨了眨她那大眼睛，十分困惑。

「……不找白玲小姐，这样行吗？」

「嗯。」

玄国骑兵排好了阵型，犹如一只张大羽翼的猛禽。

这是北方大草原上势力强劲的游牧民族爱用的阵型。

和千年前一样呢。

大军无须小计，只需用骑兵的冲击力碾碎敌人而已。

我莫名觉得有趣，随后向玉忽眨了眨眼。

「我家大小姐看起来很冷静，但实际上……一涉及到家人就另当别论了，她一定会乱来的。

关于这点，要是瑠璃，就能做出最优抉择吧。」

白玲这家伙，是个真正温柔的人。

继老爷子后，要是我也死了……嘛，她应该会哭吧。

不对？应该是边哭边生我气？

玉忽了然于心地点头同意。

「我明白了。只是，我能说件事吗？」

「啊，说吧。」

这名原宇家军的少女帮了我们许多忙，对她的要求不应吝啬。

于是，玉忽露出了与她年龄相符的天真无邪表情，伸出食指，指向我鼻尖。

「您要是有什么万一，瑠璃大人也会非常伤心的。这件事，还请您务必记住。如果忘记了的话——」

她用手中的火枪做了个开枪的动作。

这个『玉忽』才是她真正的样子吧，难怪怕生的瑠璃会亲近她。

我举起手来，答应她。

「知道了，我会记住的。」

「十分抱歉，是我逾越了。」

少女向我深深低下头，优美的动作甚至令人感到文雅。

我听说宇家军中有许多西方的土著民族加入……但或许，玉忽是良家出身也说不定。

我并没有兴趣深究，因此朝她嘿嘿一笑。

「这么短的时间里，你就完全成了瑠璃的心腹呀？下次你帮我说说，让她兵棋时下手轻点。」

「只影大人！你难道想被我讨厌吗？」

「玩笑、玩笑。」

我朝少女挥了挥左手，然后驾驭爱马来到了列阵后的军队最前排。

她比我想象的还要能说。

检查了弓与箭筒后，我呼唤青年武将的名字。

「庭破。」

「在！骑兵三千，准备完毕。只影大人……祝您好运！！」

他毫不迟疑地回应，随后退回了防垒后。

这也是适材适所。

我露出笑容，大喊。

「上阵！张家士兵们！！不要落后，跟我上！！！」

『诺！！！！！』

我向爱马发出指示，驰骋于全军最前方。

突击部队的三千骑兵也呼应我，随我身后。

『！？』

将士的战意甚至传到了敌军前排。

长枪与旗帜晃动。

压境的敌军是『金狼』『银狼』率领的大军。

不过——趁敌军混乱之际攻击前排，击退敌军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我将数支箭矢搭在弓上，瞄准敌军将领。

就在这时，我军骑兵也追到了我身后。

他们穿着古旧的武装。

「少将军！」「背后就交给我们了」「这是礼严大人的命令」「不要见怪！」

是『白凤城』之战中存活下来的老兵们。

少将军，千万不要乱来喔——像是远远地听见了老爷子的说教声。

「……哼，死了都要操心的老头子！」

「！？」

我射出箭矢，射中正在挥舞指挥棒的敌将额头。

敌军骑兵慌忙向我军开始冲锋。

我不断朝敌骑的肩膀、手臂、大腿射箭，鼓舞我方士兵。

「给我痛击狼崽子们的鼻尖！！！！！」『诺！！！！！』

敌骑鲁莽地向我方冲来。

能使骑射的我军士兵向敌骑倾注箭雨，将敌骑射翻在地。

——我军明显处于优势。

如今，我们以天下闻名的玄军骑兵为对手，还能稍占优势！

不过，一旦敌军收拾完混乱，这点优势就会转瞬即逝。

在合适的时候逃回防垒后，将敌人引入弓箭与火枪的射程，如果不这么做的话……

「张只影————！！！！！」

「！ 呿！！」

突然飞来的长枪。

我用【黑星】一劈，将长枪斩成两段。

『银狼』斡拔·兹琐挥舞长斧，单骑向我冲来。

他浑然无视我军士兵射出的箭雨。

……果然不会这么顺利吗。

身后的老兵与其余骑兵想要上前迎击。

「等等！」我大喝一声，止住了他们。

将弓挂在背后，我回首下令。

「已经够了！回防垒！！听庭破指挥」『！只影大人！？』

我甩开想要制止我的士兵，与挥舞长斧的敌将策马相对。

斡拔头戴以银箔装饰的头盔，盔下的面容露出喜色。

「不准插手！」他朝部下大喊，一口气拉近了与我的距离。

「哈哈哈！主将竟然带头冲锋而来！有意思、有意思啊——！

这是赐给我的奖赏！！我会、取下你的首级的！！」

「谁会——！」

长斧与佩剑交错而过，相互碰撞，飞溅出激烈的火花。

铜锣声变得激昂，是我方在命令友军后退。

众多的敌骑部队远远围着我和斡拔，似乎没有去全力追击我军。

矮小的狼露出犬牙。

「有两下子！正面接下了我的长斧，剑竟然没有折断！！」

「谢谢、夸奖！」

再次拉近距离。

这次，我在极近的距离下与银狼交锋十数合。

长斧并非用于近身战斗的武器。

可是——由于斡拔那超群的技巧，我的斩击、突刺被他悉数防住。

「怎么了！让我看看你杀死『赤狼』与『灰狼』的本事啊！！」

「可恶！」

我弹开他的下劈，三次拉开距离。

周遭已经只剩敌骑了，哪怕打倒了这家伙，我也不可能逃——敌骑队列裂开一道口子，一名手持蛇矛，身穿金色军装的敌将冲了过来。

「斡拔！」

「兄长，不用你插手！这家伙由我来杀死！！」

『银狼』迅速向我靠近，长斧猛地朝我挥来。

恐怕是相当好的名马吧，其速度快得可怕。

一击、两击、三击——每次接下长斧，手都会发麻。

因为是【黑星】所以才没有损伤，普通长剑的话早就被劈断了。

「呜！」

我竭力使身体向后倒去，总算躲过了从侧面刺来的蛇矛。

如蛇般起伏的矛尖散发着渗人的光彩。

我回复架势，横使黑星拨开蛇矛，与敌将们拉开距离。

斡拔策马靠近『金狼』别都·兹琐，对他大吼。

「兄长！」

「弟弟啊……不要忘记，此处是战场！我们乃是全军先锋。

张只影，抱歉了，你得死在这里！阮嶷与撒兀儿乃是我兄弟二人的好战友！！」

「哈！看我反过来杀死你们！！」

我边向二『狼』还嘴，边思考破解之道。

这对兄弟十分强。

同时与二人作战恐怕困难至极。

——……要逃吗。

「你在琢磨什么！」

「打倒你的办法！」

不按套路施展的斩击与猛烈的突刺。

我卸开别都的攻势，让爱马跑开，侧耳细听。

敌军骑兵嘈杂异常。

是庭破对包围我的敌军施加了压力——一阵恶寒。

「抱歉，去死吧！！！！！」

我瞬间拔出短剑，向反方向朝我冲来的斡拔扔去。

却在半空被他劈断。

别都也没有错过这个好机会，他改用双手持矛。

「弟弟！」「兄长！」

从左右同时夹击我。

糟了，会死。

至少得带走一个——敌骑的一角崩溃，二柄短刀向敌将们掷去。

「唔！？」「什么！？」

『金狼』『银狼』防住了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脸上露出警备之色，与我远远拉开距离。

——巨马缓缓驶来，美髯武将手持青龙偃月刀，悠然现身。

在他那压倒性的气势面前，即便是以不怕死而闻名的敌国骑兵也僵住了。

「他是我的儿子，不会让你们杀死的。」

「老、老爹！？」

不该于此出现的【护国】张泰岚驱马行至我面前，抚摸美髯。

我军骑兵将敌骑冲散，闯入包围之中。

士兵们将我围住。

我惊讶至极。

……不是，老爹是怎么从大河下游过来的？再怎么说也太快了吧！

敌将们似乎和我一样惊讶，敌骑队列的混乱掩盖不住。

「不可能……」「假的吧，喂。」

「这下，你等如何应对？于我而言，在此地取下你等的首级也无所谓呢？」

『~~~~！』

恐惧在敌军骑兵间蔓延。

老爹长年镇守此地，从无败绩。

他的武名，哪怕是在【玄】国也被人传唱。

别都表情严峻，他一挥蛇矛，做出决断。

「……撤退」「兄长！？」

弟弟语含不服，呼唤别都。

『金狼』没有反应，调转马首。

『银狼』愤然用长斧斩裂了岩石，接着也随兄长之后——敌将们在半道各自驻马。

「张只影！ 这个名字，我确实记住了！！」「下次可不会放过你了！」

『狼』们向我挺出蛇矛与长斧，然后率领敌骑有条不紊地撤退。

……得救了吗。

就在我突然感到一阵疲惫的时候，老爹回头看向我。

「只影，回去吧。我拜托明铃小姐用藏匿于大运河内的明轮船队运送军队。

多亏如此，才总算赶回来救到你了……礼严竟然走在我前头，可得好好说他两句。」

「！ 是明铃——……我明白了。老、老爹！」

「可别说『谢谢』之类的话啊？为父不过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罢了。」

「好、好。」

我方将士不禁失笑。

我狠瞪过去，他们却笑得更大声了。

老爹放松眉角，似乎十分满意——随后发出响彻整个战场的命令。

「我不在期间，辛苦诸位奋勇作战了。不必追赶敌军！ 回军敬阳，不要舍弃伤者。」

『诺！张泰岚大人！！』

※

「只~~影~~……」

「呜哇！」

在张府私室等候着我的人是——愤怒的张白玲。

她银发倒竖，碧眼如刀剑般锋利。

朝霞和玉忽虽然也在屋内……不行，她们正在看好戏。

即便被白玲的气势所压倒，我也拼命用双手阻止她。

「什、什么事啊？我、我今天、可没做什么让你生气的事——」

「我从玉忽那里听过一切了。」

「什！？」

遭、遭背叛了！？

褐肤少女站在一脸愉悦的朝霞身侧，她表情一本正经。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站在女孩子一边。

瑠璃大人叫我呢。」

「感觉我能和玉忽小姐成为好朋友呢♪」

这么说着，二人迅速离开了房间。

从一开始，她们就缔结了刺探我言行的密约吗。

大、大意了……

就在我想要抱头的时候，白玲坐到了长椅上。

「好了，坐吧。」

「……是。」

我可没有在这种情况下还敢拒绝的胆量。

我把【黑星】倚在【白星】旁，坐到少女身边。

「真是的！什么叫『万一我战死了——』！！我可不记得允许过你做出这种事！！！

而且，还是与敌军『金狼』和『银狼』同时为敌！我可要生气了！？」

「……你，这不是已经生气了。」

白玲双手一拍，微笑。

我背后一寒。

啊，糟了。

「你说什么？」

「…………抱歉。」

人呀，老实才是最重要的。

一声叹息——我的脑袋被抱住了。

花香味。西面似乎还很从容，可以让人入浴。

白玲用手指梳理着我的黑发，抱怨。

「所以我才不愿意让你自己一个人。

平日里总说『要成为地方官吏！』……只要、我不在……就、尽乱来…………」

脸上感受到一股温热之物。

抬起头，白玲眼中含泪。

我逗弄她。

「别哭呀，你见了老爷子吗？」

「……才没有哭。我已经和礼严道别过了。」

银发少女侧过脸，用袖子擦眼睛。

她和我肩膀挨着肩膀，快速说出通知。

「你明天要和我在一起吧？」

「不是，这就……」

「我不听，绝对不听。

……不、听。」

「哎……」

我屈服于她的眼泪，以及那顽固的态度。

张白玲是个顽固的人。

廊下传来了数道脚步声，我请求救援。

「抱歉……身经百战的军师先生，你来替我说服我家大小姐。」

「愚蠢，我当然不愿意。」

瑠璃脱下蓝帽，让黑猫坐在自己左肩上，毫不见外地走了过来。

理所当然的，玉忽也和她在一起。

一只纤细的手指伸到我的面前。

……哎呀？难道在生气？？

「听好了？自称希望成为地方官吏的某人，趁这个好机会，我要告诉最喜欢胡来的某人。

人死了的话，可就完了呀？？要活下去、活下去、活到最后！」

翡翠色的眼睛里是强烈的意志，那目光要将我刺穿。

——啊，对了。

这名仙女也一度失去了故乡与家人。

瑠璃用手指弹了下我的额头。

「见证先走一步的人们所无法看到的世界，这是幸存者的职责吧？你不这么想吗，张只影大人？」

「……只影？」

不断落泪的白玲拉住我的袖子。

……无可奈何。

我举起双手。

「是我输了，我认输。不过！白玲和我同行要得到老爹和瑠璃的许……」

「我无所谓，直截了当地说，西方情势已经无计可施了。玉忽——」

「是，瑠璃大人。」

地图卷轴在圆桌上摊开。

我边用布条擦拭白玲的眼泪，边看去。

地图上描绘的是——敬阳的防卫态势。

西方的防垒和堑壕已有数个被击破，但大半仍然健在。

瑠璃坐到我身旁，把黑猫由衣放在膝上抚摸。

「迂回作战以后，西冬军通过挖掘地道逐个击破防垒与堑壕，想要进军。

对此，我方用弓箭和火枪与之对抗，偶尔也会予以反击。就今天，白玲还点燃了敌阵中的投石——」

「等等。」

听到这里，我打断了瑠璃的战况报告。

瞪向身旁的白玲。

「……喂，反击的事，我可没听说啊？」

「要是说了，你肯定会反对。我从父亲大人那里得到了许可。」

「什！我说啊……你可是张家的大小姐呀？

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准备怎么办——那、那个，瑠璃小姐？玉忽小姐？？为何做出这样的表情？？？」

军师和她的辅官对我的说教投来『这家伙在说什么呀？』的视线。

我经受不住她们的视线，气势逐渐变弱。

「是你的错。」「是只影大人不对。」

「什！？」

连反驳都不允许的口吻。我的嘴巴一张一翕，像鲤鱼一样。

白玲和瑠璃戳着我的脸颊。

「毕竟你是『张只影』。」「我懂明铃为什么要抱怨了。」「真是没有自觉呢。」

「咕咕咕……」

不、不行。完全看不到赢的希望。

竟然连玉忽也若无其事地加了进来。

「哈哈哈！看起来很欢乐呀。」「打扰了。」

『！』

身穿军装的老爹哈哈大笑地走了进来，他带着庭破。

我连忙想要起身，但被大手止住了。

「放松些，也没多少时间了，毕竟——明天就是决战了。

虽然得让你们早点睡，尽快消除疲惫……但是抱歉，我想先统一认识。」

我理解他眼里流露的决意。

【护国】张泰岚并没有放弃。

我向白玲使眼色，接着向在此次攻防战中发挥异才的军师发出请求。

「瑠璃——就拜托你预测明天的战局了。

我猜测【白鬼】阿台率领的玄军主力会于午前布阵。恐怕重组后的『四狼』也会率领其麾下军队一同上阵。」

「敌军应该没有用于野战的投石器。玄军攻陷『白凤城』不过三日，我不认为他们有搬运和组装投石器的时间。」

「……不能大意。即便已经削弱了西冬军的兵力，但西冬军也会与玄军主力一同作战吧？」

瑠璃深深叹息一声，按着黑猫的小脑袋，抱臂沉思。

玉忽和庭破补充最新的情报。

「说起『四狼』，似乎有一人不见踪影。」

「这是方才返还的斥候带回的情报，应该无误。」

敌军先锋是『金狼』与『银狼』。

『赤狼』和『灰狼』已死……『一人』吗。

黑发、身材魁梧、左颊上有一道刀伤。

之前战争中与其交战过的怪物——【黑刃】也先的样子从我脑海中闪过。

听说他是杀死瑠璃一族的仇人。

上次是凭借白玲和瑠璃相助才击退他的。

那个男人出现的可能性也很大。

金发仙女抬起头，神色阴沉地摇头。

「就结论来说——要想毫发无损地取得胜利，即便是那个【王英】也不可能呢。」

极为正经的意见。

不，那家伙的话，反而会把敌人逼入这种情况吧。

『在战争开始前决出胜负，这样就再好不过了……像你这种用剑颠覆整个战局的家伙，肯定不懂吧！』

仔细一想，这话还真是失礼啊。

就算是前世的我，也不会做出那样白痴的……

瑠璃根据各种情报判断敌军战力。

「从敌人搭建的营地规模来看，玄军投入的兵力推测约有十五万。

【白鬼】担任主帅，勇将、猛将如云……而且，恐怕几乎都是精锐骑兵。」

哪怕分出兵力去防卫攻下的『白凤城』，玄军还能在野战中投入如此多的兵力。

使敌人各个分散，集中己方战力。

……或许，甚至连老爹一时离开敬阳，都是那家伙操纵的也说不定。

阿台·鞑靼，稳健得令人惧怕的男人。

瑠璃手指滑向敬阳西方。

「西冬军首战就失去了多数骑兵，看不出他们有再次执行迂回作战的动向。不过，一旦敬阳遭到强攻……」

「二万守军无法调动是吧。」

没错，作为偏师的西冬军明天也会展开强攻。

也就是说，去掉伤残者，我们能在野战中动用的兵力仅约三万。

「话虽如此，全军闭守敬阳也没有意义。

……我们并无增援，这是刚送到的。」

翡翠色眼睛的金发军师从桌上拿起纸片。

是明铃的字迹，有些难读。

『庙堂上完全得不出结论，救援敬阳派与防卫临京派连日争执。

我送来了西冬的试作品。瑠璃……还请你帮帮只影大人和白玲小姐。』

……糟糕透了。

我相信老宰相是主张『救援敬阳』的。但是，都到了这个时候还主张防卫京城！？

白玲不安似的捏住我的袖子，老爹握紧了拳头。

「我不打算闭守。我已在大河下游击溃了渡河的敌军，因此不必担心东侧遭袭。」

张泰岚轻描淡写地说出自己立下的新战功，随后斩断了一切迷茫。

「既然事已至此——明日目标除敌军大营以外，再无他物。

没事，敌人兵力如此之多，指挥上必定会有纰漏。纵使是阿台……亦非神人。」

【张护国】，真是令人敬畏。

他瞄准了唯一的翻盘点——杀死敌军主帅，玄国皇帝阿台·鞑靼。

我和白玲同时开口。

「我也一同前往。」「父亲大人，请允许我和只影一同随您去！」

「…………真是对不住你们。」「「！」」

不顾庭破和玉忽的惊讶，老爹向我们低下头。

这个人，才配被称作『名将』吧。

「我有计策。」

瑠璃语气沉重地低语。众人的目光向她集中。

仙女从手中生出黑花，低头自嘲。

「……抱歉，我说错了。这种东西谈不上什么计策，只是小伎俩罢了。不过，我认为远比单纯的突击更具可能性。」

对于决战的认识统一后，老爹和庭破快步离开了房间。

是用脑过度了吗，瑠璃已经睡着了。

随后，我目送背着瑠璃的玉忽离开——转身面对留到最后的白玲。

「好了，你也回房间——」「今晚！」

话语被打断，她头抵在我的胸口。

白玲身体颤抖。

「……今晚一起睡。行、吗……？」

我斟酌种种后，温柔地抚摸她的背。

「真拿你没办法，可别袭击我啊？」

「才、才不会袭击！……真是的。」

白玲鼓起脸，躺到床铺上，随后高兴地露出了笑容。

「我说错了……不只是今晚，『明天』也要一起。」

「说了知道了。都这样了，我不会再推三阻四啦。」

从架子上取出被褥，搭在银发少女身上，解开她那深红色的发带。

我盯着倚在床铺旁的双剑。

「【黑星】【白星】——二者合一就是【天剑】。

白毛鬼恐怕以为自己赢定了，和我一起给他点厉害瞧瞧吧。

你的背后由我来保护，交给我吧。」

「——那么。」

白玲支起上半身，抱住了我的右手，犹如祈祷般地闭上了眼睛。

「我也一定不会让你死的，约好了。」

「我也完全没有让你死的打算呀。」

「……这、这里就害羞一下啊！真是的！」

※

「老爹！」「父亲大人！」

次日清晨，黎明时分的敬阳北方郊外。

敌军的阵列在朝雾中蠢蠢欲动。

约三万人的张家军已经做好了作战准备。

我和白玲呼唤位于军队最前列的名将。

他凝视着敌阵，手中的青龙偃月刀闪耀着光彩。

「你们——来了啊，瑠璃小姐同意了吗？」

「嗯，总算让她同意了。」

「瑠璃虽然意见很大，但玉忽帮我们劝住了她。我让朝霞去担任她们的护卫了。」

名将没有回头，向我们发问。

我们依次回答。

说服瑠璃十分辛苦……说服朝霞也是。

我取出望远镜，观察敌军先锋。

这是瑠璃『一定要还我！』这么说着，强行塞给我的东西。

——敌军先锋的军旗是『金狼』与『银狼』。

如果按瑠璃的计策发展，我们马上会和他们再战吧。

我把望远镜收入怀中，耸了耸肩。

「那家伙不是史书里记载的那种呆在营帐里的军师，她又会骑马，如有必要甚至还能使弓。

我其实是想她到战场上来指挥军队的呀。」

「和预料一样，西冬军也出动了，敬阳需要瑠璃。」

「嗯……庭破呢？」

「说服他费了很大功夫呢。」

庭破平日里性格正经，会忠实遵循我和白玲的命令……但或许是对礼严的死怀有强烈责任感的缘故，他迟迟不愿说『诺』。

毕竟是与【玄】国的决战，他的心情我非常理解。

我呼出一口气，环视战场。

我军左翼后方——战场唯一的小丘上，数台虏获的投石器安置在那里。

丘上『张』字旗飘扬。

我和白玲亲自统领的约三千兵力趁昨日夜色于此布下了阵。

此地过于突出。

站在敌军的角度看，会被当作是故意的诱饵吧。

……希望敌军如此认为。

青草在风中摇晃，朝雾缓缓消散。

真是不得了的大军呢。

我兴奋得浑身颤抖，握紧【黑星】的剑柄。

「不过，在老爹、白玲乃至我都出击的情况下，确实有必要留个人在敬阳。

士兵们虽然十分信赖瑠璃，但她毕竟加入我军不久，敬阳需要一个指挥者。」

「……做了对不住庭破的事呢。」

碧眼少女按住银发，面容流露出一丝沉痛。

仇敌就在眼前，却被命令留守敬阳。

——服从命令，对他来说是个艰难的决定吧。

「为父也知道很过分，但别无他法了。

如今，庭破也是一名历经激战的猛将了，也该让他体验下苦战，培养俯瞰大局的眼光了——我让斥候去探查过敌阵了，你们先看看。」

「「是！」」

我接过老爹递过来的纸片，立即摊开，和白玲一起查看。

上面简单易懂地画出了敌军阵列。

果然，先锋是『金狼』『银狼』兄弟率领的精锐骑兵。

随后是众多的勇将、猛将。

阿台所在的大营位于最后方，保护那里的是【黑狼】。

那应该是玄军最强勇士【黑刃】也先吧，他升官了吗。

为了杀死身为目标的【白鬼】，我们必须——

突破『金狼』『银狼』

闯过勇将与猛将

冲破超过十五万的敌军

打败那个人形怪物。

即便如此，看完纸片后我还是发出了纯粹的赞叹。

「啊~~！ 这军容真是壮观啊。」

「……只影，你怎么夸起了敌人。」

身旁的白玲用手肘顶了我一下。

我叠好纸片，收入怀中。

「这是事实吧？ 要是老爹麾下能有如此大军，我早就当上地方官吏了。」

「……我现在没心情听你开玩笑。」

白玲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撇过头去。

白玲是张家的麒麟儿，她比任何人都理解我的话。

银发碧眼的少女摆正身姿。

「父亲大人，我有个建议。此次作战……即便采用了瑠璃的计策，胜算也太低了。

还请您留在大帐内指挥！我和只影，定会斩杀【白鬼】给您看的！！」

我好像被『跟过来』了。

嘛，哪怕她不要我去，我也会跟上去的。

我不会让她死的。

老爹突然有了动作

「……白玲」

「诶」『！』

他抱住了爱女。

在后方窥视我们情况的士兵们也微微惊讶出声。

不顾众人的反应，老爹用他的大手来回抚摸白玲的脑袋。

「还以为你尚且年幼，不知不觉间长大了啊……呵呵呵，难怪为父的须发都白了呀。」

「父亲大人……」

肩负【荣】国命运的名将松开手，绽放出笑容。

「对你的奋不顾身，为父打心底里感到高兴。只是——作战不变，你明白缘故吧？」

「…………是」

白玲表情皱作一团，随后把脸埋在了我的胸前。

泪水打湿了军装。

我们有计策，瑠璃绞尽脑汁想出的回天之策。

然而我和白玲的能力，还不足以将那一线的胜机拉至我方。

——天马上就要亮了。

我抱紧白玲的肩膀，禀告名将。

「张泰岚将军，将士们在等您训话。」

「——……嗯。」

名将乘上巨马，面对三万我方将士。

「我军将士们！感谢你们至此。我乃张泰岚！！」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方的大声欢呼增添了敌阵的慌乱。

老爹抚摸美髯，发出苦笑。

「我想了一个晚上……却还是想不出此时该说什么，或许正因如此，在京城钻研学问的人才会瞧不起武将吧。」

面带杀气的将士们，表情也缓和了几分。

明明没有大吼，他的声音却不可思议般的洪亮。

这也是经历了众多战场后才学会的东西吧。

老爹面色一变，转为严肃。

「因此——我不讲假话，我军劣势明显。」

『…………』

阵内复归平静，他调转马头，将右手的青龙偃月刀挺向敌军。

「统帅敌军者乃玄主【白鬼】阿台·鞑靼，先锋是猛将『金狼』『银狼』兄弟。

其余勇将、智将、名将多如繁星，兵力差距自不必说……与之相对，我军——」

他回头看向我方，脸上显露出疲惫与听天由命。

想想的话，这也是理所当然。

直到今日，老爹都不光要和前狼……还要与在后方的自己人不断作战。

他们无视现实，视国家为儿戏。

名将扶正头盔，深深叹息。

「人数较少，且有连续作战所带来的疲惫。我军胜算或许不高……」

『…………』

凝重的沉默。

能看见将士们脸上的愤怒。

那是对将主帅逼入如此绝境之人的愤怒。

这七年多的时间，张家军在战场上不断打胜仗。

然而，战况却不断恶化。

「可是，我等不可……不可就这么放弃！」

老爹激动地拍打胸甲，插在腰间的短刀也发出声响。

那是礼严的短刀。

「如今『白凤城』陷落，老礼严和众多老兵也阵亡了！京城的人们指望不上，我等不战，则『敬阳』将于今日落入敌手。

若是如此……我等的故国也会在不久后灭亡…………」

「老爹……」「父亲大人……」『…………！』

荣帝国的守护神，被誉为【护国】的名将。

脸上留下一滴眼泪。

他声音颤抖，握在手中的短刀嘎吱作响。

「平日里将『北伐』挂在嘴边，却落得如此地步……此皆乃我无能所致……真是、惭愧不已……无颜……我无颜向诸位开口……但如今，除期待诸位奋战以外，别无他法。」

不对，错的不是老爹，错的是……

就在这瞬间，阳光射穿晨雾。

天亮了。

张泰岚沐浴着朝阳，高举右手的青龙偃月刀，大吼。

「【荣】国存亡，系此一战！抱歉……将诸位的力量借给我吧！！」

『张将军、万岁！张家军、万岁！荣帝国、万万岁！！！我等起誓，定将胜利献给您！！！！！！』

将士们也朝天高举各自的武器与拳头，不断大喊。

银发少女在我怀中不断落泪。

我轻轻拍着白玲的背，与她相互点头。

——不得不上了，我们的行动决定了胜负。

把我军士气提升到极致的名将笑了，发自心底高兴似的笑了。

「只影、白玲——要比比看哪边先拿下阿台的首级吗？如果我抢先杀了阿台，你们也别埋怨呢。我在敌军大营等你们！」

「「是！」」

※

「知道己方处于劣势，还要提高军队士气，出来与我军野战吗。那就让我享受下吧。」

敬阳北方大营。

听着张家军那悦耳的咆哮，我——玄帝国皇帝阿台·鞑靼坐在御座上低声自语。

竖立在附近的巨大军旗摇曳——旗上绘有『狼』『龙』『老桃』。

身后的【黑狼】也先同样将他那凌厉的目光投向敌军。

凭借【尊上】带来的晨雾情报，以及安置在木筏上的投石器所发动的奇袭，我军攻陷了那座坚不可摧的『白凤城』。

现在，于我眼前布阵的玄军约有十五万，以骑兵为主力。

与之相对，张家军则约有三万，这是根据各方情报所判明的。

我所策划的西冬军攻势，使敌军不得不将寡兵分作两队。

因此——即便除去与『鬼礼严』一战中的负伤者以及守卫『白凤城』的士兵，我军与敌军的兵力差距也确有五倍。

张泰岚本事了得。

渡过大河下游的第二军虽被他击败，但也如预料那般，在威胁『临京』的愚者方面起了非常大的效果。

哪怕荣国老宰相杨文祥想要诉说危机，但只要伪帝畏惧，临京便不会行动。

——他们没有增援，闭守则意味败北。

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想和张泰岚在野战中交锋……但就把这当作是给名将的最后饯别吧。

我单手支在御座上，得意一笑。

就在此时，一名背后插着『金狼旗』的年轻骑兵飞奔而来。

「先锋传来急报！」

「你这家伙！此乃皇帝陛下御前！！下——」

「战场上无须讲礼，我允许你直接回答。」

我阻止了想要责难骑兵的老元帅，催促他讲下去。

——这是老元帅做给诸将看的闹剧。

我家老爷子还在对我过度保护，真令人头疼。

我用眼神在刹那间向老人传达谢意，随后用左手催促年轻骑兵。

「『西南丘上布阵的敌军约有三千！张泰岚率领的是哪只部队依旧不明！！』——恕罪！」

脸色潮红的传令兵传完口信后，返回到任务中去了。

我将手放在如丝绸般光滑的脸上，仔细思考。

白色的长发掠过我的视野。

「张泰岚不见踪影吗，我不认为他会闭守大营……」

名将是不会放弃的。

皇英峰也是如此。面对走投无路的危机，他无数次用【天剑】斩开了生路。

张泰岚那样的汉子，不可能会在决战时高坐于后方。

……在掌握到他的位置前，要暂缓攻势吗？

突然，老元帅双拳一抵，高声说。

「陛下！臣斗胆上谏。我等乃是压倒敌人的大军！何必烦恼！

请您尽管下令，『就像广阔的草原那般布阵，噬尽一切敌人』——这才是，我等自古的战法！」

老元帅看破了我的迷茫吗，太过慎重是我的老毛病。

我故意露出笑容。

「哼……还是比不过老将啊。」

「毕竟臣曾与先皇陛下一同驰骋过战场。」

我猛地拔出短剑，下令。

「吹响角笛！命先锋『金狼』『银狼』发起突击。

老爷子、也先与『黑枪骑』、传令兵和观察兵留在大营即可。出阵！」

『诺！！！！！』「「…………」」

诸将意气扬扬地奔出大营。有时，解开狼的枷锁也好。

未被解放的黑发伟丈夫与老元帅目光依旧凌厉。

我明白他们的想法，收起短剑。

「也先，你是在意张家之子是吧？」

「……不，臣并未——」

「无妨。依据战局，也会有要动用你与『黑枪骑』的时——」

「报、报！噫……」

一个可以称得上年幼的骑兵飞奔而来，他背上插着与刚才士兵不同的旗帜。

担任护卫的『黑枪骑』立刻挺枪拦住了他。不愧是也先选拔出的人，他们似乎加强了戒备。

「……讲」也先语言简短地催促年幼骑兵。

「是、是！」

传令兵冷静下来，快速说完口信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大营。

「…………」

我掩住嘴角，少有的呆住了。

这真是、这真是……我还以为他来不及从北方过来。

「——……呵呵呵。」

「？」「陛下，发生何事？」

也先皱起一侧的眉毛，老元帅向我发问。

我分辨着各队吹响的角笛音色，一挥左手。

无法正经挥剑，甚至不可随意骑马。

这具身体虽如同女子一般，但惟有听力优于常人。

「啊啊，无事。看来此战，我军已经胜——嗯？」

数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从空中飞翔而来。

随后——先锋军队的前排被吹飞了。

与之同时，涌动的火焰、雷鸣般的巨响撼动了整个战场。

那座突出的小丘。

敌军的投石器在那里布阵，是从小丘那里射过来的吗。

「嚯。」「唔！」「……火药。」

我眯起眼睛，老元帅也戒备了起来，也先推断出了敌人使用的兵器。

其他荣军并没有运用这种兵器的战例。

敌军中有人和我国一样，关注了这种兵器吗。

「【西冬】在暗中开发的奇异兵器之一，把火药装入陶器中投出兵器……我记得，是叫『震天雷』吧。

用投石器将其射入我军中，真是耍弄小聪明。」

西冬的工匠们正在『燕京』试制、开发火药兵器。

继火枪之后，竟又被敌人抢先。

我命令老元帅。

「派出传令兵，令其稳定前阵。丘上的敌军，如战前命令那般无视即可，他们是『诱饵』。

反正敌军也无法连射，比起他们，去找张泰岚。

他想引发玄军上下混乱，突入我军大——……竟是全军突击的角笛声？」

我敏锐的耳朵清晰地捕捉到了，本不该响起的声音。

与方才不同，敌我双方合计十数万士兵的行动所扬起的尘土遮住了我的视野。

老爷子向在高梯上观察敌军的士兵厉声发问。

「发生何事！」

「『银枪骑』，开始向突出小丘的敌军部队冲锋！！」「『金枪骑』似乎也一同冲锋了！！」

「什么！？」

……那对忠诚无比的兹琐兄弟，违背了我的命令？

也就是说，小丘上有让他们感到如此威胁的存在。

也先厉声发问。

「丘上敌将是何人！」

「距离太远且有尘土阻挡，无法认清……看到了，一名骑着白马的银发将领位于前头！其身旁是一名骑黑马的将领！！」

「……明白了。」『……！』

面对侦查兵的回答，也先与数名『黑枪骑』露出了动摇之色。

……是这样啊。

我用手摸着下巴。

「祸国殃民的银发碧眼女……杀死阮嶷与撒兀儿的张泰岚子女，兹琐兄弟身为前线将领，非常重视他们的威胁呀。老爷子——」

「臣去前线指挥。恕罪！」

久经沙场的老元帅察觉到了危机，和亲卫一起驱马而走。

……如果能赶上就好了。

只是在这期间，战况也在发生变化。

比起投石器发射声音更轻微的爆炸声不断响起。

混杂在爆炸声中，我方士兵不断大喊『张泰岚！』。

数道叫喊声从不同方向一同响起。

「从敌阵传来未知轰鸣！先锋的前排正在崩溃！！」

「丘上敌军似乎也朝『金枪骑』『银枪骑』展开反攻了！！」

「敌人全军，向我突击……不可能……先、先锋的侧翼遭袭！！！！！」

「…………」

我保持沉默，支着手肘等待那个时候。

不久后——非人般的通报姓名之声响彻整个战场。

与七年前无二。

『敌将『金狼』『银狼』——已被张泰岚斩杀！！！！！』

『！？！！！』

除也先外，久经沙场的士兵们发出不成声的呻吟。

敌军的欢呼与我军的悲鸣混杂在一起。

感受着我军士气的低落，我根据至今为止的情报推测。

「派女儿和儿子使用醒目的火药兵器作为『诱饵』，引出兹琐兄弟——在关键时刻亲自斩杀敌将使己方士气大振。

而且，还通过在战场上投入复数替身的『十影之策①』，诱使我军混乱。

垂死挣扎呢，张泰岚。这就是所谓的——」

名将不知放弃，会使出一切手段。

从敌军那惊人的战意来看，我军难免陷入苦战。

突然，一名头戴狐面的年轻女子骑着红马，出现在大营。

也先把手放在背后的大剑上，士兵们准备挺枪。

我制止了他们。

「是莲的使者吗？」

「这是三天前，在临京发生的事情。」

女子连姓名也没有报上，把书信递交给我后，调转马首往战场方向消失了。

和主人相似的冷淡使者。

不过，骑马从临京至此，快马也要约五天。

她却仅花了三天，真是了不起的本事。

我浏览书信。

——……是吗。

我拿着书信，身体倚在御座靠背上。

「……真是可怜的人啊。徐家长子是，杨文祥也是……」

还有，比任何人都更可怜的张泰岚。

梯上的观察兵将不妙的战况陆续汇报与我。

「先锋士兵的败走将中军也卷了进去，中军陷入了混乱！」

「有投石器的那个小丘，不时对我军发动攻击，应该是『火枪』。」

「敌军的势头，阻挡不住！」

「无法确认张泰岚的身影！银发女将率领一队人马朝大营来了！」

这是大军的弊病呢。混乱一旦传至全军，等到大军平静下来，需要花费许多时间。

张泰岚把一切堵在了这个机会上。

自身的性命、所爱之人，张家军——甚至是【荣国】的命运。

我指着自己的脖颈，对左颊上留有一道深深伤疤的黑发伟丈夫下令。

「也先，张泰岚不久以后就过来吧。迎击——取下他的首级。

如你所见，我完全不会骑马与剑术。天下尚未统一，在这种『胜仗』里，我这纤细的脖颈可不能给他。」

「——遵命」

①替身，原文为「影武者」，因此叫「十影之策」。

※

我骑着爱马跑在部队先头，向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的敌骑射出箭矢，突破敌阵——随后，视野变开阔了。

战场上混沌至极，敌我双方合计十数万人正在展开死斗。

不过，至少我跟前没有敌军。

我推测着战局，向赶至我身旁的银发少女大喊。

「白玲，右侧小丘！」「好的！」

带领部队一口气奔至略微隆起的小丘上，「稍息片刻！」命令士兵后，我环视战场。

大大减员的士兵们疲惫不堪地取出水筒，开始用布条缠住伤口。

白玲离开我身旁，向老兵们发出指示并慰劳他们。

她有将才。

明铃送过来的奇异兵器——在陶器中塞入火药并使其爆炸的『震天雷』。

看敌军先锋『金狼』『银狼』的样子，这个兵器对敌人来说，似乎是个超乎想象的威胁。

『首先是让投石器变得显眼，你和白玲也去充当『诱饵』，随后由张将军来杀死上钩的敌军先锋二将，引发敌军混乱。』

瑠璃的这个赌博计策，完全成功了。

失去了主将『金狼』『银狼』、遭到老爹亲自率领的张家军最精锐部队强袭。

最终，敌军先锋败走，后备士兵也陷入了溃乱。

——其结果是

『张泰岚！』『不对，那也是假的！』『他到底在何处！？』

瑠璃的第二个计策——『将主力分作十队，各自安排上张泰岚的替身』。

这个计策也如预计那样，发挥出了魔术般的效果。

『引发敌军的大混乱，趁此间隙全军突入敌军大营，简单明了吧？……抱歉，我的头脑只能想出这种计策了』

上阵以前，翡翠色眼睛的金发军师先生抱着白玲这么说。

她当时眼中含泪，意气消沉。

不过，把奇异的火药兵器和投石器搭配在一起运用、将因为发色而容易被敌军发现的白玲当作『诱饵』、安排替身使敌军传起流言。

即便能想到个别点子，但将之汇总可不简单。

——要是没让那家伙当军师，我们早就完了吧。

我从怀中取出竹水筒，喝了一口。

清水沁入体内，连疲惫也消去了几分。

「然后……该怎么做呢。」

战况可谓渐入佳境。

各处飘扬的『张』字旗仍散发着强烈的战意。

反倒是敌军由于遭到了决死突击而阵型大乱。

与此同时，张家军虽说精锐，但战斗就会受伤，士兵的疲劳也在增长。

敌军大营飘扬着巨大的军旗。

我们离大营还有段距离。

从敌我双方的叫喊来看，老爹也还没有抵达大营。

……这样下去的话。

白玲结束了对士兵们的指示，策马过来，给我的箭筒里装入箭矢。

「只影，这就是最后的箭矢分配了。水筒，给我一下。」

「嗯。」

我把手里拿着的水筒丢给她。

少女毫不犹豫地喝起水来。

我用布条擦拭她变脏了的脸，抱怨。

「要是骑兵能用火枪就好了，震天雷也行。」

「要是不大力训练的话，我军的马匹也会逃跑的。要用的话，就得下马。」

「也是啊……」

总算与敌军展开了势均力敌的战斗，但我们是寡兵。

既已杀入敌阵深处，如果丧失了『马』这个机动力……我将目光投向腰间的【黑星】。

最坏的情况，就由我一个人来充当——

「少将军！ 交给我们吧！」

突然，一道嘶哑的呐喊强行拉回了我的思绪。

「……只~~影？」白玲好像在瞪着我，但在意她就输了。

数十名老兵聚拢了过来，全体徒步。

我对此感到困惑。

「你们、的马呢？而且，这玩意是……」

「我们请求军师先生给我们的。」

带头的老兵表情拧成一团，鲜血与汗水使他的面容脏乱不堪。

他似乎受伤了，用布条遮住了左眼。

老兵们手上握着竹筒火枪，异口同声地对我们说。

「我们的马已经跑不动了。」「请让我等在此处吸引敌军。」

「【白鬼】的大营近在咫尺，不快点的话，可是会被张将军骂的呀？」「要是礼严大人在，一定会作出同样的判断。」

我鼻根一酸。由于太过用力，手中的弓嘎吱作响。

「不行，我绝不同意这种事情。」

「少将军。」

独眼老兵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老兵们的眼里也流露出强烈的决心。

是吗……是吗。

我闭目片刻，开口说。

「……我知道了，但是——」「不准死。」

白玲将水筒放入绑在马身的皮袋里，加入了对话。

她伸手，用布条擦我的脸。

「你们要是死了，只影会自责一辈子的。别看这样，他可是爱哭鬼呢……一定要活下来。」

「什！你、你这家伙……」

「这是事实。」

「呜！」

听着我们和老兵对话的士兵们不禁失笑，笑声随后传遍整个部队。

笑了一阵后，独眼老兵严肃行礼。

「明白了。直到见证您二位的婚礼为止，我是不会死的。少将军、白玲大人——祝您们好运！」

『祝您们好运！』

「……祝你们好运。」

简短回应后，我挺进马匹，下望战局。

比起刚才，『张』字旗的势头不再。

已经没时间了。

我咬紧牙关，吐出怒意。

他们是打算战死。

「……一帮蠢货……」

「只影，不要紧的。我也会……」

白玲摸着我的脸。

碧色的双眸里隐约可见泪水——会和我一起背负吗。

内心取回平静，我向白玲表示感谢。

随后，我和白玲对视一眼，接着回头看向士兵。

「诸位，上了！杀死【白鬼】！！！！！」

「诺！！！！！」

我向阻拦在前的骑兵射出箭矢，在与敌人交错之际，用【黑星】横砍金属盔甲。

已经没有火枪声从后方传来了。

……不过。

「只影！那里！」

我听见了白玲的提醒，看向前方。

张泰岚正在与黑发黑衣的敌将——【黑刃】也先进行单挑。

青龙偃月刀与大剑以非人的速度互相碰撞，花火四溅。

每次相撞，惊人的声响就会回荡于战场上。

敌军的黑衣骑兵和我军骑兵似乎在寻找介入的机会，但由于二人的单挑太过骇人而无法出手。

老爹拉开距离，青龙偃月刀指向敌将。

「有两下子！也先是吧？　『玄国最强勇士』的外号，名不虚传！」

「张泰岚，我不会让你向前的。」

「那我就闯过去！」

二将再度接近，兵刃相交。

此地如今进行的对决，乃是【荣】与【玄】的最强对决吧。

我瞥了身旁少女一眼，向她示意——

「老爹！」「父亲大人！」

我们用箭矢牵制敌将，大喊着闯入其中。

「…………」

令人畏惧的玄国怪物面无表情，转动身体躲开箭矢，将大剑搭在肩上。

身后的张泰岚也怒气十足。

「只影、白玲！ 不要插手胜——」

「老爹，该杀死的敌人不是这家伙！」「父亲大人，向前！！」

我们没让老爹把话说完。

哪怕杀死了也先……不杀死阿台的话，我们就输了。

吸气的动静。

「！……明白了，交给为父！诸位，这就是最后了！上了！！」

『哦哦哦哦哦！！！！！』

老爹召集精锐骑兵后，再度开始突破。

与守卫敌军大营的黑衣敌骑展开了激烈交锋。

怒号、悲鸣笼罩其周遭。

「…………」

「不会让你过去的！」「你的对手是我们！」

也先想驱使巨马去往老爹那里。

我和白玲迅速向他射出箭矢。

激战中幸存至今的士兵们也毫不留情地向他射下箭雨。

「不要碍事，张只影！」

箭矢被大剑悉数斩落，敌将笔直地朝我们冲来。

他左颊上的伤痕都扭曲了。

我驱马奔至手搭在剑柄上的少女身前，忍受着冲击，总算用【黑星】击退大剑。

「白玲，不要向前！力气太过悬殊，即便剑撑得住，你的手臂也会承受不了的！用弓箭掩护我！」

「！……好的！」

青梅竹马少女咬紧嘴唇，略微向后退去。

敌军中一名副将模样的老骑兵挥舞着指挥棒，开始与我方部队交战。

对也先的牵制在变少。

我大吼一声。

「你在西冬疼爱了徐飞鹰一番是吧！ 我来回报你了！！」

我驱使马匹，在错开之际与敌将互砍。

每一击都令人手发麻。这家伙……真的是人吗！？

也先用大剑轻易防下白玲的箭矢，眯起眼睛。

「……我才是，来报我主『灰狼』撒兀儿·拔都之仇的。」

「胡言乱语！」

再次急速拉近距离——就在这时，一道怒号响彻这个死战之地。

完全不似人能发出的声音。

「我来了！ 阿台·鞑靼！！！！！」

老爹……张泰岚手持青龙偃月刀，终于破开了最终防线，单骑冲入了敌军大营。

也先想要调转马头。

白玲的箭矢向他袭去。

「不会让你走的！」「喂喂，不要忘了我啊！」

也先首次露出急色。

我朝他挥剑，逼迫也先后退。

眼下局面，我们已经可以清楚坐在御座上的人了。

他瘦弱得如同少女一般。

「觉悟吧！！！！！！！！！！！！！！！」

老爹的青龙偃月刀朝阿台猛挥过去，本应砍下阿台的细颈——

「唔！？」

突然，一阵狂风吹过。

近处的巨大军旗倒了下来。

老爹横扫斩断军旗。

然而，刀锋已经够不到御座上的阿台了。

他转动青龙偃月刀，踩在马上，砍出第二击——

『！？！！！』

刺耳的金属音。

老爹的全力一击被长枪挡住了。

一名身穿白色军装的紫长发女将驾驭着白马，跃入了大营。

新的敌军不断出现，围住了阿台。

都到这里了，还有增援！？

敌军的谜之女将左手动了——

「嘎……」『张将军！！！！！』

血沫飞溅，老爹的身体剧烈摇晃。

浑身是伤的士兵们神色狰狞地冲了进去。

老爹身体摇晃，驱马脱离了大营。

——微笑着的女将左手握有一柄小巧的金属筒。

筒身散发着微弱的光泽。

我睁大眼睛。

「！ 竟是火枪？ 不，那是——」「只影！！！！！」

后颈一阵恶寒。

几乎同时，白玲也大喊起来。

不顾我方的箭矢，也先双手持拿大剑，带着狂风向我挥下。

「呀！」「白玲！」

银发少女落下马匹。

她想用【白星】弹开大剑，却被击飞。

——身体擅自动了。

我向也先掷去短剑，从马上飞跃而下。

将白玲护在身后，架起剑。

「笨蛋！你在干什么！！」「……看？我保护了你吧。」

「保护少将军和白玲大人！！！！！」

浑身是伤的士兵们中断了与敌骑的战斗，护在我们周围。

「…………」

也先见此，眯起眼睛，向大营退去。

无数的敌军骑兵正在往大营集结。

……错过了千载一遇的机会吗。

我借白玲的肩膀站了起来。就在此时，一名骑兵进入了圆阵内。

「老爹！」「父亲大人！」

我们忽视了疼痛，奔到他面前。

「「……！」」倒吸一口气。

从马上下来的老爹铠甲被鲜血染红。

特别是他右肩上的伤口，十分严重。

「……要小心。那个女将，恐怕……是新的『狼』。

你们两个，不要那副表情。没什么，擦伤罢了。

只影、白玲，让我……让我再去一次！」

「这个伤势就不要勉强了！」「拿新的伤布来！快！！」

张泰岚将青龙偃月刀刺入地面，站起身来。

他的美髯也被鲜血染污。

眼中是令人不忍直视的悲痛。

「还差一点……再有一下，就能杀死那家伙——……杀死阿台了！

不在此地杀死他的话，敬阳就！荣国就！！……好了，让我去吧！」

「老爹！」「父亲大人！」

我和白玲张开身体，拼命阻拦他。

我军士气高昂，哪怕再去突击一次，也是可能的。

但这样的话，老爹的性命……

一声慨叹从敌军大营里传出——声音中混杂着哀切，犹如在吟唱一般。

「呜呼、呜呼！张泰岚、张泰岚呀！引以为傲吧，你的确是荣国第一的名将！！

若是死于兰阳的【凤翼】与【虎牙】在，若是你麾下再有一万士卒，若是军旗没有倒下，若是【白狼】没有赶来，

你或许能于此地斩下我这纤细的脖颈，赢得胜利吧。然而……上天似是站在我这一边呢。」

难道，那是【白鬼】本人？

白玲紧紧握住我的左手。

「且——不出所料，最后一手未能成功。果然，你不及【皇英】。」

「「！」」

声音转为肯定的口吻，冷淡至极而令人寒毛立起。

在兰阳对峙过的敌人军师虽然擅长【王英】的军略……我凝视着重重包围下的敌军大营。

玄帝国皇帝【白鬼】阿台·鞑靼向张泰岚告别。

「永别、永别了！我的好对手。以荣国名将的身份于此地轰轰烈烈地退——……」

刹那之间，敌阵露出了一道间隙。

白色长发的纤弱之鬼。

我似乎与他目光交错而过。

间隙随后立刻被敌骑遮掩，看不见他了。

——两军保持对峙，一股微妙的沉默。

不久后，敌阵内吹响角笛。

敌骑有条不紊地开始行动，队列向北方退去。

「撤退、了？他们、为何会……」「只影，我们也趁现在……」

白玲催促呆住的我。

在我回答以前，老爹推开了我们。

他右肩缠着的伤布已被鲜血染污。

「诸位，你们在干什么！不趁现在抓住良机杀死【白鬼】，就没有机会了！！

现在……只有现在！！为了拯救【荣】国、为了拯救我等的故国，把诸位的性命交托给——呜、哇……」

「父亲大人！」「老爹！」『张将军！！！！！』

张泰岚倒下了。

我们和士兵发出悲鸣，想要抱住他。

他伏倒在地，紧闭着眼睛，喘着粗气。

看到这幅景象后，我们立刻作出决定，向士兵们下令。

「我们也退军！」「战斗还在继续，不要丢下伤兵！」

「诺！张只影大人！张白玲大人！」

第三卷 第四章

「嗯~~应该再多装些粮草吧？

只影大人他们好像在与【西冬】军进行守城战，再说了，我也不想被白玲小姐和瑠璃抱怨粮草不够……

就这么决定了~~！春燕，你能替我去送这份文书吗？」

荣帝国首都『临京』，王家宅邸的某个房间。

王明铃大小姐坐在奢华的椅子上，正在思考运往『敬阳』的船只货物事宜。

大小姐将一份文书递给黑发少女。

春燕神色老练，站起身来双手接过文书。

听说她是异国出身之人。

少女身穿淡绿色基调的衣服，那是我——大小姐的侍从·静为她挑选的。

春燕似乎也已经穿习惯了。

「是，明铃大小姐。茶水要为您准备吧？」

「要~~喝~~」

白玲大小姐将笔搁于砚台上，已经开始浏览新的文书。

但在听到春燕的话后，她劲头十足地举起了手。

结成两股的浅栗色头发弹跳着，胸前双丘也格外显眼。

……呿。

「「…………」」

我和春燕暗自咬紧嘴唇。

明明个子就长不高，为什么只有这部分发育？

按瑠璃小姐的话来说『……或许是用了什么邪术』。真是令人嫉妒。

明铃大小姐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嫉妒，她随意地向侍立一旁的黑短发少年搭话。

「空燕，我肚子饿了~~！去给我买包子！就是之前带你去的那个少年的摊子~~在下雨前去！！

我会给你差钱的☆」

春燕的双胞胎弟弟身体一颤，腰间短剑也震了一下。

他挽起淡蓝色的长袖，指着自己稚气的脸庞，怯生生地问。

「那、那个……我一人吗？」

这对自称十三岁的姊弟是只影大人和白玲大小姐托付与我们的。

临京的主要场所我已经带他们去过了，不过……

明铃大小姐笑着点头。

「当然♪没问题的！京城的治安虽然不像敬阳，但也不差呢。」

「不，那个……」

空燕露出为难的表情，话说到一半止住了。

他用目光向姊姊和我求救。

哪怕被人带着走过，临京也是匹敌玄帝国首都『燕京』的大都市。

他一个人去跑腿，感到不安也是难免的。

「明铃大小姐——」

「啊~~！难、道、说？不和你姊姊春燕一起出去就不行？哼哼哼……真可爱呢~~♪」

在我帮腔以前，大小姐就察觉出来了。

大小姐她支着双肘，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双脚摇晃个不停。

矮个少年面色发红。

「~~~~！我、我出门了！」

少年势如脱兔地跑出了房间。

跑动的冲击使火钵里的木炭炸裂开来。

他姊姊以手扶额，仰头望向天花板。

「啊~~！ 空燕，钱袋！！」

「春燕小姐，这个——」

明铃大小姐急忙喊他。

我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钱袋，扔向异国少女。

她双手接住钱袋，恭敬行礼。

「弟弟让您费心了！那个……我很担心弟弟，想和他一起去。」

我和明铃大小姐对视一眼，心情不由放松下来。

和只影大人和白玲大小姐说的一样，她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准了~~♪」「以防万一，别忘了带伞。」

「十分感谢！」

得到我们的答复后，春燕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从廊下传来「空燕，钱袋~~！」的声音。

是和他们年龄相符、不带拘谨的声音。

关系好是好事呢。

我用小茶壶给碗里注入茶汤，随后递给明铃大小姐。

「对空燕稍微有些捉弄过头了吧。」

「是吗？」

年幼的麒麟儿小姐手指搭在脸上，歪着脑袋。

确实非常、非常可爱……但大小姐却露出了捉弄人的神色。

让人不由得想对她使坏，我用手指戳着明铃大小姐那柔软的脸蛋。

「等、等等~~静，住手啦。……因为，那两人还很拘谨呀~~静也希望和他们早点熟悉吧？」

我从怀里取出梳子，为她梳理起有些凌乱的浅栗色头发。

「和我已经很熟了。巡夜的时候，我们三人经常闲聊。」

「什！？怎、怎么会……竟、竟然！背叛了我？静、静！？！！」

明铃大小姐瞪大眼睛，手脚乱舞。

她的头晃动着，令人难以梳理，因此我提醒她。

「不要动！回到临京以来，大小姐您每天从清晨工作到深夜。

那二位看到您这个样子，说您『和战场上的只影大人一样，令人又敬又畏』呢。」

「嗯哼哼……毕、毕竟说的是真话，我也无法反驳呢~~！不过，工作还得继续~~！！

还有，说我和只影大人一样，让人稍微有些高兴呢~~~~！！！」

明铃大小姐任我施为，哼哼了起来。

忽然——室内一暗。

太阳似乎完全被遮住了。

虽然时间有点早，但我还是点亮了墙壁上的蜡烛。

就在这时——

「静……有关敬阳的战况，有传来什么新的情报吗？」

不安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我返回明铃大小姐的身旁，单膝跪在她面前，包裹住了大小姐的双手。

……十分冰冷。

「很遗憾。『部分玄军渡过了大河，收到这个消息后，张家军的部分人马为了迎击玄军而离开了敬阳』自这个报告以后，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是吗。」

大小姐埋下头，肩膀颤动。

眼里显露出愤慨与疑问，以及——焦躁和强烈的不安。

「虽然我不懂什么军略，和瑠璃下兵棋也一次都没赢过……

但是，整天只是在京城议论的人却对在前线作战的主帅下令『你去给我收拾其他的敌军！』这也太奇怪了吧。

我原本还以为京城的军队也会被派出去，结果却没有动静……不向敬阳派出增援，这样真的好吗？」

「明铃大小姐。」

我包裹住大小姐的双手，与她对视。

这个时候如果不能鼓励主人的话，我还算什么侍从。

「没问题的！白玲大小姐和瑠璃小姐都具有非凡的才能。

西冬军人数虽多，但敬阳防备也是万全的，肯定能坚守下来的。」

「…………静。」

大小姐的双眸眼看就要落下大滴泪珠。

我用白布擦拭她的眼角，断言说。

「最重要的是！即便【张护国】大人因京城下达的命令而要离开敬阳，只影大人也还在那里。

抵达临京以前，我经历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旅途，但像那位般拥有武艺才能的人，屈指可数。」

张家培养的只影大人。

他既是明铃大小姐的意中人，也是从水匪手中救下她性命的大恩人。

杀死玄国引以为傲的猛将『赤狼』。

对荣国来说，犹如噩梦般的大败——西冬讨伐战中也能带领部队生还，甚至能在惨败之际斩杀勇将『灰狼』。

无论对手是谁，只要荣国的年轻英雄·张只影大人在的话！

「——……唔哼。」

突然，明铃大小姐发出了奇怪的嘟囔。

刚才为止的不安不知道去了哪里，大小姐挺起和她身体极不相称的壮观胸部。

「当然啦！毕竟，是我的夫君大人！连【天剑】都拔出来了呀！！」

只影大人告诉过我们，天剑的铭文是【黑星】与【白星】。

二者合一，则被誉为【双星的天剑】。

千年以来，谁也拔不出来那对双剑。

只影大人却能将那传说中的名剑运用自如。

——简直就像是古之英杰·皇英峰那样。

我回想起了在敬阳看到过的那二位的剑舞。

「不过，白玲小姐也能拔出来。剑身非常漂亮呢。」

「哇！」

明铃大小姐如遭雷击一般，按着自己丰满的胸部。

随后啪的一声倒在我的膝上，口吐怨言。

「……呜呜呜……静，太过分了……你不是站在我这边的吗？」

「无论何时，静都站在明铃大小姐一边。不过……」

「……什么？」

我的年幼主人支起上半身，面带不解。

回忆着现已不存的故国事例，我苦笑地说。

「那位是如此的出色。即便是在我的故国、这个国家与周边诸国，英杰之中又有几名妇人？

何况，我也完全不认为白玲大小姐会抽身而退……再加上，只影大人还非常好说话。」

「……欺负人……」

明铃大小姐再次倒在我的膝上。

聪明如我的主人，这种程度的事本该能推测出来，但由于想要独占那位的复杂心情……

这就是所谓的少女心吗。

我偷笑起来，抚摸着大小姐的小脑袋。

她正绷着脸。

「嘛，玩笑而已。」

「真是坏心眼！」

「「——噗」」

二人相视而笑。

啊……这是何等幸福！

在远离故国的此地，如今的我能够笑出来。

如果那个年幼的我——独自一人从被仇敌攻陷的城中逃出的我知道了的话，她会作何感想呢。

就在我沉浸在乡愁之际，大小姐站了起来。

「父亲大人对此事也有些忧虑呢，他说『只影公子或许是位英杰……但你如果太过忘我的话，可能会变成你离开王家呢。你要是走了，王家就绝后了喔？』。

母亲大人虽然笑我，但哪怕变成『张明铃』我也无所谓~~只要能呆在只影大人身边！」

「您的心情我明白。」

我点头同意，同时感到一股冷意。

对如今状况下，继续与『张家』深入交往的担忧。

因西冬讨伐的大败，对统治大河北方的【玄】国来说，张家军的价值上涨了。

『张护国败，则【荣】国亡』

这种情况下，老爷是故意这么说的，想要委婉地拉住爱女。

王仁老爷认为，老宰相杨文祥与【护国】张泰岚这边的胜算不大。

理由是——『衰亡国家内部的丑恶权力斗争』。

我回忆起曾经体验过的故国悲剧，握紧了短刀刀柄。

保护我的武士们倒下的幻象在我脑海中掠过。

敌人刺客所用的恐怖秘术，使他们连身体带铠甲被一分为二。

「……虽说是异国，但被逼入绝境一方所发生的事，却没有什么太大区别呢。」

「？ 静，你说了什么吗~~？？」

明铃大小姐探向我的脸。

甩开不吉利的思绪，我摇头。

「……不，什么都没有。啊，下雨了呢。」

圆窗外，大颗雨滴打湿了地面。

春燕和空燕拿了伞吧？

「嗯~~照这个雨势，明天或许很难出航呢……」明铃大小姐表情阴沉了下来。

就在我看着大小姐的时候，从宅邸外传来一阵喧嚣。

『闪开！闪开闪开！！被踩了可不关我事！！！』

甚至令人感到杀气的大声呼喊，以及马匹在雨中激烈跑动的声音。

……临京城内原则上应该是禁止马匹入内的。

或许是感到有些冷，披上了外衣的大小姐双手抱胸。

「发生了什么吗？」

「我之后去调查。」

「诶嘿嘿~~静，最喜欢你了~~♪」

「我也最喜欢您了。」

主人扑到我的怀中，我温柔地抱住了她。

——是要骑马进京的大事。

从好的方面想，也许是『张家军击破了渡过大河的玄军』『击破了来犯敬阳的西冬军』？

那么，从坏的方面想呢？

「不用说呢。」

一边感受着大小姐的体温，我一边得出了结论。

——【玄】军主力进犯敬阳。

应该是为了让在外玩耍的孩子们回家，大街上的大人们呼喊着。

「【白鬼】和『四狼』来了啊——！」「快逃啊！」「快点回家！」

我闭目片刻，随后朝我敬爱的明铃大小姐露出微笑。

「有些冷了呢，我现在去给您泡壶热茶。历法上现在虽是春天，但冬天并没有完全过去呢。」

※

「阁下，检查过周围了，没有问题。」

「嗯。」

听完老仆的报告，我——荣帝国宰相杨文祥环视裁判府。

裁判府是广阔皇宫中的独栋建筑。

此处完全没有人影，甚至令人不由得感到一阵微寒。

裁判府左右设有上座，坐镇中央的是一尊巨大的黑石——名唤【龙玉】之物。

四代前的皇帝陛下被赶离大河来到此地，发现了这块黑石。自那以来，龙玉一直存放于此。

或许是因为从那时起，这里就一直是宣布裁判的场所。

一到深夜，甚至连卫兵也不会靠近，而裁判府深处的地下秘牢，更是知者甚少。

老仆警惕地握着剑柄。

我摸着雪白的胡须，向他发问。

「也差不多该将徐飞鹰从牢里放出来，让他返回故乡——『南阳』了。

你跟狱吏们吩咐过待遇的事了吧？确定，没让狱吏拷问他吧？？」

「盖有副宰相阁下公章的文书也下达了，应该没有问题。」

「……是吗。」

我想起了林忠道的脸，不快感涌上心头。

西冬讨伐战致使众多将士身死，然而副宰相却轻易活着回来了。

刚开始，他还摆出一副有在反省的样子，如今却又旧态复萌了。

那厮也好，原禁军元帅黄北雀也好……犯下了致命的过错，却仍掌握着不可轻视的权力。

于【荣】国而言，他们是祸患。

还有陛下沉迷的那个林家出身的宠姬，总有一日得除去他们……

数道平静的脚步声响起。

灯火照亮大厅，从火光下的影子处传来了声音。

「让您久侯了。」

紧张感袭过我和老仆的身体。

现身于此的是身披外套的矮个男人——被人看作是副宰相林忠道心腹之人。

他在这种场合下仍在脸上戴着怪异的狐狸面具。

一名高个男子候立在他后方阴影处，『双方各带一名护卫』和事先约好的一样。

高个男子用外套盖住了头，看不清他的面容。

呲呲呲。

灯油燃烧作响。

我放下摸着胡须的手，眯起眼睛。

「没想到，你会通过我那愚孙和我接触。还出乎意料地把会谈地点定于【龙玉】前。

『我不打算吐露虚言』——是这个意思吗。像这样直接说话还是首次呢……记得你名字是——」

「田祖，老宰相阁下。」

「！」

男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了左脸的严重烧伤疤痕。

难怪他无论何时都不摘下面具。

田祖再次戴上面具，微微低头。

「如此陋容，实属失礼，还请您见谅。」

我摆手向他表示不要紧后，抱起胳膊。

微风吹过，灯火摇曳。

「……田祖先生，你我都公务缠身。临京之人虽对此地十分敬畏，但也未必无人前来。

请讲来意吧。因你所侍奉的副宰相大人完全反对增援敬阳和向大河下游出兵，事态比京城百姓以为的还要紧迫呢。」

「那么，我就开门见山了。」

田祖没有理睬我的讽刺，低下头。

「阁下！明日庙堂之上，增援张家军的提议是无法通过的。

不仅如此，向大河下游出兵之事也是……真是遗憾。」

宽阔的空间内刮过一阵风，响起令人悚然的声音。

我没能理解话语的意思，冷冷反问。

「……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你已使我的议案被驳回？？」

副宰相林忠道过去曾数次阻挠向最前线派出增援。

有时甚至会发动陛下的宠姬——自己的义女。

其原因是……对我的嫉妒和过度的权势欲望。

为了实现副宰相的欲望，眼前这个男人难道不是一直在出谋划策吗。

田祖用力摇头。

「您似乎对我有所误解，趁此机会，我向您解释。对于此次的敌军入侵，我是赞成增援张家军的。

『敬阳』是我国枢纽！失去此地则等同亡国。我曾以为讨伐西冬，能起到事先防御玄军的作用。」

即便他戴着面具，他的热忱也传递给了我。

……虽然片刻间还难以置信。

兰阳会战之时，忠道没有执掌全军指挥，而是与部分军队一起返回了京城。

传言这件事是这个男人计划的。传得煞有介事。

与我的思考相反，矮个男人垂下肩膀。

「可是……副宰相阁下却不理解我的想法。没奈何，增援提议被驳回了。

在讨伐西冬以前，我受到阁下信任乃是事实，但如今已……」

「那么，是那位宠姬向陛下……？」

田祖没有答复，仅仅是歪起嘴角，微微点头。

我背后传来一阵寒意。

——外戚利用年轻貌美的女子操纵皇帝。

古今中外的众多史书里记载的逸闻。

我平日里也不断地劝告陛下……没想到，我到了这个年纪，竟然还得亲自体验这种事。

西冬讨伐战惨败以后，陛下处理政务的身影明显变少了。

临京百姓作童谣——『泰岚大敌，非在北西。沉迷宫闱，不顾将兵①』

陛下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此事，因而非常失落。只是没想到，竟到了这等地步。

我以手扶额，发出呻吟。

「眼下，不给张泰岚送去增援，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无论他再怎么想独掌大权，一旦国家灭亡——难道……」

我这颗年迈的头脑察觉到了某个事实。

不派出增援，还想避免亡国。那么……

田祖面具后的瞳孔动了。

「林忠道打算在明日朝堂上以『与【玄】国的和约』为议题。并且……此乃皇帝陛下圣意。」

「！」

倒吸一口气，按住自己悸动的心脏。

我站立不住，单膝跪地。

「阁下！」老仆跑了过来。

他支起我的肩膀，递给我药丸和水筒。

我强行灌下药丸，剧烈地喘息，擦拭嘴角后提出反驳。

「……此等单方面的提议是不可能被承认的。战争是对方——」

「请看此物……这是我抄写下来的忠道所持之物。」

田祖没让我把话说完，靠过来递给我一张纸片。

浏览完后，我说不出话来。

上面写的是——名为和约的投降议案。

·向【玄】割让包含『敬阳』在内的湖州。

·向【西冬】割让包含『安岩』在内的北西州。

·和约缔结以后，【玄】为兄，【荣】为弟。

·【荣】要每年向『燕京』送去银、马、绢，其数量另行拟定。

·有极大可能会做出抵抗的张家、徐家、宇家要派遣人质送往『燕京』。

·只要【荣】遵守上述条约，【玄】就不谋求天下一统。

我借助老仆的肩膀站了起来，用力挠着脑袋。

确实，若是条件如此，玄主【白鬼】阿台·鞑靼或许会接受也说不定。

这应该不是忠道想的，而是他完全答应了敌方的要求吧。

……然而、然而！

我年迈的身体变得滚烫，怒火满腔。

「这样的东西……要如何向居住在那里的百姓与三家家主开口。

西方宇家本就对我等怀有强烈的不信任，徐飞鹰被捕后的南方徐家也动向不稳啊！？

而且，若是阿台再度策划南侵，则一切都完了！」

「确实，是个愚蠢的议案。然而，黄北雀已被定为使者了。

……阁下！副宰相既已通敌，为了改变陛下的圣意，只能行使非常手段了。」

田祖激动地想要靠近我，被老仆阻止了。

「……请您后退。」

甚至没有和我进行任何商议，就已经定下了使者吗。

也就是说，如果想要拯救故国，那么此刻，就是我献身的时刻了。

我闭上眼睛，吐出话语。

「田祖先生，请你不要误会。这确实是个屈辱的和约议案，终有一日必成祸根。

在后世的史书上，我的名字或许也会与卖国贼无异，然而——」

我猛地睁大眼睛，以荣帝国宰相的身份作出决断。

「我乃皇帝陛下的忠实臣子，如若圣意属『和』……那么也无可奈何。」

田祖身体一下没站稳，阴影里的护卫男人也抿起嘴唇。

身为副宰相心腹的矮个男人手足失措。

「这、这种事……那、那么，您要践踏一直支撑荣国的【三将】——张泰岚、徐秀凤、宇常虎的心迹吗？

如果他们反对议和，即便要除掉三家，您也期望议和吗！？」

三将的面容在我眼前浮现。他们比我还要年轻，我曾与他们举杯交盏。

呜呼！那时立誓『由我等来保护故国！』，为何如今会偏离如此之远！！

可是，身为荣帝国宰相……如果是为了保护皇帝陛下与国家。

那么，哪怕是那三人的家族。

「……别无他法。此刻，必须考虑喝下这名为屈辱和谈的『猛毒』之后的事。

镇守我国北、西、南面的三家力量过于强大也是事实，再加上中央能够调动的军队——禁军的大改革。

必须改变的时刻来了呢。」

田祖如遭雷击，身体僵住了。

他流着冷汗，惊愕地说。

「难、难道说……从以前开始，您就在窥伺削弱三家力量的时机吗！？杨文祥，您——！」

我将目光从男人身上挪开。

黑色的雨水落下，不时闪过雷光。

上天……在发声吗。

「你不明白吧，宰相执掌着国家前行的方向，就是如此职位。

一家一姓的荣衰与国家——根本无法相比。即便是泰岚和徐、宇二家家主，只要不断劝说他们，就一定能……」

激烈的雷鸣响起，踩踏石质地板的振动。

我想要支起身体——

「咕！？」

「！ 阁下！！！！！混账——！」

田祖的护卫用手中的匕首贯穿了我的身体。

似乎没有命中要害。

老仆立即拔剑，想要与其交战——

「！ 你、你算计……」

田祖一口气拉近了和他的距离，用短剑刺穿了他的胸口，使其当场丧命。

我伸出手，抓住刺客的肩膀。

「你、你是、何人…………」

「……只知道在宫中享乐，连自己亲手关进牢狱并下令虐待之人的脸，都不认识吗……」

男子充满憎恶地抽回匕首，摘下了头上的外套。

「！莫、莫非，你是……为、为何，要这样做？」

他一头棕发，年纪轻轻。

皮肤上有着晒痕，脸上伤口骇人——能看出是拷问的痕迹。

刺客重新架起匕首。

「被你算计而死于兰阳的徐秀凤之子·徐飞鹰。

……地牢里的日日夜夜，我可是铭记肺腑呀？

夺去了我父亲和宇常虎将军的性命还不够，竟还打算除掉徐家和宇家、以及张泰岚将军和张家……

一切都和田祖先生说的一样！……竟敢、竟敢、竟敢如此！！！！！」

中计了！完全被算计了吗！？

没想到，我会被徐家长子——

「等、等等！此乃——嘎哈！」

「至少要让你去那个世界——向死于西冬、敬阳的人们谢罪！！！！！」

匕首再度贯穿我的身体。

无法忍受的剧痛。

我用最后的力气伸出手，摸向飞鹰的脸。

就像曾经，在他还在襁褓时那样摸去。

「…………荣、荣………………」

刺客身体后撤，我的身体如同木偶般地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视线逐渐模糊，昏暗起来。

鲜血流淌着。

「……奸贼！」

飞鹰那充满憎恶的蔑称传来，随后是重重的脚步声响起。

「飞鹰，你要在今晚内即刻离开临京，回『南阳』去，去保全徐家！

后面的事情全部交给我，不会牵连到你的。」

「感激不尽。此恩，飞鹰永生不忘！……告辞！」

飞鹰的脚步声远去。

呜呼、呜呼，何等事态……到了那个世界，该如何向秀凤谢罪才好。

我已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没想到，竟被田祖这个名副其实的『老鼠』给算计了。

——数道脚步声。

「结束了呢，演技真好。」

这种地方有少女在？

田祖似乎恭敬地单膝跪地。

「……实在惭愧。为了确实地除掉老宰相，并在假意和谈以后使【荣】国乱自南方起，属下或许有些过于入戏了。」

不仅是要除掉我，还要策划让徐家发起叛乱——如同孩童般的嗤笑声。

明明已是濒死之躯，我却仍然感受到了强烈的恐惧。

「甚至连要救自己的人与把自己引向毁灭的人都无法分辨，愚蠢、可怜的小鬼。

【凤翼】在九泉之下也会叹息吧。不，在他被那人发现、遭到【黑刃】追击的时候，就已经成定数了吧。」

少女这么说完后，脚步声远去了。

「火速报告【白鬼】——『如计划那般，【荣】国分裂』了。」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一切，都在那个【白鬼】的掌控之中吗。

呜呼、呜呼——我犯了错误，极大的错误。

抱歉，秀凤……

抱歉常虎……

抱歉！泰岚…………！

光明消散，深沉的黑暗逐渐笼罩我。

『我和贪图一时繁华的人聊不来』

——在临京地牢的愉快对话浮现于脑海里。

呵呵呵…………确实……只是、一时的繁华啊…………

张只影！张只影呀！！

务必、务必…………拯救【荣】……拯救这个国…………

最终，我——杨文祥的意识完全中断了，沉向黑暗。

①原文「狂歌」，讽刺、滑稽为题材的短歌。直译为「张泰岚的敌人不在北也不在西，在南边的京城里玩女人呀」。

※

「抱歉……能…………能请你再说一遍吗？书信上虽然也有写，但若弄错，可是大事。

……老宰相阁下要我如何？？」

敬阳，张府的某个房间。

面对张泰岚的冷冷发问，从临京来的使者——年轻的禁军士官面色苍白。

甚至连身为家人的我和白玲、处变不惊的瑠璃以及身穿女官服饰的玉忽都为之颤抖。

虽然右肩的伤还未痊愈因而无法动用右手，但名将的威严仍在。

「陛、陛下决定与【玄】国和、和谈。因此下令『张家军当约束今后的战斗行为，张泰岚即刻入宫面圣』。」

我和白玲对视，瑠璃玩弄着棋子，玉忽沉默。

——敬阳北方的决战过后五天。

玄军退回『白凤城』、西冬军退往旧『白银城』。

令人不安的沉默持续着。

给敌人造成了相当大的损失，因此敌军正在补员……我虽然这么想过，但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老爹用左手抚摸着美髯。

他胡须上的白色之物猛地增多了。

「辛苦你来传令了！还请先回临京，替我传达『泰岚遵令』。」

「是、是！下、下官告辞！！」

年轻的使者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只留下我们在内。

老爹背对我们，眺望窗外。

——气氛格外沉重。

如果知道是这种事，是不是该把庭破也强行带来。

我身旁的银发少女双手撑在书桌上。

「父亲大人！ 我不认可这种——」「白玲。」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摇头。

张泰岚是无与伦比的救国名将……然而，他也是人，会受到打击也是自然。

「…………」

青梅竹马少女似乎也明白，她那端正的五官皱作一团，绕到我身后，将头抵在我背上。

我坐在椅子上，向翡翠色眼睛的金发少女抛出话题。

金发少女正在用手指转着她的蓝帽。

「瑠璃，你怎么看？」

「……十分奇怪。」

面容稚嫩的军师下了椅子，开始在屋内走动。

被她吸引的黑猫由衣也跟在少女身后。

「说起荣帝国的老宰相杨文祥，我听说他的名声甚至远至他国。

而且，他还是个会在关键时刻亲自乘船与【张护国】促膝长谈的人物。」

瑠璃停下脚步。

她抱起脚边的黑猫，边抚摸黑猫边把自己的想法告知我们。

「哪怕临京上下决意推进和谈，但在【凤翼】徐秀凤、【虎牙】宇常虎阵亡的如今，

不向镇守这个国家最前线的名将进行任何说明，突然命令『不许交战』『前来临京』？派遣的使者甚至不是将领而是禁军的下级士官？

即便文书上盖有公章……有问题，绝对有问题！这简直就像是在挑拨张家军，意图引发叛——啊，抱、抱歉！我、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明白。」

我从头脑太过聪慧的军师先生手里取过蓝帽，戴在她头上，随后把她托给玉忽。

我向白玲使了个眼色，然后向仍背对我们的老爹搭话。

「老爹，我和瑠璃意见相同。从玄军与西冬军的动向来看，和谈这件事似乎确实是在暗中进行。

只是……我有不好的预感。」

「父亲大人，此时果然还是应该向伯母大人询问京城的相关形势。得到消息后，再来决定今后的行动为好吧。」

「…………嗯。」

之所以不说出明铃的名字，是因为形势截然不同了。

身份低微到只能让人以为是用来羞辱张家的使者。

突然开始的和谈。

之后要是拜托『王家』，难免会把他们卷入麻烦事。

嘛，就算和那个麒麟儿解释，她也不会接受也说不定吧。

突然——老爹拍手。

「好！我决定了！！」

他转过身来，以如同身处战场一般的严肃表情下达指令。

「我会立刻赶赴临京，直接向老宰相阁下寻求意见！坐明轮船的话，两天就能抵达。你们留在敬阳，等我回来！」

「老爹！」「父亲大人！」「…………」「张将军…………」

我和白玲连忙上前，紧紧抱住黑猫的瑠璃变得面无表情。

玉忽从后方抱住金发少女。

老爹用力一挥左手。

「只影、白玲，不要那么生气。总之，既然陛下有言『惟有和谈』，那么也无可奈何了呀。

老宰相阁下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吧。」

「「…………」」

虽然我自己对临京的皇帝几乎没有忠诚，但老爹是荣国的大忠臣。

恐怕自出生以来，他就没想过违背圣命这种事。

老爹用手掩住眼睛。

「……抱歉……让为父、独处片刻可好……？」

『…………』

我们一同离开房间。

——随后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

野兽般的大吼与器物毁坏的声音震动整个府邸。

黑猫害怕起来，从瑠璃手上逃走了。

无论是在怎样的战场上都不会泄气的老爹——【张护国】正在恸哭。

放眼望去，聚集在廊下的仆人们也在流泪，士兵们捶打着地面。

「父亲大人……只影，父亲大人他……」

「……嗯。」

白玲也再次扑入我的怀里，流着眼泪。

夺回大河以北——『北伐』是张家的夙愿。

可是，一旦和谈，或许就不会再有机会了。

在最前线战斗、战斗、战斗……不断战斗的结局竟是这样吗！

就在我沉浸于悲伤时，白玲离开了我的怀抱。

她用袖子擦拭眼睛，背对我。

「……我去洗把脸。」

朝霞的身影出现在了廊下的前方，我把温柔的张家大小姐托付给她。

我看着银发少女离开的背影，呼唤仙女的名字。

「瑠璃。」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呢。情报过少……少到不自然的地步。」

仙女从自己手中生出白花，边和黑猫玩耍边冷淡地回应我。

与十万西冬军对峙，最终使他们一次也没能看到敬阳城墙的军师。

我转身面向军师。

「那么，和谈条件呢。割让『敬阳』，还有呢？」

「割让大运河以北及『安岩』地区的一州。然后每年要上贡银钱和丝绸之类的。不必问，是天文数字。还有故意在礼仪上讨嫌，再就是……」

「让只影大人去『燕京』，是吧。」

黑短发的少女加入了对话。

我挠了挠脸，苦笑。

「不……玉忽，没这个条件吧。我又没有当人质的——」

「我回来了。」

「啊！」

突然，一条冰布巾按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字面意义上地吓了一跳。

我瞪着突然回来的白玲，她却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可恶……

「大家一脸高兴地在谈些什么呢？还有，要是不跟我说就去当人质的话，我可就生气了。」

「你、你这不是听到了吗，我又没有当人质的价值。」

「我要生气了。」

少女那美丽的面容径直凑了过来，用布巾擦我的脸。

周围的仆人们不禁失笑。

瑠璃不再生出白花，拉回了话题。

「不开玩笑认真想的话，玄国会想让三家和荣国名门出人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吧。

……荣国内显然会起纠纷就是了。」

「是啊。」「飞鹰也还在牢里吧……」

「…………」

就在我和白玲面带愁容的时候，火枪队真正的队长也沉默了。

这位沉着冷静的少女好像陷入了沉思，这可很罕见呢。

「玉忽，怎么了？身体要是不舒服就去休息吧。」

「诶？啊……不，我没事」「…………」

原宇家军少女吃了一惊，低下头去，害羞似的用手指玩弄着自己的黑发。

我无视了白玲的白眼。

我又没错！

瑠璃左手叉腰，就像在关心玉忽似的故意向我找茬。

「我说~~？不管我的副官再怎么可爱，你也不要光天化日下调戏她呀~~

之后不得不听白玲闹别扭、抱怨的人，可是我——呜呜！」

「瑠、瑠璃！？……不是的！只影，不要误解。」

「哦、哦。」

白玲用右手捂住瑠璃的嘴，左手食指朝向我。

就在我被她那惊人的气势压倒时，

「——呵呵呵。」

玉忽露出了与她年龄相符的笑容。

随后，她朝我们低下头。

「果然，身体有些不舒服，我去躺一下。只影大人，谢谢您关心我。」

「哦，好好休息！」

「是。」

黑发少女脚步轻快地离开廊下后，数名女性士兵聚在一起向她搭话。

她们身穿明显已经穿惯了的轻铠。

白玲嘟囔一声。

「毕竟是原宇家军呀。」「是呢……」「果然，是要回西方吗……？」

会向张家派出那样的使者，也就意味着，徐家和宇家也会有使者去吧。

站在玉忽的角度，主家会如何，她也不可能不在意吧。

——嘛，我和白玲姑且不谈……

「「盯——」」

「什、什么啊，你们两个干嘛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

我率先将手放在瑠璃的蓝帽子上。

「寂寞的话，直说『我寂寞了』就好。我家的军师先生，真是的。」

白玲从后方抱住翡翠色眼睛的金发少女。

「瑠璃，我也很寂寞呢，今晚一起睡吧？」

仙女的脸眨眼间变得通红，闹将起来。

「呜~~~~！喂、喂！不、不要拍我的帽子！不、不要抱住我的脑袋！！我、我生气的喔！？我是认真的！」

「「好的好的」」

「呜！张、张家的笨蛋兄妹！！！！！」

脚边的黑猫叫唤着，似乎也吃了一惊。

翌日，老爹独自离开了敬阳。

直到最后，他也不让我们同行。

和以往不同，他的态度异常顽固。

——之后又过了七天。

侍奉明铃的侍从静小姐亲自从临京而来，带来了天崩地裂般的噩耗。

『张泰岚因涉嫌谋逆而遭到下狱，似乎被判处死罪』

那个忠诚无比的老爹谋反？而且是，死罪？？

……看来，京城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大事。

※

「哼、哼、哼、哼……终于、来了！我王明铃，怀着如隔千秋的心情恭——噗呜！」

「……声音太大了。还有……你双亲禁止你和我接触了吧？光是派静小姐过来就已经够冒风险了，你也稍微慎重点吧！」

下了明铃安排的明轮船，走到码头上。

我用手捂住了正在等候我的年长少女的嘴，观察周围的情况。

此处是临京城郊的废弃渔村，现已无人居住。

虽然看起来完全没有人影……但是不可大意。

我们如今是谋反者的亲属。

身后的白玲、让黑猫坐在左肩上的瑠璃

对担任向导的静小姐说『我们也一定要跟随前往！』毫不退让的朝霞与部分女官

玉忽打头带领的二百几十名士兵

众人也跟在我后面下了船。

……以庭破为首，留在敬阳的人们恐怕会埋怨我吧。

明铃拿手拍我，我一松开手，她又变得忸忸怩怩。

「噗哈。只、只影大人……您是在担心我吗？」

「那当然了。本来，我不想让你和我们扯上关系……只是，在接到老爹的指示后，伯母她们也逃出了临京。

如今，只能依靠你了，对不住了。」

「只能依靠我……这样啊，这样啊！！诶嘿嘿~~♪」

「呜哇。」

就在我以为年长少女会用手捧住双颊的时候，她突然抱了过来。

橙色的帽子在空中飞舞。

帽子眼见就要落在地上，我好不容易才抓住。

木制码头嘎吱作响，白玲那冰冷的视线也刺了过来。

不是，你让我怎么办吗。

我用手朝『如果不能跟着去的话，我们就当场自杀！』如此断言的老兵们发出指示，随后拜托用脑袋蹭我胸口的少女。

「总之，先请你简要地说明下形势吧。」

「啊，说的也是呢。」

明铃用目光向我诉说『帮我戴上帽子！』，我给她戴上了帽子。

她眉角放松，十分高兴的样子——接着走开数步，转身看向我们。

白玲也走到了我的身旁。

麒麟儿双眸中闪烁着冷冽的智慧之光。

「在能够预想到的范围内，情况糟糕透了。」

远处炸起一声雷鸣，水面震颤。

飞鸟与鱼群逃散。

朝霞和静小姐似乎在谈什么事，应该是和伯母她们的去向有关吧。

明铃环视我们。

「距今二十天前的凌晨时分——老宰相杨文祥大人被刺杀了，犯人被认为是从地牢越狱的徐家长子飞鹰。」

「「「…………」」」

我、白玲、瑠璃陷入沉默。

那个飞鹰怎会。

因为老宰相的安排，即便被打入地牢也没有遭到残酷对待——我原本是这么以为的。

明铃贴到我身旁，从怀中取出信件。

「翌日，在朝堂上举行的御前会议当天就做出了决定，与【玄】国和谈。副宰相林忠道担任摄相，总括和谈议案。其内容如下——」

「「「…………」」」

我接了过来，看向内容。

……大致上，和我跟瑠璃猜的一样吗。

唯一猜错的是，『处死张泰岚』。

我完全不认为，那个阿台会因为决战没有获胜而如此希望。

但信上又确实是这样写的。

年长少女绕到瑠璃身后，抱住她。

黑猫像是感到嫌弃似的跳到地上。

「同时——副宰相派调动士兵，包围了临京内的张家、徐家、宇家府邸。不过，三家的府邸早已空无一物就是了。」

「然后……在林忠道漂亮地掌握了权力以后，张将军入宫面圣了。

结果，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给就被扣留下来。最终，张将军被污蔑涉嫌谋逆，下令处死。」

「没错。而且，行刑日是明天的日出时刻。」

金发的仙女没有做出反抗，加入了对话。

她一脸困惑至极的表情看向我。

我明白她的感觉，后面想说的话也理解。

「怎么办？对方大概已经丧失理智了？？」

「……还用问，当然是去救人。」

我向上一撩黑发，高举起双手。

「张泰岚会谋反？即便天与地翻转过来也不可能呀。如果要谋反，这个国家早就没了！

……不过」

我将手置于【黑星】的剑柄上，向少女们低下头。

「抱歉，明铃、瑠璃。张家比想象的还要自身难保。我和白玲得奉陪到底，但你们应该趁船还没——」

「只影大人、只影大人！您不认为『张明铃』这个名字很适合我吗~~♪」

「必须得确保下退路吧？——已经忘了？我可是你们的军师呀？」

明铃说着傻话。瑠璃挺起平坦的胸脯，宣布自己『完全不打算对我们置之不理』。

「……你们……」

视野不由得模糊了。

我连忙用袖子擦拭，但年长的麒麟儿和仙女却没有错过机会，捉弄起我来。

「啊~~只影大人，您是在哭吗~~？哼哼哼~~♪这下是我赢了呢！」

「真是个爱哭鬼主将呢。大家都已经做好觉悟了，也向白玲报告过了。」

「什！？白、白玲小姐？」「因为，我觉得应该先问问大家。」

连我身旁的白玲也语气冷淡地补充。

银发碧眼的少女正将手放在【白星】剑柄上。

我一脸怃然，耸肩。

「唉……玉忽你就——」

「您们在西冬救了我等的性命。这份恩义，我们一定要报！这是先父的教导。大家也同意我的想法。」

原宇家军士兵们也举起火枪呼应她。

真是拿这些家伙没办法。

「我明白了……不过，别死。你们和朝霞她们一起，交给瑠璃了。」

『诺！』

士兵们漂亮地向我行礼后，精神十足地分散开来，戒备四周。

只要有火枪，万一发生了什么，一听声音就能立刻知道。

我重振旗鼓，向头戴橙色帽子的少女发问。

「明铃，毕竟是你。肯定也知道老爹被囚禁的地牢在——」

「哼哼哼哼……张明铃做事，决无纰漏！静和春燕、空燕他们也帮了忙。

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蹡蹡！」

我接过她递给我的古老卷轴。

摊开后，上面描绘了皇宫地下的详细通道。

……还是别问出处为好。

为了看得更清楚，瑠璃低下了身子。

「好像可以从地下通到西面的小丘呢，汇合地点就选在那里吧。」

「明白。」

我把卷轴递给军师后，宣布。

「突入任务就由我一个——」「只影和我一起去，大家请听从瑠璃的指挥。」

『诺！张白玲大人！！』

士兵们整齐划一地回礼。

白玲自不必提。因为几乎拦截住了十万西冬军，士兵们对我家军师大人也怀有极大的信赖。

我无语地瞪向青梅竹马少女。

「……喂。」「我不听胡话。」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在这种时候，总是站在我这一边的明铃也「嘛……这也没办法呢~~」。

呜。

结束了和朝霞的谈话后，一名黑发的高挑女性走了过来。

她身穿黑白色基调的服饰，衣服上罩着外套，腰间挎着一对异国刀。

刀分一大一小，刀鞘涂以朱漆，精美异常。

「只影大人，我也随您一同前往。」

「静小姐，感谢你的好意，只是这次——」

刀光一闪，我面前飘落的树叶被一分为二。

刀身入鞘，飒爽之音响起。

简直如同仙术一般。

——神速的斩击。

不论是在前世还是在今生，我都未曾见过如此一击。

黑珍珠般的瞳孔里，无疑散发出强者的气息。

静小姐微笑着。

「我应该不会拖后腿的，您们也需要有人在皇宫和地下通道中带路。」

我和白玲对视——

「……谢谢。」「非常感谢。」

练达的女剑士也深深低下头。

「请不必介意，这是明铃大小姐的吩咐。」

「啊、啊——！静、静！别说出来！！」

年长少女激烈反驳。

在这种时候，也还是这么有活力。

看着明铃，我们露出了笑容。

众人伸出拳头，抵在一起。

「好了，没时间了。把老爹——张泰岚救出来吧！」

※

我们三人，在昏暗异常的皇宫中前进。

比起张府，这里的防卫明显要松懈得多，甚至大多数的卫兵都在饮酒。

时不时发出『和谈了！』『让【白鬼】尝尝我剑术的精妙——』之类的喊叫。

……和最前线完全不一样啊喂。

难怪以前，白玲可以轻易闯入皇宫。

静小姐打头带路，走了一阵后，我们就抵达了裁判府——这里通往囚禁老爹的地牢。

我用手表示明白，停止了奔跑，改为走路。

这里完全感受不到人的气息，气氛沉重而冰冷。

墙壁和柱子上的灯火隐约散发光芒。

漆黑的巨岩坐镇中央，左右设有判案官员们的座椅。

「……格外的安静呢。」

「因为有【龙玉】在吧。居住在京城的人，不管是谁，都对这块巨岩怀有敬畏之情。

……不过，每天都有犯人在这里被审判，这一点的影响也很大呢。」

因外貌显眼而用外套罩住脑袋的白玲小声呢喃，静小姐淡淡地做出回应。

我停下脚步，听着两人的对话，仰视巨岩。

在前世的临终前，我斩断过与这相似的岩石。

「哼~~……跟『老桃』的巨岩一样呢。」

「？你、没去过那里吧？」

白玲歪起脑袋，抓住了我的疏忽。

糟了。

我重新迈开脚步，理所当然似的回答。

「——在书上看到的。」

「……真的吗？不会是在你一个人去临京的时候，瞒着我——」

「信、信我——右跳！」「！？」

我和白玲各自朝左右跳开，躲到了附近的柱子后。

我们刚才所在的地板，刺入了一柄锋利的短剑。

静小姐似乎也躲到了巨岩的背后。

「嚯……竟然真的赶来了，我还以为会扑空呢。」

一名头戴狐狸面具的矮小之人从黑暗中缓缓现身。

他披着破烂的外套，腰挂四柄异国刀。

异样之人。

仅凭声音无法分辨其是男是女，也看不到头发的颜色。

紧接着，一群头戴狐面、身披外套的男人也不断散至四周。

我将手放在【黑星】的剑柄上，瞪着矮小的狐面。

「……你、是何人？啊，我乃——」

「张只影。那边的银发碧眼是张白玲吧？虽然没什么必要报上名字，但哪怕只是暂且，如果不向【双星的天剑】的使用者报上名字，实属非礼。

——『千狐』莲，玄皇帝【白鬼】的合作者。你所希望前去的地牢就在前方，张泰岚就在牢内……然而，我不会让你去的。

你们的存在，阻碍了天下统一。死于此地吧！」

自称『千狐』莲的人大喊一声，狐面男子们拔出单刃短剑，三三两两地向我们冲来。

我和白玲拔出剑，抵挡住了打头男人的一击。

悲鸣般的金属之音。

恶心的粘稠液体洒落在地板上，散发臭气。

「剑身有毒！」「硬得奇怪！」

我边反击敌人，边和白玲交换情报。

袭击者的人数是七……不，八名。

与之相对，这边是我和白玲，以及——

「哈！」

短剑刺入天花板。

静小姐在原地留下一道漂亮的圆弧残影，连同狐面一起将男子一刀两断。

她甩去刀上的血污，动作犹如舞蹈一般。

『！』「……嚯。」

狐面男子们动摇不已，莲发出了一声感叹。

黑发的高个美女手持异国之刀，劝说我们。

「喽啰就交给我，您二位快去前面。只要砍下『头』，妖怪也能被杀死呢。」

「「好的！！」」

静小姐向狐面男子们掷去短剑，俯低身子冲上前去。

我和白玲从其身旁穿过，与两手空空的莲在【龙玉】前对峙。

令人不安。这意味着，他对自己的本事有如此自信吗。

从后方传来激烈的交刃声与悲鸣，静小姐看来是个了不得的剑士呢。

我丝毫不敢大意地架着【黑星】，忽然向他发问。

「我有一事想问……设计陷害徐飞鹰，是你们搞的鬼吗？」

莲那娇小的肩膀抖动了一下，发自心底感到不高兴似的低吟。

「……令人不快，我可不像阿台那样，不当人呀！」

「「！」」

莲贴着地面向我们冲来，和静小姐类似的招数。

她似乎首先瞄上了我，但却没有拔刀。

到底是什么招——我在感到恶寒的同时向后跳去，用【黑星】于刹那间接下了斩击，弹开了她的攻击。

从鞘里拔出刀的同时斩过来！？

莲向后退去，动作流利地将异国刀纳入鞘中，发出嘲笑。

「嚯——接下了刚才那刀吗，有趣！」

她再次贴着地面冲来。

这次瞄上了白玲吗！

「同样的招数！」

银发飞舞，青梅竹马的少女想要挥动【白星】——

「白玲！！！！」「！？」

我在大喊的同时，将少女推向地面。

必杀的斩击从上空掠过，切断了烛台。

灯油与火焰全都泼洒到了地板上。

攻击距离明显比刚才远！而且，竟然反手持刀！？

「我明明已经看清了距离……为何会？」

「谁知道！跑起来！！」

我催促白玲，扭头向莲投去短剑，却也被他轻易躲了过去。

莲纵身跳起，犹如飞舞一般朝左往右变换位置，不断向我们斩来。

我们拼命接下并弹开斩击。

他这次踹着墙壁、柱子以及【龙玉】，向我们袭来。

完全不似人力所能做到的事，简直就是仙术。

「他身体也太轻了吧！？每一刀后，攻击距离和惯用手就都变了！！」

「而且，还快得惊人！」

用带有强烈麻痹感的右手，将莲狠狠地击向空中。

我咬着牙齿。

哪怕防卫再怎么松懈，像这样响起剑戟声的话，士兵们也会过来的。

没时间了！

就在这时，砍倒第三名狐面的静小姐向陷入苦战的我们大喊，说出建议。

「那是在我的故乡，被称作『居合』的罕见招数！攻击不会留下原形……凭速度是极难取胜的！！」

「……凭速度」「……赢不了」

我们看向各自持有的漆黑与纯白之剑

「白玲，上了！」「只影，我上了！」

我们全力跑到巨岩的背面。

只能如此了！

背后传来了狐面的嘲笑。

「想利用【龙玉】躲藏吗？蠢货！这只能苟延残喘！！」

我和白玲相互无言点头，双手持【天剑】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力向眼前的巨岩斩去。

「诶！？」

格外稚嫩的声音。

随后——伴随着轰鸣，【龙玉】被漂亮地切断，滑落到地面上。

整个皇宫因为冲击而剧烈震动。

好几个烛台也由于冲击而摔落，烛火扩散开来。

这期间，莲一脸哑然地呆立着。

他的外套裂开了。

腰间左右各挎有两柄长短不同的异国刀。

奇怪招数的诀窍就是那个吗。

伴随着分外响亮的干裂声，狐狸面具落到了地上，碎开。

接着，发带断开的美丽长发在火焰中披散开来。

我和白玲同时睁大眼睛。

「「……银发碧眼的女子……？」」

少女的银发遮住了右眼，她用手掩住面容。

随后，从手缝里向我们投来了憎恶的视线。

「——……看到吗？我的脸、我的头发、我的眼睛……——」

「「…………！」」

寒毛立起，我们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奇妙的僵持状态下，建筑外传来了众多的声音与脚步声。

是卫兵们吗！

狐面男子们在掩住面容的少女周围集结，随后他们消失在了烟尘中。

「……真走运啊，张只影、张白玲。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们。

不过，似乎不是今夜。去见证张泰岚如今的样子，然后绝望吧！在大陆上逃窜，尽力不被【白鬼】杀死吧！」

这么叫喊着，莲和狐面男子们的气息消失了。

他们连尸体也没有留下。

……协助玄国统一天下的『千狐』吗。

静小姐拭去刀上的血污，将刀纳入鞘中。

尽管是以一敌多，身上却连一道伤也没有。

她严肃地提醒我们。火势更大了。

「只影大人、白玲小姐，卫兵来了，赶快！」

※

穿过【龙玉】所在的裁判府，通往秘密地牢的阶梯上。

我和白玲正一同向下奔跑。

静小姐护在我们后方，她虽然非常可靠，但卫兵们的动静也越来越近了。

不快点的话。

眨眼间，我们下到了最底部——我闻到了曾闻过许多次的味道。

死亡、血以及铁。

数盏灯火挂在石壁上，但仍然光照不足，微微发暗。

老爹所在的牢房似乎在最里面。

逃路是……左边的道路吗。

铁链的摩擦音，嘶哑的话语声。

「——……只影和白玲、吗？」！ 老爹。

然而……静小姐看了下我，黑色的瞳孔里充满悲痛之色。

白玲焦躁不安，想要奔过去。被我用手强行按住了。

「父亲大人！——只影？」「……白玲，你就在此处。」

恐怕，老爹他也希望如此吧。

银发少女激动了起来。

即便她了解战场，也不清楚人的丑恶。

「什！？为什么呀！」「不为什么！」

「只、只影？」

我强硬地说完后，白玲惊讶得身体僵住了。

她双眸里渗出泪水。

我把布条递给白玲，向黑发的高个女性微微低头。

「……静小姐。」

「交给我吧。只是，时间不多……」

「十分感谢。」「诶？只、只影……？」

白玲握紧布条，惴惴不安地向我发问。

我有意无视了她的问话，向前走去。

血的气味越来越刺鼻、浓烈了。

两侧的牢房里散落着破碎的骨头残片，以及木乃伊。

我抵达了最里面的房间，向被铁链锁住的男性搭话。

「老爹。」

【护国】张泰岚抬起头来。

他似乎遭受了残酷的拷问，赤裸的上半身沾满鲜血，四肢被铁链铐住。

即便是在黑暗中，肢体上凄惨的伤口仍能看清。

特别是右肩上的那道伤口，十分狰狞。

「……来……了啊。看来，为父对你们的……教导错了啊。这样愚蠢的父亲，不管便是了…………

你拦住白玲了吧？这个样子，可实在……不能让她看见。」

「……拦了。」

我死命抑住冲动。

绝对……绝对不能让那家伙、让白玲看到老爹这幅模样。

是察觉到了我的表情吗，老爹强忍着痛苦露出笑容。

「抱歉了，只影。尽让你操心了。」

「老爹！……没、没这回事……我才是……光给您添……」

泪水溢出，话不成声。

即便如此，我还是勉强挤出了笑脸。

「马上给您劈开枷锁和铁链。没关系的！这把剑，可是非常锋利的呢？」

「那是煌帝国大将军【皇英】，所挥舞过的【双星的天剑】吧。」

我眨着眼睛。

迄今为止，老爹从来没有指出过这点。

「……您，知道？」

「当然，我可是你和白玲的父亲呀？」

「…………」

敌不过，不论过了多久，我都敌不过这个人。

老爹身体微动，「呜……」发出小声呻吟。

「……那对双剑本身，应该没有特别不可思议的力量……只是，世上的掌权者们不这么认为。

只要持有双剑，总有一天会带来祸事也说不定。」

「就像『银发碧眼之女』的传言吗？很遗憾，带给我的只有幸福呢。」

不可思议，我竟然能如此流畅地答复。

……虽然这话不会对她本人说就是了。

我回头望向后方，白玲紧握布条，一直凝视着这边。

牢内响起了含糊不清的笑声。

「……呼、呼、呼……收回刚才的话。我、我有个好得过分的儿子呀……满足了。已经，没有遗憾了……」

「您在说什么啊。老爹再不快去打退令人畏惧的【白鬼】，可就麻烦了呀。好了，我来劈开刑具。」

就在我想要拔出【黑星】的时候，铁链哐铛作响。

脸上满是血污的老爹摇了摇头。

「……不必了。你也明白吧？带着如今的我，是不可能逃离临京的……手脚几乎动不了。

林忠道的部下，可是狠狠地招待了我。」

「老爹！」

我忍受不住，大声叫喊。

从上方的阶梯传来了奔跑的振动。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老爹眼里显露出了听天由命与悔恨。

「……好了，只影…………可以了。

在年幼的你与白玲展现杰出才能时……期盼起了不该有的梦想，想要看到无谋的『北伐』成功……这是上天对我下降的责罚。」

「…………」

我的手离开了剑柄。

对老爹来说，夺回大河以北乃是夙愿。

然而——他并没有积极地将我和白玲牵涉进去。

铁链声激烈了起来，张泰岚发出恸哭。

「落到如今境地以前，我们施展了许多手段。

然而，我、秀凤、常虎，甚至还有文祥，都沉醉于这一时的繁华之中，怠慢了诸多事情。结果……结果就是这样…………」

「老爹……」

不行，我讲不出话来。

我没有那种资格。

老爹静静流泪片刻后，闭上了眼睛。

「只影，玉忽也来了临京吧？我把真相告诉你——她真正的名字是『宇虎姬』，是常虎的亲生女儿。

……似乎事出有因，因此她没有自报姓名。你求助玉忽，总之先往西逃吧。

从林忠道最后说漏的话来看，徐家已经完了……但宇家还在，宇家一定会救下你们的。」

「往西、吗。」

我们已经无法返回敬阳了。

虽然还没决定今后该如何是好……但如果能获得宇家援助的话。

「只影！追兵来了！！」「只影大人！」

白玲和静小姐向我发出严厉的警告。

老爹平静又坚决地下令。

「好了，走吧。士兵要来了。」

「呜！张泰岚大人！！！！！」

我咬紧牙关，双膝跪下，以头触地。

我想用这震动，向他表达自己的感激，

以及因自身无能而无法救下他的歉意。

「……七年前……您捡到我的大恩…………此生不忘……还有——」

「……蠢货，蠢儿子！这种东西，你早就报答给我了！」

没让我把话说完，老爹就哈哈大笑起来。

——自始至终，他都是这样温柔的眼神。

在年幼的我因高烧而卧病不起之际，替我换了整个晚上湿布巾时的眼神。

他语气温和地说。

「除了实现不了的『北伐』梦想外……其实，我还有……还有一个梦想。

在不久将来，你们结为夫妇……你成为了地方官吏，白玲总是对你发牢骚，但无论何时都笑容满面……

退伍以后，总有一天我能用这双手抱起你们的孩子——这种程度的幸运总该有吧？这样的未来……总该有吧。」

发不出声，我发不出声。

一出声……就绝对忍不住泪水了。

老爹告诫我。

「只是，已经无法实现了。为父如今只盼望，在我死后，你们能够幸福地活下去而已，不成英雄、豪杰也罢。

好了——只影……」

「……是。」

我站起身来，用袖子擦去泪水。

是追兵四处搜捕的缘故吗，风吹动着火焰。

张泰岚——我的父亲，流露出严厉而又温暖的目光。

他显露出笑容，沾染血污的嘴唇发出了再明白不过的请求。

「白玲交给你了。」

「……我会用性命——」

「不要舍弃性命。你的命是捡回来的，一定不要忘记这点。

……听好了？不要忘记。」

「…………老爹。」

再怎么擦拭，泪水也还是往外溢出。

可恶。

可恶。

可恶！！

看着不断哭泣的我，老爹神色困扰——随后，他对我眨了眨眼。

「啊，对了。最后托你给白玲带句话。为父自己去说的话，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呢。」

我听完老爹的遗言，离开牢房，回到了白玲和静小姐身边。

……不赶快逃出去的话。

白玲正在戒备阶梯，她睁大那双蓝色的双眸。

「只影！父亲大人呢！？」

「老爹他……」

「白玲，只影，走————！！！！！！！！！！」

「「「！」」」

是身体的哪里，还留有这样的力气。

张泰岚的濒死咆哮，别说地牢了，甚至撼动了夜色中的『临京』。

静小姐回头，厉声提醒我们。

「只影大人！白玲大小姐！追兵来了……听声音，有五十人左右！」

「……明白了。」

白玲僵在一旁。

我回应静小姐，抓起白玲的手。

「只、影……？真的要……抛下父亲大人吗？」

宝石般的双眸流下大颗泪珠。

我用左手紧抱住银发美少女，在耳边向她忏悔。

「抱歉……抱歉。要恨的话就恨我吧……走了！」

第三卷 终章

「只影！白玲！」「只影大人！白玲小姐！」

我们穿过地下通道，逃出升天后，在入口附近等候的瑠璃和明铃跑了过来。

东方既白。

白玲的泪已流干，我几乎是抱着她跑出来的。

或许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我感到十分疲惫，最后丢脸地瘫倒在地。

一直在执行殿后任务的静小姐却连一滴汗也没有流。

「……哟，瑠璃、明铃。」「…………」

「看起来，没受伤呢。」「我、我去拿水过来！」

二人顾虑着我们。

从我们的样子和老爹不在这件事里，她们就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吧。

……感谢。

「…………」

身旁的白玲也坐到地面上，面色一片阴沉。

……至少，责骂下我也好。

就在我想着这些沉重的事时，瑠璃冷静地向静小姐确认情况。

「静，追兵情况如何？」

「我在途中数次击溃了追兵，但不知他们会不会追到这里来。」

「明白了——玉忽，按计划行事，用火药炸毁出口。」

「是！」

正在候命的黑短发少女迅速搬起小桶，运往我们过来的地下通道。

瑠璃似乎早早地定下了计策。

之后得和玉忽——【虎牙】之女·宇虎姬谈谈呢。

关于我们逃亡『西方』——宇家镇守之地的事。

下达完指示后，瑠璃走近过来。

「你们两个，表情很糟呢，这可关乎士气呀。」

「也是、呢。」「…………」

我努力想要笑出来……不知道笑出来了没有。

于是，瑠璃蹲了下来——

「白玲。」

「瑠璃……？」

她紧抱住低着头的银发少女，用手梳理少女散乱的头发，温柔地安慰白玲。

「没关系，这不是你和只影的错……绝对不是你们的错。」

「——……呜呜呜呜呜！！！！！！！！！！」

白玲的碧眼不断流出泪水。

用眼神向瑠璃表示由衷的谢意，支起沉重的身体。

和老兵们简短交谈，他们也已经明白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了吧。

我走上丘顶——望向隐藏在稀薄晨雾后的『临京』。

皇宫冒着黑烟，是昨晚的火灾造成的吧。

与我数个月前看过光景的不同之处在于……皇宫前设立了一座巨大的木制台座。

——【张护国】的行刑场。

皇帝和林忠道，惧怕老爹到造出这种玩意的地步。

就在我抑止自己感情的时候，一只手怯生生地拉着我衣服的下摆。

「只影大人……那个。」

「明铃。」

浅栗色头发的少女为我拿来了水筒。

我转身，单膝跪在她面前。

「！只、只影大人！？您、您这是做什么！？！！」

我无视了明铃的惊讶，吐露出自己的种种思绪。

「……感谢。多亏了你和静小姐，我们才能，和老爹……见最后一面。

感谢！这份恩情，必定偿还。哪怕你不记得了，我也一定……」

「…………只影大人。」

年长少女轻柔地握住了我的双手。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与相遇当初无二的笑容。

「请您不要这么想！您忘了吗？最开始被救的可是我和静，现在不过是还您利子罢了。」

我眨巴着眼睛，接过她塞给我的水筒，喝了一半。

发出深切的感叹。

「明铃……你，真是个好女人啊。」

「哼哼哼~~！您现在才察觉到吗！？没错呢？我是个适合当您妻子的好女——」

「稍微让让。」「呀！」

突然，白玲挤开了明铃，向我逼近。

她身后的瑠璃用眼神——『告诉她真相』。

敌不过军师先生。

银发少女夺过水筒喝光后，表情严峻地开口说，

「只影，你为什么要在地牢扔下——」

「白玲，这是老爹要我转述的话。」

我立即抱住了少女的脑袋，在她耳边低声诉说遗言。

『幸福、健康地活下去，和大家好好相处』

我必须一生保护的少女。

虽已是春日，但却吹来一阵冷风。

风吹起了美丽的银发。

白玲愣住，泪水从眼里流下。

她捶打着我的胸口。

「…………狡猾…………狡猾！我、我也——父亲大人、父亲大人！父亲大人————！！！！！！！！！！」

我将手放到放声痛哭的少女背后。

就在这时——阳光照射到丘上。

日出的时刻来临了。

玉忽他们好像也用火药破坏掉了地下通道。

地面在轰鸣。

瑠璃让黑猫坐到自己的左肩上，表情孤寂地独白。

「呜呼——……最终还是来了。于大河以南缔造了一时繁华的荣帝国，其终结的开始……」

※

「日出了。带大罪人——张泰岚。」

数名狱吏打开了牢房的锁，进入牢内。

他们解开了铁链，抱住我的双肋。

仅仅是被抱住，浑身上下就激起剧痛。

「呜……」

「哼，稍微教训太过了吗。」「什么救国英雄呀，没尽兴呢。」

「从英雄变成罪人了呀……」「张泰岚，你马上要死了，心情如何？」

狱吏们一边拖拽，一边发出嘲笑。

他们要将我运往地上。

这群人完全不明白。

——在【玄】与【荣】的两国交涉中，我的死意味着什么。

恐怕，【白鬼】也不会原谅我的暴毙吧。

「呵呵呵……」

身体几乎动弹不了，还差一步就会死亡的程度。

到了如此境地，我却终于获得了眼界！

哎呀哎呀……人，还真是有意思啊！！

「笑、笑得这么恶心！」

狱吏颤抖地殴打我。

只是，我嗤笑不止。

来到地上后，我被带到了皇宫前的处刑台。

强行让剧痛的身体动起来，这也早已超越了我身体的极限。

我数次跌倒。

每次倒下，狱吏的鞭子就会飞来。

「喂，不准趴下！站起来！！」

临京的百姓们前来见证我的死刑了。

在百姓们发出的悲鸣声中，

一阶

一阶

我登上了自己的处刑台。

——耗费了多少时间呢。

回过神来，颈部以上已经被缚住了。

站在附近的是两名刽子手，以及掌握权力后愈发肥胖的丑陋男人。

他身穿奢华的服饰，但和他一点也不般配。

一脸神气的男人在聚齐起来的人群面前，高声大喊。

「我乃荣帝国宰相，林忠道！此次事件乃是动摇国家的大事。因此，由我来亲自执行！」

人声喧嚣。

是『好』，还是『呸』，我不清楚。

事到如今，怎样都好。

我睁开已经看不清的眼睛，观察人群。

「宣读罪状！

『张泰岚！汝奉命镇守敬阳，乃竟谋逆犯上。非但如此，与西方徐家、南方宇家相勾连，意图进犯临京，其罪难恕！以此，判处汝死罪！！！！！』」

……谋逆，谋逆吗。

考虑敬阳百姓以及只影和白玲的话，最好的办法或许是像魏平安那样投降阿台也说不定。

不过，那个男人对不能作战的人极为严厉。

没错，就像在『老桃』之地失去【皇英】后的【王英】一样。

人群之中，突然传出反对之声。

「荒谬！张将军不是刚从玄国和西冬大军的手上，漂亮地守下了『敬阳』——保住了【荣】国吗！你有什么证据啊！！！！！」

没想到在这里，在这种局面下，竟然还有人维护我！

人，真是有意思呢。

忠道面色通红，大喊回应。

「聒、聒噪！卫兵，令其缄口！——……莫须有。」

这个瞬间，整个人群泛起了涟漪。

部分百姓与卫兵发生了冲突，责骂皇帝陛下。

被『莫须有』杀死的将领。

哈！这不是和天下无双的皇英峰一样吗！！

哼哼，有趣、有趣。

这令人没想到的事实令我倍感有趣。

就在此时，林忠道那肥胖的脸庞凑了过来。

「好了，张泰岚啊。如今，你马上就会死于此地，可有何辩解？嗯？我慈悲为怀，许你一言吧。」

「……感激不尽。那么，我只说一句。」

我挺起上半身，凝视西方的小丘。

只影……白玲，还有大家就交给你了。

深吸一口气——

「天日昭昭！！！！！」

我倾尽全力，大吼一声。

就像是要让这声音传至【荣】国全境、传给爱子和爱女一般。

刽子手立刻制伏了我。

林忠道咬牙切齿。

「混、混账！死到临头还！！——动手！」

天色暗了下来，是被黑云遮蔽住了吧。

我听见了剑的破空声，以及皇宫被雷电砸中的轰鸣声。

嗯。

我的人生，果然不算坏呢。

秀凤、常虎、礼严、文祥。

我马上过去——你们备好美酒佳肴后，暂且等待一下吧。

让我仔细听听，爱女和爱子的谈话吧！

※

「我国以上述条件，向贵国求和，阿台皇帝陛下。」

「…………」

马人之王坐在御座之上，沉默不语。

他一头白色长发，乍看之下如同女子。

我——林忠道，身为荣帝国宰相，全权负责与【玄】国议和。

我伏身于地，冷汗顺着脸颊流下。

可恶，快点回答呀。

马人选敬阳北方作为会谈场地。

然而，在这个特意筑起的会谈场地里，荣人只有我和一名听说是降将的男人。

其余尽是择人欲噬的野兽。

让人吓得要死。

……应该照田祖说的那样，推黄北雀过来吗。

不，要是让他功劳太大也不好。

哎，至少也该把会谈场地定在敬阳。

什么『向死去的张泰岚表达敬意』啊，开什么玩笑。

我在内心咒骂和传闻中一样外貌犹如少女的蛮族皇帝。

就在这时，正在翻动文书的白皙细手停了下来。

「嗯？哈硕。」

「在！」

从并列的敌将之中，一名淡棕色头发、眯起眼睛的儒雅男子疾步走向御座，侍立其身旁。

阿台把文书递给儒雅男子。

「议和案的内容里……少了一处吧？」

「容臣确认。嗯嗯……喔？」

露骨至极的假意惊讶。

演完以后，哈硕瞥了我一眼。

刹那间，他那眯起的眼睛深处露出一丝冷意，犹如寒冰一般。

我身体颤抖了起来。

……那个目光，与杨文祥朝我投来的侮蔑一样。

「陛下，这个议和案，漏掉了一条事前谈好的条款。」

「嗯，果然如此啊。」

「什！？」

我抬起头，凝视白发马人。

……他说，漏了条款？

阿台支起手肘。

「使者先生，这是怎么回事？贵国在算计我吗？？」

「岂、岂敢！我、我发誓没有那样的……」

「那么。」

声音并不大。

然而——列坐的敌将们紧张了起来，我的身体也开始打哆嗦。

怪物的手指敲击着御座扶手。

「那么为何——『让张泰岚成为【玄】国元帅』的条款被删去了？我实是不解。

你们的伪帝似是误会了啊。」

他、他说，让张泰岚成为玄国元帅！？这、这个马人皇帝在说什么呀？

他不是，你们这些家伙的仇敌吗！你们在战场上没能杀死的人，我好不容易才除掉的……

明明如此，为、为何，要、要用这么冰冷的眼神看我！？

奇怪、奇怪、太奇怪了！

我可是荣帝国的宰相啊？

杨文祥和张泰岚都死了呀！

之后只要与马人们议和，告一段落就……这不合理呀！

我回想起了田祖的话。

他让我打消杀死张泰岚的念头为好。

牙齿几欲打颤。

我拼命忍住，向阿台申诉。

「！？恕、恕我冒昧……这、这样的条款，并没——」

「使者先生。」

「噫！」

阿台平静地呼唤我。

我不由得发出悲鸣，后退。

……可怕。

这、这家伙……这家伙不是人！

张泰岚他，长年和这样的怪物作战吗！？

阿台语气轻松地向我宣告。

「你还是注意下言辞为好。听起来就像是，我诓骗了贵国一样。

总之，请把张泰岚送到『燕京』。在此之前，议和之事休提。」

「！？！！！」

这家伙，现在到底在说什么啊？

不把张泰岚送往『燕京』……就要继续战争？

这……这种荒谬的事！

本来，徐家就在南方闹将了起来，西方的宇家也有所异动。

不、不，在此之前。

我该如何从这里——

和语气截然相反，阿台的眼神完全没有笑意。

他缓缓挥手。

「喔？怎么了？？面色如此苍白。

……啊，对了。一个月前就被杀死的人，是不可能复活的啊。

哼哼哼……哎呀哎呀，真感谢伪帝和你。毕竟，你们为我国——」

不逃不行。

不逃的话，我会死。

被杀死。

然而，身体却动弹不了。

阿台露出了冰冷的怒意。

「杀死了这千年以来，唯一一个可以望见【皇英】项背的救国名将。

……谁，令你这么做的？我可是完全不打算杀死张泰岚的呀？一个丑陋的蠢货，也敢揣度我吗？」

「请、请等——噫！」

连辩解的时间也没有给，强壮的敌兵就抓住了我。

阿台从御座上悠然起身。

敌将们一齐单膝跪地。

对我来说，如同噩梦般的宣告。

「蠢货已经没用了。将来，贬低张泰岚的卑劣之辈还会更多吧。

让他遭受泰岚遭受过的拷问，最少也要重复百遍……不要杀了他。

军队修整完毕后，再度进攻【荣】国。在此之前，务必养精蓄锐。」

『……诺！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台皇帝陛下！！』

※

当天晚上，大营帐内。

我——玄帝国皇帝阿台·鞑靼坐于御座上，陷入思绪之中。

平常的话，会让也先或是【白狼】担任护卫。

但是今夜，我独自一人。周围也令人回避了。

——天下的一统，已经在事实上成功了。

荣国的名将、勇将、猛将、宰相、老将已死。

剩下的，只有白天那样适合送往地牢的蠢货。

当初，我计划在荣国内部的诱发叛乱，削弱其国力后再度进攻。

本该没什么问题——

「…………可恶！」

我小巧的拳头捶打着御座的扶手。

不对。

当然，哪怕强行进攻，也能达成统一。

在张泰岚和杨文祥已逝的如今，彼国已无人能够阻拦我军了。

只是，无谓的牺牲变多了。

这样愚蠢的计策，并非我——【王英】之策！！！！！

「为何。」

会变得如此难看，是因为我明白了……这个世上我唯一在乎的那个人，他身在那个国家。

「为何！」

敬阳的决战。

张泰岚、被称作祸害的银发碧眼少女。

挥舞着【黑星】，与他们二人一同突破了我国大军，逼近大营的年轻黑发勇将。

用手扫落了桌上的一切器物。

「为何！！！！！英峰！！！！！」

我们对视了刹那。

混战接连混战，英峰或许没有注意到。

我本打算在战后，录用挥舞【天剑】的张家子女。

……然而，在张泰岚惨死的如今，已无法实现了。

再会的机会，从我这双小巧的手中滑落了。

我用双手掩住脸。

「……为何，你要向我举刃？为何，张家女之流可以拔出【白星】……」

能够挥舞【双星的天剑】者，天下惟有皇英峰一人。

必须如此。

必须！

前世的我都不能使用之物，那样的——……

「这样啊。」

拿开手，离开御座。

原来是这样啊。

走出帐篷，眺望缥缈的夜空。

——明亮的【双星】于北天之上闪烁。

我伸出手，确信了自己的想法。

「就是那个女人，让今生的你迷失了心智是吧？那么……」

我决定了该做之事。

伴随着平静的决心，我握紧拳头，抵在心脏处。

第三卷 后记

久违四月的问候，我是七野りく。

这一卷是第一部的完结。

太危险了。真的是（以下略）。

……最近总感觉，每次交上原稿，自己就成了沙子。我得注意呢！

关于内容。

从一开始，在思考本作整体构成的时候就决定了「在第三卷这样写！」。

因为上面人的乱来，给下面人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纵观人类历史，类似的事例数不胜数。

然后，在漫长的中华史里，这点也一样。

名将、名臣在位极人臣的情况下，很少有人能寿终正寝。

楚『霸王』项羽的结局是『四面楚歌』。

西汉『国士无双』韩信也在腾达后遭到处刑。

活下来，是很难的。

还有，这一卷里诸位也能感受到吧——『上面人要是再靠谱点！』。

第二部会立足于这点，努力写出来的。

敬请期待来自西方的反击。

接下来是宣传！

『公女殿下的家庭教师』最新十四卷发售中。

十五卷也预定于今夏发售，这边也请务必一读。

向照顾我的诸位表示感谢。

担当编辑大人，这卷也辛苦您了。三卷，十分有趣。

cura老师，这一卷也谢谢您了。封面的只影君和阿台君，完美。太帅了！

读到这里的所有读者大人，向你们表示由衷的感谢。

期待能与你们再次相会。下一卷，『须臾间的安稳』。

七野りく

第三卷 插图

第三卷 特典『日常』

射出的箭矢，精准射中了训练场的稻草人。

稻草人头上戴的损坏头盔反射着和煦的阳光，闪闪发亮。

我——张家养子只影不断地快速射出箭矢。

冬天一过，据有大河以北的【玄】国，就会向这里——【荣】帝国的北边城市『敬阳』攻过来吧。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我也想提高技艺。

「哇~~哇~~哇~~♪」「……明铃，你好吵。」

从后方传来了年长少女那早已耳熟的欢快声音，以及自称仙女的冷淡指责。

……不是，为什么你们要来参观啊？

筹备防卫用的资材、对阵地构筑下达指示。

我为此工作至今，好不容易才获得的休沐。

完全搞不明白麒麟儿小姐和仙女小姐的想法。

即便在内心感到无语，我也没有停止锻炼，直到箭筒射空为止。

确认最后一发箭矢射中头盔后，我转身。

「只影大人~~♪辛苦您了！」

站在带过来的长椅前，浅栗色头发结成两股的少女——于今年冬季间滞留张府的王明铃像小孩子似的蹦跳着。

明明比我还要年长，身材却十分娇小。

头上的橙色帽子与丰满的胸部跃动着。明明这么矮。

老实说，我也是个男人，这让我享了眼福。

虽然享眼福……

翡翠色眼睛的金发少女身穿蓝白道袍，坐在长椅上。

瑠璃——自称仙女的军师少女合上了正在读的书籍。

不是，那是我的藏书……

在我抱怨以前，重新戴上蓝帽的瑠璃就缓缓站了起来。

和明铃不同，她胸部平坦，完全没有风情。

她翡翠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寒光。

——令人战栗。

背后一阵寒气。

不、不会吧……我、我被她的气势压倒了？

拥有千年前统一天下的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记忆的我，竟然被她的气势压倒了！？

身体颤抖，腰间挎着的【天剑】之一——【黑星】也作响。

瑠璃露出了十分美丽的微笑。

「明铃……你刚才，是故意蹦跳的吧？要吵架的话，我随时奉陪喔？」

「当然！是故意的★……好不容易，可以和只影大人二人独处。

就在我兴奋不已的时候，结果却『哼~~……那么，我也去看吧。反正今天很闲』！

而且，你来了后，不是一直~~在那里读书吗！

白玲小姐虽然有事外出，但如果你要找说话对象，除了只影大人、我、静以外，还可以去找……诶、那个？西方出身的女孩子……」

「原宇家军的玉忽吗？」「她叫玉忽。」

我和瑠璃直接说出了答案。静小姐是侍奉明铃的美人侍从。

——先前发起的【西冬】讨伐战输掉了。

不过，其他军队生还的战士们在撤退之时遇上了我们。

他们没有返回故乡，而是——『我等也要与【玄】国作战！』

这么说着，许多人留在了敬阳。

玉忽也是其中一员。

她是一名才女，受到了老爹——荣国最强名将【护国】张泰岚的举荐，担任了瑠璃的辅官。

瑠璃没有抱怨一句。和她那令人畏惧的军略才能相反，她极为怕生。

因此，原宇家军的那名少女应该是个好人吧。

下次得跟她好好聊聊。

看到我们的反应，明铃握紧了她的小拳头，跺脚。

「呜~~！不要这么自然地做出一副心有灵犀的样子啊！！

只影大人，我再怎么宽大也是会发火的喔？对未来的妻子如此无情，这是张家长大的人该有的想法吗！？」

「不朝瑠璃，朝我来了！？还有，未来的妻子……？」

「只影大人这个笨蛋————！！！！！」

年长少女扑倒在长椅上，用避寒被褥盖住自己的嘴角，故意做出一副哭泣的样子。

随后时不时地瞟向我。

……这家伙，真是的。

就在我苦笑地想要安慰她时，瑠璃轻摆左手。

「不管她吧。虽然对白玲也是这样……但你对明铃也太宠了吧？」

「是吗？」「瑠璃！你还要碍事吗！？」

明铃猛地起身，愤愤地向金发少女抗议。

「你这个怕生仙女！」「没、没必要说到这种地步吧！？

少女们咿呀咿呀地吵了起来。

这幅光景，在今年冬天已经不知道看过几次了——这是我们的日常。

等春天一到，【玄】国的大军就会蜂拥而来。

明明如此，她们真是精神呢。

我坐到长椅上，翘起腿。

——嘛，就是为了守护这样的日常，我才决定战斗的。

「？只影大人？？」「……什么呀？一脸怪相。」

「嗯？没~~什么，总之。」

我打开圆桌上的小口袋，将袋中之物放到小碟上。

——色彩缤纷的砂糖点心。

明铃和瑠璃也凑了过来，眨着她们的大眼睛。

「这是？」「怎么了？」

「今天早上，我去了趟敬阳市场。尝尝看吧。啊~~白玲的份就……」

「——……『我的份』怎么了？讲讲看呀，只影。」

「！」

略带冷意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难、难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冷汗顺着脸颊淌下。

「那么，只影大人，我们就~~」「去泡茶了。」

「明铃！？瑠璃！？你、你们要在这里抛下我吗！」

我不由得发出悲鸣，然而她们却一脸高兴地说「诶~~听不明白呢~~★」「加油吧」。

直到方才还在争吵的少女们撤退了。

呜！

碧眼少女——张白玲坐到了来不及逃跑的我身旁。

她那银色的长发用深红色的发带系了起来。

少女将腰间的【白星】倚在旁边，一脸无语地看着我。

「……趁我不在的时候罕见的一个人进行训练，不仅如此，还想和明铃、瑠璃吃点心……只影，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嗯，这也算是，我应该守护的『日常』吧。

我挠了挠脸颊，解开另一个布袋的绳子，给绷着脸的青梅竹马看。

「……喏，这是你的份。」

「？~~~~！」

明亮的碧眼不知所措了一会儿后，白玲脸色绯红地用那纤细的手指捏起一颗点心，吃了下去。

——随后，她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很甜呢。」

「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你瞒着我训练弓术的事，我可没原谅。等明铃和瑠璃回来，你要再练一次。这样行吧？想当地方官吏的某人？」

「……好。」

我垂下脑袋，无力地回应她。

赢不了张白玲呢。

黑猫从长椅下钻出来，叫了一声。

就像是在说『真是辛苦呢』。

第三卷 特典『膝』

「总之，就这样吧……」

我——张家养子只影将笔搁在砚台上，吐了口气。

木箱里塞满了处理完毕的汇报与信件。

……从早上到现在，我已经十分努力了呢。

我的青梅竹马，文武双全的麒麟儿张白玲。

极为擅长文书工作的王明铃——这个冬天，她滞留在了【荣】帝国北边的中心城市，张家大本营『敬阳』。

还有，自称仙女的军师瑠璃。

平常有她们在……但唯独今天，少女们有别的工作所以谁也不在。

偶尔一个人也好。她们要是在的话，又是吵吵嚷嚷的。

老爹——【护国】张泰岚为了防备据有大河以北的游牧民族国家【玄】帝国的春季入侵，

忙于训练军队、与各个士绅举行会谈等事宜，整个冬天他都极为繁忙。

我以成为地方官吏为志向。稍微减轻一下老爹的负担，这就是我的任务吧。

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挥舞被称作【天剑】的双剑，以不败而闻名。

问题是，即便拥有皇英峰的暧昧记忆，我也绝对称不上擅长文书工作。

「……泡壶茶吧。」

我挠着黑发站起身来，走近架子。

脚边传来叫声。

「嗯？什么啊，你也在呀。」

数月前住进府邸的黑猫现身于封闭式的火钵旁。

似乎是为了寻找暖和的地方而躲进了我的房间。

它喵喵叫着，挠我的脚。

「干什么呢。白天吃过食了吧？」

我做完泡茶准备，坐到长椅上。

因为习惯，结果连备用的碗都准备了……嘛，习惯了嘛。

是因为寂寞了吗，黑猫也跟了过来。

它爬到我的膝上，盘成一团。

……不是饿了，是想找个床铺啊。

我将茶汤注入碗里，喝了一口。

『为了给只影大人喝，让京城那边寄过来的！』不愧是让明铃这么说的茶，真好喝。

明天开始，我又得去训练将士。

那就直到吃晚饭为止，今天就这么悠闲度——入口处的门突然打开了。

「我回来了。」

「哦~~真快呢。」

进来的是碧眼美少女——张白玲。

她穿着外套，银色的长发用绯红色的发带系起。

白玲今天是和瑠璃一起，去视察敬阳西方的阵地建造情况。

她似乎是一个人回来。

外面好像很冷，白玲的脸蛋比平日里更显白皙。

「…………」

白玲脱去外套，将收纳于纯白剑鞘里的【白星】倚在一旁，随后坐到了长椅上。

她用放置的毛布给黑猫当作床铺，抱走了黑猫。

「不特意抱走也行吧？喏，茶。」

「……谢谢。」

大小姐心情不佳。

她板着脸，双手接过茶碗。

肩膀贴了过来。

「瑠、瑠璃呢？」

「半路上遇见了明铃，她们在商讨资材相关事宜……你呢？」

「我做完了文书工作，正在休息。」

「原来如此。所以，就把膝盖借给别人了是吗。」

「啊。」

我被她那严厉的目光所压倒。

她在不高兴什么？

就在我歪着脑袋不明所以的时候，白玲微微鼓起脸。

「……我对你的膝盖完全没有一点兴趣。虽然没有兴趣，但你不可以趁我不在的时候给别人枕。」

「不、不是，对方只是猫——」「不、可、以！」

「——……是。」

我微微抬高双手。随后「好了」白玲这么说着，把头搁在我的肩膀上。

敌不过张白玲呢。

毛布上的黑猫十分疲惫似的打了个哈欠。

第四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UU

翻译：cyc

「我虽在皇宫中数次听过流言，但这比我想象的还要凄惨呢。宰相林忠道被囚、与【玄】国的和谈破裂以来，仅仅过了半年，就成了这般……」

阴沉沉的天色下，贯穿大陆南北的大运河。

我——【荣】帝国皇帝的异母妹光美雨站在航行于大运河的军船上，看着沿岸的惨状，不由得说不出话来。

防卫着首都『临京』，被誉为坚不可摧的水寨群。

其最前线的阵地残留着烧焦的痕迹，军旗也已烧塌。

士兵们动作缓慢，完全就是一群残兵败卒。

我知道原因。

【护国】张泰岚大人的处刑，给士气的影响极大，乃至于此……

我紧握住胸前的香火袋。

这是西域出身的亡母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张家那般坚守的北边城市『敬阳』已经失陷。

敌军主力明明在休兵养息，可我国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国土遭到蚕食。

若是皇兄拒绝了奸臣林忠道的谗言，如此事态就不会——！

我紧紧闭上双眼，忍耐冲动。

即便……即便如此，能够拯救这个衰亡国家的，也仅有荣帝国皇帝的决断。

哪怕那个宠姬会阻止，我也必须将今天看到的事物传达给皇兄。

年仅十四的我能做到的事情有限。

尽管如此，如若不作出行动，那么我强行跑出皇宫这件事就没有意义了。

「公主殿下，请退到我身后。」

「芽衣……」

惟有皇族才能使用的金黄色的衣袖被人拉住了。

拉住我衣袖的人，是从母亲仍在世时就开始侍奉我的护卫兼年长亲友。

棕色短发的少女穿着和我一样的外套，她摇了摇头。

「这里已经是战场了，也不知道敌兵藏在哪里。若是公主殿下您有个万一，恐怕会酿成国难。」

「……说的、也是。谢谢。」

向她道谢后，我用白皙的手指摆弄着浅棕色的刘海。

身为皇族中的一员，想要了解真实的战况——这份心情没有半点虚伪。

不过，就跟芽衣说的一样。

哪怕我们现在身处于京城附近的大运河上，也不能放松。

五十余年前，北方游牧民族国家【玄】国从荣国手中夺取了大河以北。

如今，在令人畏惧的【白鬼】率领下，【玄】国想要毁灭掉这个国家——我的故国……

我深吸一口气，回首看去。

「岩将军，能请你讲解一下战况吗？」

「遵命！这边请。」

岩烈雷穿戴着陈旧的盔甲，大力拍着胸口。

负责临京守备的沙场老将，将我们引向狭窄的船室。

木制门扉刚一关上，烈雷便摊开大陆地图。

「皇帝陛下将保卫『临京』的水寨群与大水寨交托于某，虽然汗颜……然我军现状，不讳言地说，正处于压倒性的劣势之下。」

岩将军粗壮的右手手指用力地敲了敲地图上的几个地点。

据说将军的年龄已经五十有余了。

他的手腕上套着一只木制的手环，似是孩童做的东西。

「张家军阻止【白鬼】入侵的『敬阳会战』，以及……张泰岚大人那极不公道的处刑以来，已经过了半年。

这期间，我国失去的州郡是『湖洲』『安州』『平州』三州。并且，渡过大河的敌军正自北方不断地蚕食我国。

因此，岩某无法预测今后的发展。」

船体嘎吱作响。应是转向了回京之路吧。

烈雷的手指移动，随后停在了北边城市。

「如今『敬阳』已成了敌军的重要策源地。敬阳方向也在派出部队，袭击我方修筑于大运河沿岸的水寨群。

据俘虏所言，指挥军队的似乎是名为『千算』的妙算军师。『敬阳』与『临京』间的领土，我军能够控制的，至多也不过半吧。

说来惭愧，我军士兵也是逃亡不断……身处其他军队的犬子，在以前就预测过事情会如此。『蔑视张将军的这个国家哪有未来！』如此说着，在一年前就已逃离军队了。」

心脏一阵剧痛。

呜呼！若是【张护国】大人、张家军仍在，这样的事情就不会——！！

烈雷强忍着瞳孔中难耐的冲动，把目光投向地图。

「以水寨群与大水寨为中心，布阵于临京北方的军力在五万上下。多数是年幼和年迈的士兵，士气与训练度也决不能说高。

想要与自大运河及『子柳』南下的敌军相抗衡，我军什么都缺……岩某也恳请过禁军支援，却被朝廷否决了。」

我伸出手，手指在南方与西方画圈。

明明光是【玄】国，就已是这么危险的状况了。

【荣】国却还有其他内忧。

「被摄相与副相说服，皇兄降下敕命，已派禁军的半数兵力于前日从京城出发，为了讨伐杀害使者、于南域发动叛乱的徐家，前往南方去了。

西域的宇家则紧闭了隘关『鹰阁』——那里有着通往西域的唯一大路，赶回了使者，贯彻沉默。」

「「…………」」

烈雷与芽衣表情僵硬。

我拿起放在近处的讲解用黑子，置于地图上。

「构成我国的十州二域——其中三州已落入【玄】国手中，南域在【凤翼】的遗子徐飞鹰控制下，西域则在沉默中的宇家控制下。」

小时候，我从亡母处听过的话语从脑海里闪过。

那是前线士兵们在酒席上，必然会一齐大喊的话语。

『我等有天下闻名的【三将】在！【白鬼】、『四狼』算得了什么！！』

【凤翼】徐秀凤、【虎牙】宇常虎，以及——【护国】张泰岚。

如今的荣国，三将俱已不在。

我紧握胸前的香火袋，手掌与声音颤抖。

「半年，仅仅……仅仅是半年，我国领土就已实际减半。并且，庙堂上的混乱，甚至传到了我这样的年轻女子耳中。」

突来的强风，使军船剧烈摇晃，地图上的黑子也掉落在地板上。

「长年以来，支撑起我国的老宰相杨文祥大人遭到徐飞鹰刺杀。

之后，不惜用冤罪杀害了张泰岚大人也要与【玄】国和谈的林忠道也在去往『敬阳』后不知所踪。

【白鬼】阿台·鞑靼的名声，如今甚至传入了宫中。明明如此，摄相与副相却不知所措……」

「……公主殿下。」

芽衣从后方撑住了我娇小的身体。

我回头向她表示谢意，随后恳求眼前的将领。

「岩将军，请告诉我。如何……如何才能够拯救这个国家？」

凝重的沉默笼罩船内。

片刻后，烈雷静静摇头。

「……公主殿下，十分抱歉，岩某这样的武夫并不知晓。」

就像在忍耐着什么似的，一路拼搏至此的将领握紧了短剑。

剑鞘嘎吱作响，犹如悲鸣。

「知晓这事的人，是杨文祥大人、是【凤翼】徐秀凤大人、是【虎牙】宇常虎大人——」

比刀剑还要锐利的目光。

看着他的目光，我明白了。

——这个男人之所以仍身处前线奋战，并不是为了【荣】国皇室。

「是【护国】张泰岚大人。那位大人仍在的话，我等就不会丧失三州，也不会畏惧西、南的反叛者吧。

如果在先前决战之时，从后方送去数万……不，至少送去数千兵力的话！我等或许已经斩杀了【白鬼】也说不定。」

「…………」

说不出话。

我没有置喙的资格。

下达杀死国家守护神的愚蠢决断，在处刑的命令文书上盖上【玉玺】的人……是我的兄长。

烈雷摘下头盔，挠了挠那混杂白发的脑袋。

他露出了平和的微笑。

「不过，这已经永远无法实现了…………实现不了。

然后，这个国家已经连去思考【无法实现】这件事的余力，都已没有了。

这是岩某的愚见。」

「…………」「……美雨殿下」

芽衣担忧地呼唤我的名字，我无法做出回应。

好不容易，我才用眼神回应她。

对自己肤浅的思考感到羞耻，羞耻到想要喊出声。

——如何才能拯救这个国家？

杀死了能够拯救国家的难得人才后，在这里抱怨什么呀！

将古旧的短剑连同剑鞘，从腰间抽了出来。

随后，烈雷眯起眼睛。

「岩某年轻的时候——曾担任过老礼严的侍从。礼严大人是张将军的副将，已壮烈战死于防卫大河的『白凤城』。

这柄短剑，是某离开敬阳之际，礼严大人赐予的饯别之物。如今我能有如此地位，能与公主殿下会谈，也是受了张将军和礼严大人推举的缘故。

可是，从大人们那里受到的大恩！连点滴都没能偿还，便蹉跎到了如今年岁……」

话说到这里，义将背对我们。

久经锻炼的身体剧烈颤抖，滂沱般的泪水洒落船板。

「半年之前，如果我能舍弃地位！不顾一族！将一切悉数抛开，重新以一名士兵的身份去驰援敬阳的话！至少……至少为了救下张将军而做出行动的话！

……我也曾想过自尽，但泰岚大人的爱女白玲小姐去向不明、虽然年幼，但据说是张家武威体现的只影大人也行踪未知。

这种状况下，我若是自尽，怕是会被『鬼礼严』大人责骂吧。」

张泰岚大人被处刑的前夜，皇宫的裁判府烧塌了。

并且——唤作【龙玉】，被人们奉若神明的巨大黑石，也被锐利的刀剑斩断了。

据传是张家人干的。

虽然，他们最终也没能救出张将军……

许久以前便已萌生死志的义将转身，将短剑抵在胸前。

伴随着爽朗的笑容，向我们展现了悲壮的决意。

「既已如此，那么就战至最后一刻吧！

『虽未回报大恩，但某业已竭力奋战了！！』，也只有等下了阴曹，再向泰岚大人、礼严大人、还有先走一步的战友们如此谢罪了。

——惟有死战而已！『如何才能够拯救这个国家？』对您方才的问题，这就是某的回答。

这下，您能明白了吗？光美雨殿下。」

※

「公主殿下，不快点……不在日落以前进入皇宫的话，会引起骚乱的。」

「……我明白，芽衣。」

我回答焦急的亲友。

军船在黄昏前抵达了临京城外的水路。

我虽是皇族，但不过是个没有任何权力的小人物。

今后到底该如何是好。

我不断思考着，接过年长亲友的手，被她拉下小船，来到了修整过的岸上。

从这里到皇宫还有相当远的距离，不赶快的话。

我总算整理好了心情。

环视周围，看见另一艘船只正驶向郊外。

这艘船比我们乘坐回来的小船略大些许，船上多是些拿着大包行李的女子小孩。

岸上与附近的小桥上前来送行的人，大半是男子和老者。

……夜间行船应该是被禁止的吧。

明明已经日落了，却在现在发船？

而且，那充满悲怆感与恐惧的目光？

「美雨殿下？」

「芽衣，乘坐那艘船的是什么人？」

亲友似是感到惊讶般地窥探我的表情。

瞥了眼确认后，她向我说出看法。

「如您所知，京城船只往来极多。这艘船，或许是发船迟了吧。」

「……是吗。」

我无法认可。

船只看不见后，人群也立刻开始散去。

然而两个人吸引了我的注意，她们是一名少女与一名女性，身披外套，在小桥上谈得入神。

少女的手上拿着纸袋。

「诶？美雨殿下？」

被冲动所驱使，我拉住芽衣的手，靠近少女她们，向她们搭话。

「失礼了，请问——」

少女回首。

她头戴橙色帽子，浅栗色头发结成两股。

拥有一对丰满胸部的同时，却比我还要矮小。

少女后方的高个美女也一脸惊讶。

她一头黑色长发，穿着与她十分般配的黑白色基调服饰。

矮个少女歪着脑袋，盯着我。

「嗯~~？在跟我说话吗？」

「是的，突然向您提问实在冒昧……刚才乘坐船只的众人，是要去往何处？

如果您知道的话，能否告知于我呢？务必拜托您了。」

「！公、公……美雨大小姐！？」

我自然而然地深深低下头，芽衣焦急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以皇族的礼节来说，这或许是破例。

然而——无论如何，我也必须知道这件事。我如此想着。

「明铃大小姐」「静，没事的」

少女制止黑发美女的声音传入耳中。

肩膀被轻拍了一下。

「可以呀。只是……请先抬起头来，这样很难交谈。」

「感、感谢您。」

缓缓抬头。

我刚抬起头来，就看见唤作明铃的少女从纸袋中取出包子，咬了一口。

看起来很美味的样子。

「——哈呜，好吃。再也吃不到他家的包子了，真是一大损失呢~~

啊，那些人是去避难了，趁可怕可怖的【白鬼】来京城以前。」

「「诶！？」」

她用一副若无其事的口吻告知我们。

面对这个事实，我和芽衣说不出话了。

有史以来空前繁荣的城市，荣国引以自豪的首都，百姓……已经在从这座京城出逃？

而且，出逃的理由是，【白鬼】来了？？多数的百姓，已经对这个国家死心了吗？？？

就在我们陷入混乱之际，明铃豪爽地吃完了包子，舔舐手指。

她吃包子的动作，豪爽到令人感到心情愉悦。

——少女瞳孔里散发出的智慧之光，深邃到令旁人感到不敢相信。

「大运河贯穿大陆南北，『敬阳』是其节点。失去了敬阳，临京极大地失去了『水利』——大到致命的程度。

不过，摄相大人和副相大人、以及庙堂上的诸公，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呢。」

「明铃大小姐，也喝口水吧。」

名唤静的女性用白布擦拭少女的手指，然后将竹筒递给她。

身旁的芽衣对我低语，「（……请您小心，此人技艺非同小可）」。

少女饮尽筒中水后，坐到了小桥的栏杆上，摆动起了双脚。

「『比起马车，船能运送的货物更多』。

正因这个单纯而又强大的道理，『临京』迄今才能够尽享繁荣。可是，这繁荣也已经结束了呢。」

「结束……？」

重复着明铃的话语，我呆住了。

对这名少女的底细，我全然不知。

可是……从她话语的细微处，我能够感觉出来。

与倚靠一厢情愿的推测的皇宫不同，这是冷静观察现实之人的话语。

于京城谋生者的可靠『血脉』，能够感觉到那血脉在她体内流淌。

太阳完全西沉了，夜色的帷幕刚一拉开，京城各处挂好的街灯与提灯就立刻放出了光明。

不管看多少次，这都是一副梦幻般的光景。

纸袋在空中飞舞，被少女抛向了黑发美女。

「静也尝尝吧，很好吃呢。」

「明铃大小姐，这太不像话了。」

美女轻易地接住了纸袋。面对她的责备，明铃摆了摆手。

——少女的双眸转向我。

「这半年间，大运河送来的物资供给急剧减少了。其结果是——物价居高不下，治安也迅速恶化，异国的船只也确实减少了。

面对税收的减少，为了确保税收，朝廷提高盐税也是一大愚策。明明老宰相大人为了应对盐贼倾注了那么多的心血，结果，盐贼们又在南方开始了活动。

据说，还有一股来路不明的邪教在盐贼间蔓延开了？」

「「…………」」

我不由得感到恐惧，用力抓住芽衣的衣袖。

眼前的这名少女，比位列庙堂上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个国家的实际。

甚至比身为皇帝却因无法接受现实而不断增加与宠姬相处时间的兄长……都更清楚。

被黑发美女「不能坐在这种地方，我要告诉只影大人了」地提醒后，明铃微微吐舌，跳下了栏杆。

……『只影』？

少女扶正橙色帽子，直视我的眼睛，淡淡说出结论。

「【白鬼】恐怕甚至没有必要派出自己的士卒攻打『临京』。

毕竟，只要封锁城市，临京就不战自溃了，再加上……京城的人们还没有忘记张泰岚大人那冤屈的处刑。

我听说，【白鬼】曾为让自己心惊胆寒的救国名将之死而叹息不已。为表敬意，他没有进入『敬阳』城。

……听见了吗，不知从哪里来的公主殿下？『阿台·鞑靼为张泰岚之死而叹息』，这个事实已经为世人所知了。

即便那只是演技，但皇帝陛下却羞辱张泰岚大人的遗体，将之暴尸示众。

人们对皇帝陛下的不信任已经难以拭去了。所以，能逃的人就先逃走了呢。」

「……！」「……美雨小姐。」

犹如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一样。

我受到了打击，身体踉跄。

『背离人心的王朝，没有活路』

这是活在千年以前，煌帝国大丞相【王英】的话语。

那位史上唯一大丞相的话语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地、不断地响起。

……太天真了。事态，比我想象的还要急迫。

我被芽衣扶住身体，与明铃目光相交。

「您到底——……不了，即便问了，也无济于事呢。十分感谢您的指点。」

我再次向市井麒麟儿深深低下头。这时，装有包子的纸袋递了过来。

抬起头接过纸袋，我眨了眨眼睛。

「【像这样交谈也是某种缘分】，如果是我最爱的……如今身处远方的夫君大人的话，肯定会这么说的！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深受心爱的夫君大人影响的女人呢♪

那么，后会有期了，美雨公主殿下☆」

明铃双手手指搭在染上一丝红晕的脸上。

话说完后，她与黑发美女一同走过小桥，离开了。

我单手抱住纸袋，不断回味刚才的话。

庙堂之上与市井众人的巨大认识背离，我有『缘』能够了解到这点。

我必须活用这个缘分。

因为我名光美雨，是荣帝国皇帝之妹。

「美雨殿下」「芽衣」

我抬头向上，看着年长亲友那显露忧色的瞳孔。

……一边对将她卷进来感到抱歉。

「我会在近日里向皇兄上谏的，如果皇兄还有坚守『临京』、保卫【荣】国的觉悟的话——」

是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吗，后方升起了十数道烟花。

美丽——而又十分梦幻。我吸了一口气，向她传达自己的决心。

「那么就必须得有援军。即便徐家指望不上了，但如果是放使者平安归来的宇家……若是我亲自前去交涉的话，或许会有可能也说不定。

皇室愚蠢地杀死了那位精忠无二的【张护国】，这是……这才是，我等皇族的责任与义务。」

第四卷 第一章

「只影大人，已经可以看见目标贼寇了。和事先得到的情报一样，贼数约有二百，武器以剑、战斧为主，还有极少数的弓手、骑兵，俱是轻铠。」

黑棕短发的少女——已故的【虎牙】宇常虎的独女于菟（wū tú）①藏身树上，防范着眼前的大路。

她向我报告贼寇的情况，头上的红布晃动。

西域特有的民族服饰外面套着轻铠，手持附有金属筒的竹棒——用火药来发射小石子和金属片的武器『火枪』。

少女腰间佩剑，背上挂着打磨得十分锋利的工具圆匙。

潜伏周围的宇家士兵盯着于菟，随后向我投来了责怪的目光。

对士兵们来说，于菟是亡故主君的遗女，哪怕她本人不自称『宇虎姬』，这一点也没有改变。

所以，他们才对我这么不满吧。

「了解！于菟，不愧是你啊」

即便如此，我——张家养子只影还是发自内心地称赞少女。

半年前，由于【荣】国的昏君以及奸臣林忠道，【护国】张泰岚于首都『临京』遭到处刑。

将心力交瘁的我们引到宇家治下的西域首府『武德』的人，正是虽然年少但却十分可靠的于菟。

我甩手一拂黑色军装，俯视眼前的大路。

东侧是难以靠近的险峻山崖，我们潜伏的西侧是繁茂的森林。

然后，在南方的大路上有一座小石桥。贼人正缓缓沿大路而来。

是这数月间在武德周遭大闹的那伙人。不过……

我摸着下巴，评估战力。

「比我们剿灭过的贼寇要更有组织呢。贼人中央，那个拿战斧的人就是……就是~~」

「自称『打虎』子豪的男人。传闻他是从中原流落而来的逃兵，但不知真假。迄今为止，他曾数次击败我家的剿匪部队。不光是武德附近，还损毁了西域的古庙。」

于菟动作自然地返回我身旁。

那里虽然位于荣国境外，但却有友好的少民部族松散地臣服于荣国……所以，他们才来恳求宇家剿匪吗。

「全体注意。」

于菟和士兵们一阵紧张。

我、张家长女白玲、还有身为仙女的军师瑠璃，追随我们的张家军旧部精锐并不在此。

为了去攻击贼人的背后，他们正在移动。

不过，为什么我却就这么成了指挥者。

虽说我隐约有着千年前的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的记忆，但我并不是这块料……嘛，虽然是于菟指名要我当的就是了。

我腰间挎着被誉为【天剑】的双剑之一——【黑星】。我敲打黑星的剑鞘。

「都说了不用这么认真。一切都在，我家那可怕的军师先生的预料之中。

没什么的~~对方虽然好像自称『打虎』，但和你们迄今为止交战过的敌人相比，他不过是条刚出生的小狗吧？

顺带一提……我觉得我家大小姐更可怕，要替我保密喔？」

士兵们不禁失笑，似乎多少消解了他们的紧张。、

于菟也微笑着——随后表情一凛。

「贼人进入射程后，火枪、弓矢就开始射击。将贼人截留在大路上，与攻击他们背后的白玲大人、瑠璃大人的部队一同夹击贼人，歼灭他们！

与【玄】国的狼战斗而活下来的我军强悍——让自大的『打虎』见识下吧」

『诺！于菟大人！！』

士兵们一齐就位，开始进行火枪和弓箭的准备。

至今为止，闻过无数次的火药气味传入鼻中。

这三个月来，他们剿灭了众多贼党，无一人战死。

我不去插手指挥，应该也——

「喔？」「诶？」

我和于菟不由得出声。

——峡谷里的贼人队列停了下来。

位于贼人中央，手持战斧、跨坐马上的巨汉神色大变，好像在叫喊着什么。

随后，贼人行军速度一口气加快了，似乎打算突破狭窄的大路。

黑棕发少女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

「是嗅到了火药的味道吧，这家伙鼻子真灵。于菟——」

我将弓拿在手上，纵身跨上一旁的黑马『绝影』。简短地作出指示。

「我去拦住贼人的先头部队。你按照瑠璃的计策，从旁射击，使贼人混乱。听到声响后，白玲她们也会立刻赶来的。」

「只、只影大人！？不、不可——」「交给你了！」

我撇下慌张的少女，驱驰爱马。

黑发在风中扬起。

刚从森林跃出，视野便为之一阔。

在贼人冲过石桥以前，我迅速赶至大路。

将三支箭矢搭在弓上，回身速射。

『~~~~！？』

拼命奔跑而来的贼人被箭矢一个接一个地射中肩膀。

如此反复——让十多名贼人失去战斗力后，我驱使爱马来到小桥前。

向呆然不动的贼人们发话。

「能迅速察觉出陷阱这点，我要称赞你，只是……」

我故意缓缓地将箭矢搭在弓上。视线与位于贼人中央的『打虎』子豪交错。

男人额头上缠着一条黑布，看起来似有二十八九。

我揶揄他。

「对不住了，你们会在此处被捕。只要丢下武器，我便不会取你们的性命。

不过……之后会怎样我就不知道了。毕竟，你们可是损毁了庙宇。」

「放屁！」「小鬼！」「去死吧！」「住手！」

不顾子豪的制止，三名男子驾驭着贼人为数不多的马匹，激动地向我冲来。

他们手中拿着战斧以及金属棍棒。

……太慢了。

我毫不留情地射出箭矢，没有让他们接近我，就这么射穿了三人的肩膀、手臂、大腿。

『啊！』『！？！！！』

男子们发出悲鸣，当场摔下马。看见他们的样子，贼人们也明显胆怯了。

「住手住手。都说了，凭你们是突破不了这段距离的。况且——」

雷鸣般的巨声响彻周遭。于菟他们开始用火枪射击了。

比起弓矢，火枪的有效射程更短，命中率也更低。因此，并没有贼人被击倒，不过……

「~~~~！」「混、混蛋」「什、什么啊！？这是什么呀！」

「不、不行了」「宇家这群人用了仙术吗？」「喂、喂，怎么办呀！？」

出现在战场上的声响，令恐惧在贼人间扩散。

由于我方持续的射击，贼人里有数人负伤，他们运来的木箱等物也被火枪击碎了，混乱在贼人间蔓延开来。

经历死战而存活下来的于菟和宇家精兵，他们了解火枪的『威力』。

照这样的话，我也能轻松地——子豪用力地敲打自己穿着的荣军军铠，拿起一面巨大的盾牌，发出咆哮。

「盾给我！我来冲锋！！小的们，掩护我！！！」

『！喔、喔喔！！』

受到头领的号召，贼人们也多少回复了些士气。

他们开始向我和于菟他们射箭。子豪露出犬牙，开始驱使马匹。

这家伙，竟然明白将领于前线作战的职责——『鼓舞士兵』。

他是中原逃兵这件事，看来是真的啊。

我愈发迅速地射出箭。瞄准子豪、持弓贼人、以及射向我的箭矢。

射出的箭矢无一落空。扎入盾牌、切断弓弦、击落了空中的箭矢。

「瞄、瞄准空中的箭矢，然后击落……？」「怪、怪物！」

「什、什么啊，那家伙是什么人呀！？」「黑发红瞳、腰间黑剑……难、难道，那家伙是张家的——！」

看准同一时机，火枪与弓矢一齐射击。

就在贼人的士气要再次崩溃之际，子豪丢下盾牌，双手持起战斧，向我挥来。

「看招呀啊啊啊！！！！！」「哎呀」

我一拉爱马缰绳，躲开了他的攻击，随即看向身后。

面对失去弓箭的贼人，于菟他们也现身开始逼近贼人。时机找得很好。

就在我感到满意的时候，左臂渗血的子豪发出怒吼。

「不瞄准要害，弓箭就不起作用吗！」

「暴露了吗，把胸甲加工成防箭的盾牌②，还真是做出了有意思的东西呢。」

一旦被捕，自己就只有死路一条。似是明白了这点，盗贼的头领露出了拼死的表情，想要策马过来。

但『绝影』的速度没有让他靠近。

挥舞的战斧尽数落空。

反击的箭矢射穿了巨汉头上黑布的结子，露出了他那浅黑色的头发。

「呿！动来动去的！！」

他上头了。我退至石桥中间，戏弄他。

「你有如此技艺，为什么要当盗匪？不来宇家军吗？？他们可是十分缺人才呢」

「闭嘴————！」

子豪愤怒得满脸通红，想要驱动马匹，就在此时——

『！？』「喔~~来了」

铜锣的声音响起。

受到宇家军猛攻，正奄奄一息的贼人后方。

一杆巨大的军旗飘扬。

——『张』。

随后，数百名骑兵发出大喊，开始冲锋。

子豪瞪大了眼睛。我瞥见他的右手的衣袖里，有一只木制的手环，像是孩童做的东西。

「那、那面军旗……难、难道，难道是张家军！？」

「抱歉了，我不过是来争取时间的人。」

明明是主将，银发碧眼美少女却拔出了与【黑星】成对的【白星】，策马在骑兵的前列。

我一边眺望她，一边大喊。

「再说一遍——丢下武器！纵使要抵罪，但至少不会死在这里。」

『…………』

火枪和弓矢的猛烈射击仍在持续，藏身于运货马车和木箱后的盗贼们面面相觑。还差把劲吗。

子豪将武器举过头顶，呼呼地回转着战斧向我冲来。

「只要杀了你，就能过桥了！别以为这种软绵绵的箭矢能打倒我——！！」

「——……没办法呢。」

伴随破风之声，战斧向下猛挥。面对攻击——

「不可能！？啊！」

我把爱弓丢向天空，单手从腰间抽出【黑星】。

剑光一闪！

——战斧的斧尖在空中飞舞，反射着光泽。

随即用剑柄砸向他的心窝，将呆住的子豪击落马下。

接着用左手接住弓，自报姓名。

「我名张只影！乃【张护国】之子！！最后一遍，投降！！！」

『~~~~呜！？！！！』

贼人的士气完全崩溃了，他们丢下武器，匍匐在地。

看来在西域，老爹的威望仍在呢。嗯嗯。

就在我感到自豪的时候，于菟驱马跑了过来。后方的士兵把子豪围住，用绳子将他缚了起来。

「不要杀俘喔？得让他们吐出赃物的下落。负伤者的治疗要好好——……那~~个，于菟、小姐？这根布带是什么情况？」

年幼少女身为宇家后裔，这次也展现了出色指挥风采

她沉默着策马靠近我，在我的左手腕处系上了一根黑色布带。

于菟背着自己的圆匙和火枪，一本正经地向我解释。

「白玲小姐、瑠璃大人对我说过『如果只影干了蠢事』『用这个缚他带过来』。当然，不用说……连我都稍微有些生气。」

「什、么？」

我将目光投向银发美少女，她正利落地向士兵们下达指示。

明明距离相当远，白玲却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与我目光交汇。她的嘴唇动了动。

『之后向你说教，不要逃了』

张白玲，可怕。

…………我、我才不会逃。

比白玲稍慢一些，我们的军师——自称仙女的瑠璃骑着马过来了。

她穿着一身蓝色衣帽，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金色头发与翡翠色眼睛。

我用目光向瑠璃求救，然而她却轻轻摆手敷衍过去了。

『是你的错，认命吧』

我家的军师也很过分呢。

我垂头丧气，将【黑星】收入鞘中。

「……呵呵」

被士兵制伏的子豪发出含糊不清的嘲笑。

他强行抬起头，谩骂起我来。

「反贼【张护国】的遗孤逃来这种偏僻地方，你们还打算东山再起吗？哈！！别引人发笑了！！！你们已经败了！！！！！」

「你这混账！」「于菟，冷静。谢了……」

我对想要替我发火的少女道谢。

下马，将【黑星】连鞘一起从腰间拔出。

「嘛，大体上猜对了，我们也确实是败兵。只是……」

【黑星】猛地伸到子豪面前，眼看着就要刺入他的瞳孔。

盗贼脸上的血色随即消失了，冷汗如瀑布般地流下。

「如果在白玲面前侮慢老爹的话——我会杀了你。不要让我做这种事，好吗？」

「………………」

子豪完全丧失了战意，身体哆哆嗦嗦。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向于菟示意。

敏锐的黑棕发少女挺直腰板，向士兵们下令。

「诸位，辛苦了！缚好贼人以后，返还『武德』。严禁伤害俘虏，勿要玷污宇家和张家的名声！！」

①第三卷译作玉忽，更改为于菟（wū tú）。原文为片假名「オト」，汉字写作「于菟」。该典故源自楚国令尹鬬（dòu）㝅（gòu）于菟，出自《左传》「楚人谓乳榖，谓虎于菟，故命之曰鬬㝅于菟」。他幼时被弃，被一头老虎哺乳，因此楚人称他为「鬬㝅于菟」。古代楚语的虎，与该人物的名字宇虎姬对应。

「オト」日语读作o to，宇虎姬读作うとらひめ（u tora hime）。这是个文字游戏，日语里于除了可以读作オ（o）以外，还可以读作ウ（u），菟藏在日语虎的读音とら（to ra）的前半。

考虑到作者没有给出汉字而是用的片假名（作品中所有荣人以及瑠璃、静的名字全是汉字，所有玄人和猫的名字则是片假名），且这个称呼有可能是该人物为了掩饰自己身份而取的假名，因此在第三卷用了「宇虎」的谐音译作玉忽。但第四卷内容表明该称呼只是她的小名，因此更改为于菟。

②指护心镜。

※

「真是的！一不注意就马上这样。这次作战以前，你这么和我说过对吧？『绝对不会乱来，会乖乖的』。

然而却怎样！趁我不在的时候，单枪匹马去阻拦贼匪——……只影！你在听吗！？」

西域的首府『武德』，我们滞留的宇家府邸。

宇府十分宽阔，其廊下刻有独特的花纹与纹路。

张白玲那不高兴的声音响遍廊下。

银色的长发用深红色的发带系住，腰间的【白星】铛铛作响。

白玲身穿白色与青色基调的民族服饰，其衣服颜色和于菟穿的不同。

我伸出双手，拦住了眼看就要逼近过来的青梅竹马美少女。

「在听、在听，别那么生气嘛。都说了，情况有些不同啊。」

「这、是！你听人说话的态度吗？」

比刀剑还要锐利的碧眼毫不留情地射向我。

我挪开目光，向翡翠色眼睛的金发少女求救。

她正在抚摸坐在自己左肩上的黑猫由衣。

「瑠璃、瑠璃小姐。神机妙算的军师大人！还请帮一下，我这个想当地方官吏的可怜人吧。

请把如何将生气的张白玲小姐哄高兴的方法，告诉……」

「哈？不可能帮你吧？」

刘海遮住左眼的少女冷冷拒绝我后，将黑猫递给了我。

在我接过猫后，她向前走了数步。

蓝色发带系住的金发飞扬，军师少女淡淡地咒骂我。

「即便计策有了偏差，但只要夹击敌人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吧。

然而——你却选了单骑阻敌的办法，是做好了要被说教的觉悟吗？」

「呜。」

完全被她看穿了，说不出任何反驳。

凑到我身旁的瑠璃踮起脚伸出手指戳我的右脸。

绕到我背后的白玲伸出食指戳我的左脸。

「白玲也好，我也好，都完全不觉得你会被那种程度的贼匪打败。

但是，我要说——不准趁我们不在的时候做这种事！听明白了吗，自称想当地方官吏的张只影大人？」

「也站在跟随你的于菟角度想想吧。那位，可是非常认真的人呀？来『武德』这一路上，她可是说过好几次佩服我们的呀？」

「……是。非常抱歉……」

我无力说出谢罪的话语，轻轻抬起双手完全投降。

不可能敌过麒麟儿和神机妙算的仙女。

「瑠璃大人、白玲小姐、只影大人，久等了！」

说谁谁，谁就到。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黑棕发的高个少女从后方跑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

因为立下的军功和开朗的性格，于菟在武德一带声望超群，高到『希望她成为下任宇家头领！』的地步……

「不用跑那么快也没事」「于菟，辛苦你了」

「是！」

我仿佛看见于菟的身后长出了一条啪嗒啪嗒甩动的尾巴。

在这两人面前，与其说她是『虎』，不如说是『小猫』。嗯。

「辛苦啦，这是？」

总算从白玲她们手中解放出来了。我让黑猫坐到左肩上，向于菟搭话。

于是，黑棕发少女麻利地取出了袋中之物。

——摆在她手上的，是一个满是污痕的小盒子。

「这是子豪藏匿的物品，其他还有银子、宝石等物……只是这个实在不可思议，因此我拿了过来。

询问贼人后得知，这是在一座破烂的无名废庙找到的。他们用战斧劈过，但劈不开。」

「战斧也劈不开的盒子、吗……」

「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时不时会在古庙里找到呢，就像你们的【天剑】一样。」

白玲像是感到不可思议般地歪着脑袋，瑠璃则露出了犹如碰到妖怪般的表情。

【黑星】和【白星】确实是用陨落的星辰所打造的武器……但也只是普通的剑。

坚固得惊人、用来战斗过无数次也没有过缺口、剑身不会钝。即便如此，它们也没有街头巷尾里流传的那样『得天剑者能一统天下』的力量。

我们的军师大人太过博学了。或许也是因为这点，她喜欢对事情小题大做。

不过，我不会对她这么说就是了。

「嘿咻」

我试着用手指弹了弹盒子。

——微弱的金属声响起，与平日里耳熟的铜、钢之音截然不同。没错呢。

「这尖锐的声音，恐怕是陨星材质，一般的武器是劈不开的，得要有『钥匙』。

用【黑星】试试也行，但可能会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斩断。」

千年前，我和大丞相王英风以及煌帝国初代皇帝飞晓明，于至今仍耸立于大陆北方的大桃树前立誓要统一天下。

如果是晓明的话，估计会知道得更详细吧。那家伙十分热衷于用各种材料来打造武具和道具。

不过，即使是那个时候，我也不记得有见过这样的小盒子。

这是在前世的我死在『老桃』以后做出来的东西吗？

就在我入神思考的时候，少女们向我投来了无语的目光。

「「「…………」」」

「怎、怎么了？」

白玲和瑠璃再次把手指伸过来，戳我的双颊。

「只影，你是在哪里学到这些知识的？……反正肯定是跟明铃有关是吧！」

「时不时的，会说出些奇怪的知识呢。好了，快点招来。」

「——……哎呀，我在哪里读过、吧？」

糟了！像这样若无其事地把在前世理所当然的事情说出口，是我的坏习惯。

一直注视着我们的于菟将盒子重新放入袋中，递了过来。

「宇家准备把这个交给只影大人，祖母大人也命我『来历不明的宝物就给他们吧』。」

「诶？不必——呜！」

在我回绝以前，胸口就被白玲和瑠璃的胳膊肘轻轻顶了一下。

……啊，是让我别驳了宇家面子吗。知道了。

用眼神向于菟表达谢意后，我接过了袋子。

「那么……我先保管了。宇家要是用得着，随时跟我说。」

「我想应该不会那样的，毕竟该报恩的是我们。」

「……你报答得已经够多了吧？」

我嘭嘭地拍了拍于菟的肩膀。太过认真也是个问题啊。

我放下黑猫，转身面向少女们。

「好了，之后就——」

在我话说完前，一名身穿礼服的男子从内院现身。

浅黑色的头发和瞳孔。虽比我矮，但其人身材修长，眉目清秀。

不过，他那严厉的表情却将这一切都糟蹋了。明明才不到三十岁，脸上却疲惫之色浓厚。

——这名男子的名字是宇博文。

既是宇家长子，也是正妻的嫡子。

也就是说，他是于菟的异母兄长。同时也是，宇将军战死后负责宇家内政的异才。据说他没有武艺才能。

博文一边看着卷轴，一边大步向我们这边走来。随后，他注意到了我们，吐出话语。

「哼。这次也活着回来了吗，张家的累赘们。」

……并且，说话还很刻薄。

我们逃离京城，来到武德之际也是，听说他一直到最后都在反对接纳我们。简单来讲，这人是『反张家派』。

和沉默的我们不同，于菟顶撞了他。

「兄长，这种措辞我可不能当没听过！只影大人他们是宇家的大恩人。

况且，我军已经疲惫至极，无力处理贼寇，只影大人他们在扫荡贼寇这事上帮了很大的忙呀！？

为什么，每次碰面都要贬低人呢！！」

「……闭嘴，于菟。搞清楚你的身份。」

博文面色不豫，叱责完妹妹后，向我们瞪了过来。

瞳孔深处里的是——难以拭去的恐惧。

「这帮人的存在，会给西域招来祸患的。对【玄】国来说，【张护国】是仇敌。在【荣】国，他们也被当作叛贼。

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在什么时候，被两国当作用来进攻西域的口实。」

「你——！！！！！唔呜！」

按住了想要冲上去的于菟嘴巴，我走上前去。

嘿嘿一笑，向博文提出请求。

「嘛~~……总之，能先给奋勇作战的士兵们提供些好酒好菜吗？虽然没有出现战死者，但大家都经历了一场激战呢。」

宇家的嫡子皱着眉头，肩膀耸动，数次想出声——最终垂下了眉眼。

发出一阵焦躁的咬牙声后，他给出了答复。

「……用不着你说，我也准备好了。」

这么说完后，宇家下任家主再次迈开步子，离开了。

太过认真的地方和他妹妹一模一样。是个极为宝贵的人才这方面也是，知道不能让士兵挨饿。

准备好了酒菜。也就是说，即便厌恶我们，他也完全没觉得我们会输给——手臂被轻轻拍了一下，是还被我捂住嘴的于菟打的。

白玲的眼神好恐怖，瑠璃你不准笑。

我一松开手，黑棕发的少女就立刻低下头。

「噗哈——……兄、兄长那样说话，真的非常抱歉。不过！只影大人你们是宇家重要的客人这事，祖母大人也认可了。

宇家上下和『武德』的百姓也十分感谢你们剿灭了盗贼。我向去世的父母发誓，这绝对不是谎话！！」

「我们明白的」「好了，宇家大小姐可不要轻易低头！」

白玲和瑠璃做出回应，握住了她的手。

而我，则边防止黑猫往我身上爬，边淡淡地评价博文。

「他也不是坏人。我可不讨厌忠于自己职责的人呀？宇家嫡子即使没有武艺才能，不也挺好吗。

不管怎么说——哪怕被各州隔绝，他也没有让百姓和士兵挨饿，这很了不起呀。所谓的【男子当如是！】，嗯嗯。」

「「「…………」」」」

「怎、怎么了？」

宛如看到什么奇怪生物似的，三名少女的目光向我集中。

瑠璃以手扶额，于菟向白玲点了点头。

「……明明自己才是最被敌视的人，却说出这种话？白玲真是辛苦呢。」

「……真心佩服。」

「已经习惯了，诀窍就是不要去在意。」

「……喂，你们这群人？」

我没说那么奇怪的话吧！？……没说、吧？

我稍微有些不安。就在这时，从博文来的内院方向，一名白发的老妇人走了过来。

她是跟随宇家如今最高掌权者的侍女，我们曾与那人见过几面。

老妇人向我们沉默一礼后，将一张纸片递给了黑棕发的少女。

「大小姐，请看。」

于菟迅速过目后，点了点头。

「——嗯，知道了。」

年迈的侍女沿廊下回去了。

目送她离开以后，于菟恭敬地向我们发出请求。

「只影大人、白玲小姐、瑠璃大人，祖母大人——宇家代当家宇香风大人有请。

想要表彰你们剿灭盗贼的一连串功绩，同时也想和你们商讨一下中原的情势。

十分抱歉，在你们刚下战场的时候……能请你们跟随我来吗？」

※

宇家府邸最深处的房间门前，为我们引路的黑棕发少女开口。

这里可以听见内院设置的水道声音。

「祖母大人，是于菟。」

「——进来。」

伴随着哗啦哗啦的声音，一道飘逸的女声回应了于菟。

于菟神情变得有些紧张，先我们一步进入屋内。

我看向两侧的白玲和瑠璃，结果反被她们推了一把。

连坐在我左肩上的黑猫由衣都跳到了瑠璃怀里。

「只影，快点」「已经让人久等了吧？」

我是『挡箭牌』吗！

我瞪着一本正经的少女们和黑猫，进入屋内。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盛行于西域的棋盘游戏——双六。

双六被摆放在一张古旧的桌上，附近是雕琢有精美纹路的长椅。

架子上排列着陶质酒瓶与彩色玻璃质地的异国酒瓶，墙壁上挂着华丽的烛台。

从大圆窗户向外看，可以看见险峻的群山和优美的梯田。令人感到舒适的煦风穿入屋内。

「这次也平安回来了呢，张家小子们。再好不过了。」

白色长发编成三股，穿着颜色朴素的民族服饰。

一名身材矮小的女性从房间角落处走了出来，于菟跟在她身后。

——其名宇香风。

她是被赞颂为『其人即西域』的女性豪杰。是宇常虎将军的母亲，也是于菟和博文的祖母。

宇香风年轻的时候曾游历大陆，据说还在张家逗留过一段时间。

她和礼严有过一段缘分。在被告知这事时，我真的吓了一大跳。

我轻摆左手。

「托老夫人你的福，或者——还是称呼您为大恩人更好？作为宇家代当家，庇护了我们的大恩人。」

「呵，不习惯的奉承就免了。我不过是个时日无多的老婆子罢了。该低头道谢的是我这边才对。」

老夫人愉快地笑了，将手中的数个骰子抛向空中，然后接住。

听说她年纪早就过了六十……西域的食物，难道还有长生不老的效果吗？怎么看，她都只有四十多岁。

刚才似乎是在里面焚香的女杰催促我们。

「坐吧，我去泡些茶。于菟，你来帮我。」

「是，祖母大人。」

听从吩咐，坐到了长椅上。

我刚一落座，白玲和瑠璃也坐到了我两侧，黑猫也在我膝上盘成一团。有些难动弹……

香风边从架子上取出玻璃茶罐，边称赞我们。

「事情我已经从博文那里听说了。与棘手的『打虎』为敌，这次都还无人战死，了不起呀。

我也明白泰岚小子和礼严为什么会感到骄傲了。啊，那个来路不清楚的小盒子是你们的东西了。作为当前的奖励，完全不够呢。」

不光是白玲和瑠璃，连于菟也停下了手上的事，偷偷瞟向我。

她们似乎十分意外，博文竟然向香风进行了详细的汇报。

哼哼哼……看人的眼光还是我强！

我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然后被大小姐和军师大人轻拧了一下脸颊。拧异性的脸，太轻佻了。

用茶勺给小茶壶中加入茶叶，女杰皱起眉头。

「盗贼之流，原本得由我们宇家来剿灭……但如你们所知，宇家军主力和犬子一同战殁了。

宇家能战斗的士兵，就只有你们救下的于菟他们，以及无法调动的『鹰阁』守军了。作为宇家代当家，我要向你们表示感谢。

这下，西域的古庙和大路也不会遭到劫掠了，祖灵和百姓也能够安心了。」

无谋至极的西冬讨伐战带来的创伤极大。想要完全痊愈，恐怕要到数年后了吧。

『鹰阁』是唯一连接中原和西域的要害之地。

把一手培养的将士留在那里，无论何人做何评价，我都认为宇将军具有一双慧眼。

「毕竟我们也不能吃白饭呀」「不过是回报您的庇护之恩」

我和白玲坦率地回答。

老实说，宇家藏匿如今的我们，并没有多少好处。

大本营敬阳落入了【玄】国手中，手下的士兵虽说精锐，但人数也不过数百。

女杰将小茶壶递给于菟，把骰子抛至天花板附近，落座于我们面前的椅子上，翘起腿。

随后漂亮地接住了掉下来的骰子。

「傻孩子们，你们……与我讲述了我儿的临终模样，让我的孙儿于菟和士兵们活着回了西域，还有胜过这份恩义的东西吗？」

「「…………」」

青梅竹马的银发少女和我一同沉默了。

老爹绝对不会抛弃友军。我也好，白玲也好，只是模仿了他的举止罢了。

瑠璃兴趣十足地看着桌上的双六，加入了对话。

「——所以？您不只是为了慰劳我们，所以才把我们叫过来的吧？能快些进入正题吗，我想早点去泡温泉。」

自古以来，武德就是有名的温泉胜地。

宇府内也有温泉涌出。夏天的时候，瑠璃一天要泡好几次温泉。

把骰子扔到桌上，香风撑起手肘。

「你这卖弄聪明的言行，我并不讨厌。要不是博文已经有了个好妻子，我都想要你嫁入我家了呢。」

「……我才不要。」

金发少女皱起眉头，从我的膝上拿起黑猫，放到自己的膝上。

似乎是真的很讨厌，瑠璃曾有言【这不是仙术】，而似是方术生出的枯萎白花在她周围扑簌扑簌地洒落、消散。

她相当讨厌男性呢。

于菟把倒满茶汤的碗递了过来。

「请用」

「啊~~得救了」「十分感谢」「谢了，于菟」

道完谢后，我喝了一口。独特的茶香——活过来了。

我们微抬茶碗，感谢于菟。黑棕发少女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于菟，替我摊开地图。」

「是，祖母大人。」

香风从抽屉中取出了卷轴，于菟动作迅速地展开了地图。

这是在【荣】国曾统治大河以北时，以举国之力绘制而成的大陆全图。

北方、中原、南方、西方……各地被涂上了颜色，是势力范围吧。

「这是……」「怎会……」「哦~~……」

我和白玲发出呻吟，瑠璃则眯起了眼睛。女杰也一副严峻的表情。

「与派往『敬阳』的细作之间的联络已经断绝了，不过，和『临京』间仍有联络。

虽然收到了这样的书信……但由于戒卫太过森严，因此似乎没能与王家姑娘取得直接联系。京城似乎杀气腾腾呢」

『呜~~！！！！只影大人——！！！！』

像孩子一样鼓起脸颊的麒麟儿小姐，她的面容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近来崭露头角的豪商·明铃之父王仁，被世人评为是个习惯快人一步的人。

明白局势的话……他恐怕难以坐视爱女帮助张家吧。

瑠璃把桌上的骰子拿到手里，摆放于地图上的敬阳周边和大河以南。

「首先是『湖洲』，接着是毗邻的『安州』，这些我还能理解。

然而……这么短的时间内，连『平州』都被【玄】国占领了吗？玄军主力并没有出动吧？？」

——【白鬼】与【张护国】。

两名稀世英杰正面对决的『敬阳会战』，给双方的军队带来了巨大的损失。

哪怕是名将、智将、勇将多如繁星的【玄】国，应该也不能无视其损失。

香风用手指敲了敲大河沿岸。

「和瑠璃说的一样……夺取『平州』的是西冬军。玄主似乎让玄军主力在敬阳恢复消耗的兵力。率领西冬军的是『千算』哈硕。」

我无法忘记——在曾经的友邦【西冬】首都『兰阳』进行的决战。

传闻在西冬的所有计略都是由哈硕策划的，这样一名军师正在和西冬军一同伺机而动吗。

敌军主力没有出动，也就是说……

香风似乎忍受不下去了，她一拳砸在桌上。

「也就是说——【张护国】和『鬼礼严』，还有阵亡的张将军勇士们，哪怕是死了！也还在庇护这个无可救药的国家！

我不知道京城的昏君陛下明不明白这件事！！」

宣布无谋的西冬讨伐、在玄军压境敬阳之际没有派出一兵一卒援军。

非但如此，还杀死了【张护国】。干下这些事的正是——荣国皇帝。

甚至连长年镇守西域、一族里忠臣辈出的宇家现任代当家，都不隐瞒自己对皇帝的不信任。别人可想而知。

「不过，这也是有极限的。」

瑠璃抚摸着膝上的黑猫，语气冷淡地断言。

她摘下蓝帽，动作自然地放在我膝上，淡淡地分析战况。

「张家军和张泰岚大人，接连斩杀了玄国引以为傲的『赤狼』、『灰狼』、『金狼』、『银狼』。

只是……『白鬼』阿台·鞑靼帐下仍有众多的名将、勇将、智将。这半年来，玄军在决战时消耗的士兵也应该补充完毕了，随时开始再次南征也不奇怪。」

瑠璃如此断言。

老爹、我们、张家军、友军，即便所有人在各处战场都已经死力奋战了。

即便如此——

阻拦老爹逼近阿台大营的玄军最强【黑狼】也先。

使用我们从未见过的马上短火枪令老爹负伤的【白狼】。

只论参军资历甚至能超过礼严的老元帅、以及在北方大草原上立下战功的年轻狼们，阿台手上仍有如此多的将领。

瑠璃用手指玩弄着自己的金发，闭上了眼睛。

「明明不过是用来试探虚实的先锋，竟然被其压倒……训练度、士气相差悬殊，我不认为荣军能胜过【白鬼】亲自率领的玄军主力。

纵使水寨群和大水寨仍在，结果也不会改变吧。」

「……我完全同意。」

白发的女杰严肃地抱起胳膊。

『就像没有你打不倒的将领一样，没有我攻不下的城池！』

前世的酒席间，喝醉的【王英】曾放下如此豪言。也是事实就是了。

并且，在我看来——阿台的才能可与英风匹敌，甚至凌驾于英风之上。

我将目光投向地图，发出呻吟。

「南域叛离了荣国……也就是说，飞鹰那家伙掀起了叛乱这件事是真的啊。那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生父【凤翼】徐秀凤之死和自己含冤入狱。

不难想象那个耿直的青年度过了何等残酷的日夜。

可是，世间流传他是『亲手刺杀老宰相的犯人』，并且掀起了叛乱。我无法想象他会干出这么无法无天的事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让于菟注入新的茶汤，香风大手一挥。

「人是会变的，张只影。残酷至极的战场，因为自身的失算导致许多人伤亡的败战。

徐家长子经历了这些后……连他的父亲都遭到了冤罪构陷，他会被仇恨所控制也不奇怪吧？」

「……或许，确实如此。」

零碎的违和感无法化成言语，情报也完全不足。

一只细手从我身旁探出，触碰地图。

「我觉得，现状的结论已经出来了。」

全体的目光看向白玲。

度过了无数战场后，从初次上阵起尚不足一年的我家大小姐，正在逐渐成长为不负『张』姓的将领。

我虽然感到自豪……但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银发少女用手指敲了敲放在各处的骰子。

「荣国十州之中，已被占领三州，南域也叛离了荣国。

即使除去我们身处的西域，半年间，【荣】国的领土也几乎减半了。而且，荣军还分作南北两股。

……这样下去——」

地图上写的荣军兵力约有十万。

其中绝大部分，估计是没有上过战场的人。而且，为了应对自北方逼近的玄军和南方的徐家军，荣军还分作了两股。

和白玲说的一样，完全没有胜算。

宇香风撑着手肘，将骰子抓入手里。

「所以啊——我想听取你们的意见。是帮助【荣】国，还是闭守此地。」

『…………』

我听说前几天，京城派往『鹰阁』的使者抵达以后，态度傲慢地要求和宇家谈话。

虽然奇怪于不知道眼下是谁在执掌【荣】国，但如果京城没有救援，哪怕有大水寨也是守不下去的。他们应该明白这一点吧。

然后，既然徐家已经掀起了叛乱，那么能够倚靠的，就只有宇家了。

女杰的表情蒙上了阴影，被捏紧的骰子嘎吱作响。

「我呢……由于荣国昏君在没必要行动的时候妄动，导致我的儿子、徐家小子、泰岚小子和礼严战死了，我不相信那个昏君！

如果那个蠢货不说什么讨伐西冬的话，就不会变成这样的……」

泣血般的自白。

坐在我们面前的这位老妇人，因为昏君的大失算而失去了自己的所爱之人。

白玲紧紧捏住我的衣袖，我把手叠在她的手上。

我要用一生来保护的这名少女，她冰凉的手正颤抖着。

「可是啊……我也不愿让北方的马人们蹂躏故国。向中原派出援军这件事虽然做不到，但如果有人逃来西域的话，接纳他们也行。」

香风将骰子丢向空中，然后用手接住。

我从砚台上拿起笔，在西域东北之地画了个圈。

「西域四面都被险峻的山脉包围着，能够供军队入侵用的正经大路，只有穿过隘关『鹰阁』的那一条路。

只要贯彻防御，即便与大军为敌，我也有守下来的自信。」

「玄军也不会来这里吧。」

听完我的话后，瑠璃进行补充说明。

「阿台厌恶无谓的损失，我不认为他会分兵。玄军要来打西域，估计也是等到『临京』陷落之后来。」

「我同意瑠璃的话」「我也是」

白玲和于菟立刻表示赞同。

我们也去过『鹰阁』。那座城寨十分坚固，老将统领的守军士气也十分高昂。

我不觉得正面的攻击，可以突破那座城寨。不过……

「只影，你是怎么想的？」

「大体相同，不过……」

阿姥询问我。我开口回答，同时用手指在地图上滑过。

从鹰阁近郊——绘有无数山崖之地开始，直至『武德』北方。

「如果『鹰阁』被迂回了的话，就糟了。」

千年前的我就是这么做的，攻灭了当时位于此地的【丁】国。

那次作战，是我和英风最后的联手。

「……迂回、吗？」

「这是不可能的。『【皇英】跨千崖』这个故事我也知道，但关键的迂回道路，谁也不清楚。那个地方，可是连鹿都会摔死。」

感到不可思议的于菟、一脸哑然的香风。她们的话语声将我那暧昧的记忆吹散。

越是了解当地情况，就越会认为『行不通』吧。

与之相对，白玲和瑠璃则认真进行思考。

「不，玄军连那个人迹罕至的七曲山脉都突破了，迂回的可能是有的。」

「我们没有分兵的余力吧？最多也只能采取在『武德』外的古桥前迎击敌人的方法……」

「我知道，毕竟我们什么都缺呢。」

我抬起双手，当做无事发生。

我不觉得阿台他会朝西域进军。

『以己军之全力，击敌人之分兵』

纵使过了千年，战场的道理也是不变的。

【白鬼】应该也是笃信兵法之人。在这点上，瑠璃的判断是对的。

——然而，战场上时常也会发生奇事。

万一敌人攻了过来，那么就只能由我去争取时间了。

女杰以手扶额，发出叹息。

「……活太久也不是什么好事呢。」

「再活久点，阿姥你现在要是死了，于菟和博文就要辛苦了。」

「呿，我知道。你真的是，和泰岚小子还有礼严一模一样。」

宇香风啧舌后，当场站了起来。

她凝视窗外。

「总之，辛苦了。眼下，你们先好好洗去身心的疲惫吧。」

※

「喂，瑠璃，不要睡在那里。要睡的话，去自己房里睡！」

「……嗯~~……我知——…………」

瑠璃抱着我的枕头，身穿睡衣披散着长发，坐在我面前的长椅上突然不出声了。

随后就听见了平稳的鼾声。

……骰子被她紧紧捏在手里，没有落下。这点应该夸奖她吗。

『要玩到我赢为止！我不可能……一直输给你的！』

不！连日以来一到晚上，这个仙女军师就向我挑战双六，然后屡战屡败……一直到睡着为止都不死心。下次要好好对她说教，嗯。

「于菟、朝霞」

「是」「在♪」

自己也穿上了睡衣的于菟，以及追随白玲远赴此地的侍女朝霞，二人立刻从房门处露面。

「今晚也交给你们了。」

「交给我吧」「请交给我吧」

首先是于菟抱起瑠璃，随后朝霞抱起了靠过来的黑猫由衣。动作熟练。

目送二人离开后，我把用冷水冲泡的茶水注入茶碗。

就在这时，洗完澡的白玲回来了。她头上搭着布巾，理所当然地穿着睡衣。

「……我回来了」「哦——」

一如往常的对答。

银发美少女就这么睡到了自己的床铺上。

——我的床铺就在旁边。

在小时候，我们是睡同一间房的。后来分房睡了，我们也保持着晚上说话的习惯。

可是，自逃离临京以后，白玲晚上就又和我睡同一间房了。

虽然没有问过她理由，但我也默认了这件事。今后也不打算去问。

与老爹的离别对心灵造成了严重的伤害。在这点上，我也一样。

我收拾着瑠璃留下的双六棋子，白玲躺在床上看向这边。

「只影」

「嗯？」

我停下了动作，青梅竹马少女轻拍自己的床铺。

宝石般的碧眼仿佛在不满地说『不许拒绝』。

……没办法呢。

我单手拿着茶碗，坐到了床铺上。白玲也蠕动着身体把自己的脑袋枕在我的膝上。

她鼓起脸颊，以闹别扭的语气说。

「……对你白天单枪匹马阻拦贼匪的事情，我还在生气。」

「哦、哦。抱、抱歉。」

「你道歉我也不会原谅你的……给我梳头发」

她脸背对我，朝我撒娇。我拿起放在边桌上的梳子，仔细梳理起了白玲的银色长发。

眺望着圆窗外悬挂的满月，聆听着蛙虫鸣叫与流水之声，我的心情也不由得平复了下来。

——但愿，如此平稳的日子能尽量长一些。

我不相信什么神明，因此在内心向北方的『老桃』祈祷。

白玲转动身体，仰视着我，提问。

「你今晚和瑠璃说了些什么？」

「说了些于菟给我的小盒还有【天剑】的事。」

我看向边桌上的小盒、以及倚立在床铺边的【黑星】和【白星】。

瑠璃虽然天天晚上都要来我的房里，还对兵棋以及双六之类的东西兴致勃勃，但我们也不是不务正业，更不是经常二人独处。

在意的东西、应该调查的事情、训练相关的等等话题，我们还是有在商量事情的。

瑠璃最近有些认真，我应付她的时间也变多了就是了……

梳完白玲的头发后，我收起梳子。

「由于明铃的请求，那家伙以前来过这里，她之前说过这件事吧？贼匪也剿灭完了，她说想再去找到【天剑】的那个废庙一趟。

似乎是在『武德』和『鹰阁』之间的森林深处，顺便还能侦查下地形。」

「真像瑠璃的作风呢。」

白玲支起上半身，和我肩膀并着肩膀，脑袋抵了过来。

她不安地嘟囔。

「……敬阳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呢」

这是绝对不能在士兵面前流露出来的柔弱姿态。

张白玲虽是麒麟儿……但也只是个前不久刚满十七的少女。我抱住她的肩膀。

「我听说，阿台的统治十分稳妥。连他拒绝和谈，也是由于老爹——」

「我明白……我、明白。」

就像孩子般不情愿地摇着头，白玲抱紧了我。

她身体颤抖，眼角有泪。

阿台对老爹评价极高，他是个会因为老爹的死而激愤地拒绝和谈的人。白玲很聪明，她也明白这点。

只是，张泰岚的死亡并没有那么轻，让她只用半年就能恢复。

「……抱歉。」

「……不，我才是。抱歉」

将头抵在我的胸前，白玲旋即向我道歉。

我一边抚摸着她的背，一边开玩笑。

「我们对不起庭破啊。把『敬阳』的各种事务，全都塞给了他，或许会被他埋怨也说不定。」

半年前，为了救出老爹，我们秘密前往京城之际。

礼严唯一的亲戚，那个青年武将也强烈希望和我们一同前往。我说服了他。

——对他说『敬阳交给你了』。

必须得有人留下。而且，我们能够信赖的人就只有他了。

「……说的也是呢，肯定会被埋怨吧。」

银发美少女抬起头，眉眼处还留有大颗的眼泪。我拿起白布，为她擦拭泪水。

「不，这点还是否定一下呀，你也是共犯——」「不要」

没有让我把话说完，白玲的额头抵向了我的额头。

——夹杂着闹别扭情绪，私语般的抱怨。

「趁我不在去突击敌人的只影，讨厌，最讨厌了。」

「我不讨厌你就是了。」

「——……讨厌」

虽然这么说着，但她却不打算主动分开。

重新回想一下的话，小时候这家伙睡觉的时候，也是抱着我睡觉的吧。

双手轻轻按住少女，我尽量不去看她，给她整理凌乱的睡衣。

……多点自觉吧。你自己是个谁看了也会被迷住，姿容端丽的美少女呀。

「和伯母大人也联络不上呢，明铃应该会帮我们去找她吧……」

迅速从临京逃脱的女杰带着朝霞的妹妹，一同行踪不明了。希望她们平安无事。

白玲用力鼓起脸颊瞪着我，说起了别的担忧。

「……和她的关系今后也得考虑一下呢。从身份上来说，我们是逆贼。」

「也是呢。不过，已经来往过许多书信了。」

我曾经救下过遭到水匪袭击的王明铃。

但是，即便我对她有恩，她也早就还完了，现在是她在自掏腰包帮我们。

「嘛，估计她不会在意这种事就是了。如果跟她说这种事，她反而会发大火吧。你也这么想的吧？」

「……说、是这么说。」

白玲不情愿地作罢。

意外的反应……哎，我家大小姐真是的。

就在我为这个实际上非常怕生的少女成长了这件事感到满足的时候，她一脸嫌弃地看向我。

「……只影？怎么了，做出那副模样。」

「嗯~~？没~~什么。」

「骗人！你以为我和你一起生活了几年？好了，快点坦白。」

「我都说了，真的什么也没有！」

「又、这样、支吾我！咿呀！」

「哎呀。」

白玲挺起身来，特意走下床铺，双手作势欲打，然而却没站稳。

我急忙接住了白玲。

「「…………」」

二人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窗外那轮巨大的满月。

北天之上，『双星』依偎在一起，闪烁着。

如此片刻后，白玲小声嘟囔着。

「——……月色，真美呀。」

「嗯，是啊。」

少女那小巧玲珑的脑袋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胸前。

「白玲？」「只影……」

她怯怯地呼唤我的名字，我沉默地等待她的话。

少女抓住我的衣襟，哭诉。

「你不要……去别的地方呀。如果连你都不在了，我……那我就……」

「雪姬真笨呀」「！」

我呼唤她的小名作为回答。她抬起头，我在少女的耳边与她约定。

「（我会保护你的背后的，你也会保护好我的背后吧？）」

「~~~~呜！」

转眼间，少女的耳朵、脸颊、脖颈都染上了红色。

她不甘心似的抓住我的衣袖，眼睛朝上看向我。

「……只影坏心眼。」

「和可怕的青梅竹马一起生活导致的呢。」

「…………坏心眼，笨蛋。」

「好的好的，再不去睡觉明天就难起来了。」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双手抱着白玲将她放到床上，给她盖上被褥。银发少女捏住我的衣袖。

「你要读书的话，就在我旁边读，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你每晚都是这么说的吧！？唉……真是令人困扰的大小姐。」

我坐到白玲的床铺上，翻开书。

于是，白玲的表情彻底放心了。

「很好。」

我用手梳理着她的银发，露出微笑。

「晚安，白玲。」

「晚安，只影……在我睡着前，手可不要停喔？」

※

「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台皇帝陛下！得见天颜，臣诚惶诚恐。诸将已俱至御前，请陛下指示！！」

贯穿大陆南北的大运河，其节点是『敬阳』城。

我的好对手张泰岚镇守的敬阳郊外，用巨大的帐篷搭起的行在中。

响起了老元帅那威严的声音。

我——玄帝国皇帝阿台·鞑靼坐于御座之上，抬起左手。

「诸将，放松些。聒噪的文官们今天不在。」

『是！』

列成一排的将军们不禁失笑，随后坐到了各自的席位上。

除侍从外，站立的只有两人。

改名为【黑狼】的【黑刃】也先。

如今，他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玄国『最强』。

有着一头紫色长发，虽是女子，却担任【白狼】职位的露丝①。

二人一同说要担任我的护卫，因此坚持不肯落座。

我撑着手肘，露出微笑。

「召集诸将前来不为他事……只是想着，你们也差不多该想上战场了吧？」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瞬间的寂静后——诸将发出大喊，敲打着胸甲与剑鞘，相互击拳、拍肩，甚至有人唱起了歌来。

我命侍从将山桃酒注入从张家没收而来的玻璃杯中，喝了一口。

酒，是我前世的畏友『皇英峰』——张只影喜爱的美酒。

玻璃杯，是他的杯子。

美味。

呵呵呵……饮酒的品位看来也和前世一样呢。

一名儒雅男子身穿朴素的礼服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我捉弄起了他与另一名不起眼的将领。

「哈硕、平安，这都是你们的错呀？『湖洲』暂且不提，只用了半年不到就连『安州』『平州』都攻了下来，真是有本事。

看了你们的表现，我国将领，还有谁会不奋勇作战呢？」

「是、是……臣汗颜至极…………」「谢陛下夸奖」

统领西冬军的不成熟军师，擦拭着冒出的汗水，蜷缩着身子。

与之相对，坐在末席的魏平安则堂堂正正地回应。

他正领军以大河以南的『子柳』为据点，压迫临京。

平安之前虽然败给了泰岚，但他却展现出了让军队重整旗鼓的本事。

这份本事十分难得。一直获胜的我军之中，知道败北苦楚的人乃是少数……

「陛下！臣可以发言吗！！」

诸将仍在吵闹。就在这时，一名精神抖擞的年轻武将站起身来。

黑棕色的瞳孔与发色，姿容端正，皮肤上有着战场经历所留下的晒痕。

虽然不及也先，但他那久经锻炼的肉体，就算穿着铠甲也能一眼看出。

腰间悬挂的两柄双剑，是在遥远的西方所打造的利器。

年仅二十有三，既有武才亦有将才，甚至连施政的治理之才也具备。

我命侍从把酒杯送到我玄国皇族年轻一代第一人的手边。

「讹里朵②，你如此健壮就再好不过了。当然可以——我的堂弟。」

「谢陛下！」

讹里朵从侍从手里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闻名于西北战线的他，曾毫无忌惮地公然说过『我要成为陛下的【当世皇英】！』。

讹里朵·鞑靼于行在内开始走动。

诸将虽然已经习以为常了，然而担任他副将的老伯里阁③却扶着额头。

和他的兄长老元帅一样，也是个劳累命呢。

「臣在『燕京』听到——荣国【三将】已亡，前线的敌军极为不堪……」

哈硕用手向部下示意，令其举起一物让众人看见，这是从敬阳没收而来的『大陆全图』的增订地图。

上面记载了如今的敌军兵力和主要将领。

如今都尚未察觉皇宫内的『老鼠』田祖……荣国皇帝和宰相真是蠢货。

讹里朵于地图前止步，拳叩南、西。

「西方宇家、南方徐家也叛离了荣国的话，那么如今，就没有敌人能抵抗我军的攻势了。

只要使全军攻打『临京』，便能一举统一天下！」

『统一天下！！！！！』

将领们也一齐举拳向天，他们眼中充满了昂扬的战意。

——别说是未来可期的堂弟，如果是从前的我的话，按理来说，也会同意这个建议。

只是，比起唾手可得的天下，我还有更为优先的事。

「讹里朵。」

我一呼唤他的名字，帐内就瞬间恢复了安静。

我抬起左手，赞扬他。

「这份战意可嘉。只是，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陛下、的意思是？」

堂弟一脸惊讶，等待我的后续。诸将也是一样。

白色的长发掠过我的视野边缘。

「凭我军之力，张泰岚已死的【荣】国想必可以轻易踏平。

荣人的国力源自大运河，只要不断进攻大运河，使其水运之利枯竭，荣国便会不战自溃。」

当时从大河以北逃亡的荣国皇帝，算是个优秀的男人。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当时还是荒村的临京之地建立都城。

荣国抵御二代先帝的进攻，倚靠的不光是张泰岚这样的名将，还有凭借贸易获得的压倒性财力。

我放下酒杯，淡淡地告知众人。

「然而——这还不够。」

『？』

讹里朵和诸将感到不知所措，这是我方阵营的少数缺点呢。

我对战场上的狼们没有任何不满。可是，玄国缺乏拥有内政才能的人。

——因此，我也能轻易地欺骗他们。

我理所当然般地继续说。

「诸将，好好想想吧。我国必须进行『治理』，而不是一时的『掠夺』和『占领』。哈硕。」

「在、在！」

被叫到名字后，一心研究【王英】军略的不成熟军师站起身来。

他的紧张一目了然，我向儒雅男子发问。

「『安州』和『平州』的治理，似乎很辛苦？」

「！…………如陛下您所说。」

表情僵硬的哈硕，立刻回过神了。

哈硕虽然缺乏才能，我也不能认为他能够在战场上胜过英峰……但他的勤勉还是值得认可的。

儒雅男子一边用布巾擦拭额头的汗水，一边说出情况。

「根本问题在于……我国和【荣】国之间，本来就人口相距悬殊，恐怕有十倍……不，弄不好有百倍之差。

再加上荣人极为蔑视我等，视我等为『马人』。哪怕用武力镇压了荣人，他们也不可能心服。

依臣愚见，即便参照大河以北的治理事例，想让占领地域安定下来，仍需相当多的时间。」

「怎会！」「还在说这种胡话！」「荣人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吗？」「有可能。毕竟……是那帮处死张泰岚的蠢货」

诸将愤慨，敲打着桌子和椅子。

我从御座起身，伸手制止他们。

「安静」

帐内复归寂静。

我丝毫不怀疑在场者的忠义。

同时，『狼』的暴威如果完全释放，那么天下也不够他们闹腾。这也是事实。

——我的决断……【王英】的决断没有瑕疵，只是这个决断碰巧和我的私情想的一样而已。

说服自己以后，我将小巧如女子般的手按在心脏处。

「诸将言之有理，我也感到怒不可遏……只是，哈硕的进言也是对的。正因如此，我等的父祖才会仅吞并大河以北。」

玄人与马为伍，骤然兴起于北方大草原。我等凭借武力这一点，便能一直压倒荣国。

能将商贸占优的荣人赶到大河以南，正是玄荣间武力相差悬殊的证明。

自那以来，已过了五十余年。

在我这一代才跨越大河，并非是二代先帝的才能有什么致命性的不足。

不如说应该反过来看，我国于潜在的『敌人』——旧荣人的治理上，必须花费这么多的时间。

率领缺乏文官人才的玄国，我能否治理荣国全境？

『不要在己方面前显露不安，藏在自己心里』

呜呼……英峰、英峰呀，今生我成了皇帝，可你的话语依然在指引我。

然而——然而！为何，你不在这里！！

你负责【武】，我负责【政】。

若是如此，天下转瞬间便能太平。

……果然，必须除掉张白玲，那个诓骗你的祸水。

我睁开眼睛，说出言不由衷的话语。

「为了让荣人臣服，必须要有『证明』。由我来统治天下的『证明』。」

嗯，貌似合理的理由。治理荣国有困难也是事实。

「因此——就军略而言虽是愚策，但我要将军队一分为二——」

内心的声音怒骂自己，就像是在做最后的努力一样。

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却要自己分兵！？

王英风！你脑子终于坏掉了吗！！现在还来得及，打消注意！！！

——……闭嘴。哪怕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愚策，我也必须执行。

命内心的自己散去，我猛地拔出腰间短剑。

「攻打『西域』和南征，同时进行」

我发出诏令。

帐内没有出现欢呼，鸦雀无声。

理所当然，久经沙场的诸将深知分散兵力的愚蠢。

老元帅代表诸将，向我上谏。

「陛下！将军队主力一分为二，这是否有些……」「老爷子，我当然知道」

将短剑归入剑鞘，我有意做出为难的表情。

「可是啊……煌帝国流传下来的【玉玺】，似乎在西域。」

『！？！！！』

帐内嘈杂异常。

——【传国玉玺】。

史上首位皇帝飞晓明制作、使用之物。

一般认为，那是上天化身的【龙】赐予他的神圣印章，为历代王朝继承至今。

远比【双星的天剑】更显而易见的『肩负天下的皇帝应有之物』。

前世是我令人制作的玉玺，因此那对我来说不过是个单纯的印章，有个赝品也足够了……

但观看众人的表情，玉玺的影响力似乎非常大呢。

甚至连身经百战的老元帅都战栗起来，说。

「！什、什么……那、那么，荣国伪帝拥有的……」

「不管哪个是真货都无所谓。」

内心的声音仍在大声反对……然而，骰子已经掷下，惟有前进一途。

我自信满满地拍打收纳着短剑的剑鞘。

「百姓相信的『故事』才更重要，『上天拣选了阿台·鞑靼』这件事。」

『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台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诸将这次才发出欢呼，互相碰拳，甚至连哈硕也似乎认同了我的说辞。

——然后是

「我欲将南征之事交给老爷子和哈硕指挥，自己率领一军——」

「陛下！请令臣攻打『西域』！！」

堂弟带着一如往常的爽朗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合掌。

……竟然，在这时进言。

「讹里朵」「请陛下准许！」

黑棕色的瞳孔里跃动着毫不退让的火焰。

无论如何，也不希望我亲赴边地吗。

甚至连老爷子、老伯里阁都微微摇头。

……我得从张家女手里救出英峰，我必须从那个银发碧眼的祸水手里救出他不可。

我正想开口让他退下

『可以去赌。只是——不要误判抽身的时机喔？』

盟友的话语在耳旁响起，我的头脑迅速冷静了下来。

……哼。确实，对你我的再会来说，这个戏台有些过于简陋也说不定。

我得准备个与你我的再会相般配的战场！

想到这里，我差点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刻意抑止住笑容，我命令讹里朵。

「我明白了。那么，就交给堂弟你吧。只是——严禁强攻。

『鹰阁』路窄，周围一带险峻。假如我去指挥，自然易如反掌。但你若正面强攻，难免有士兵死伤。

只要在这期间，使宇家无法往『临京』派出援军即可，【玉玺】可慢慢寻找。

——啊，对了。据传张只影逃亡到了彼处，你要当心。此人武勇不可小看，不要与他正面交战」。

「挥舞黑剑的张家之……谢陛下教授方略！」

讹里朵脸上露出些许疑问，但立刻消散了。

……他或许察觉到了什么。

堂弟公然放话过要成为我的当世皇英，因此他认真学习过【皇英】的故事。

理所当然的，他应该也调查过挥舞【天剑】的张只影。

我得事先叮嘱一下别里阁。

调整心情后，我摸着花瓶中摆放的老桃花朵，说出离别的感想。

「……我等的宿敌张泰岚已不在世了，此番战斗，或许会有些乏味呢。」

随后挺直背，凛然下令。

「噬尽一切敌人」

『遵命！』

深夜，我坐于行在的御座上，等待那人。

担任护卫的【黑狼】身影，在灯火下摇曳。

忠臣将手放到了大剑剑柄处，我制止了他。

「也先，无碍。你且离开。」

「……是！」

玄国最强勇士一离开帐篷，一名头戴狐面、身穿破烂外套的密探就悄无声息地现身了。

——以天下一统为宗旨的神秘组织『千狐』头领·莲。

半年前，她曾在临京与只影他们交战过。密探向我汇报，看起来十分焦躁。

「……张只影和张白玲果然在西域。他们只花了数月时间，就凭张、宇联军将『武德』周边的贼匪一扫而空了。」

「不出所料，理所应当。」

盗贼之流，不可能是英峰的对手。

挥舞【双星的天剑】的我之畏友，其武威震动天下。

在煌帝国建国之际，甚至受到时人赞誉——以一敌万不在话下，甚至可胜十万兵。

要不是把【白星】给了张家女，『敬阳会战』的时候，我这纤细的脖颈恐怕就要被他斩下了吧。

莲有些惊异地说。

「我还以为你没那么赏识这类人，尤其是张只影。」

我没有回答，只是举杯饮酒。

……我怎么会赏识他。

只是，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我都无可救药地被他吸引住了。

我终究是，无法像那柄『剑』一样活着。

该说是顽疾，还是造业呢。但这并非令人不快的东西。

莲转身，朝帐篷入口处走去——止步。

「那里传说有【传国玉玺】，但祠堂内却并没有。虽然想前往那里亲手杀了他们……

然而，在听到无人能斩断的『龙玉』被劈开的消息后，【尊上】躁动了起来，也不能放缓对她的监视。」

「……嚯。」

那个痴迷仙术、在暗处操控西冬的妖女，也注意到了只影的价值吗。麻烦了啊。

莲调正假面的位置。

「那家伙也派遣了下属去西域，你要注意。然后，尽快灭亡【荣】国，统一天下吧。

如此，我便会给你带来张只影和张白玲的脑袋。」

风吹过，狐面的密探消失不见了。

……她也中了英峰的『毒』吗，真可怜呀。

我举起酒杯，呢喃自语。

「英峰，我不想做什么皇帝。我明明应该尽快去从那个可恨的张家女手中救出你，为你解开束缚才对。

……红玉那家伙，竟然在我死后把【天剑】和【玉玺】藏了起来。」

在前世，我把后事交给了长期担任我副官的女将。

她似乎把收纳于西域庙宇的【天剑】和【玉玺】藏匿到了某处。

虽然不明白，身为忠臣的她为何会做出这种事……

帐篷设有窗户。

透过窗户，我向闪烁于北天之上的『双星』伸出左手。

「算了。我得准备与你我的再会相般配的战场了，那时才是……」

最后的话语，消散在帐外呼啸的狂风之中。

仅有插在花瓶里的桃花听见。

①原文ルス（lus），据一位蒙古国蒙古人写的日语论文，这个词代表河流的拟人形象。

①原文オリド，女真人名。完颜阿骨打第五子完颜讹里朵，汉名完颜宗辅。

③原文べリグ，蒙古人名。写作伯里阁/别儿哥。

第四卷 第二章

「……上述便是如今战况。由于乘船沿大运河而下的【西冬军】袭击，水寨群受害甚大。

自北方压迫『临京』的魏平安所率领的军队，其威胁也是与日俱增。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作出何种应对。」

结束汇报以后，每日在大水寨前线殊死指挥的义将·岩烈雷就座。

执掌【荣】帝国的大臣、百官汇聚于皇宫之中，一股沉闷的气氛笼罩庙堂。

殿外大雨倾注，殿内只闻雨声。

我——公主光美雨在向皇兄恳求后，得到允许位列末席。

回忆起前些日子在前线看到的惨烈景象，我握紧了自己淡金黄色的衣袖。

战况竟然比那时更糟了。

皇兄身穿明黄色的服饰高坐天墀之上，皱起眉头，脸上浮现出了苦闷的表情。

明黄色的服饰上描绘着仅有皇帝才能使用的『龙』纹。

谁也没有开口之际，数个月前成为荣帝国副宰相的男人——林忠道之弟·林公道，将话题抛向他对面的青年。

他秃顶无发、身体和四肢粗若圆木。

「嗯……摄相大人您怎么看？」

「！」

天下闻名的名宰相杨文祥之孙·杨祭京目光游移，随后谄媚般地回答。

和公道一样，他也是在数个月前成为摄相的。

「我、我尚且年幼，能、能否先听听副相大人您的意见……」

「陛下亲临朝议，您不必谦逊。来，说出您的想法吧。」

「！你、你，给脸不要脸——」

这种状况下，朝堂上的权力斗争仍不止歇……

就在我感到消沉的时候，有些软弱的摄相平复了气息，说出自己的意见。

「面对叛盟的【西冬】、以及臣服北方马人者，凭借精锐的我国军队，原本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然而，桀骜不驯之辈于南方引发骚乱，西方之徒驱赶回了使者，这二者令人无法忽视。因此，我国不如首先……」

「『与『玄国』和谈』吗？」

公道打断了对方的话语，用肥胖的手指数次敲击他面前的桌子。

——他的眼中满是残暴，得到了打击政敌的机会。

他眼睛骨碌一转，夸张地摇头。

「哎呀哎呀……摄相大人这话讲得奇怪啊。玄贼到底，不过是可憎的马人！

我的兄长——帝国宰相林忠道冀望与玄贼讲和，英勇无畏地只身前往『敬阳』，结果成了什么样子，您不会已经忘记了吧？」

在皇兄御前遭到当面辱骂，杨祭京屈辱得表情扭曲了。

他愤怒得浑身颤抖。即便如此，他还是反问对面。

「……我已经讲述了自己的意见。接下来，我想听听您的高见。」

「愚蠢的提问。」

公道一边嘲讽对方一边起身，挺着肥胖的身体行至天墀前。

他握住短剑剑柄，傲然主张。

除皇族与侍卫以外，只有『林家』和『杨家』的人被准许携带短剑进入庙堂。

「当然是——惟有决战而已！」

『…………！』

众人发出不成声的呻吟，方才讲解过战况的岩烈雷眉头紧皱。

唯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的人，是皇兄的宠臣，禁军元帅黄北雀。

庙堂外雷声作响，公道跪拜在地。

「陛下——臣斗胆上言。虽说由于轻敌大意败给了【西冬】，但我军仍然可以作战！

确实，战局于我不利，我国失去了『湖洲』『安州』『平州』。不仅徐家，连宇家也显露出了叛离的举动。然而，二家中怀有异心者又有几人呢。

防卫京城的大水寨以及其附属水寨群可谓牢不可破，纵使是马人也不可能攻破，凭借守城战令马人疲弊以后，再与其正面决战！」

雷光划破天际，一道今日最大的闪电降下。

简直……就像上天在哭泣一般。

御座上的皇兄神色苦恼地以手扶额，挤出话语向宠臣寻求意见。

「……北雀，你怎么看？军队真的能在决战中得胜吗？？」

「臣斗胆发言。」

果然，禁军元帅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有些可怕。我感到不安，芽衣要是在我身旁就好了。

就在我想念在殿外等候的青梅竹马少女之时，北雀行至天墀前，深深地低下头。

「依据岩将军报告与近期战况——臣确信，决战会招致亡国。」

「什！？」『！』「……诶？」

不光是站在他身旁的公道，其余众人也尽皆惊愕，连我也捂住了嘴唇。

副相还以为北雀和自己一样是主战派。

北雀以前曾和林忠道一起强硬地主张讨伐西冬。不仅如此，我还听说他们还把战败的责任推给了徐秀凤和宇常虎……

禁军元帅直视皇兄，不显露半点感情地继续说。

「很遗憾，我国如今不光要面对【玄】国、【西冬】……还得与降将魏平安率领的军队在北方对峙，还得立刻应对南方的徐家军。

单纯就兵力来说，我军约有十万。忠道大人过去的门客田祖现在是我的参谋，据他调查，敌人最少也超过三十万。」

估算的兵力差距足足有三倍。

『面对固守的敌人，攻方最好有三倍兵力。毕竟，不是谁都能成为单骑胜过十万兵的【皇英】』

据说，煌帝国大丞相【王英】一有机会，就会如此教导将士。

敌人聚集了比王英的教导还要多的兵力……

北雀面无表情地冷静断言。

「因此，我国难以与敌人『决战』。大水寨或许牢不可破，但终归是人造之物，但凡露出破绽，【白鬼】就一定不会放过的。

……和他的诨号一样，他不是人，是鬼。」

『…………』

庙堂的气氛冻结了。

——玄主【白鬼】阿台·鞑靼。

白色长发，乍看之下宛如少女的面容。无法使剑、拉不开弓，甚至连马匹也乘坐不了。

然而，那群武力超越了勇猛，可被称为蛮勇的玄国『狼』将，却向阿台俯首，对他献上了绝对的忠诚。

知道自己们即使绑在一块，也胜不过鬼……

公道以一副仿佛要冲上去的架势极力反驳。

「那、那么，禁军元帅你有何高见！不会是，打算说什么投降吧！？」

「我从未……想过投降。若是如此，我在『兰阳』就已经死了。」

北雀流露出了今日首次的情绪波动，跪倒在地。

窗外闪过雷光，天空震颤。

「陛下，臣冒死进谏……如今【三将】亡故，我军已无力保卫所有地方，处处设防则处处皆丧。」

『！？！！！』

包括公道、祭京在内的众多大臣脸色皆变。

【凤翼】徐秀凤、【虎牙】宇常虎。

——以及【护国】张泰岚。

长年保卫荣国的名将们遭到杀害。

杀死他们的不是【玄】国，是贪图权势的林忠道们，是于『兰阳』之地率先逃跑以至于全军溃走的黄北雀……是被奸臣们用『为了和谈』作借口，被逼同意处死张泰岚的皇兄。

可是，就像世人知道的那般，与玄国的和谈以失败告终。

非但如此，阿台还在他亲笔写的书信里——

『谢你为我国杀死了这千年来最强的名将』

写下了这样的讽刺送来。

自那以来，皇兄的身体明显变差了。他比起以前，更宠信那个宠姬羽兔。

北雀的指摘，完全是在当面痛骂皇兄。

这种发言，哪怕遭到当场诛杀也不稀奇——然而，皇兄却似乎并不打算那么做，他以疲惫至极的声音催促禁军元帅说下去。

「……不必顾虑，畅所欲言。」

「是！」

只有家世值得称道的杨祭京正张皇失措，林公道则在用布巾不断地擦拭汗水。

禁军元帅抬起头，瞥了一眼二人。

「首先——之前由于摄相大人与副相大人的独断，禁军被派往南方布阵了。请陛下即刻下令命禁军往『临京』集合。

如此，则可使其作为预备兵力交与前线的岩将军。」

「荒、荒谬！你是想说要舍弃南方吗！！」

「反、反贼徐飞鹰向京城进军的话，该如何应对……」

二人异口同声地想要站起身来反驳，被北雀用手止住。

「徐家军只会在南域生事，不会北进的。先前的西冬讨伐战中，徐家军受到的打击极大，他们恐怕连后勤都保持不了。

岩将军，我的看法有误吗？」

「——……无误，臣也同意。」

尽管感到疑惑，被点名的沙场宿将还是明确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义将他也十分不喜欢北雀吧。

北雀点头致谢后，与皇兄四目相对。

「陛下，我等应该与之交战的对手并非徐飞鹰，而是【白鬼】。」

今日最大的闪电发出光芒，庙堂也一瞬化作白色。

随后，雷鸣响起。

摄相和副相缩起身体，「「咿！」」地发出悲鸣，二人瘫坐在地。

即便如此，禁军元帅也没有停止发言。

「并且，朝廷应尽快再向西方宇家派去敕使。当然——是请求援救的使者。」

皇兄的肩膀抽动了一下。

「……之前的使者没有抵达『武德』，就被宇家赶回来了吧？」

「宇家没有杀使，徐飞鹰杀了。」

意思是，与徐家无交涉可能，但和宇家尚有回旋余地？

那么——那么，我该做的事情是……

北雀真挚地诉说。

「能使出的手段，朝廷必须全部使出……既已无法和谈，那么我国便必须取得胜利。」

『…………』

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了，凝重的沉默充斥庙堂。

由于无谋至极的西冬讨伐战，宇家白白失去了宇家家主和众多将士，他们肯定对京城的我们不怀善意。

虽然不至于像徐飞鹰那样发动叛乱，但至于能否与之交涉……

最终，就像感到痛苦似的呼出一口气的皇兄命令众人。

「……今日到此为止吧，众卿辛苦了。」

御前会议结束后不久。

我在富丽堂皇的廊下追上了皇帝陛下，这里是通往皇宫深处的地方。

「皇兄！」

「……美雨，不要这么大声唤我，我头疼得厉害。」

清秀的面容难掩疲惫之色。或许是酗酒的影响，皇兄的皮肤似乎也变得粗糙了。

廊下远处，拥有绝世美貌的宠姬——林忠道养女羽兔正在走来，她有着一头令人印象深刻的淡紫色长发。没有时间了。

我握紧胸前的香火袋，请求皇兄。

「臣妹有事相求，请派遣我前往『武德』！」

皇兄目光转向远方。

雷鸣好不容易止住，然而天空仍是阴沉沉一片。

「……你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吗？哪怕你的母亲是西域屈指可数的名门『波』族出身，你也是我的妹妹。

宇家怨恨着我，你去西域的话，或许会被杀也说不定。」

「我心中已有准备。」

老实说，皇兄并不是个可靠的皇帝。

因为奸臣的谗言而忽视忠臣、自己主张的西冬讨伐以惨败告终后便沉溺于酒色、面对国家的种种危难却做不出正经应对，

甚至在国家的柱石杨文祥被刺杀之际，他也只会手足无措。

——最过分的是，以冤罪处死【张护国】。

皇兄恐怕会被当作『该有所为时不作为，只在不该有所为时妄动，招致了国家衰亡』的昏君典例，被后世提及吧。

即便如此……面对在我眼前感到苦恼的兄长，面对我唯一的兄长，我也无法对他置之不理。

我没有移开视线，静静等待兄长的答复。

荣帝国皇帝·光柳浦手扶涂着朱漆的廊柱，再次迈开了步伐。

「…………随你喜欢吧。随后，我会下达诏书给你。」

「谢皇兄。」

皇兄向着宠姬处走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为止，我都低着头——然后，平静地向站在后方的少女说。

「芽衣，京城人士里，和宇家有联系的人——」「请您过目」

转身看去，我那可靠的青梅竹马兼侍从递过来一张纸片。我快速看完内容。

——新晋的豪商『王家』吗。

我向棕色短发的少女下达指示。

「尽快去与王家联络面谈。不快点的话……【荣】国真的会灭亡的。」

※

「唔……这玩意…………」

一名白须白发的老爷子沉吟着，盘腿坐在我面前，身下铺有草席。

老爷子年纪应该相当大了，但看起来依旧矍铄。

他正在仔细查看小盒的各个角落，盒上满是污痕。

——剿灭『打虎』率领的贼匪后又过了几天。

我和青梅竹马的白玲一起，来到了武德郊外的古旧作坊。

趁现在还有空闲，想请人看看那个被当作战利品交给我的神秘小盒。

于菟今天和瑠璃一同去确认鹰阁附近的地形了，据她所说——

『虽然是个顽固的人，但本事十分可靠，如果是做金属印花盒，那他的手艺在西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长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金属雕刻品和印花盒，似乎是给人看的货样，不论哪个都非常精美。

然而，墙上却挂着一柄短剑，显得有些煞风景。

就在我频频观看这些样品的时候，从屋内传来老爷子的女儿、孙女？，还有白玲的欢快笑声。

……和这个老爷子不同，那二位待人十分亲切。

砰的一声，老爷子把我带来的小盒子放到桌上，拿起水壶给碗里倒茶。

「喂，小子。这个盒子是在哪里搞到的？啊，随便坐，要喝茶就自己倒。」

「哦。明白了些什么吗？」

我毫不客气地坐在木椅上。虽然古旧，但却异常扎实。

取来附近的茶碗，我拿起水壶自己给自己倒茶。

茶碗的缺口被人用漆修补过①。

老爷子捋着白须，用满是伤疤的粗壮手指摸着小盒。

「得除去这些污痕，才能搞明白详情。这玩意还运用上了我们这行用的技艺，只是……你看。」

老爷子将他惯用的数把工具递到我面前。

——不论哪把，都崩口了。

「这是我年轻的时候，用西域最好的砂铁，请当代第一的铁匠打造的工具。

你说『怎么弄都行』，所以我试着想要撬开盒子，结果反而是刀刃崩了口，盒子上连一处缺口都没有。

……这玩意到底是什么？」

「我也想知道啊。」

我苦笑着，喝了口茶——茶香独特，好喝。

感觉能用来和明铃斗茶。

活泼的幼女在屋内闹腾着。

「阿姊的头发和眼睛，好好看啊！闪亮亮的，真好呀~~」

「谢、谢谢。」

幼女似乎亲近上了白玲。

『银发碧眼的女子会祸国殃民』

这个传说被人遗忘的日子或许不久了。

我放下碗，称赞老爷子。

「不过，如果你也不知道的话，那西域就没人能弄清楚这东西是什么了吧。

老爷子你其他的金属雕刻我都看了，真是了不起的技艺呀。」

「……哼。」

老爷子那凶恶的表情稍微有些缓和。

我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

「工具的事，对不住了。钱就——」「不必了」

言辞间带有强烈的拒绝意味。我和这个老爷子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老爷子背对我，仔细地开始收拾工具。

「黑发红瞳的青年和银发碧眼的大小姐——你们，是张家的人吧？那么，我死也不会收钱的。」

知道是我们，所以不能收钱？

那工具明显是利器。

即便可以重新打磨，也要花费不少的功夫和费用吧……

「……不了，还是由——」

「我啊，年轻的时候就死了婆娘，也没有子女。」

老爷子突然开始说起自己的事。

——啊？那刚才的女性和幼女是什么人？？

「不过，我很幸运地培养出了几个徒弟。其中混得最好的人，在『临京』有自己的作坊，和达官贵人还有大商贾做买卖。

其中最为年轻的蠢徒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竟然从军去了。当初，我不知道痛骂了他多少遍……不知道是像哪个顽固，不听人言。

你坐的椅子和那个补过漆的碗，就是那家伙最后的作品，做得不行对吧？」

「…………」

他回过头来，眼中蕴含着喜悦、还有深切的悲伤。

这样啊，那个女性和孩子是徒弟的……

老爷子眯起眼睛，目光投向窗外。

「比起雕刻金属，那家伙或许更有当兵的才干，结果竟然平步青云了……

还没回过神来，他就讨了婆娘，有了女儿，甚至当上了【虎牙】大人的副将。将军来作坊的时候，就连我也吓得哆嗦了。」

「！」

难怪于菟知道这家作坊。

——老爷子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决定出阵【西冬】的那天，那家伙晚上独自上门来了。然后……在作坊门前不断磕头，说了这些话。

『师傅，一直以来受您照顾了。收下了无依无靠的我，把我养育成人，这份大恩，我还完全没有报答您！

……此番出阵，我不觉得自己能活着回来。我死以后，请您……请您照顾我的妻女。我只能托付给您了』。

那家伙……那家伙自己也清楚自己回不来…………」

白玲悄悄从屋内探出头来看我们。她穿着和于菟颜色不同的民族服饰。

我摆手向她示意『没事』，善解人意的我家大小姐表示『明白』后就回屋内了。

从架子上抽出几本旧书后，老爷子继续说。

「军队出征后不久，我就听到了惨败的流言。说不光是宇将军，几乎所有人都战死在了『兰阳』。

……我没有相信。当然不信，我只教过徒弟『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和家人』，从来没让他『舍弃自己的性命』。

【那家伙会回来的】我如此坚信，和他的妻女一起等着，等着……」

宇家军在战场上作战十分勇猛。我听说，连作为对手的『灰狼』都称赞过他们。

然而，其中活下来的人并不多。

——老匠人转身。

滂沱般的泪水从眼中淌下。

「然后呢……那个混账小子！明明自己已经成功突出重围了，却笑着说『要是抛弃战友的话会被师傅骂的』后，为了救出战友，几次返回包围。

最终…………受了重伤，还没回『武德』就死了。真是个混账白痴！」

这位老人爱着自己的徒弟。

就像老爹爱被捡到的我一样。

老爷子用衣袖擦拭泪水，摸向墙壁上的短剑。

「送来这个，告诉我们死讯的人……是徒弟的战友们。那家伙似乎曾无数次地谈起过你们的事。

说『如果没有张家军的诸位赌上性命攻破了敌军重围的一角，我们就要全军覆没了。

为了尽可能多地救出哪怕一名士兵，宇将军把自己当作诱饵。我们如今能站在这里，都是多亏了宇将军和张家军诸位的福』。」

「…………」

于菟他们也说过同样的话。战场，就是这么造化弄人。

老匠人跪坐下来，低头抵至草席。

「……我以那家伙师傅的身份……以他父亲的身份表示感谢！打心眼里感谢你们！！

多亏了你们，我的爱徒，我的儿子！……才能尽到他的职责……」

似乎一直在偷听的白玲从屋内走了出来。

她动作自然地走到我身旁，握住我的手。

老爷子抬起头来，露出了些许惊讶，面色和缓了下来。

「……被听到了吗。我有言在先，知道你们事迹的人可不光是我喔？

于菟大小姐是你们救下的这件事，别说武德了，整个西域都无人不知。」

「「…………」」

我不由得和白玲对视。

难怪我们在西域受到的待遇相当好……

老爷子气势十足地拍了拍膝盖，翻开旧书。

「西域人都是重情重义、有恩必报的——这个小盒子就放在我这里。除去污痕后，我再来仔细调查。」

出了作坊后，我和白玲在大街上行走。这里的街道保留着许多的古建筑。

武德是荣国国内历史最悠久的古城。或许是这个缘故，街道两侧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

整齐划一的赤瓦屋顶，从方正的屋舍间流过的分水水道。这两处尤其好看。

或许是因为这座城市是英风那家伙认真规划过的。

肯定是这样。

人们也充满活力，贩卖的东西也十分独特，冲鼻的辛辣气味从露天摊铺上飘了过来。

下次过来，就去看看吧。

今天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偶尔吹过的风撩动我们的头发。

「……话说回来，也是缘分呢」「……是啊」

我们的奋战也是有意义的。

不过……如果没有那场战争，那个和白玲惜别时久久不愿放手的幼女，她的父亲就不会死了。

事事不能尽如意。

白玲竖起她纤细的食指，腰间的【白星】上下摇晃。

「不过，我再说一遍。今天这件事和你单枪匹马去冲锋是两码事。

如果，下次还趁我不在去冲锋的话——你明白的吧？」

白玲露出美丽的微笑，从怀中取出一根布带，朝我逼近了数步——传来一股花香味。

我伸出双手拼命阻止她。

「等等、等等。不要理所当然地拿出带子啊！

要是瑠璃和于菟她们也学你平日里就把布带放身上的话你怎么负责呀！？」

「？瑠璃和于菟，已经随身放着布带了呀？？」

「你说、什么……？」

我感到一股在战场上都未曾感受过的战栗，踉踉跄跄地后退数步。

好不容易才忍住想要抱头蹲下的冲动。

「啊……这叫什么事。张白玲这样的人物，竟也一脚陷入了如此有悖伦常的嗜好…………」

「这话真失礼呢。」

银发美少女收起布带，这次拿出了一张纸片。

……总觉得上面的文字我好像见过。

「『一切罪过全在张只影』——我们和明铃之间已经达成一致了。」

「住手！不要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捏造我的罪状啊！！」

「这就看你的表现了呢。」

「呜……」

不行。没胜算，没有胜算！老爹，救救我吧。

为了冷静下来，我摸了摸【黑星】的剑柄，说出惹人厌的话语。

「哈，不知道是谁坏心眼呢！」「我是温柔又美丽的女孩子，所以肯定不是我呢」

白玲在我的右手腕处系上了布带，她拉了拉布带。

「好了，回去路上买点什么东西再回去吧。当然，是你请客哟，只影？」

①原文金継ぎ，中文翻译为金继或金缮。是一种用漆来修缮陶瓷器缺口的技法。

※

「白玲大小姐，只影大人，欢迎回来♪」

「朝霞，我们回来了」「这是从市场买回来的礼物，大家一起吃吧」

在宇府内等待我们的人是——侍奉白玲的侍女朝霞。她身材苗条，有着一头及肩的红棕发。

朝霞左手拿着放有小茶壶和茶碗的托盘，右手接过纸袋，满脸笑容。

这名活泼的侍女从敬阳跟随我们到了这里。

「谢谢，是罕见的点心呢。」

「把小麦做成棒状然后炸酥，再撒上满满的白糖。给人一种『把西域的特产全部都用一下！』的感觉，很好吃喔。

白玲她把买回来的点心几乎一个人——」

「只影？」

银发少女站在我背后。危险！

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我强行改变话题。

「话、话说回来，朝霞。你准备好了茶汤，是瑠璃她们已经回来了吗？」

「是的，我现在正要去香风大人的房间。」

「嗯？也就是说……」「还有其他客人？」

面对我们的疑问，朝霞的笑意更深了。

春风从窗外吹入屋内，鸟儿们也高兴似的鸣叫。

「是位十分令人想念的客人。他等您二位回来已经等得望眼欲穿了，还请快些。」

客房里，一个意外的人在等待我们。他站立着，一动也不动。

「只影大人！白玲大小姐！好久不见！！……您们平安无事就再好不过了。」

我们刚一走进屋内，面容精悍的青年武将就流着眼泪单膝跪地。

恐怕是经历了一段苦难的旅途，他的外套和穿戴的轻铠、剑鞘都已十分脏乱。

「「庭、庭破！？」」

我和白玲连忙跑到他跟前，向他屈膝一礼。

——青年武将的名字是庭破。

对我和白玲来说，礼严就如同祖父一样。

而他，既是礼严唯一的亲戚，也是被我们托付了『敬阳』的男人。

暌违半年的再会。

「哎呀，真是让人吃惊，没想到你竟然来了这里……」

「一路很辛苦吧？真亏你能通过『鹰阁』呢。」

宇家为了防范敌军来袭，已经将要害之地紧闭了起来。

……他是怎么穿过鹰阁的？

看着我们不可思议的表情，庭破揭开了秘密。

「半路上得到了王商会的帮助……其他人还留在『鹰阁』，我是因为受到了宇家的特别关照，才被允许继续上路。」

「是吗」「原来如此」

白玲朝我看来，我向她点头。除庭破外还有人来！

而且，宇家的特别关照、吗……是阿姥吧？

拍了拍庭破的肩膀，让他坐到椅子上后，我们向他深深地低下头。

「对不住了，把善后的事情推到你身上。」

「非常抱歉。」

——被占领城市的代表。

这是多大的重担，看他消瘦下来的面容就能明白。

我们只能做些向他低头致敬的事，实在让人于心不安。

椅子啪嗒倒下，庭破站起身来，十分惊慌。

「请、请您二位抬起头来！我明白，那种情况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让您二位低头的事情要是被人知道了，我怕是会被留在『鹰阁』的人骂的。」

「谢谢」「十分感谢你」

我们慢慢起身。刚一起身，就看到朝霞在我们面前摆放了茶碗。

茶香扑鼻。

坐到庭破对面的长椅上，我向他嘿嘿一笑。

「话说回来——能从『敬阳』出来真有你的呀？老实说，我还以为阿台会征辟你。」

「……他曾数次下达正式的文书劝诱我。还有，虽然直到今天我也还不敢相信——」

青年武将喝了口茶汤，似乎衷心觉得十分好喝。随后，他垂下了目光。

——带有些许的敬畏。

「去申报离开『敬阳』之意时，我受到了玄主的召唤，匪夷所思般地获得了直接拜谒玄主的机会。

我虽然早已做好了会被杀头的准备……」

庭破于此停顿了一会，随后开始讲述一段奇妙的经历。

※

「哦。你说自己想辞去职位、离开『敬阳』？记得……你名叫庭破是吧。」

「是，暂代太守一职。」

面前的御座之上，坐着玄帝国皇帝【白鬼】阿台·鞑靼。

他有着一头白色长发，面容宛如少女一般。我朝他深深地低下头。

敬阳郊外，用巨大的帐篷搭建起的觐见地点。帐内宽阔得令人难以置信。

十数名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将领、以及穿戴着似乎是西冬制作的金属铠甲的卫兵，向我投来锐利的目光。

如果是以前，我或许会胆怯，甚至露出丑态吧……

我单膝跪在铺设于地的异国地毯上，向敌国皇帝解释。

「贵国军队已占领『湖洲』数月。有赖贵国防范于未然，约束军队掳掠，百姓多已恢复了平静的生活。

张将军、老礼严将军和阵亡士卒的吊唁，以及与文官的交接俱已完毕，我已没有留在这里的意义了。」

「……嗯。」

阿台陷入了片刻的沉思，支起手肘托腮。

我如果说错话……就无法活着回去了。汗水顺着我的脸颊淌下。

外表犹如柔弱的少女，瞳孔中却蕴含着深不可测的智慧。

玄国皇帝向我发问。

「你是『老礼严』的亲族吧？不光是在军队，在我国国内，那名老将的名字也如雷贯耳。

此等名将，【荣】国却甚至没有给他和张泰岚派出一兵一卒的援军。向这样的国家尽忠……我不认为你会得到回报。」

「我的忠心，仅仅只是献给『张家』的。」

我抬起头，与阿台对视。

『不论何时何地都要笑，这也是身为将领的重要职责』

只影大人的话语支撑着我，我强逼自己笑了出来。

「『敬阳』之中，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哪怕敌不过你，但总有一天，我们会举旗反正的。

话虽如此，即便我们拧成一股绳，恐怕也赢不过你吧。因此，我想带这群人离开，前往能赢过你的那位大人身边。」

『！？』

帐内一片喧嚣。

部分敌将把手放在了剑柄上。

「——呵，这不是很能说吗。」

然而，阿台本人却用手抚摸着下巴，似是觉得有趣。

他眯起那冰冷又带有一丝热意的眼眸，抬头仰望帐顶。

从帐顶处可以看到苍穹。

「『为将者，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要笑』——难怪张只影会相信你呀。」

「…………」

我没能作出任何答复，仅仅是低下头。

……【白鬼】竟和只影大人说了相同的话。

阿台似乎抬起了他那纤细的左手。

「也罢，我准许你的辞行。」

「十、十分感谢！」

竟然这么轻易得允许了！？

面对疑惑的我，阿台轻笑。

「你期望与之汇合的张只影——还有银发碧眼的张家女，应该位于西域的『武德』吧。

道路险阻，路上可要小心，如有需要，不必顾虑尽管开口吧。」

「！什、什么……！？」

了解我们的目的到了这种程度，竟然还要帮我们？

并排的诸将间，一名被称作老元帅的将领也露出一副苦色。

阿台探出他那白皙的细手，摸向边桌上摆放着的红花——应该是桃花。

「不要作出一副这么不敢置信的脸色。『名将手下无弱卒』——那个【皇英】正是如此。他身为张泰岚之子，也理应如此吧。」

「！」

如同背后炸起一道惊雷，这种情况应该这么形容吧。

阿台·鞑靼，他是毫无疑问的英杰，不负『狼』主之位。

『！？』「陛、陛下，不可！」

众将和老元帅一片哗然。

阿台从御座上起身，来到我的身侧，在我耳边低声说出最后的话语。

「（我想请你转告张只影。『不久以后，我们会在适合我们再会的战场上相见的。直到那天为止好好活着吧，挥舞【双星的天剑】之人』）

——辛苦你了，张家的忠臣，退下吧。」

※

「……这可真是」「……厉害的经历呢」

听完庭破的话后，我和白玲表情都僵住了。

觐见【白鬼】本人，还能平安归来……荣国国内，还没有一个人做到过吧？

前往敬阳的林忠道被捕，然后被送去了他们的首都『燕京』，随后似乎便不知所踪了。

「……我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庭破喝了一口朝霞为我们泡好的茶，垂下眉眼。

屋外隐约传来了男女的怒吼……是博文和于菟吗？

「玄主是明君。据谣言，哪怕现状如此，我国主上竟仍在皇宫内与林家出身的宠姬厮混。二者器量……实在是相差悬殊。

即便是在京城，许多百姓也传唱起了混杂揶揄的歌谣。」

青年武将的话语间带有怒意。

……竟然都让他说到了这种地步，真是没救了呢。

白玲面露愁容，用手指拉我的衣袖。是让我想点办法吗。

「总之。」

我拍了拍手，使庭破抬起头来。

我朝这位跋涉前来的忠义之士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包括『鹰阁』的人在内，来得正好！接下来就靠你们了呀。」

「——是！」

青年武将脸上那难以消散的阴沉之色也终于缓和了几分。

我将炸点心丢入口中，一股独特的风味在口中散开。

不仅是炸过后撒上白糖，还加入了香料吗，真好吃。

「近距离看到【白鬼】后感觉如何？据说他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纤细美男子，甚至会被误认为是女子，这件事是真——……那、那~~个，白玲小姐？」

从身侧伸过来的细手，抓走了装炸点心的纸袋。

银发美少女脸上浮现出了美丽异常的微笑。

「……怎么了？问些下流问题的张只影大人？」

可、可怕。

我用眼神向朝霞和庭破求救，然而他们却佯装不知地说着些「您也累了吧，我带您去泡汤的地方」「十分感谢」的话走出了房间。

无情之人！

白玲夸张地扭过头去。

不断吃着炸点心，向我抱怨。

「真是的！其他该问的问题还有很多吧？然而，却首先去问外貌……哪怕你再怎么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也得有些分寸吧。」

「冤、冤枉啊！还有，不要全部吃完了！那是我的份！！」

「？你的不就是我的？？」

「不要摆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认真这么问呀！」

就在我们二人相互打闹的时候，黑猫由衣跳到了桌上。

她叫了一声，像是在责备人一样。

伴随猫叫，少女的声音也传入了耳中。

「……很抱歉，在你们例行的打情骂俏时叨扰。」

「这也要误会吗！」「瑠璃，这才不是打情骂俏」

我和白玲边反驳，边看向房间入口。

不出所料，瑠璃站在那里。她正在用蓝帽给自己扇风。

军师少女眉头紧锁，一副头疼的样子。

「你们能来一下吗？……这边的兄妹吵架也非同小可呢。」

※

「你也稍微听下我的话吧，于菟！不要再上战场了！！」

「……断然拒绝。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明白，兄长？」

宇博文焦躁的声音、于菟冷淡的回答，二人的话语声从香风的书房里传了出来。形势一触即发。

……确实，情况有些糟糕呢。

我向白玲、瑠璃使了个眼色，用手示意跟随我们而来的庭破在廊下待命。

摇响门口的小铃铛，进入屋内，随后便看见香风正一脸疲惫地坐在椅子上。

在她身前，宇家兄妹正在互相瞪视。

「「「…………」」」

三人的目光集中于打头的我身上。

如坐针毡。我挠了挠脸颊。

「啊~~——……看起来似乎在忙？那我们之后——」

「「咳咳」」

白玲和瑠璃故意咳嗽了一声。

而且，她们还从背后推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就在我被截断后路的时候，宇家长子不快似的皱着眉头，双手抱胸。

「……我不打算收回刚才的话，于菟。不论是【玄】还是【荣】……我都绝对不会允许你在敌军攻来的时候率领军队前往『鹰阁』的。

令你于『武德』待命，这是我以宇博文的身份下达的正式命令。」

黑棕发少女正面承受着兄长的目光。

她瞥了我们一眼，叹息。

「……唉，能请你适可而止吗？和我一同历经死战而生还的士兵都是久经沙场的猛士，没有他们相助，宇家能防卫敌军吗？」

「我已经说过了吧，没有必要让还是孺子的你去指挥！军队指挥交给当地将领即可！！」

「！兄长！将门宇家的传统，你是如何铭——呜呜！？」

于菟的眼中摇曳着愤怒的火焰。

眼见如此，我猛地从身后按住于菟的嘴巴。

再这么闹下去，可就难以收场了。

我使了个眼神，示意博文离开。

「……呿！」

他恐怕和我想法一致。啧舌过后，宇家长子走出了书房。

我有些无语地向香风抗议。

「阿姥你也制止一下啊。『宇家兄妹不和』——府内会流传起这种谣言的呀？」

「……抱歉，劳烦你了。」

宇家代当家把身体靠在椅子上，疲惫不堪地向我致歉。

白玲走到我身旁，提出疑问。

「看起来是关于上不上战场的兄妹吵架，但似乎又有些过于激烈了，是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还有——只影，把手拿开。」

「哦、哦。」

不容分说的语气令我后背一寒，放开了于菟。

黑棕发少女连脖颈处都一片通红，害羞似的藏到了瑠璃身后。

「——……让你们见笑了。」

战场上极为可靠的少女，也有这么令人意外的一面。

不，嘴巴突然被男人捂住，会吃惊也是当然的吧。

直到现在白玲都还在盯着我，就在我躲避她目光的时候，瑠璃为我进行补充说明。

「宇博文希望于菟留在『武德』，参与内政事宜。因为她的母亲是西域有名的『波』族出身，这点可以用于交涉。

他似乎还希望拿走从西冬讨伐战里生还下来的老兵指挥权，然后，亲自前往前线。」

「原来如此呢~~」「所以，于菟才强烈反对是吗」

我和白玲完全明白了。

不是那么没道理的事。

「……那些士兵，是和我一起从死战之地生还下来的。一个人在后方安稳度日，这种事我无法接受。」

好像是回过神来了，于菟以平日里的口吻断然地说。

希望上战场的妹妹和拒绝她的兄长。难怪会争执起来。

「嗯。那么，这里该由希望成为地方官吏的我去——」

「安静点」「宇博文完成的工作，你能同质同量的完成吗？」

「…………」

我想要缓和一下气氛，结果却被大小姐和军师嗤之以鼻。过分。

就在二人用手肘戳我的时候，香风看向了窗外。

「宇家的人，代代都有着不负宇家名声的武艺才能。然而，即便是在我看来，博文也是缺乏才能的……

他或许是在嫉妒于菟。弄不好，还嫉妒着你们。」

宇博文身体文弱，不像是有学过武艺。

——但是。

「不……单纯只是『不想让可爱的妹妹上战场！』，这类爱妹心情的流露吧？宇博文，就是个这么笨拙的男人吧？」

『…………』

室内全体都看着我，一副无法言语的表情。

甚至连于菟本人都「绝对不可能……不可能」地数次摇头。

……不是，我没说出奇怪到这种程度的话吧。

香风叹息一声，耸了耸肩。

「……真不知道你这孩子眼光是好还是坏。所以？有什么事吗？？」

「啊，对了。庭破。」

「在！」

叫到他的名字后，在廊下待命的青年武将进入屋内。

重新打量庭破，他也是仪表堂堂呢。

烦恼中的老妇人睁大了双眼。

「……你是！」

「『老礼严』的亲戚，名叫庭破。」

他立刻自报姓名，没有丝毫胆怯。

似乎是因为都和【白鬼】面谈过了，因此变得游刃有余了。

我和白玲接口。

「他是我的副将，从『敬阳』远道而来的」「剩下的人在『鹰阁』」

「…………」

香风眨着眼睛，陷入了沉默。她数次深呼吸，然后完全明白了。

「——……我明白了。你就是博文说的那人吧？」

「博文说的？」「「「！」」」

看来，允许庭破通行的人，就是那个笨拙的宇家长子呢。

白玲和瑠璃，还有于菟都神色复杂。

香风把手中的骰子丢向空中，随后接住。

「今天早上，『我听说他是老礼严的亲戚』——哼，那孩子也是喜欢管闲事。」

我们虽然只在这里待了数月，但也知道于菟的兄长是名优秀的官员——有着光从外表看不出来的细心。

他对情报和后勤重要性的理解也很深刻。

……要是，他的语气和眼神能稍微再柔和些就好了。

宇香风凝视着庭破，像是感到怀念似的说。

「和年轻时候的礼严真像……我吓了一跳呢」

「！礼严大人和我吗？」

「一个模样。有你这样的后继者，九泉之下，他也能瞑目了吧。」

「……承蒙夸奖。」

青年武将勉强做出回应，闭上眼睛。

白玲和瑠璃扯了扯我的衣袖。

『推进话题！』

……你们自己说不就行了。这两人，为什么总想把我推上台前。我也不擅长这种事啊！？……真是的。

我挠了挠黑发，开口。

「阿姥，在『鹰阁』的人也能放行吗？人数是——庭破？」

「是！有五百余名，皆是上过阵的人。」

「！五百！？」「……人数真多呢」「真亏你们呀」

我不由得叫出声，白玲和瑠璃也有些吃惊。

这么多人——而且还是原来张家军的老兵。

阿台竟然允许他们和我们汇合！？虽然在玄国大军面前，这点人数可能不值一提，但哪怕如此……

『适合我们再会的战场上见』

……【白鬼】大人似乎十分看中我呢。

于菟走到架子旁，从中取出纸张。

阿姥接过纸，流利下笔。

「让他们进入『武德』，恐怕会惊扰到周遭百姓……算了，如今哪怕是多一个助力也好。」

『？』

面对这消沉的声音，我们歪起了脑袋。

宇香风将笔置于砚上，说出了听天由命的话语。

「就在刚才，派往『敬阳』的人送回了急报。玄军似乎已经休整充分，做好了出师的准备——【白鬼】再次开始南征了。」

『…………』

冰冷的气氛萦绕在屋内。玄国主力也终于整编好了吗。

我呼唤翡翠色眼睛的金发仙女名字。

「瑠璃？」

「……情报压倒性的不足。」

虽说有所预料，但就连军师瑠璃，似乎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她扶正蓝帽，用手摸着下巴。

「目标是荣帝国首都『临京』吧。玄国的目的是打败【荣】国，应该会采取两面进攻的策略，一路沿大运河，一路自『子柳』向南同时进攻吧？」

「荣军应该难以与玄军对抗。为了对付徐家，荣军好像还分兵了。玄军据说对荣军发起了一连串的袭击，这恐怕意味着玄军已经习惯操纵军船了吧。」

白玲不安似的向我靠来。

虽然不知道荣军的总指挥是谁，但将寡兵分作三股，这实在是愚策。

不，或许并没有人拥有全军的指挥权？若是如此，那么就说得通了。

理由是——『要是领军之人反叛，那就麻烦了』

荣国的文官看不起武将，这像是他们的想法。

……他们说不定连『败则国亡』这种事都没想过呢。

宇香风把刚才送到的书信仔细地叠起来。

「我再去多收集些情报吧，皇宫里我也有多少有些『耳目』。」

「拜托了。」

总之，现在需要情报。

有情报的话——我们的军师就能得出答案。

坐在椅子上的阿姥背向我们，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或许有些疲惫，但她并没有屈服。

「我虽然不认为玄军会无谓地来攻打『西域』……但如有万一，请助我一臂之力。

大家都依赖着你们呢，承继了【张护国】遗风之人。」

※

「那么，在主人到来以前，还请稍等」「失礼了」

「感谢」

我——光美雨道过谢后，少女侍从与少年侍从便恭敬地行礼离开了。他们应该是双生子吧。

面谈场所定在了王家别邸。

我坐在内院摆放的椅子上，握紧了礼服的衣袖。

礼服是只有皇族才能使用的金黄色。

今天的交涉，关乎【荣】国的命运……只是。

我有些无法忍耐，向身后的芽衣搭话。

她身披外套，一刻也不放松地戒备着周遭。

「真气派呢，这么大的屋子，竟然用来当作别邸。」

「美雨殿下，请您小心。刚才的双子也不是单纯的侍从。他们的举止，明显是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举止。」

「……不会吧。」

少女唤作春燕，少年名叫空燕，双子向我报过姓名。

从发色与肤色来看，他们似乎不是荣人。

但不管怎么看，他们都不到十五，实在难以想象他们竟然上过战场……

就在我想要继续说话的时候

「让您久等了。」

一名少女与一名有着秀丽黑发的美女从院外结伴走来。

她浅栗色的头发结成了两股，身材娇小，胸部丰满。

「唉？你是那时的……」

引人注目的橙色帽子，和帽子同样色调的服饰——没错。

是在临京外的小桥上，告知我如今形势的少女。

也、也就是说，她是王家的……？

就在我愣住的时候，少女走至我面前，脸上露出笑容。

「初次见面，公主殿下。我是王仁之女，唤作明铃。非常抱歉，家主实在是繁忙，今日由我来接待您。」

……似乎，不是玩笑呢。

我回过神来，报上姓名。

「光美雨，她是芽衣。你不必过于恭谨。」

明铃的眼神里浮现出些许的好奇，坐在了我的对面。黑发美女动作优美地开始泡茶。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了——这段时间里，我就叫你『美雨小姐』了。这茶十分可口，还请趁热呢。」

一股沁人的香气，从摆在桌上的白瓷茶碗传来。似乎和皇宫的茶叶种类不同。

为了表示信赖对方，我喝了一口茶汤，微笑着说。

「真是气派的府邸，令人吃惊呢。」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娇小少女回应着我，双手合起。

——恶寒。

背后升起一股寒意。唉？

「听说，此处原是张家私下的藏身之处。我不忍心放任这里荒废，因此买了下来。对我们这样靠商贸为生的人来说，【张护国】大人与神明无异呢……」

「…………」

心情沉重了起来，我凝视着碗中琥珀色的茶汤。

……即便是被奸臣欺瞒，但实际上就是皇兄杀死了张将军。

她口中说出了那位名将的名字。

眼前的这位少女对我与荣国皇室，并不抱有好意。

沮丧的念头已然使我的内心乱作一团。

明铃不可能没有察觉到我的样子，然而她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

「那么——今日有何贵干？王家与宫中已有交易往来了吧？」

「要谈的并非公事。」

让消沉的自己重新振奋起来后，我把茶碗放到大理石制成的圆桌上。

我挺直腰板，告知对方。

「皇帝陛下想要派遣敕使前往宇家。『临京』众多的商贾之中，王家最了解前往『西域』的道路。因此——我希望得到王家的帮助。」

皇兄允许后，出使宇家这件事在庙堂上进行了正式的讨论，然而却遭到了激烈反对。

『太过危险了』『应当将宇家视作已经反叛』『公主殿下极有可能被扣为人质』

甚至连对立的摄相与副相都是同一意见。

他们恐怕是惧怕宇家军重回京城后，会对他们展开复仇吧。

——最终给议论拍板的是皇兄的一句话。

『闭守大水寨，援军从何来？』

面对这合理至极的提问，庙堂上的百官却没有一人能给出明确的回答。

话虽如此——百官之中也无一人愿意成为使者。因此，最终总算决定派我前往。

明铃端起茶碗。

「具体来说，你希望得到怎样的帮助？」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如果被拒绝的话……我吸了口气，一口气地说出。

「希望王家带领身为敕使的我前去西域的『武德』，我会支付报酬的。」

院内群花怒放，风带来了花的芬芳。紧张感得到了些许的缓解。

眼前的少女会作出怎样的答复。是答应，还是……拒绝。

——她的反应出乎我的预料。

王明铃数次歪头，犹如打自心底感到惊讶一般。

「报酬、吗？？静，我没有听错吧？」

「没错，明铃大小姐。」

泡完茶的黑发美女点头肯定了主人的话，行至她身后。

明铃盘起双手，盯着我。

「哎呀……哪怕撑过今年，来春也会灭亡。一个会在史书上被如此记载的国家给我的报酬，有何价值？」

——……唉。

她说了什么，我一下子没能理解。

灭亡？我国？？

「！」

我几乎愤怒得要站起身来，但最终还是自我按捺住了。

我责问少女。

「……王明铃，我可以认为，这是『王家』的看法吗？」

「终究不过是我个人的看法~~毕竟，父亲大人不在场呢。」

轻佻至极的口吻。即便面前是皇族，她的态度里也没有丝毫畏惧。

明铃把茶点心投入口中，轻摆左手。

「不过……主要的大商铺应该与我看法相同，无一例外。这种情况下，站在皇室一边，可会被认为是个好赌之人呢★」

「……怎、怎会。」

京城的豪商们已经抛弃了荣国，对我皇族死心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别提迎战了……

我身体颤抖，无法出声。

——明铃的眼眸里浮现一丝伶俐，甚至让人感到有些狡诈。

「勇敢的公主殿下，我们是商人。然后——成功的商人，可是比世人认为的，更为重视『信义』。」

根据资料，这名少女的年龄是十八，应该与我仅有数岁之差才对。

然而……这、这双眼睛，却给人一股窥探深渊的感觉！

即便是在皇宫里，也只有现已亡故的老宰相才给人这种感觉。

明铃犹如在吟唱般地继续说。

「可是，沉迷宠姬的皇帝陛下致使【凤翼】大人和虎牙【大人】死于异国他乡，甚至在百姓面前处死了【张护国】大人。

即便是千年后的史书，肯定也会写上一笔『此愚行也』吧。

这种行为，会给荣国这个国家带来多大的恶劣影响……作为皇族一员，你迄今为止有认真地思考过哪怕一次吗？」

「…………」

我无法回答。

『处死张泰岚……他是和谈的阻碍』

我被告知这个决定时，皇兄没有对我说任何话。

我虽然努力想要阻止过，但之后却连与皇兄会面都不被准许……

不，这不过是借口。

直到被人像这样摆在面前为止，我都在尽可能地不去思考这些事情。

浅栗色头发的少女扯动嘴角，神色里并没有嘲讽。

而是……怜悯。

「『精忠无二』——甚至连这样的人，都因为愚蠢的决断而被轻易杀害。这个国家没有『信义』，我不可能相信你们的口头约定。」

不断做出错误决策的后果，重重地压在了我的肩上……我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重担。

——在皇宫内生活的人与百姓之间，有一道巨大的鸿沟。

绝望所带来的煎熬，令我握紧了胸前的香火袋。

「……皇兄，已经后悔了。」

足以被写入史册的西冬败绩，处死英勇奋战的张泰岚。

——以及，与玄国的和谈失败。

这短短一年多发生的事情，深深地打击了原来性格温和的皇兄。

与她那惹人怜爱的外表相反，非常非常……非常可怕的王家怪物故意捂住了嘴角。

「哎呀哎呀。难道说，美雨小姐觉得只要后悔，人死便能复生？您真是有颗天真的脑袋呢★

『落星，不复返天』——王英在失去皇英以后，曾无数次如此感慨。这个故事您没听说过吗？」

「…………！」「你这家伙！」

我咬紧嘴唇，芽衣愤怒地出声。

「【白鬼】阿台·鞑靼占领『敬阳』时，对身为敌人的张泰岚大人表现了敬意，举行了盛大的吊唁仪式。

结果，『湖洲』的百姓对阿台深表感谢，自那以后，就没有听说过百姓反抗【玄】国统治的事了。与之相对……」

「「！」」

明铃的瞳孔中浮现出如同业火般的愤怒。

在她的怒火面前，我们的身体动弹不得。

「你们，有为死去的那位大人做什么吗？」

甚至连挪开视线都不被允许，她眼里的火焰直贯入我的心脏。

我仿佛看到了这样的幻觉。

——惊人至极的谴责。

「护国、尽忠，奋战到超越自身的极限。你们把如此名将的首级于百姓面前示众了不是吗？

并且，一得知和谈失败，你们便慌忙地想要收敛遗体……结果却被京城百姓们拦了下来。

如果是逗笑，未免太过恶俗。如果是真心的，又未免过于迟钝。天下之人，可不是像你们以为的那样，尽是些庸碌之人呀？」

内心掀起狂风。

……太傲慢，我在无意之中看轻了百姓。

世人或多或少，对皇兄、皇族与庙堂间不断进行的无谓争论抱有怀疑。

这份难以拭去的怀疑，必须要洗刷掉！

王明铃口中说的话并没有错。

杀死了唯一能够拯救国家的人后，又来寻求帮助？

不知廉耻！即便被如此痛骂，我也无法反驳。

明铃翘起脚，像是感到无趣似的催问我。

「美雨小姐，请先说出你那边能给出的最大报酬吧，从这里开始谈吧」

——『信义』已不复存在，只能用『利益』来打动我。

对方态度直截了当，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呢。

我在内心自嘲着，告知明铃情况。

「……我自身几乎没有任何权利，仅有你无法相信的口头约定。今日的谈话，也是我强行说服陛下才得到的机会。」

「嘿哎，你……」

今日首次，明铃表露出了好奇之色。

她的目光投向我胸前的香火袋。

「那个挂在脖子上的东西是什么~~？真是漂亮的刺绣，这绣的是『红玉』吗？

应该是西域古代的东西吧……能给我看看吗？」

——果然，她非常可怕。

即便她是商人之女，但仅凭刺绣布料的纹样，就能分辨出是异国之物。

而且还是数百年前……弄不好可能是近千年前的东西。

不过，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芽衣担心地抓住我的衣袖。

「……美雨殿下。」

「没事……没事的。」

如此回应她后，我将香火袋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到圆桌上。

鼓舞有些畏缩的自己，说明其来历。

「这是西域名门『波』族出身的亡母所留下的遗物，是波族代代相传之物。

其中详细我无法告知与你，话虽如此……我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了。

王明铃，我知道这是不情之请，但能以此物为抵押，带我前往『武德』吗？」

「……嗯~~西域的……」

浅栗色头发的少女陷入了盘算。

——交出母亲的遗物，恳求她的公主。

此事如果流传至后世，又会被如何描述呢。应该不会是什么佳话吧。

就在我如此乱想之时，明铃呼唤黑发美女。

「静，跟我讲讲。你的故国也有这种象征权威的小物件吗？」

「？——嗯，如果说的是『承继神器』的话，那确实存在，怎么了吗？」

「谢啦♪足够了☆」

「…………」

冷汗顺着我的脸颊流下。

难道说……她猜到了香火袋里装的是什么？

王明铃理正服饰，向我垂首。

「我明白了。那么，以袋中之物为报酬，我接下你的委托。」

「！真、真的吗？」

「没错，是真的♪」

「……关、关于袋中之物，你什么也不问吗？」

「没关系，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啊，眼下请自行保管好。至于如何『使用』，有个比我更会出歪点子的人，就交给她了★

——不论理由如何，你都做出了行动，鼓起勇气与我见面。对这份『勇气』，我得给出相应的回报。」

我呆呆地进行确认。与之相对，明铃给出的回答则简单明了。

看来，她说的是真的呢。

胸口深处忽然发热，我将手中的香火袋抵在胸口。

……母亲大人，谢谢您。

这个国家的命数，或许还未走到尽头。

化作少女样貌的怪物像是在告诫般地叮嘱我。

「为了让这个国家活下来，无论如何也得把可怕可怖的【白鬼】拽回谈判桌。

也就是说——决战必须要赢。」

「……我明白了。」

玄主阿台·鞑靼亲自指挥之际，字面意义上的未有败绩。

我听说，他只有在于已经亡故的张泰岚交战时，才会使出五分力。

如今的荣军诸将，是否有能与他交锋的人，这点……

面对遭到现实打击的我，明铃则目光闪闪发亮，面色潮红。

简直，就像陷入恋爱的少女一般。

「然后，当今天下，能做到这点的人——」

与稚嫩的外貌相反，她的胸部不知为何成长得十分丰满。

明铃挺起了她那丰满的胸部，得意洋洋地断言。

「除张泰岚大人之子只影大人以外，再无第二人。啊——顺带一提，他是我的夫君大人！是位非常帅气的人！

……如果勾引他的话，我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喔？对狐狸精，我可不会留情的★」

「啊、嗯……我、我不会做这种事的。」

夫君大人？她结婚了？而且，对方还是张泰岚之子？与行踪不明的张家人有联系？

疑问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又消散。然后，我察觉到了。

——……她难道，一直在观察我对张家抱有怎样的感情？

明铃抬头望向西方的天空，随后朝我眨了眨眼。

「张家的诸位和宇家小姐一同逃往了『西域』。王家会负责送你前往西域的，剩下的话到当地说。书信和行礼也一并给王家吧。」

「好、好的。」

这就是所谓的，相互交换秘密吗。

交涉终于成功了。我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点后，手颤抖了起来。

少女竖起右手食指。

「我想你应该明白……与张家诸位面对面时，你要做好相应的准备。

只影大人，比世上任何人都敬爱张泰岚大人，若是说错了话的话……」

——那个瞬间，【荣】国就会灭亡吧。

一阵风吹过，明铃橙色帽子下露出的浅栗色头发飞扬。

如果是来到此地之前的我，或许会怀疑她的话也说不定。

然而——怪物的瞳孔里，是过于沉重的爱情与明显至极的畏怖。

她完全没有说谎。

决定是否会有援军的人，不是宇家……而是张只影。

「我明白了。感谢你的忠告，王明铃……那个，我可以叫你明铃吗？」

「没什么~~不事先说好的话，我也会被骂的呢~~？——当然可以，美雨小姐。之后请你多多指教了♪」

第四卷 第三章

「——话说回来，这地方真瘆人呀。虽然有些许光线照入，但总给人一种会出来些『什么』的感觉」

「只影，不要说奇怪的话。什么也没有……没有！」

石廊里覆满枯枝。

我一边前进一边低声自语，身后的白玲立刻向我抱怨。

右侧的于菟也点了点头。我们身上都披着外套。

我们现在位于『武德』近郊。

人迹罕至的深林之中，有着一座无名的废庙。

为了与和庭破一同到来的老兵们相见，我们去了『鹰阁』。

在回武德的路上，顺道过来看看——虽说如此，但我完全没想到庙宇会在这种地方。

提议来看看的人是瑠璃。她从生有苔藓的石柱处走了过来，加入对话。

「白玲、于菟，有『什么』也说不定呀？这里是收纳【天剑】的地方。入口处那个恐怕是被地震震塌的石扉，你们看到了吧？

那个工艺，是【王英】隐退后的煌帝国时代特有的工艺——至少也有千年之久。都过了这么久，有一两个幽灵也不奇怪吧？」

「瑠、瑠璃！」「瑠、瑠璃大人！」

我回头看向害怕的少女们，摸了摸腰间【黑星】。

……这家伙和【白星】沉眠的地方吗。

让注意力回到这里，我重新扛起布袋。

「好了，白玲还有于菟。」

「……你想说什么。」「有、有什么事？」

少女二人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露出戒备神色。

她们平日里都威风凛凛的，这反应真稀罕。我满面笑容地提议。

「你们不用顾忌我，直接走前头吧！除了来过此处深林一次的瑠璃以外，我们应该都带不了路。但这座石廊通往目的地的路，只有一条呢！！」

「……只影~~」「……只、只影大人，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那个……」

白玲银发倒竖，于菟身体畏缩。她们似乎是真心不情愿。

没办法，去拜托金发少女吧。

「好吧，我知道了。那么，就由我们可靠的军师大人——」

「我才不要。」

态度强硬地拒绝。

瑠璃伸手理了理刘海，背过身去。是气流的缘故吗，她外套的衣袖与下摆在抖动。

我等待着背过身去的仙女说话，少女语速极快地辩解。

「不、不要误会喔！我、我才不信什么幽灵、妖怪之类的。只是……」

「只是？」

「呜……」

瑠璃玩弄着手指，一朵朵枯萎的白花从她手中出现、消散。

方术好像会受到情绪的左右，她看起来非常动摇呢。

重新戴上蓝帽的金发少女低下了头。

「一开始提出要求的人是你，还有明铃。只是……实际去回收天剑的人是我。

凭借文献，我们大致查明了位置，但却没想到这里被厚重的石扉封锁住了。

也就是说，建造这座庙宇的人，并不希望【双星的天剑】现世，这点是能推测出来的。

假设……只是假设喔？如、如果真的有『什么』，那么最先遭殃的人……」

「是瑠璃吧」「是瑠璃呢」「瑠璃大人……加油」

三人异口同声地说。我们的军师大人，意外地有着可爱的一面呢。

瑠璃呆了，然后她那娇小的肩膀颤抖。

「你、你们这些人……」

不妙，捉弄太过了吗。

我想要劝解她，生气的瑠璃转过身来——随后，宛如哭泣般的声音响彻废庙。

「！只、只影！！」「！只、只影大人！！」

「呜噗——」

白玲和于菟用力抱住我。

心窝处一阵钝痛，我感受着疼痛环视周遭。瑠璃呆立不动。

啊，原来如此。

「冷、冷静。只是风，只是风而已」

「「……风、风……？」」

少女们面色苍白，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与刚才相同的声音再次响起——仔细一看，缠在墙壁和石柱上的树枝和树根也在晃动。

我轻轻地敲了敲二人的脑袋。

「毕竟是座古庙，肯定会四处漏风吧。你们身为张家和宇家的大小姐，难道不会有些害臊吗？」

「「……呜~~」」

二人脸上露出懊恼与羞意，放开了我。

白玲以前就怕鬼，没想到于菟也完全不擅长这类东西，真是让人意外。

金发军师一直在观察我们的样子，她捉弄起我们。

「真笨啊，只影。这里得这样夸奖她们，『张白玲和宇于菟，也有女孩子的一面呀！』」

「瑠、瑠璃！」「瑠、瑠璃大人！」

「哎呀？我说错了吗？？」

……唉，性格真坏。虽然，军师这类人或许就是这样也说不定。

英风那家伙就很正经呢，不过喝了酒的话，也是个麻烦家伙。

我目光和煦地眺望三女争吵。

「！咿呀！！！！！」

瑠璃占据着绝对优势，正在用白玲和于菟取乐。

她字面意义地当场跳了起来。

然后，她飞也似的跳入了我的怀中，连自己的帽子掉了也顾不上。

她窥探着周围情况，泪眼汪汪。

「什、什么！什、什么情况！？刚刚刚、刚才，我的后颈……被、被什么非常冰冷的东西碰了一下！？！！！」

「啊~~……瑠璃，冷静下来。」

「难、难道，真、真的有妖怪和幽灵……？哪、哪怕要害人，顺、顺序也弄错了吧！？张只影、王明铃，他们后面才是我啊！别弄错顺序呀啊啊！」

金发少女对我的话充耳不闻，身体颤抖，好似小动物一般。实际上，她是我们之中最年幼的人。

如果她不快点从我怀中离开的话……我瞟了一眼白玲。

该说是不出所料吗。她露出了一副美丽无比的微笑。

『快点、给我、松开？』

……比起一般的妖怪，绝对还是这更恐怖。

总之，我先把陷入混乱的瑠璃交给于菟。

接着，捡起帽子后走到了少女刚才站在的地方，抬起手。

——冰凉的水珠滴在我的手上，散开。发现原因了。

军师大人紧紧地搂住于菟。我给她戴上帽子，在她回头看我时，用手轻轻地敲了敲她的额头。

「只是雨水从天花板落下，滴到了你的后颈而已。放心吧，什么都没有。」

「…………」

瑠璃眨了眨湿润的双眸，脸蛋和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

她向黑棕发少女「谢、谢谢……」道谢后松开了手，背过身去。

「——咳咳。我、我、我才没有害怕喔？只、只是在考验你，能不能在紧急时刻做出应对而已！这个训练效果不错吧？」

我们的军师大人啊，虽然非常聪明……但也十分好强，不输给白玲和明铃的那种。

——这种时候该怎么回答，她刚才教过我了。

「是吗是吗，我们的军师大人也有女孩子的一面呀！」

「……呜咕咕。」

瑠璃呻吟着，像栗鼠一样鼓起脸颊。

……哼，赢了。

少女们终于冷静下来了，我故意对她们又说了一遍。

顺带一提，我不怕妖怪、幽灵之类的，毕竟前世砍了不少。

「好了，嬉闹就到此为止吧。有人能替我走前头吗？」

「不要」「才不要呢」「……只、只影大人，那、那么就由我来——」

银发与金发的少女无情地拒绝了，只有黑棕发的少女一人愿意。

我自然而然地敲了下她的头。

「于菟是个好孩子呢。」

「——……啊。」

宇家大小姐吃惊了片刻，面色微红。我向她摆了摆手。

「开个玩笑。不必勉强自己，谁都有不擅长的事。」

「是、是……谢谢、安慰。」

于菟有些害羞。看着她尚显稚嫩的面容，不禁明白了博文为什么不希望她上战场。

改天试着邀请宇家下任家主喝杯酒，和他开诚布公一番吧。

「呵呵呵……」「等等，等一下呀。白玲，不要走那么快啊！？」

就在我考虑今后安排的时候，就在我不远处，瑠璃从背后紧紧地箍住了青梅竹马少女。

——就当作没看到吧。

「到了呢。」

瑠璃指向前方。作为最终的妥协方案，她走在我身侧。

天花板的部分是全部坍塌了吗，阳光洒落在前方的广场上，地上开遍了五颜六色的花。

数株正在成长的幼木……是桃树？在这种地方？？

「好了，不要发呆了。目的地就在前面了！」

金发仙女指示的前方，是一株巨大的枯木。

枯木被数根古老的石柱支撑着，木身处有一个树洞。

……『老桃』以外的地方，也有这么大的树木啊。

走过阴森的石廊后，藏在我身后的白玲和于菟也走到了前头。

「这里就是……」「【双星的天剑】沉眠过的地方吗」

鸟儿落在了瑠璃伸出的手臂上，它们似乎不怕人。

犹如会在故事中出现的光景。

「是啊。明铃搜罗了京城的古籍，从中找到的地方——某个生活在煌帝国治世末期的【王英】因缘之人，于其日志内所写的藏剑处。」

「说起来，是你来回收天剑的吧。天剑是放在石棺之类的东西里了吗？」

「你不如亲眼去看。」

让鸟儿站在自己的肩膀和头上，瑠璃就这么走进了花圃。我们也跟随在她身后。

尘封千年之久，罕有人迹的废庙吗。

来到树洞附近后，可以清楚地看见洞内。

——一座枯根缠绕的矮小石祠坐镇树洞中央。

明明是千年前修建的，竟还能保持完整到这种程度！

就在我们发出惊叹的时候，瑠璃用手指抚摸肩膀上的鸟儿。

「天剑当时被安置在这座祠庙之中……似乎千年之间一直如此。

好了，我们今天的目的是那里的『文字』！只影——」

「嘿咻。」

我将布袋放在地面。瑠璃坐到了附近的石头上，开始准备摹写。

她唰唰下笔，看起来十分愉快。

「当时无法进行细致的调查……既然来了西域，再过来一次也不会掉块肉吧？」

「说得也是」「确实如此呢」「…………」

我和白玲取出葫芦做成的水筒，赞同她的话。于菟则凝视着左右敞开的石扉。

正在摊开卷轴的瑠璃注意到了她。

「啊，那个吗？那是古代的文字……但又不是煌帝国的文字。」

「是吗。」

喝过水、喘了口气后，我开始用短剑切除祠庙周遭的枯根。

那个文字，我记得是——

前世的朦胧回忆被唤醒了。

「应该是西域的少民部族使用的文字……除此以外，我就不知道了。」

如果是晓明或者英风的话，或许能读懂。

在白玲和瑠璃有反应以前，于菟走到了我身边。

「嗯~~……大部分的字都已经模糊了，只有少许能看清。」

「「「！」」」

我们惊讶得愣住了。

宇家大小姐走近祠庙，我们等待着她的话语。

「就像只影大人说得一样，这应该是西域少民部族『波』族的古字。」

「于菟，你为什么能看懂！？」

瑠璃惊讶得表情都变了，她气势十足地站起身来。

鸟儿们齐刷刷地飞走了。随着她的情绪变化，无数的花朵出现、舞动。

黑棕发少女露出了些许寂寥神色，告诉我们原因。

「『自知死期将至的【王英】命令『玉』族出身的部下处理【天剑】及其余后事。然而，那名部下却在他死后，把天剑秘密地藏在了别的地方』

……亡母是『波』族出身，因此我隐约记得听过这样的故事。」

虽然早有预想……她身为【虎牙】宇常虎的女儿却不自称『虎姬』，原来是因为自己母亲出身的缘故。

宇家长年于国境与西域各部族交战，『波』族也不例外。是这么回事啊。

于菟伸出手，在空中描摹雕刻在两侧石扉上的文字。

「『大人的心，最终也只会寄托在先帝与【皇英】身上』『桃树于此地也能扎根，却似乎不能长久存活。不过，就把庙藏在这里吧』

『无能之人挥舞【天剑】，只会招致灾殃，因此将之封印于此。或许会惹怒大人，但总有一天，【玉】也会』

……能完全看清的就只有这些了，其他的文字都十分模糊。建造这座庙宇的人，或许是过去传说里的【王英】部下也说不定。」

「「「…………」」」

我、白玲以及瑠璃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感觉，就像是无意间窥见了埋藏于历史中的隐情一样。

英风的部下。

我前世的最后战场——北方『老桃』之地。

那个与我交战过的女将，记得她是叫……

「这是……什么记号或者纹章吧？」

白玲在石扉的角落，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纹章？似的东西。

瑠璃和于菟也好奇地看了过去。

「看起来像宝石一样呢」「还残留有些许的红色染料」

「…………」

我清晰地回忆起了那张哭脸。

遭到英风斥责后，泫然欲泣的女将。

『红玉，退下。此乃煌帝国大丞相之令』

那家伙——『波红玉』在英风死后，将【天剑】藏在了此地。

那样的话，【玉】又是什么？

「怎么了吗？」

白玲担忧似的望了过来，我送给她的深红色发带晃动着。

——不，前世终究不过是前世。

飞晓明、王英风、皇英峰的时代，早已在千年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如今的我应当保护的是——我粗暴地摸着青梅竹马少女的脑袋。

「干、干嘛，只影！」

「在太阳落山以前回去吧，我可不想在山里迷路。」

※

致我那比任何人都要威风、善良、帅气的只影大人

这是暌违半年的书信。

我很寂寞，非常寂寞，非常、非常寂寞！很寂寞！！

妻子应当处在丈夫身旁。

呜呼，可是——我们却天各一方…………

我这颗柔弱的心脏，仿佛要被撕碎一般。

……只影大人也是如此感受吧？

「没错」，请您这么对我说！

不然的话，我就要耍性子了。下次相会之时，我会做出很了不得的事的。

——闲话休提。

【玄】国即将再度南征。收到这个消息后，京城日渐萧条。

正因为知道其曾经的繁华，我因此才会感到悲伤。

王家内部也摇摆不定，父亲稍微偏向【玄】国，我则站在只影大人您们这边。

眼前，我无法前往您那里。

请您务必在回信里安慰我。

这样的话——我就能坚持到与您相会之日。

我还给您送去了方便的道具，请您使用。

马上还会给您写信的。

追记

从『临京』逃脱的张家诸位似乎身在南方。

详细情况，请您去问预计会在不久后抵达您那边的人。

每晚都会在梦中与未来的夫君大人相会的王明铃

※

「这家伙，还真是一点没变呢。不过，人有精神就再好不过。」

前往收纳【天剑】的祠庙后又过了数日。我在宇府的私室。

我坐在长椅上，读完了明铃的书信，露出苦笑。

室外从昨晚开始便下着雨，黑猫由衣在床铺上盘成了一团。

边桌上放着的圆形小盒里装着那个『方便的道具』——可以用来感知方位的『罗盘』。

听说在近几年，这个道具被用到了部分远洋船上。

据明铃放入的纸片描述，这好像是陆地上的试作品。

『我听说西域有许多未被开发的森林。想着「肯定会派上用场的吧」，令人制作出来的！』

我虽然在信里写过，但她竟然已经抢先做出来了。

麒麟儿能看三步远。

只要用这个，或许就能走过『鹰阁』『武德』间的广阔森林地带，极大地缩短行军距离。

之后得写信向她道谢。

白玲和我坐在同一张长椅上，她穿着我早已眼熟的白色与青色基调的民族服饰，安心地松了口气。

「伯母大人平安无事，太好了…………」

在老爹被捕以前，伯母就已艰难地逃出临京。这半年以来，那位女杰的行踪一直不明。

伯母是个说着『只影！你要成为张家家主』这种话的怪人。

虽然我也不觉得她会有事……总之，太好了。

白玲坐在我身侧，她再次读起了书信。

表面上看，白玲已经从老爹的死亡中走了出来，但她的内心，犹如一块布满裂痕的玻璃。

少女恐怕难以承受亲近之人的死。想要治愈失去父亲的心伤，半年时间太短了。

……话说回来，『预计抵达的人』。

「瑠璃，好像会有客人到来，你知道情况吗？」

我向坐在对面椅子上的金发少女发问。她双手攥紧，眼睛紧闭。

是为了祈求幸运吗，她连帽子也脱了，用蓝色发带系了一个和白玲相同的发型。

「稍微安静点，我现在——正在全神贯注。」

……不是，也不用认真到这种地步吧。

桌上摆放着宇香风珍藏的双六。我看着双六，揶揄她。

「随意丢吧，两个骰子合计丢出『三』，只要你能在『十二』里面合计丢出『三』，你就赢定了。」

「吵、吵死了！你不知道坏事一说就灵吗！？三天以来一直连败……赌上我、狐尾瑠璃的骄傲，绝对不会再连败了！！」

「好~~好~~」

面对我冷淡的回应，金发少女浑身颤抖。

如果是兵棋，那么除了我和白玲、于菟和博文，宇家的任何人都敌不过我们的军师。

然而，她却不可思议般地不擅长双六。

白玲虽然连战连胜，但为了沾白玲的好运，甚至连自己的发型都改了，这实在是令人不知如何评价。

我用手撑着自己的脸看向她。翡翠色眼睛的金发少女深深地吐了口气，猛地睁开眼睛。

「好，我丢了！我要抓住胜利！！哈！！！！！」

完全，不是丢骰子的施力方法。

她气势汹汹地丢出骰子。两颗骰子在桌上转动、停下。

——出来的点数是『一』和『一』。

「什、么么么么！？」

仙女的双目圆瞪，染上绝望之色。她抱住了脑袋。

无需解释，这是最小的点数。

「如、如此……如此荒谬的事！」「接下来是我了呢。呀。」

「！」「哦~~到了吗。」

甚至连让人感慨的空闲都不给，白玲丢出的点数是『五』和『六』。

白棋逆转，抵达了终点。

仙女化作了白灰。这是她几连败了？

瑠璃挠乱了好不容易梳好的金发，狠狠瞪向我。

「……怎、么、了……？张只影大人~~？」

「冷、冷静点，你还是第二啊。」

瑠璃的淡绿色棋子还差一步，必然会在下次抵达终点。

与之相对，我的黑棋则落后淡绿色棋子十一步。败色显著。

瑠璃确认好了盘面后，调整呼吸，双手抱胸。

「哼、哼！我很冷静呢。虽然输给了白玲，但只要你不丢出最大的点数就不可能——」

「失礼了，我端来了新的茶汤。」

伴随着轻柔的招呼声，于菟走进了房间。

今天是彻底的休沐日，连训练都没有，因此她穿着西域特有的浅绿色基调服饰。

睡在床铺上的黑猫起身，在少女脚边绕来绕去。

「于菟，受累了」「谢谢」「不用这么客气也行呀？」

我们各自道谢。

——让宇家大小姐去泡茶。要是让博文知道了，他应该不会高兴吧。

「没事，我喜欢跟大家聊天。」

黑棕发少女有些羞涩，给陶瓷茶碗里注入茶汤。

我从怀中取出纸片。上面写着祠庙里那未被解读出来的文章。

「啊，对了。于菟，你方便来帮我丢骰子吗？这样下去的话，我要输给瑠璃了。」

少女将茶碗摆在我们面前后，抱着托盘，歪起脑袋。

「诶？我来吗？」

嗯，像小动物一样呢。

由于长期逗留宇家，我和宇家军的人也混熟了。那些家伙们有言——

『于菟大小姐在战场上威风凛凛，在家里却非常非常可爱！』

你们说的对。

我把纸片放到边桌上，桌上还摆放着罗盘。

瑠璃像是要保护于菟似的拦住了她。

「喂、喂，不要把她卷进来呀。」

我们的军师大人十分信赖宇家的大小姐。信赖到可以把自己的宝贝望远镜随意借给她、让她给自己绑头发的程度。

白玲也同样信赖于菟。银发少女把明铃的书信仔细叠好后，放入了桌子的抽屉中。

「没关系吧？就算点数很小，我也不会抱怨的！」

「……真拿你没办法。于菟。」

「好、好的。」

少女接过骰子，像是在做最后确认般地瞟了我一眼。

我端起茶碗，告诉她自己想法不变。

「我明白了。那么——我丢了。」

犹如要奔赴战场般的表情，于菟丢出了骰子。

嘛，只要不丢出最大的点数，那我就肯定是最后——

「啊，是『六』和『六』。」

「诶？」

我不由得呆住了，探过头去。

……呜哇。

「什、么么么么！？！！！」「诶、诶！？」

金发少女发出悲鸣当场倒下，双手撑地一动不动。黑猫由衣用前爪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她。

啊……嗯。我也想过，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

引发了奇迹逆转的于菟本人则不知如何是好。我朝她嘿嘿一笑。

「不愧是于菟，不论是战场还是双六，都十分可靠啊！」

「啊……能帮到您就好。」

她那纯真的反应令我眼眶一热。真是个好孩子。

就算是白玲，以前也是个……不，她没有这样子过吧。

银发少女坐回长椅上，毫无根据地提醒于菟。

「于菟，不要被骗了，这是只影的老套路了。像这样诓骗惹人怜爱的女孩子，这人真是过分呢。」

「别、别说这种让人误解的话。我可是个老实——啊？」

一只与明铃手掌大小相差无几的小手牢牢地抓住了我的脚。

奋战到最后，本该气绝的仙女小姐一边散播着不吉利的黑花，一边呻吟。

「…………再来一把~~不赢一把，我睡不着啊啊啊…………」

嗯~~不服输到这种程度，该说她了不起呢，还是该说她有些魔怔了呢。

我从纸袋中取出数根炸点心，给瑠璃看。

「…………」

她老实地张开嘴，于是我喂了她数根。喂到一半，白玲也张开了嘴，因此我也喂给了白玲。

「啊……那个…………」

于菟看起来有些扭扭捏捏的，相信应该是我的错觉。

确认到瑠璃的神色恢复正常后，我用布巾擦手。

摸了摸罗盘，展开刚才的纸片。

「啊~~我想谈谈明铃送来的这玩意的使用方法，还有废庙里写的文字，可以吗？」

「…………」

金发少女小姐撅着嘴，坐到长椅上。

她翘着腿、盘着手，郑重地宣布。

「如果你不愿意再来一把的话，那么我今晚就在你们房里坐到天亮。」

「只影，再来一把吧。」

白玲比我更快地做出了决定。

直到现在，我家大小姐只要和我分开就无法入眠。她也十分不喜欢晚上和我说话的时间变少这件事。

……不，我甚至感觉情况更严重了。

今天早上我一起来，就发现她睡在我的床铺上抱着我睡。

瑠璃嘴唇动了动。

『射人先射马喔♪』

可恶！完全被她看穿了！

逡巡片刻后——我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拿你没办法。只来一把喔？于菟，你也来吗？」

「……这次我不会输的！」「——好的，乐意至极」

军师大人战意高涨，宇家大小姐也高兴地拿出棋子。

白玲微笑地看着她们二人，捉起黑猫放到我的膝上。

——这样平静的时光要是能一直持续的话……

我发自内心如此祈祷。正当我拿起棋子要重新摆放的下一刻。

「白、白玲大小姐，只影大人，瑠璃小姐！」

棕红发的年轻侍女气喘吁吁地奔入了房间。黑猫受到了惊吓，猫耳动了动。

她一副非比寻常的模样。

「朝霞，怎么了？？冷静下来」「请用」

白玲率先走过去，递给她白布。于菟也把倒了水的茶碗递给朝霞。

「十、十分感谢。」

朝霞擦拭汗水后，将水一饮而尽。

侍奉白玲的侍女平复下来后，向我们汇报。

「宇香风大人有话传达——『有使者自京城来，尽快来我房间』。香风大人说，这是对宇家和张家都十分重要的事情。」

『京城来的？』

这个时候？

讨厌的预感……极为讨厌的预感。

白玲似乎也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只影……」她不安地捏住我的衣袖。于菟也变了神色，一副严肃的表情。

——唯一没有变化的，是迅速梳回自己发型的瑠璃。

她用手示意我『拿来』，我把桌上的帽子扔给她。

灵敏地用脑袋接住后，仙女皮笑肉不笑地翘起嘴唇。

「确实有『客人』来呢，麻烦的客人。虽然有些扫兴……胜负就留到晚上吧，可不准你们赢了就跑。」

※

一股沉闷的氛围笼罩房间。香风和博文深深地坐在椅子上，正在等我们。

……为了接待使者，不光是我们，甚至连为了整顿『鹰阁』的防卫态势而每日奔走的博文都叫了过来。

「祖母大人，我把只影大人他们带来了。」

看到兄长的于菟语气生硬地回报，她或许以为博文不在吧。

阿姥把手搭在额头上，毫不掩饰自己精神的疲惫，开口说。

「……突然叫你们过来，真是抱歉。」

「不必介意，这是借的双六。」

我随意作答。宇家下任家主瞪着我。『为何，要把于菟带过来！？』，表情愈发不悦。

博文胡乱挠着自己的浅黑发，用布巾频繁擦拭额头的汗珠。

「……已经让使者大人先去等待了。是非常棘手的要求。」

宇家是【荣】国屈指可数的将门。

哪怕是博文，应该也经历过战场……可是，他的焦躁太过明显了。

如果被谁听到了谈话，在宇家内传播的话，一定会带来坏影响的。之后得和阿姥说一声。

瑠璃和白玲也察觉到了我的担心，强行推进话题。

「所以——那名使者大人，是谁呀？」

「我听说曾经来过一名使者，但在『鹰阁』就被赶回去了。」

宇家军把于菟的老兵部队和警备部队留在了武德，将几乎全部的军力集中部署在了关键的鹰阁，那里有着唯一一条与中原相连的大路。

交给庭破指挥的千余名张家军也是一样的部署。不论是谁，但凡没有许可便无法从鹰阁通行。

宇香风深深地叹息一声。

「……这次我也想这么做呢。使者被部分士兵发现了，她们不光有皇帝的敕书，还拿着王家的书信。

常虎要是还活着，或许还能够拒绝接见……但我做不出这样的决断。如果断绝与王家的联系，我们就会连中原的『耳目』都丧失掉。」

果然和明铃有关吗……那家伙，把谁送过来了？

宇博文虽然面色僵硬，但还是明白地告诉了我们。

「尽管令人难以置信……作为使者前来的是光美雨殿下，皇帝陛下之妹。」

「！？」

于菟立即捂住嘴。也难怪。

偏偏是皇族呀！

「…………」「白玲」

少女的碧眼中显露出怒意，我轻轻抱住她的肩膀。这副表情不适合她。

瞥了我们一眼后，瑠璃语带讽刺地评价。

「不过——这人选得不赖。『皇帝之妹』这个名头，多少还是有些威信的。宇家实际上不也放她到这里来了，不是吗？」

「……真刺耳呢。」

阿姥自嘲，显露了她忸怩的想法。

皇帝主导的西冬讨伐战。因为那无谋至极的战争，自己失去了儿子。

然而，自己却又不得不迎接皇帝之妹。这种矛盾心情——旁人难以理解。

军师那翡翠色的双眸里流露出伶俐之色，断言。

「要求内容，十之八九是『请求援军』吧。不过，如今的宇家军有这种余力吗？」

「……如你所说。」

博文摊开桌上的卷轴，做给我们看似的抬了抬下巴。

除一动不动的于菟以外，我、白玲、瑠璃都看向卷轴。

这是——宇家的实际兵力与物资储备情况！怎么想，这都是最高机密。

西域的官长发出一声慨叹。

「……宇家不复往年实力，与父亲一同殒命于『兰阳』之人，是无可取代的精锐。

朝廷恐怕会要求派出相当规模的军队，诸如此类事情，宇家实在是无法做到。」

阿姥支着手肘，双手掩面。

窗外的风雨愈发大了，声音激荡。

她露出了字面意义上的苦涩表情，说出自己的想法。

「而且……别的使者就算了，若是对携有敕书的公主置之不理，那我们就真的不得不考虑叛离【荣】国了。」

「可是，作为担保的军队，重组却要花时间，对吧。」

「「…………」」

宇香风和宇博文沉默地同意了我的话。

拒绝派出援军不行，派出援军也不行。

……糟糕透了啊。

白玲因这无处发散的怒火而身体颤抖，我轻抚她的背，提出建议。

「阿姥，总之先听听那个公主殿下的话吧，听完后再下判断也不迟——没错吧？」

空荡荡的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家具，二名少女坐在古旧的椅子上等待着我们。

一人年龄十三、四岁，浅棕色的头发与瞳孔再配上白皙的肌肤令人印象深刻，容貌美丽异常。

或许是远道而来的缘故，她脸上露出了疲惫之色。

从其服饰上用了只有皇族才能使用的金黄色来看，这位应该是公主吧。

她脖子上带着不知是护身符还是什么的东西。

另一名身披外套的少女，则应该与我和白玲年龄相仿或略小。

她因为过于戒备而肢体十分用力，从这点上能看出她是公主的侍从兼护卫。

阿姥行在前头，率先坐在了少女们的对面。

博文和于菟走到阿姥身后，我、白玲和瑠璃则在门口待命。

「久等了。我是宇香风，暂代宇家家主之位。这是我的孙儿博文和于菟，那边的是——旁听者。

我出生乡鄙，说话不知礼数。如果你觉得冒犯了，可即刻离开，我不会阻止的。」

对方是皇帝之妹，让对方坐于上座才符合惯例。

可是，阿姥却问都没问，便坐到了其对面。

——这是在表达『宇家不打算讨好皇室』。

刚才虽然说了些泄气话，但果然还是不容小觑，老虎的母亲也是老虎。

恐怕是觉得主人受辱了，护卫少女站起身来。

「芽衣。没事，我没有感到冒犯。」

公主语气威严地制止了少女，谅解了礼数之事。她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胆量。

不，不如说她像是之前经历过类似的事——我回想起了阿姥的话。

『王家的书信』。

是你吗，明铃。

白玲和瑠璃也相互私语。

公主挺直腰板，坐在椅子上向宇香风低下头。

「以敕使身份自『临京』而来，荣帝国皇帝之妹——光美雨。由衷感谢您给予我谈话的机会。」

……皇宫里的名门要是看到了这幅光景，会目瞪口呆吧。

宇家虽是西方名门，但也只是将门。

在优待文臣的荣国，皇帝之妹向宇家的代当家低头。

可谓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她没有余力去顾及什么体面了。

历经死战的我们和于菟冷静了下来，仍抱有常识的博文则用布巾擦拭黏汗。

「……在听取敕书内容以前，我有事想要询问。」

是在担心脸色苍白的兄长吗，于菟数次给他使眼色。

或许是受到了鼓舞，博文目光笔直地望向前方。

「事到如今，主上对宇家还有何期望？

如朝廷所知，包含家主在内，宇家于『兰阳』失去了众多将士，士兵士气也未恢复。实在是无法……」

「我明白！即便如此……」

就两方交涉来说，这是失礼至极的行为，但公主依然在中途打断了博文的话。

她从胸前取出一个小袋，语带悲伤地诉说。

「即便如此，朝廷也只能依靠你们了。」

「「…………」」

阿姥和博文陷入了沉默。

长年累月培养的，对皇室的崇敬之心已经根深蒂固了。

……对在实战中狠狠地体验到了艰难苦楚的我们来说，没有任何影响就是了。

公主握住香火袋，挤出话语。

「【白鬼】已经——自『敬阳』发兵，再度南征了。」

『！』

虽说早有预料，但仍不免受到冲击。

阿台率领全军以『临京』为目标进攻。老爹等人已经不在了，凭如今的荣军……

名唤芽衣的女侍从在桌上摊开地图，公主开始讲解最新的情势。

「皇兄把军队从南方撤了回来，并且广募义勇，用来组成新的军队。

将荣国全部的兵力集中于『临京』——」

比划的手指明显在发抖。也难怪。

如果这场交涉自己失败了，那么就极有可能招致亡国。

承受如此重担，还能若无其事的人才有问题。比如明铃、瑠璃、还有明铃。

『……只影大人~~？』「（……喂，你刚才在嘲讽我？）」

脑海和耳边出现了麒麟儿和军师大人的低语，应该是错觉。

就在我用手按住踮起脚的瑠璃时，公主断然说出。

「准备于水寨群及大水寨迎击敌军——其兵力总计十万。」

『——！』

屋内全员都吸了口气。皇帝竟然自己寻求决战。

还以为，他这次也肯定会被奸臣蒙蔽——

「「……嗯？」」

我无意识地歪了歪脑袋，瑠璃也摸了摸蓝帽子。

集中战力是件大好事！

除去极少数的例外情况，数量都能远胜质量。

可是，如今的荣军俱是弱兵……如果是阿台的话，应该可以轻易地将之各个击破。

纵使大河以南的地势难以运用骑兵，但他为何不令军队快速行军呢？

「然而——所谓闭守，本就是有援军相助才能成功之事。即便是坚不可摧的大水寨，终有一天也会被攻陷吧。

不过！只要有宇家军的来援，那么甚至可以逆转战局！！」

「（只影、瑠璃？你们怎么了？？）」

听着公主的演讲，白玲望向我和瑠璃的表情。

她脸上的表情纯粹是担心我们的表情，和以前一样。

虽然嘴很损、对人很严厉、还非常任性，但我是被张白玲的善心救下的。

在那个鲜血染红白雪、宛如噩梦般的凶险战场上，把我——……刚刚，我回忆的是『哪里』？

「（……只影，真的没事吗？）」「（——啊，嗯嗯，没事）」

我回答银发少女，『战场』的景象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英风的话。

『各个击破是军略的基础——但有时候，把敌人集中起来一网打尽更为轻松』

——……啊，是这么回事啊。全部都算计好了吗。

徐飞鹰的叛乱也是，甚至连一时的兵力分散也是，一切都在阿台的掌握之中。

仅仅是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使其分散了，所以才『使其聚集』。

瑠璃皱起眉头，她似乎也察觉到了。

公主平复气息后，凝视香风和博文。

「……我理解宇家对朝廷抱有怀疑，这也无可奈何。只是，如此下去，【荣】这个国家无疑会灭亡。

能否恳请宇家，再次助皇兄一臂之力呢？拜托了。」

「「…………」」

面对这真挚的诉说，香风和博文沉默了。

由自己来拯救濒临危机的故国——甘言入耳。

光美雨的话语里带有令人难以抗拒的毒。

我窥探白玲的脸色，我的青梅竹马——怀有十二分良知的善良少女用手紧紧地握住【白星】剑柄，盯着公主。

她脸上的深切的悲痛、以及欲喷薄而出的愤怒，连蠢货也能明白。

用我的话来说，那就是——

『轮得到杀死张泰岚、杀死老爹的你们来说吗！别瞎扯了！！』

……张白玲救了年幼之时的我一命。我不能让这家伙、让张白玲吐出如此污言秽语，这种话一旦出口，她一定会更受伤的。

痛斥他人而自己不受伤害，我的青梅竹马并没有坚强到这种程度。

我不想看到那样的张白玲，完全不想。

我前进数步，不让公主看见白玲。故意漫不经心地问她。

「所以呢？帮你们有什么好处？」

盯着加入谈话的我，公主困惑地问。

「……您是？」

「张只影。」

感觉到身后的白玲要有所动作，我用手向瑠璃发出讯号。

承担非难的，有我一个就够了。

少女睁大了浅棕色的眼眸，表示惊讶。

「！您是张家的……我在『临京』，受到了王明铃的诸多照顾。」

「我没有说废话的习惯，说出你的回答。假如宇家向中原派遣援军——皇帝会给什么好处？」

「…………」

或许是出乎了她的预料，面对我冷淡的态度，公主垂下目光，明显感到了她的畏缩。

由于我失礼的态度，名为芽衣的少女作势欲拔出外套下的短剑。

美雨身体微颤，说出回答。

「虽说是敕使……但我身为侧室之女，几乎没有被赋予任何权利，敕书亦没有写那种事，一切都要等渡过国难以后再做定夺。」

也就是说——庙堂上对这名少女没有任何期待，只是把她打发了过来而已。

京城的家伙们仍沉溺在『总会有办法』的虚妄之中，甚至没有尝试和宇家合作的打算。太过讽刺了。

……国之将亡，往往就会发生这种不可思议的事。

我走近窗户，眺望雨水洗礼下的远方山脉。

山顶附近划过一道龙形的闪电，随后雷声作响。我淡淡地继续说。

「你身为皇族能来到这里，我对你的勇气表示敬意。但是——我完全不相信皇室中人。

啊，我没有要阻止宇家派出援军的意思啊？阿姥他们要是想派出援军的话，那么便派好了。嘛，即便奇迹般地赶走了【白鬼】——」

我回头，看到瑠璃正抓着白玲的手臂。我家军师真是个好孩子。

与宇香风、宇博文对视。

「在战后，若是碍了眼，恐怕也会被处刑吧。毕竟，走狗烹乃是历史常事。」

「不、不会这样的！」「你这家伙，连皇帝陛下也想侮辱吗！」

比宇家二人更快作出反应。美雨狼狈回应，芽衣愤怒地脸色涨红。

我无视了她们的反应，带着内心的疑惑反问对方。

「皇帝对拼死守护故国的老爹——……对【张护国】做了什么？」

「「………………」」

美雨河芽衣完全沉默了，她们垂下目光。香风和博文闭上眼睛不语。

我近身数步，向浅棕色头发的少女搭话。

「公主，你刚才说了『再次』是吧？」

「是……」

我手摸【黑星】剑柄，摇头。

「不对吧？『信义』这种东西，但凡失去一次就没了。内有猜疑的军队，纵使是大军也不堪一击。

哪怕你们忘记了，将士和百姓也记得你们做过了什么。更何况——对手是那个【白鬼】阿台·鞑靼，他不可能不针对这一点。」

「…………」

公主凝视着我，如同石像般地僵住了。

从她的反应来看——明铃应该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吧。

「鉴于迄今的战况，把兵力集中于『临京』这种策略，那家伙怕是早就看穿了。

不如说，极有可能是他故意促使的。甚至连禁军的分兵，或许都是他计略中的一环。

为了一口气『扫灭』荣军，现在才让荣军聚集起来而已……那个恐怖的【白鬼】，已经没有把你们放在眼里了。」

回想一下的话，阿台一直在避免与老爹决战。

他在敬阳用野战回应张家军，也是他于战场外获得了大势上的胜利以后的事情。

……虽然是敌人，但也真是精彩。

美雨离开椅子，头发散乱。

「这……这种事情……是人能做到的吗！」

「不要把他当人。他是个甚至超越了【王英】的怪物——是千年以来最强的大英雄。

即使大水寨没撑过三天就陷落了，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坚不可摧——再怎么坚不可摧的城寨，只要是人造之物就必有陷落之日。

瑠璃抓住白玲的右臂，说出她的看法，指出我的纰漏。

「想法太天真了。你觉得训练不足的新兵和义勇，能经得住大型投石器的齐射吗？

【西冬】既然已经是玄国属国了，得到教训后改良的金属铠甲、未知的火药武器，哪怕玄国大量使用这些东西也完全不值得惊讶啊？」

「那么，半天吧。」

「很合理。」

『…………』

面对说着俏皮话的我和瑠璃，香风和博文、以及公主主仆感到了畏惧。

箭矢难以奏效的重步兵、攻城用的大型投石器，再加上运用了火药的各式武器。

即使玄国擅长的骑兵被众多河流、沼泽阻碍，无法运用……那也不是如今的荣军能怎么着的对手。

我向上一捋头发，叫起她的名字。

「光美雨，」

「！」

除去亲人以外，她恐怕几乎没有过被人叫名字的经历。少女身体僵住了。

——王明铃是麒麟儿，在与白玲不同的方面。

她让这个勇敢但却不谙世事的公主与我和白玲见面，肯定是怀有某种打算。

一定有『什么』。

对明铃来说，有『什么』让她作出『有把她介绍给我们的价值』这种判断。

我轻摆左手，劝诫她。

「要是有东西要拿出来的话就快点拿出来。想要掌控交涉的主导权，如果你是打着这种无聊的算盘的话，我是不会上当的。

阿姥，没问题吧？」

「……当然了，我说得直白些，你们若是不答应，宇家也不会答应的。老兵们可都非常气愤呢。」

宇香风接住了话题，明确表示会和『张家步调一致』。博文也点头同意。

公主皱起眉头，女侍从担心地坐立不安。

这期间，瑠璃在白玲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放开了她。

青梅竹马少女立刻走到了我身旁……她极为生气。

「只影说得对。明铃有让你们送来——」

我们的军师大人继续刚才的话，她从腰间抽出望远镜，灵活地用手指转着圈。

——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冷若寒冰。

「『什么』吧？那个她也没有特意向你打听的东西。那东西能否用来交涉，作出判断的不是你，而是我们。」

「…………唉。」

美雨深吸一口气，轻叹而出。

她站起身来，凝视我和白玲，解下脖子上的香火袋。

「……我发自内心地为自己的无礼道歉。请允许我更正措辞，我自己能够拿出来的，只有这个了。」

『？』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了这个小小的布袋上。

……这个刺绣图案，在哪里见过。

啊，是【天剑】的祠庙里描绘的『玉』吗。

瑠璃用手催促她解释，公主开口说。

「这是我母亲出身的『波』族，从生于煌帝国的先祖处代代承袭而来的『钥匙』——与煌帝国开国皇帝制作的【传国玉玺】有关。

我将此物交给你们，因此，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恳请你们救援『临京』……！」

※

当天晚上。

我闭目站在私室前的庭院内。手握【黑星】与【白星】的剑柄，集中意识于此。

时不时拂过令人感到舒适的晚风，吹动了我的头发。

假想的对手，是一名左颊处有道深深的刀疤，手持大剑的魁梧男子。

——【黑刃】也先。

他是我于『亡狼峡』和『敬阳会战』之际交战过的玄国猛将，也是过去杀死瑠璃一族的男人。

他是我所认识的人里最强的男人。

不胜过他，就无法保护白玲和大家。

——风停了。

唰！我睁开眼睛，猛地拔出【双星的天剑】。

灯笼照耀下的昏暗内院，白与黑的剑光闪过。

假想中的大剑挥下。我擦着大剑躲过，打算用双剑反击——不行。

「…………」

我舔了舔嘴唇，提高了假想的斩击速度，还使其带有左右变化。

我用双剑架住大剑，好不容易才拨开大剑。

使【黑星】劈砍、用【白星】迅速突刺。

这些反击也被敌人读到了。

喂，怪物啊。

不断勉强自己的动作让身体发出了悲鸣。

快吸气呼气！身体向我诉说。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停下。

保护我和白玲的老爹和礼严已经不在了。

为了保护在小时候救了我性命的青梅竹马，我必须变得更强！

愈发紧握双剑，向前踏步！

——这个瞬间，没有印象的战场从脑海中闪过。

沾染鲜血的雪、倒地的人群、坏掉的马车。

商人和……盗贼？全员都已殒命。

一名稚嫩的少年站立着，他浑身染满了回溅的鲜血。

伴随着剑光，【白星】的横扫斩裂了假想的也先。我停下了动作。

刚才的光景也烟消云散。

……刚才的，是什么？

我感到疑惑，将双剑缓缓入鞘。

「……呼！」

这千年来的爱剑，比起首次挥舞时更为顺手了。

偶尔这样挥动双剑也不错，就是找白玲借很麻烦。

在我想着这些事时，传来一阵拍手声。

「还是这么精彩呢。一左一右的双剑，宛如活物一般。」

我回头，看到身穿睡衣的瑠璃站在椅子附近。

似乎是沐浴归来，她披散着头发，脑袋上搭着白巾。

如果只看外貌，她是不输给白玲的美少女。我拿起放在长椅上的布巾擦汗。

「夸奖我也不会在双六给你放水的喔？」

「我、我会凭实力赢的！」

即便生气，但瑠璃还是丢了水筒过来。是个好孩子。

我接下水筒，喝下冷水，坐到椅子上。

「白玲呢？」

「和于菟一起兴趣十足地准备着茶水，再过一会才会过来吧？」

不光是瑠璃，宇家大小姐和白玲关系也很好。这点真是太好了。

在敬阳的时候，她和明铃也相处得很好。

抚摸着在椅上的篮子里盘成一团的黑猫，我向仙女提起了白天的话题。

「事情稍微有些麻烦了呢~~」

「哎呀？有过不麻烦的时候吗？」

面对这直截了当的回答，我苦笑。确实如此呢。

我轻拍双手，恭敬地低下头。

「那么——我军帐下的军师先生，才识浅薄的我希望博闻强识的您再教授我一遍【传国玉玺】的事。」

「可以呀。作为回报，明天要下兵棋喔。」

这么想赢吗，这个不服输的家伙。

瑠璃坐在椅子上，『来给我擦头发』用眼神向我作出指示。

被亲近虽然也是好事，但我该提醒下她「再多注意下自己的姿容」吗。

我坐到她身旁的椅子上，用布巾给她擦拭头发。仙女晃动着双脚，心情愉悦地开始说。

「约在千年前，史上首个自称『皇帝』的【煌】之飞晓明听从了『大丞相』王英风的进谏，结束了迄今为止践王位者通过祭祀来实施的政治——」

风吹过，少女的金发熠熠生辉。

简直如同传说中的仙女一样。等她长大了，恐怕谁也无法对她挪开目光。

「改为通过文书来施政。不论古今，大陆北方的『老桃』都被敬若神明。

他用老桃的树枝制作出了皇帝本人的印玺——也就是如今世间称之为『传国玉玺』的东西。」

是这样……吗？

麻烦事情我都交给英风了。不过，斩断树枝的印象我倒是有。

「知道得真详细啊。」

「我家先祖好像也参与了制作。你知道吗？『老桃』树枝制作出来的各类东西，似乎比钢铁更坚硬喔？」

「哈哈哈。」

……不，根本比不了。

当初去采集树枝的人就对其毫无办法，结果最后还是我出马。

加工的时候也是，好像还按照自称仙人的老者指示，劈开了树枝。

瑠璃双手抱臂，继续说明。

「煌之【玉玺】在帝国灭亡以后，就不知所踪了。后来者为了树立权威，热衷于制作仿制品。

荣国皇帝如今拥有的东西，肯定也是赝品。水筒~~」

「原来是这样啊。给。」

『从前世我们的时代就代代流传下来』，要是这样也让人心情复杂。

虽然正合英风心意就是了。

给瑠璃擦完头发后，我把刚才喝过的水筒递给她。她若无其事地喝了起来。

一般的少女可能多少还会有些害羞，但我家军师大人或许是因为战场经历丰富的缘故，对这些小地方毫不在乎。

特别是在白玲和于菟不在的时候。

「麻烦公主给过来的那个【黑钥匙】——不知真伪。既没有辨别其真伪的方法，也不清楚如何使用。」

「也是啊~~」

装在香火袋里的，是比黑夜更为深沉的漆黑钥匙。

宇香风和博文虽然感到惊愕……但关键的【玉玺】还是不知所踪。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这数日间，光美雨都逗留在宇家。她那副拼命的表情从我脑海中闪过。

「她人是个好人，看起来似乎也明白了现实，远比在庙堂上摆架子的那群人强。」

瑠璃不语，抬头看我。

『继续说啊？』用眼神催促我。

「即便如此——哪怕我们如今去帮助【荣】国，也赢不了阿台。即使能在『鹰阁』抵御部分敌军，『临京』一旦陷落就完了。

说到底，西域不过是『细枝末节』。而且……他应该不会下错棋吧，玄军肯定不会来打西域。」

「也是啊。如果要说获胜的可能——」

宝石般的翡翠色眼睛。

美丽……却又冰冷，如同刀剑般锐利。

「有十万之众的军力归你或白玲指挥，并且在野战时抓到【玄】军主力，只有这种情况而已。

甚至哪怕如此，也是场不利至极的赌博。」

「……喂，说梦话呢。」

就连老爹，终其一生也没指挥过那么多军队。

瑠璃伸出左手，竖起三根手指。

「『天时、地利、人和』。」

这话我好像听过……

受到我们全面信任的军师大人抬起头来，仰望在北天上闪烁的『双星』。

「据说，那个【王英】在统一天下以后无数次这么说过。现在的我们，仅有其中的『人和』而已。

因此……事先说好，后面的只是胡话，我只对你说，就是对白玲和于菟也不会讲。」

「哦、哦。」

面对她郑重其事地确认，我虽然感到疑惑，但还是点头同意。

于是，瑠璃垂下眼眸，面带犹豫地低声说。

「……假设…………只是假设喔？如果那个香火袋里的『钥匙』是真的，并且发生奇迹——」

突然风起，吹乱了她的金色长发。

然而，我家军师却对此不管不顾，目光认真地看向我。

「得到了【传国玉玺】，你会怎么做？」

我眨了眨眼睛……从来没想过的事。

瑠璃身体向我挺来，就像说什么秘密似的在我耳边低语。

「（听好了，张只影？不论古今，人都喜爱『故事』）」

「（嗯，没错呢）」

受她影响，我也小声地说。只有这点，即便过了千年也没有改变。

金发仙女露出了——非常非常、非常坏的表情。

「（手持【传国玉玺】的忧国公主——你不觉得，这就足以欺人了吗？）」

「…………」

真心觉得，这名少女是自己人真是太好了。我就生不出这种想法。

不对白玲和于菟讲这点也是，表明她也有着正常的良知。

她们十分善良，听了这话后，即便理解其深意，也会感到苦恼的。

确实——如果一切顺利，我们能够大张旗鼓地宣传『有【玉玺】为其权威作担保的公主』的话，恐怕一下就能解决兵力不足的问题吧。

『自己在和惹人怜爱的公主殿下一同拯救国家』

只要是稍微怀有爱国之情的人，这个理由便足以使他们拿起武器了。

光有『宇家』还不够，但如果再加上『光美雨』和【玉玺】，那便足够了。

嘛，即便赢了，战后的争权夺利估计也会丑恶至极吧。

那个公主，太过相信人的善性了。

砰。我带着谢意，在瑠璃的小脑袋上轻轻一敲。

「嘛，即便如此，主角也是宇家呢。」

阿姥和博文应该不会情愿，但他们会理解的。

因为他们明白，即使采用了各种手段，但现状仍是处于困境。

如果没理解——他们就不会摸索与长年以来一直交战的西域各部族联手的方法。

少女被我按住了头，略微有些不满。我向她传达了这半年以来感到的忧虑。

「首先，宇家现有兵力当中大半都对【玄】国感到畏惧，凭这样的军队去中原迎敌，这件事本身就很困难吧？防卫西域就已经是极限了。

即便阿台破天荒地下错了棋，把军队一分为二。然后宇家军还战胜了攻打『鹰阁』而来的敌军，恢复了士气，那就另当别论了。」

瑠璃孩子似的微微鼓起脸颊。

她把手中的水筒放到桌上，手指玩弄起刘海。

「你还真是相信敌国皇帝啊。」

「你不也是？」

「要说是……也是…………」

谈话中断了。

我离开座椅，抚摸近处的白梅花。

「嘛，不论现在还是过去，我要做的事都没有改变。仅仅是保护好白玲的背后而已。」

黑猫凑到我脚边，爬上我的肩膀。它也经历了坎坷的猫生呢。

瑠璃嘻嘻笑着，撑着脸颊。

「是是，我就知道张只影大人会这么说——不过啊？」

「嗯？」

……讨厌的预感。

金发少女朝院外轻轻挥舞左手。

「这种话，还是直接和本人说为好吧？」

我缓缓转过头去——树荫下站着身穿睡衣的白玲和于菟。

端正托盘的黑棕发少女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走了过来，只留下银发少女一人。

白玲双颊绯红，低着头站住不动。

「…………啊。」

我瞪着瑠璃。喂，怎么办啊！

只是，我们的军师大人没有搞错离开的时机。

她迈着碎步靠近我，带走黑猫，踮起脚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了，于菟。你和我去房里玩双六吧」「是、是！瑠璃大人」

少女们离开后的内院，只留下了我们二人。

不得已，我挠了挠脸颊，走到白玲身旁。

「啊~~……那不是玩笑呀？」「我知道」

少女把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胸口。

——甜美的桃花芬芳。

「你由我来保护……要死也要死在我后面。」

「这可无法答应。毕竟，要死肯定是我先死！」

「…………笨蛋。」

白玲轻轻呢喃一声，少女的话语消散在夜风之中。

※

「如上述所言，此次按之前定下的方略行事，不可强行进攻。

将宇家军压制在『鹰阁』，不使其袭击陛下亲帅的主力军队背后，我军便完成了任务。」

说明完毕后，我——玄帝国军师『千算』哈硕环视诸将。

此次作战，我肩负着总数超过十万的西域进攻军。

『安州』南部的出兵大营。

营中央设立有一座大帐，即使是夜晚，帐内也依旧暖和。

坐在最尊贵位子的是讹里朵·鞑靼大人，由身为皇族的他担任进攻军主帅一职。我确认他的表情。

这位大人虽然比我还要年少，但表情却十分威严，神色与他那厚重的军装十分相称。我用羽扇掩住嘴角。

「诸将之中，或许有人不服，想着『进攻西域什么的，又不是主攻方向』『想与陛下一同南征！』——」

抛开西冬出身之人不谈，玄国诸将久经沙场，因而十分固执。

他们的自尊得不到满足的话，就只会在战场上为求战功而胡来。

「然而——与【三将】已亡的荣军相比，【虎牙】留下来的宇家军更加精锐！

因【双英】故事而闻名的『千崖谷』可以抵御大军的攻势，狭隘的『鹰阁』牢不可破。如果怀有轻视，哪怕是我军，也有可能会被敌军钻空子。

伟大的阿台皇帝陛下即将统一天下，若是败北，恐怕会成为子子孙孙的耻辱吧。」

『…………』

诸将的表情瞬间紧张了起来。

讹里朵大人依旧泰然自若。我看向他、以及副将伯里阁大人。

伯里阁大人是老元帅的胞弟，拥有数十年的从军经历。

确认了他们的表情后，我继续传达情报。

「今天早上，有快马抵达——据报，陛下率领的主力已经攻陷了『河州』首府『远理』。」

「何等惊人！」「快……太快了！不到十天竟能——」「在我军抵达『鹰阁』以前，皇帝陛下不会就已经攻陷了荣人的首都吧？」

诸将一片嘈杂。敌军再怎么孱弱，也没想到竟能如此之快。

我用羽扇指向地图上大河沿岸的『子柳』。

「据来报，魏平安率领的军队也在不断自北方压迫『临京』。不如陛下的进军速度是没办法的事……但不如旧荣军，那就另当别论了呢。」

啪的一声，怒意充斥大帐。

这份竞争意识，才是我军的强大所在。

——嘭！

椅子的肘垫被一拳击碎，讹里朵大人起身大吼。

「没有任何问题！我军会一如既往地击溃敌人——以安陛下圣心！！我期待诸将的奋战！！！」

『诺！讹里朵·鞑靼大人！！』

作战会议结束后，我正想要走出大帐的时候。

一声带有忧虑的呼唤叫住了我。

「……哈硕，能稍微留一下吗？」

「殿下？」

我连忙站好。

讹里朵大人于北方大草原立下了连『四狼』也不如的战功，受到了陛下的莫大信任。

年轻的勇将露出一副极为严肃的表情，侍立在他后方的白发老将伯里阁大人也是一样。

我瞬间面如土色。

「难、难道，有何差错？此次方略或许有些消极，但在御前会议上，陛下也说过先不管【玉玺】之事，要避免强攻……」

「没有差错。压制住约二万人的宇家军，并非难事。后面是只有你我——」

「……是。」

才能知道的秘密吗。

讹里朵大人愈发颦起他那秀丽的眉毛。

「此番进攻西域……你不觉得稍微有些奇怪吗？」

「您、意思是……？」

烛台上的蜡烛发出声响。

讹里朵大人伸出带有明显晒痕的手指，敲了敲地图。

「就像你说的那样，荣国【三将】已亡，南方是那个被陛下操纵于掌心上的徐家小鬼在大闹，宇家则闭守在偏远之地。」

「「…………」」

察觉出了他想说的话，我和老将都闭口不言。

年轻的勇将咬着牙齿。

「这种情况下，有把我军分作两股的必要吗？只要带领全军上下攻陷『临京』，灭亡【荣】国，不就完了吗！」

「……殿下，还请慎言。」

阿台陛下被我国敬若神明。

假装玩笑也就算了，正面的批判在我国等同禁忌。

「十余年前于战场继位以来，堂兄的计策从未有过半点瑕疵。

因此——我国日益兴隆，如今甚至力压国力胜于我国的【荣】国。」

然而，讹里朵大人似乎累积了相当大的愤懑。

竟然称呼陛下『堂兄』。

「因此……因此我才不明白。哪怕【传国玉玺】有着震慑天下的权威，那也不是如今战局下该优先去找的东西。

为何，堂兄会突然说要攻打『西域』，做这种无谓之事……？而且，在自己不能亲自前来后，还要说『为了减少损伤，要避免强攻』『先不管【玉玺】的事』！」

他眼神里的是，发自内心的疑问与愤慨。

对游牧民族出身之人来说，这点或许很难理解也说不定。

确实，将军队分作两股乃是下策。我当初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在瞄向天下一统后，作为『治理』的一环，这一步也是必要的。

陛下恐怕已经从我的老东家·秘密组织『千狐』那里，得到了【传国玉玺】的相关情报。

因此当初才会打算亲自率军，攻打西域。

提起张泰岚的遗孤云云，只是为了让将士们认可而提出的借口。这点我能够猜出来。

禁止我军强攻，也不过是认为「不是自己的话，玄军会有很大牺牲」而已。

我等的才能远远不及那位陛下。人是赢不了鬼的。

……讹里朵大人曾在布阵以前，私下与我谈论过某个『计策』。只有这个，必须得阻止。

虽然不能言明一切，但我还是极力劝说。

「殿下，我赤胆向您进言。此番进攻追求重大战果乃是下策，主要乃是对宇家军进行牵制与恫吓，这点还请您留心。

然而，这绝非是轻松的任务。张泰岚的遗孤如果逃到了那里，那么他们会成为我军的强敌的。」

「……是我军士兵畏惧到把他当作【当世皇英】的张只影、以及祸国殃民的银发碧眼女吗。」

讹里朵大人不快地皱起眉角。

这名年轻的勇将，曾毫无忌惮地公然说过要成为陛下的【皇英】。

他拍了拍质朴的双剑剑鞘，露出犬牙。

「哼，有趣！就让我告诉他，【当世皇英】有我一人就够了吧。」

虽然岔开了话题，但我好像做了多余的事。

「……我请求您，罢手吧。」

我说出发自内心的恳求。

陛下的堂弟若是有个万一，那可不仅仅是关乎到我这细脖的问题。

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年轻的勇将拍了拍我的肩膀数遍。

「玩笑而已！只是——那个『计策』，就由我去带队实行吧。已经与西冬的【尊上】打过招呼了，让她准备了向导。

是个以猎户身份潜藏于西域的人，熟知『鹰阁』附近的地理。『分散战力乃是愚策』——遵循【王英】的格言，迅速降服宇家，与堂兄他们汇合吧。

等到天下一统后，再来慢慢寻找【玉玺】。」

「！？！！！」

心脏快要停止了。他没有放弃那个独断专行的打算吗！

而且，这里竟然出现了那个妖女的名字！！

一直沉默的老伯里阁向我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让讹里朵大人看见。

赞成这个计策的人，只有讹里朵大人一人吗。

「……这件事，我前些日子也进言过，还请您重新考虑。

我毫不怀疑殿下您的武勇，只是这太过危险了。而且，这期间的军队指挥又该如何是好。」

「哈硕，你来指挥。我会……我会做我该做的事，攻陷『武德』。

如果张泰岚的遗孤们阻挡在我面前，那就顺便将他们扫除掉。一切都是为了堂兄。」

「殿下！这……」

来不及叫住，讹里朵大人便哈哈大笑起来，飒爽地走出了大帐。

我呆呆地伸出手。

呜……不光是脑袋，连胃也…………

收回手，深深叹息一声。

「唉…………」

「十分抱歉。」

留下来的伯里阁大人对我道歉。

我按住额头，与老将商量。

「……该如何是好？实际上，我受到了陛下的密令『放跑张只影也无所谓，一定要捉住张家女』，将殿下的独断专行向大营上报是我的……」

「某也是在今天早上才听说向导之事。如军师先生您所知，少主自幼时起就期望成为陛下的【皇英】。

然而，挥舞着不知是真是假的【天剑】之人出现在了战场上。并且，他们还是张泰岚的遗孤，得到了陛下的强烈关心。

少主的心情，旁人难以理解。……某虽老迈，但会与少主一同前行，进行劝谏的。」

「……也是无可奈何啊。」

在我简短回应以后，玄帝国最年迈的老将便转身出了大帐。

给陛下的上报事后再说吧，还得不被诸将察觉到。

只留下我独自一人，凝视着西域地图。

本来，如果不拔除掉牢不可破的鹰阁，就无法抵达宇家大本营武德。

张家军周遭险峻至极的『千崖谷』就可以阻挡人很久。

可是——千年前，煌帝国不败的『大将军』皇英峰没有通过鹰阁，仅花了一天便攻灭位于彼地的【丁】国。这个故事也是事实。

「确实勉强。但是，如果是我军的【当世皇英】，那么这个计策就一定能……」

我确信玄军会胜利，得意地笑了。

飞蛾受到烛台上蜡烛的吸引，坠了下去。

第四卷 第四章

「明铃，要我说几次你才明白，不要再和宇家——还有张家扯上关系！

不论是追随【荣】国也好，还是追随【玄】国也罢，与那两家的关系必定会给我王家留下祸根不是吗！？

……【张护国】大人，已经不在了呀？玄军不光开始了南征，还开始攻打『西域』。如今，战局已是回天乏术！」

荣帝国首都『临京』，王家府邸的某个房间。

从旅途归来的家主·王仁大人的怒吼响彻室内。

老爷平日里是位温厚的人，但眼下却坐在椅子上高耸着肩膀以示愤怒，黑须也在抖动。

再加上把公主·光美雨送往西域『武德』之事……老爷似乎积攒了相当多的怨气。

老爷面前的明铃大小姐轻摆左手，就像只影大人经常做的那样。

「父亲大人，不要这样大喊。静也在场呀？」

「明铃！」

王仁大人挑起眉眼，散发着怒意。

眼神里流露出的是『今日正要和你说清楚』的强烈意志。

哪怕是明铃大小姐也端正了坐姿。

「父亲大人您的担忧，我已充分知晓。」

「那么！」「可是——」

面对饱经世故的老爷，我的主人也不退让一步。

「父亲大人有着极大的误解。和宇家——尤其是和张家于此断绝关系，或许能获得眼前利益，但长远来看，这会使我王家走向破落吧。」

「……什么？」

明铃大小姐理了理头上的橙色帽子。

圆窗外的天色，阴沉沉一片。

「乍看之下，西域宇家于两国来说是碍事的存在。」

「……你放跑的张家诸人也是。」

老爷的语气中不光有着叱责，还带有难以掩饰的苦衷。

这或许是实利与老爷感情相左的证据。

只要是爱国之人，见过张泰岚大人的处刑模样后，都会有所感触。

明铃大小姐在室内开始走动，淡淡地陈述事实。

「可是——玄帝国皇帝阿台·鞑靼与【荣】国的大人物不同，他对强敌怀有真切的敬意。」

我的主人站定，用双手打开柜子。

——从中取出只影大人给她的短剑。这是在半年前，他脱离『临京』之际给大小姐的。

大小姐带回家后，除了拿出来保养以外，其余时间都只会放在柜中观看。

「父亲大人您应该也听说过，那个【白鬼】在占领『敬阳』后，并未入城而是在郊外结营。

非但如此，据说他还为【张护国】大人举行了盛大的吊唁仪式。」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对敌国皇帝产生了强烈的畏惧。

对强敌表现敬意，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阿台·鞑靼却向全天下展现了这件事，他是无可争议的英杰。

关上柜子，明铃大小姐转过身来。她结成两股的浅栗色头发、以及两袖飘扬了起来。

「接下来是我们谈论的事。确实！战局明显已经回天乏术，我也可以理解父亲大人您想和【玄】国接触的心情。」

「……豪商之间相互牵制，无法迅速作出决定。若是现在，王家可以抢先与玄国接触。

第一个太过显眼了，战后可能会遭人怨恨，但如果是第二个……不，哪怕是第三个都可以获得巨大的利益。

然而，一旦与两家的关系被玄国知道——」

「玄国皇帝会赞扬我们王家的。一定如此。反而是如果现在抛弃两家，则祸患必至。阿台·鞑靼就是这样的人物。」

「…………」

大小姐没有把话挑明，对老爷如此断言。

将短剑按在双丘上，明铃大小姐露出了一副不安的表情。

「更何况……【白鬼】是个非常恐怖的人。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老宰相阁下被刺杀、徐家的叛乱、甚至还有荣军向大水寨集结，我感觉这些事情都是白鬼策划的。」

王仁大人身体一震。这位大人走南闯北，与其说是商人，其身体魁梧得更像是名武将。

老爷粗鲁地挠了挠他那白发激增的脑袋。

「荒唐！即便白鬼才能非凡，你说他连人心也能操控？不可能！」

「没错，可以操控。半年前——张只影大人如此说过。」

说出意中人名字的时候，明铃大小姐的反应大致可以分成两种。

其中九成九是纯粹的好意，剩下的百中其一——是畏惧，与她对阿台的畏惧一样。

明铃大小姐闭上眼睛。

「『阿台·鞑靼的才能已凌驾于【王英】之上』」

随后——室内变暗，雷鸣响起。

明铃大小姐双手握紧短刀，缓缓地睁开眼睛。

「面对这种怪物，蹩脚的奉承、迎合只会起到反效果，应当向其展示我们王家的『信义』，我确信如此。」

「…………」

老爷双手掩住面容，沉默了。

室内仅剩下雷鸣与雨声。春燕和空燕在廊下等候着，他们的紧张情绪甚至传到了屋内。

过了多久呢。

「……我明白了。」

王仁大人盘起粗壮的双臂，与明铃大小姐目光交汇。

仿佛可以看见火花四溅的景象。

「明铃，自今日此刻起，你被赶出家门了。自此以后，我们不再是父女了。」

严肃的宣告令我如坠冰窟。赶出家门……！

我明知无礼，但仍插口。

「老、老爷，这也未免太——」「静，没关系」

「可、可是！夫人肯定也会——」「 好了……真的没关系，听话？」

「…………」

明明是如此严重的事态，明铃大小姐的语气却十分轻松。

王仁大人离席起身，走向房门。

「给你三天，这期间整理好行礼，离开王家。」

「明天早上，我会和静一起离开的。」

甚至连老爷最后的温情都轻易拒绝了，明铃大小姐的态度里没有任何犹豫。

说和我一起，虽然令人非常高兴，但……

谈话就此中止，王仁大人走至房门前。

「父亲大人。」

明铃大小姐摘下帽子。

向老爷那似乎佝偻了些许的背，深深一礼。

「将我养育至今的大恩，明铃没齿难忘——还请您注意身体，节制饮酒。」

双肩微微颤抖。

王仁大人没有回头，最后留下了这样的牢骚。

「……你这个不孝女！像你这样的麒麟儿，作为你的父亲，可决不是件容易事。

至少，早点让我看到孙儿……你为了对方舍弃了家族，可决不能放跑他——要平安健康。」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

与之相对，明铃大小姐挺直身体，没有半点消沉。

不如说……她充满干劲，就像曾经与只影大人相会时那样充满干劲。

老爷轻声叹息，回头与我对上视线。一位有着美丽的浅栗色长发、面带笑容的妇人也站在廊下阴影处。

「…………静，辛苦你了。」

「万事交给我吧。」

然后，王仁大人露出了些许的笑容，这次真的离开了房间。

夫人朝我们动了动嘴唇。她打扮得十分年轻，年轻到甚至令人觉得她与明铃大小姐是姊妹。

『要加油啊！』

……夫人事先就知道会这样？

我捂住嘴角。

「明铃大小姐，难道，刚才的是——」

「哪怕令旁人回避了，流言这种东西也会飞快得传播呢~~」

——果然，刚才是王家父女自编自导的演戏。

玄军再度进行南征，京城也会面临战火。

这种时候，这个举措能用最合理的理由使明铃大小姐离开京城。

恐怕……王家也混入了皇宫派遣的间谍吧。

聪明人们真是辛苦呢，我只是一介侍从真是太好了。

「春燕、空燕，你们是什么打算？你们如果想去只影大人身边，我可以安排，但玄军好像已经开始进攻西域了，所以得过后才行。」

已经开始挑选携带物品的明铃大小姐，向廊下的双胞胎搭话。

「「我们追随您！」」

二人现身露脸，立即作出回答。

这份果断，难怪只影大人和白玲大小姐中意他们。

「我在准备行礼。在此之前，我想喝茶了。春燕、空燕，你们能去泡壶茶吗？」

「「是！」」

听到双胞胎轻快的脚步声远去后，我开口。

「明铃大小姐，听您问春燕他们的问题……目的地不是西域吗？」

「嗯~~」

大小姐踮起脚从架子取出卷轴，流露出一丝纠结。

「当然了——我想立刻飞去西域的心情不是假的。有许多想和白玲小姐与瑠璃说的话，也想和于菟关系变好！」

「明铃大小姐……」

我不由得被感动了。

我的主人十分出色，是个极为重视友——明铃大小姐将卷轴放在桌上，双手捂住脸颊，身体左右摇晃。

「更、何、况！我想在白玲小姐面前对只影大人『其实我被赶出家门了，请您负起责任呢……？』这么说！咿呀~~！！」

……我收回前言。

之后恐怕会与白玲大小姐会发生激烈的冲突，然而我的主人却甚至在期待这件事。应该让她受次教训。

若是那位仙女小姐醒悟了，一定会变成修罗场吧，她或许会成为大小姐最大的情敌。

我确信那位小姐是个一旦亲近就会黏住不放的人。

就在我畅想以后之时，明铃大小姐若无其事般地拍了拍手。

——可是，她的神色中却带有些许的胆怯。

「啊，对了。父亲大人虽然那么说了，不过……静你——」

「明铃大小姐的身旁就是我的容身之处。」

故国与一族——这一切已经悉数失去。对这样的我来说，应当守护之人早已决定。

明铃大小姐似乎有些害臊，她变得有些羞涩。

「……谢谢。」

对如今的我来说，有这句话便完全够了。

明铃大小姐小心地将短剑收进布袋里，双手插在腰间。

「好了，打起精神来吧。目标『南域』！与张家的女杰大人汇合，在后方帮助只影大人他们。没事的，那位大人是绝对不会输的，毕竟——」

阿台如果是【当世王英】，那么只影大人便是天下无敌的【当世皇英】。

※

「『鹰阁』来报！『敌军正在逼近我方城寨，请尽快增援』。」

「『武德』的预备队已准备完毕，可以行军。少主，无论如何还请指示。」

「部分百姓产生了骚乱，有必要尽快应对。」

「必须向各地派去快马，召集士兵。」

「可恶！【玄】国这帮马人！！为何要发兵攻打这里……」

一个接一个的传令兵赶来汇报剧变的情势，文官们抱头苦恼。

早已变为大营的宇博文政务室，哪怕是站在自己人的角度来看，也是一副即将陷入恐慌的样子。

「……只影」「嗯」

身穿军装的白玲催促我前进，我走进屋内。

昨夜，从最前线传来的乃是噩耗。

『【玄】【西冬】联军，袭击『鹰阁』』

……没想到，瑠璃的判断竟然落空了。

我看向右侧的军师大人，「没事的」她向于菟小声说。

于菟缩着她那娇小的肩膀，表情僵硬。

理解不了这意外之事吗。

走至桌前，我向刚作出一通指示宇博文搭话。

「看起来很忙啊。」

「……我没功夫和你耍嘴皮！」

额头冒汗的宇家长子挥手示意。

令其余众人一起离开屋内后，博文在桌上展开地图。

「据『鹰阁』守将姜俊兼判断，敌军约有十万。他虽年近八十，但追随我曾祖、祖父、父亲，侍奉宇家三代，久经战阵。

他的判断应该没有太大差错。从军旗来看——敌军主帅应是鞑靼一族。」

「鞑靼……不会是【白鬼】本人领军吧？」

由于我的提问，室内氛围一下变得冰凉起来了。

如果是那个怪物率领主力军压境的话……

「不是的。」

瑠璃凛然断言，目光投向地图。

——其眼中只有伶俐。

「皇帝本人来的话，兵力太少了，先锋也不是【黑刃】，认为敌将是其他人才更合理。」

玄国最强将领【黑刃】——同时也是在瑠璃年幼之时，烧毁其故乡、杀害她双亲及一族、绑走自己的罪魁祸首。

对瑠璃来说，他是仇敌。

然而……我们的军师却没有显露出情绪。

指挥者的动摇，很容易就会传播到士兵身上。

年幼之时就已理解这点的瑠璃，对如今的我们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我略微放松了表情。

「得救了！……虽然想这么说」「但考虑到战力之差，依旧令人无法乐观」

白玲纤细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鹰阁。

鹰阁北部，是座甚至连登山路都没有的断崖——俗称『千崖谷』。

鹰阁是临高筑起的城寨，阻挡住了通往西南方武德的唯一大路。

「敌军十万，相对的，我方约二万。『鹰阁』是处狭隘地方，重步兵和骑兵不可能得到大规模施展……但鹰阁的防卫态势如何呢？」

「根据瑠璃大人的指示，已经运入了相当数量的『火枪』，还有便于拆卸的改良型小型投石器。再加上原本就有的大型弩，应当可以一战。」

面对提问，于菟拍了拍胸前轻铠，显露自信。

这数个月，她作为瑠璃的使者曾数次直接前往当地，与守将反复商议防卫态势之事，因此她才如此自信。

嘛，她眼下的话语也有让博文冷静下来的演技成分在里面就是了。

金发仙女扶了扶蓝帽。

「这次是防御战。纵使赢不了，也可以做到不败呢。」

「所以，再泰然些吧，宇博文。阿姥还不能下床吗？」

本应在此的宇香风不见身影，这数天以来甚至连于菟都没见过她。

博文深深叹息一声，露出苦恼的表情。

「……祖母身体欠佳。应对敕使，再加上与西域诸部族长的连日会谈，似乎太过勉强自己了。意识虽然清醒，但于阵前指挥是不可能了。」

「「「…………」」」

白玲、瑠璃、于菟沉默不语。

敌人大军来攻，然而宇家代当家却不能露面。

眼下还好，战斗一旦激烈，这个影响就大了。

宇博文抓起依靠在椅子旁的佩剑。

「『鹰阁』由我去。哪怕是我这样的人，多少也能提振下士气吧。张家的诸位，希望你们能与我一同前往。当然，公主殿下要留在『武德』。」

「明白了。」

白玲立刻回答，瑠璃也点头同意。

庭破和张家军也在前线，我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么……你打算让于菟做什么？」

用手指玩弄着金发，瑠璃看向黑棕发的少女。

宇博文承受着异母妹的尖锐目光，斩钉截铁地说。

「就像我前些天说的那样，她留下来。流淌着宇家血脉的只有我们了。兄妹一起上战场，如果战死，宇家也就完了。」

「兄长！！！！！」

于菟双手一拍桌子。

她十分激动，就像随时要冲上去揪住宇博文一样。

「我无法认可！哪怕是多一个能战斗的人，对前线来说也是极有必要的！！」

她的反应恐怕在他的预料之中。

宇家长子冷淡回应。

「……此事已决，祖母大人也同意了。」

「我无法遵从！兄长你……宁愿做到这种地步，也要找我麻烦吗！」

一朝一夕以内，看来是和解不了的。

我用左手制止黑棕发的少女。

「于菟，稍微冷静点。你们兄妹要吵架，之后再去吵。」

「！……是，非常抱歉。」

由于不甘，少女眼里含着泪水。但她还是听话地作罢了。

……如果是关心自己妹妹的话，一开始就这么说出来不就好了。

我对博文感到无语，但还是说出了自己担忧的事情。

「白玲、瑠璃，之前和你们谈过的假设。敌人真的没有——」

地图上描绘的是一片断崖，犹如枪尖排列在一起般的陡峭。

断崖之后，是我们如今所在地的正北方。

「越过『千崖谷』，奇袭『武德』的可能吗？」

我在内心低语。

——就像千年前的我，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听从大丞相【王英】之策，率领少数骑兵奇袭，使其成为【双英】最后的大胜那样。

当时的小路自然是没了，但假如有其他的道路，又有一名果断的将领的话……

比沉思的白玲她们更快开口，宇博文手指敲着桌子，焦躁地反驳。

「……这种事不可能发生！那里可是连当地的猎户都甚少进去的地方。听说连知道山间小径的人都屈指可数。如【皇英】那样的神将，世上哪有那么多！」

前世的我被唤作神将，还真是夸张呢。

——不过，现在先不管这些。

「喂，博文，刚才的话是真的吗？」

「？……哪句话？」

宇家长子感到迷惑。

瑠璃和白玲眨着翡翠色的眼睛与碧眼，进行补充。

「『屈指可数』——也就是说」「意思是有能够带路的人？」

「这、这……但、但是，那不是大军能够通行的场所。」

「有『路』的话，他们就会过来。白玲之前也说过吧？他们可是突破了人迹罕至的七曲山脉呀？」

「…………」

博文苍白的脸色，愈发苍白。

战场之上，由少数兵力所造成的意外『冲击』，有时能够发挥出极大的效果。

即便有这方面的知识，但博文好像没有完全理解呢。

我作出结论。

「他们爱进攻敌人的薄弱处，把全部兵力派往『鹰阁』十分危险。」

「那么……要怎么做才好！我们并无分兵的余力！！」

博文咬紧牙，用手将桌上之物粗暴地扫落。

我捡起掉落地面的地图，用若无其事的语气拜托她们。

「白玲、瑠璃。你们和博文一起先去『鹰阁』。」

「！只影！？」「……没办法呢」

确信自己会留下的银发少女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察觉到我意图的金发少女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把地图放回桌上。

「我和于菟留在大营防备敌人的动作。只是杞忧还好，我们立刻赶去那边就行了。从『武德』到『鹰阁』，强行骑马过去也只要五天左右。

问题在于，如果真的如我们预料的那般，他们来了的话——」

「如果与【双英】故事里一样……」

于菟指向武德北方。

那里是，曾经有星辰从天而坠的地方——『落星原』。

千年前的我，就是突破此地而攻灭了敌国【丁】国。

下了断崖以后，除了流过平原的急流以外，便只有几座小丘，极难防守。

我向眉头紧皱的男人发问。

「博文，附近有凭少量兵力就能阻挡敌人的场所吗？」

「……为何，要问我！我既不会剑弓、又缺乏辨识形势的能力，为何要问我这种人！」

宇家下任家主发出不快的低吼。

对此，我故作夸张地摊开双手。

「那当然是——因为你是最了解这附近地势的人呀？即便挥不了武器，但你好像很擅长骑马吧？

我和白玲她们骑马远游时，当地百姓告诉我们，说你是『认真听我们说话的好少主』。」

「………………」「……兄长吗？」

得知了兄长意外的一面，于菟有些不知所措。

凉风吹入室内，穿过我们中间。

「从『落星原』到『武德』，如果是骑兵，那么转瞬便至。小丘恐怕阻碍不了敌军，要说多少能够阻拦敌军的地方……」

平静而又怀揣自信者才能发出的声音。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宇博文指向流过『落星原』的河流。

手摸着下巴，我想起了这数个月里读过的西域史书。

「『十骑桥』……我记得，这里是宇家祖先平定此地的古战场吧？」

「如今这个时期，河流下游多少有些水浅，但除桥梁附近以外，仍有相当深的水位。这里可以争取时间。」

虽说有可能被突破，但『千崖谷』仍然极为险峻，可以拦截敌人。过来的敌军不可能是大军。

那么——我朝博文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什么啊，这不是意外地还有将才吗。只是，刚才也说过了，在人前不更展现出自己的余力可不行呀？

不论如何，士兵们可是把你看作是统领宇家的『下任家主』啊。」

「……不用你说！于菟——」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黑棕发少女一脸惊讶地与兄长对上目光。

博文将佩剑挂在腰间，走向门口。

「万一……万万一，敌军于『落星原』现身了，你要听从张只影先生的命令。如果我死了，你就是下任宇家家主。」

「！——是。兄长，祝你好运。」

「……哼！」

用鼻子哼了一声，笨拙的男人走出房间。

——这家伙，果然是个好男人。

明知自身才能不足却也绝不放弃，打算去做自己应做之事。

我不想他死。

「瑠璃。」

「『鹰阁』周遭的地形已经调查完毕了。明铃送过来的那个『罗盘』也准备妥当了，应该能用。希望只是杞忧……」

少女理解了我的话语，一边抱起从窗户跳进来的黑猫由衣，一边回答。

——敌军强大。

但是，这名少女连敬阳都可以漂亮地防卫成功。俱是精锐的张家军也在，她总会有办法的吧。

「那边就交给你了，军师先生。」

「交给我吧，张只影将军。」

相互碰拳。

说起来，这一路走来，我对瑠璃的信赖都没有过改变。

「于菟，走了呀」「是、是！」

瑠璃带着黑棕发的少女走出了房间。

——留下的，只有我与保持沉默的银发碧眼少女。

「啊~~……白玲」「我明白」

她靠近过来，胸前传来一阵冲击。

是白玲在用拳头捶打我的胸口。

「……我明白。瑠璃是出谋划策的军师，庭破是前线指挥者。如果我或你不在，『张家军』就没人挑大梁了。

再怎么精锐的老兵部队，无人率领都会士气低落的……我、明白……只是、只是！」

眸子里溢出大颗泪珠，她把脸埋在我胸前。

白玲身体的颤抖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害怕和你分开。要是连你也不在了，我……我…………」

失去老爹所带来的创伤极深。我再一次认识到这件事。

我要是死了，弄不好白玲会……

我用一如既往的语气向少女说。

「白玲，我有事要拜托你。」

「…………」

她沉默地抬起头来，眼睛通红。

我用手指拭去白玲流下的眼泪，请求她。

「就这一次也好，把【白星】借给我吧。」

一阵风猛然吹入屋内，吹乱了银发。

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淌下。

「……为、什么……？」

如果要问绝望这个词语是什么，那么绝望恐怕就是指的这幅表情吧。

我紧紧抱住既是我青梅竹马，又是我救命恩人的少女。

闭上眼睛，虽然有些害臊，但还是老实交代。

「会对分开感到害怕的人，嘛……不光是你一个人。不过，你要是能把【白星】借给我，那么我就多少能够坚持下来。拜托了。」

「…………」

少女伸手到我背后，用力回抱住我。

她露出一副笨拙的笑容，摸着我的头。

「——……真拿你没办法。只有这次，我就借给胆小鬼只影了。一定要还给我呀？要是不还的话，我会生气的。」

「会还的，不然胆小鬼雪姬可是会嚎啕大哭的。」

我在过去也曾像这样被她抱住、摸头。

仿佛模糊的记忆被唤醒。

——染满鲜血的雪原与双手中的短剑。倒地之人、包围我的士兵。

「我才不认识这种人。给，只影。」

白玲离开我胸前，把腰间的【白星】递给我。记忆消散了。

……最近看到的这幅景象，到底是什么？

我没有显露出疑惑，接过剑后，将自己的短剑给了过去。

白玲虽然眼里噙着泪水，但还是露出微笑，点头。

「……要小心！」

「——嗯。你也是啊。」

银发飞扬，少女离开了房间。

……我不能死啊，她都露出了这幅表情。

我将【白星】拿在手中，叫起了少女的名字。

「于菟」

开向庭院的窗户外，黑棕发少女突然露出张脸来。

她脸颊绯红、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地辩解。

「非、非常抱歉，我没打算偷听的……只、只是，瑠璃大人担心所以命我过来看、看……这个、那个…………」

……过度保护的军师大人。虽然也要感谢她就是了。

将【白星】佩在腰间，我朝她眨了眨眼。

「随我一起来，我有事情想恳求阿姥。你率领的士兵再怎么精锐，兵力也不太够对吧。

今天早上从南域送来的明铃书信，让我知道了件趣事。能用上的东西，全都要用上。」

※

在我们眼前的这条通向鹰阁的狭长大路之上，敌军身穿散发着黯淡光泽的盔甲，用长枪和金属制的大盾护住自己的前方与头顶，缓缓前行。

防卫战开始已过去十天。

从装备和军旗来看——敌军今天的先锋还是西冬军。

在敌人先锋的后方，玄军的弓手藏在并排举起的木盾后，也摆好了阵势。

我站在位于最前线的第一城楼上观察敌军。这座城楼是利用天然山崖修建的。

庭破穿着满是伤痕的盔甲，向我报告。

「白玲大人，敌军前列已进入我军射程，随时可以射击。」

「还不是时候，等瑠璃的指示。」

「是！」

这名青年武将，如今也是久经沙场了。

要是只影和正在城楼顶观察敌军的瑠璃在的话，庭破也就没有必要在士兵们面前表演这样的对话了……他这是在照顾还不是个成熟指挥者的我。

我用目光向庭破表达谢意后，看回眼前。

连日以来，敌军一直在用行动迟缓的攻城武器进攻……但今天却改变了战术？

不过即便如此，我军占据着高地优势，约千名张家军也全员配置完毕了。

弓箭和火枪、以及宇家军给我们的弩。只要射击，就能给敌人带来巨大的——

「…………」

我用力握紧只影的短剑。

……不行啊，白玲，冷静下来。我们要是抢先攻击的话敌军就会退兵的。

『把敌军引过来，然后痛击！不断痛击敌军！！如此一来便不会输，至少这段时间不会输』

今早举行的军议之上，瑠璃自信满满地如此说。

由于这连日的胜利、以及于菟他们在事先传播的风闻，本就十分可靠的我家军师大人受到了宇家军诸位的深厚信任。

不能因为我的判断让瑠璃失去这份信任，而且要是这么做了，只影也会责备我的。那个人，可是比任何人都更器重瑠璃的才能。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伴随着金属特有的刺耳声，敌军通过了第一城楼下方，甚至越过了隔着大路、位置稍微靠后的第二城楼，一步一步逼近『鹰阁』主城楼那紧紧关闭的大门。

敌军最前列抵达了城门前，门前立满了带有锋利枝杈的树木——拒马，以及削尖的木桩。

敌人终于打算开始去除这些东西。

——正是此时！

数杆『张』字军旗于第一城楼处高高举起。

我拔出只影的短剑，凛然下令。

「射击！！！！！」

第一、第二、主城楼开始齐射。

火枪声犹如要撕裂天际一般。轰鸣与白烟。

弩射出的无羽箭矢深深扎入了金属制大盾。

伴随着后至的响声，鹰阁内的投石器投出的巨石将敌军队列击散。

『！？！！！』

西冬军方才还犹如一团散发着黯淡光泽的金属块。如今，其阵型已经崩溃。

阵中央骑马的敌将拼命想要恢复指挥，然而由于轰鸣声，他的马匹受惊，似乎不能如愿。好机会！

我依然手持短剑，将箭矢搭在爱弓上。

……凭我的技艺，这个距离有些远。

中或不中，成功失败对半开。

『总之相信自己射出去，要点在于让身体放松』

只影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那是与战场不相称的没干劲、却又沉着冷静的声音。

……真是的！连人不在的时候都这样，你啊。

我不禁微笑——然后射出箭矢。

『~~~~~！』『喔喔喔喔喔喔！！！！！』

随后，从大盾后露出脸的敌将被我一箭射中额头，跌落马下。

敌人的军旗与长枪战栗，我方将士发出欢呼，「白玲大小姐……！」朝霞也发出赞叹。

她率领着身穿军装的侍女们立于我身旁。

敌军后排的弓手们慌忙地开始射击，但似乎只是在掩护后退。

轻盈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白玲！将射击距离——咿呀！」「小心！」

手持望远镜瑠璃飞也似地跑下阶梯。我看她似要跌倒，因此连忙上去接住她。

于是乎，瑠璃的金发、和我的银发一同映射着阳光。

「没事吧？」「谢、谢谢……刚才真亏你能忍下来呢」

怀中的亲友稍微有些害羞，但还是夸奖我。她看起来十分自豪。

「保护白玲大人和军师大人！」「用盾牌团团围住！」

庭破和朝霞的号令声不输给火枪的轰鸣。

士兵们用大盾把我和军师大人围了起来。

『她们太显眼了，要保护好她们』他们似乎是被只影严加告诫过。

……这人真是过度保护啊。

瑠璃从我怀中离开，用手拍打灰尘，然后平静地下令。

「一点点地拉大射击距离，不断射击，直到敌人出了射程为止。掉队的敌人——就交给那边吧。」

手指向的前方，是身穿脏乱军服的宇博文大人。

明明身为主将，他却站在第二城楼上大喊，对士兵发出指示。

「射击！继续射击！！」

数十名西冬兵判断无法后退，向鹰阁主城楼大门断然发起冲锋。

宇博文大人似乎是想要阻止他们。

西冬兵们气势惊人，强行突破了拒马与木桩。

终于到达了城门下，

「就是现在！扔巨石！！！！！」

老将发出响震整个战场的命令。敌兵的顶上打开，数块巨石落下。

尖叫与悲鸣回荡其中——最终止息。

败走的敌兵被收拢回了敌阵。

我和瑠璃观察到这幅景象后，我军将士们也不由得发出了胜利的欢呼。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张家军的士兵们也相互碰拳、合掌感谢上天。

——只影虽然不在，但今天也赢了。

我在内心松了口气，但依旧迅速下达指示。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这样做。

「庭破，如有负伤者要立刻进行治疗，不要忘记补充箭矢、火药。朝霞你们去准备些热食。我和瑠璃去大营。」

青年武将和女官略微有些惊讶，随后满脸笑容地回应。

「是！万事有我在！！」「白玲大小姐、瑠璃大小姐，还请小心」

第一城楼和第二城楼通过地下的秘密通道与鹰阁主城楼相连。

大营正门是厚实木材打造，里面包裹着钢铁。城墙有四重。

西域的砖块比中原产的更为结实，以扎实着称，因此突破城墙并不容易。

城内还有数口自己挖开的水井，不必担心被断水，我方也备好了充足的粮食、药品以及军备。听说足以闭守数年之久。

宇家花费了百年以上不断加强这里，这座要塞不辱『牢不可破』之名。

走过在刚才战斗中逞威的小型投石器之间，我和瑠璃一边闲聊一边登上阶梯。

……这么多的视线投向我们，是我银发碧眼的缘故吗？

尽管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我还是爬上了阶梯，然后沿着城墙，行至中央大营。

摇响门口铃铛，一进入营中，就看见身穿肮脏军装的宇博文与给人一副慈祥印象的老者——宇家军资历最老的『鹰阁』守将姜俊兼。

他们二人正在观看桌上的地图。

注意到我们后，身穿据说是布制轻铠的老将露出一副过意不去的神色。

「哎呀，这不是张家的……」

「姜将军，这是战场上。感谢您的顾虑。」

白须白发的老将……让我想起了礼严。

就在我有些伤感的时候，瑠璃毫不客气地坐到椅子上向博文报告。

「我们没有伤亡呢。」

「这边也仅有负伤者，敌兵也没有看上去那么死伤惨重就是了……」

「火枪和投石器的价值是『冲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弩的威力虽大，但由于弩矢没有尾羽，因此射程较短，也难以速射。

眼下，我军没有让数倍于己的敌军攻入城寨，这件事就已经非常重要了。道路狭窄真是帮了大忙。」

敌军受限于地形，无法投入在敬阳时使用过的攻城投石器。

我们占据高地，能从三个方向朝敌军齐射。

……相对来讲，我们是优势呢。

姜将军在桌上摊开纸片。

「从敌军俘虏士兵口中，得知了敌将姓名与人数，请看。」

我们立刻确认敌将名字。

——『千算』哈硕、【当世皇英】讹里朵·鞑靼、『老副将』伯里阁。

感到身体有些僵硬，我摸了摸短剑。

博文脸色苍白，甚至连瑠璃都把手放在额头上。

「……被托付【西冬】的军师、以传说的勇将为标榜的【玄】国皇族、辅佐鞑靼一族的沙场老将。可谓是大名鼎鼎呢。」

烛台上的蜡烛摇曳，似是感到战栗一般。

这三人没有在前线现身，真正的攻势还在后面。

姜将军说出自己的意见。

「由于连日的胜战，我军士气已是如日中天。部分将士甚至发出了反攻的呼声……」

「不可」「不行呢」

我和瑠璃立刻否决，摇了摇头。

即便占据地利，敌军兵力仍是我方五倍。我军无法与敌军正面交战。

于是，姜将军用他那满是皱纹的手捋了捋长长的白须。

「说的、也是啊。这些胜利，终究是我军贯彻防御才获得的。如果舍弃高地之利向敌军挑起野战……我军必败。

他们不光是救回伤兵，甚至连死者遗体都尽可能地用马匹收回，敌军竟拥有此等训练度。正所谓是，百闻不如一见。」

「我同意」「正面交战是自寻死路」

这名久经沙场的老将丝毫没有大意。只影要是在的话，肯定会与他十分相投。

充当听众的博文提问。

「俊兼老爷子，之前说过的那件事……」

「猎户那事吗？我派了士兵前去打听，除一人外，其余所有猎户的所在都已查明。

【皇英】的故事，我这个老头也听说过……但这恐怕是张家的诸位多虑了，没有向导的话，实在是难以进军。」

「……那一人呢？」

宇家下任家主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担忧与恐惧。

这种忐忑不安感，是什么？

「似乎是在敌军入侵前就进了山里，还没有回来。据说那个男人本来就不是当地人，是从北方过来的。」

听了老将的回答也没有消失。瑠璃也摘下了蓝帽子，陷入思考。

……敌军虽然没有动作。

与不安的我们不同，博文甩去了迷茫。

「劳您费心了。」

「哪里哪里，若是为了少爷您和于菟大小姐，我这个老头子！粉骨碎身在所不辞！！那么，我去巡视士兵了，告退。」

连同我们在内，老当益壮的老将恭敬一礼后离开了房间。

——沉默之中，我们将目光投向地图。

或许是因为连日作战所积攒的疲惫，博文深深地坐在椅子上。

他用手掩住眉眼，对我们说。

「……你二位怎么想？是张只影先生想太多了吗？」

或许是因为我在的缘故，对只影的称呼用上了敬称。

如果他能对妹妹于菟有如此顾虑的话，于菟也不会和他闹情绪吧……

我用手指滑过短剑的剑鞘，回答他。

「确凿的证据只有，比起『兰阳』和『敬阳』之时，敌军似乎缺乏战意。」

「虽然完全不明白敌人为何要分散军队来攻打这里……但攻打西域的军队对【玄】国来说是偏师。

没能被编入攻打『临京』军队的士兵会缺乏战意，这是可以想到的事情。

因此，敌将也想要尽可能地减少士兵伤亡，消极的进攻正是其表现……他们或许也在等待其他战线发生变化。」

瑠璃一拍双手，话说到最后却似乎变成了独白。

其他战线发生变化。正常来说，应该是指的临京方面，只是……

我们愁眉不展，而博文却似乎有些怀疑。

「敌阵中没有出现明显异动。俊兼方才也向我报告过了，敌人只是做了把负伤士兵迅速送往后方之类的事。

虽然无法同意让家妹来前线，但如果张只影先生和于菟麾下的部队能够前来的话，我方士气也会上涨吧。」

「？ 将负伤的士兵……」「送往后方？」

哪怕连日激战，敌人至今投入的兵力都是有限的。

而且其中大半还都是重装的西冬兵。

应该没有太多伤兵才——……我和军师大人面面相觑。

「瑠璃，难道说！」

「……明明已经在防备了，结果还是被摆了一道！明明和那家伙讨论过了！不赶快的话，就无法挽回了！」

瑠璃捏紧蓝帽，挠乱了她那美丽的金发。

我把短剑抵在胸口……只影！

博文惊讶地看着突然慌乱起来的我们。

「怎么露出一副这样的表情，突然怎么了？我军在此处战场获得了胜利，应该没有任何问——」

「大、大事……大事不妙！！！！！」

粗暴地打开房门，姜将军跑了进来。

他痛苦地不断喘气，擦掉汗后面向我们。

「哈、哈、哈…………刚、刚才，『武德』来的快马到了——」

不要！告诉我这是假的！！

不论我在内心如何悲鸣，过于残酷的现实都不会改变。

久经沙场的老将以近乎悲鸣的语气告知我们噩耗。

「据报，敌骑突然现身于『武德』北方——『落星原』！」

「什么！」

博文站起身来，带翻了椅子。

恐惧令他睁大眼睛，大喊出声。

「荒、荒谬……不可能！北方的马人们是用了妖法吗！？」

「不是妖法。送往后方的部分士兵是奇袭部队，仅此而已。

看来，知道【皇英】故事的不光是我们呢，是传闻的那个【当世皇英】的计策吗？」

「什、什么……那、那么，『武德』！以及众人！还有祖母大人和于菟不是危险了！！」

瑠璃的话语，让博文愈发慌张了。

我把短剑抵在胸口，总算才保持住冷静。

「姜将军，快马还说了什么吗？」

「据说于『武德』待命的张只影大人与于菟小姐率领一军，想要尝试迎击。布阵场所在——」

「『十骑桥』吧？」

「是的」

一切的一切！都和他担忧的一样！！

…………笨蛋，只影这个笨蛋，大笨蛋！

你要是死了，我可不会原谅你，绝对不会原谅！

「博文，此处就交给你吧。」

没有表露出内心的惊涛巨浪，我以『张白玲』的身份和宇博文正面相对。

没问题，在我抵达以前只影是不会输的，绝对不会输。

「自是可以……只是，你有何打算？我军也让部分军队返回——」

「就想到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我有计策呢。如果是身经百战的张家军，或许可以施行，但如果经由『武德』前往『十骑桥』的话，有可能会赶不上。」

瑠璃用轻快的语气打断了话语。乍看之下她与平常无二。

只是——翡翠色眼睛的金发仙女握紧了手，她的手像雪一样白。

「「…………」」

博文和姜将军表情严峻地苦思。是派军队返回、还是不派。

——他们迅速做出了决定。

「那么就托付给你们了，我军也会让部分士兵尽快回军『武德』……祝你们好运。」

「如有需要之物，尽快开口。」

我和瑠璃对视点头。当然会不安。

但是——为了救下只影，还有于菟他们，我们只能成功。

「十分感谢，那么——」

「能召来当地的猎户吗？想请其为我们做向导——不是北方的『千崖谷』而是南方森林一带的猎户。做与千年前相同的事，岂不是太无趣了？」

※

「喔~~真的来了呢。」

武德北方『落星原』。

平原被河流间隔开来，只有一座石桥连接两岸。我骑马立于桥前的阵地中，看着对岸那巨大的玄军军旗，直率地吐露出感想。

闪耀着金色光泽的玄军军旗，缓缓地靠近我方。

敌军数量——约在三千左右吗。

『玄军来袭，似已翻越『千崖谷』！！』

想着若有万一，向平原派出的斥候在一天前如此来报。

得益于事先有所防备，于菟统领的宇家军千余人在补充兵力后完成了整备，已于此处布阵完毕了。

在背后的东丘处也埋伏了士兵，他们会在敌军渡河之际充当伏兵。

就像博文说的那样，哪怕是旱季，河流流速也很快。

敌军为了翻越断崖轻装简行而来，在石桥附近以外的地方渡河，对敌军来说是不可能的吧。

我看向士兵，他们正在专心检查兵甲。骑着爱马行至古旧而又狭窄的石桥旁。

这座石桥是宇家祖先制霸西域的决战之地，据说其仅用了十骑就拦住了超过千人的敌军。

——因此，流传至今的桥名是『十骑桥』。

我伸手摸向背后的弓，眯起眼睛看向敌军。

翻过了断崖绝壁连绵不断的『千崖谷』至此，却还有半数以上是骑兵。

敌人是找到了【皇英】行军路线以外的道路吗。虽是敌人，但也确实了不起。

黑棕发的少女骑马驶至我身侧，无语地盯着我。

她手中拿着铲尖研磨得十分锋利的圆匙。于菟似乎已经用习惯了。

「……只影大人，再稍微有些紧张感吧。」

「不要生气啊，于菟。都被敌人抓到了这种空子，那不就只能夸奖他们了吗？虽然不知道敌将是谁，但他肯定会在史书上留下名字！」

敌军的士气如何，只要看军旗就能明白了。

哪怕经历了艰难至极的翻山越岭，旗帜也没有纷乱。敌将是相当强的猛将。

敌军中吹响起了角笛声。

骑兵、弓兵、步兵于对岸成列。敌人或许是看见了桥上的我们，因而嘈杂了起来。

面对敌军也与平素无异的于菟，闹别扭似的微微鼓起了脸颊。

「……我也稍微能够理解白玲大人和瑠璃大人的辛苦了。照看只影大人这件事，下次我要回绝。」

士兵们清楚地看见了将领坦然自若的样子。

即便内心感到害怕，也要表现得若无其事。

身侧的少女确实有着将才，果然是虎女啊。

对于菟的赞赏更上一层，我将箭矢搭在弓上，拉满弓。

「太过分了！于菟。和白玲瑠璃不一样，我可是个敏感的人。刚才只是想让你在面对大军时冷静下来罢了。咻！」

『~~~~！？』『！！！！！』

射出的箭矢命中了那杆格外巨大的玄军军旗。

军旗折断，敌我双方都一片嘈杂。

「喏，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吧？上战场前平静不下来对吧？？」

我向在离我们稍远地方骑着马的男人搭话。

他身材高大，满脸胡须，背着一柄战斧。

——是以前被我们捉拿的盗匪子豪。

我用『能派上用场的人就要用上，他虽然是盗匪，但没有杀害过一名百姓』说服了宇香风，以给他手下人减刑为条件，使他加入了麾下。

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盗匪也面部抽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你、是认真的……？用这点兵力来阻拦玄军精锐！？不、不可能……这、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办到！」

「什么啊，你比我想的还要愚笨啊。」

「你、你这个混蛋！呿！？」

就在子豪摸向战斧的瞬间，宇家军的老兵们一齐架起了火枪和弩。于菟似乎做过指示。

我让爱马略微走了几步，看向敌军。

「此处要是被攻陷，那么到『武德』就是一马平川！能守城的只有老翁老媪，以及能战斗的伤兵，再就是女人小孩。

这样的城市要是陷落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你明白的吧？要是【白鬼】亲自领兵，军纪或许还有保证，但只有蠢货才会期待玄国其他将领的军纪。

武德毫无疑问会被蹂躏，再之后，西域全境都会受到相同的待遇。」

『…………』

不光是盗匪，于菟和士兵们也沉默了。

除我以外，在场的人或是武德出身，或是在西域长久生活过的人。

——故乡会被敌骑践踏。

他们会如何看待这种事呢。

我瞥了一眼敌骑。他们虽说背着弓行军至此不久，但却已经摆出了冲锋的架势。

敌阵内的一名魁梧男子被他的部下制止了。是有名的将领吗。

我向子豪轻摆左手。

「也就是说，在前线的『鹰阁』派兵来救援为止的这段时间，能保护『武德』百姓的就只有我们了。怎样，很单纯的事吧？」

「…………呿！」

满脸胡须的匪贼啧舌后，返回了他的部下身边。他似乎不打算逃跑。

我调转马首，行至士兵面前。于菟跟在我身后数步远。

我环视周遭，开始说话。

「我不太了解【虎牙】宇常虎将军，『兰阳』会战前也仅与他见过一面而已。印象之中，宇将军是个磊落豪放的武将。」

『…………』

士兵们默不作声。据我所知，宇将军非常受部下仰慕。

我摸向腰间【白星】。

「然而，我相信——若是那位大人身处我们如今的立场，一定也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劣势？我才不管！』边如此说，边哈哈大笑。」

『诺！』

士兵们的瞳孔里燃烧着战意的火焰。

我一口气拔出【黑星】。

「自『兰阳』、『亡狼峡』、以及『敬阳』生还的宇家军战友们啊！」

后方的铜锣声喧嚣。明明刚到不久，敌军却已经想要开战了。

敌将他——明白时间的重要。

我调转马匹驶向石桥，背对我方士兵。

「此番的敌军也是强敌。但是！我等身后已无友军，除我等外，无人可以保护百姓！」

兵力差约是三倍。

敌军虽然因为强行军而疲惫……但如果不迅速突往武德，他们会成为孤军。敌军必然会拼死进攻。

我横挥【黑星】，大喊。

「眼下——乃是拼搏之际！望诸将士奋勇作战！！」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军将士敲打着兵甲，战意高涨。

桥对岸列队的敌骑胆寒，马匹发出嘶鸣。

我抚摸着爱马的黑色脑袋，回头向宇家大小姐厉声下令。

「于菟！我会尽力阻止『十骑桥』的敌人。没什么——这个桥宽，一口气能攻过来的敌人最多也不过数骑而已。

你在后方专心指挥，防备我拦漏的、还有想要渡河的敌兵。」

我仿佛看见她的黑棕发愤怒地飘了起来。

少女靠马过来，向我怒吼。

「恕难从命！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瑠璃大人和白玲大人——」

「没问题的，这个给你用。」

「！」

连同箭筒一起，我把明铃专门给我打造的爱弓塞给了她。

此弓寻常人拉不开，但如果是于菟的话应该能拉开吧。

「我不会死。是的，我和那家伙约好了。」

「……只影大人……」

于菟握住我的爱弓，神色复杂。

角笛和铜锣声变得有节奏起来，敌阵的混乱也平息了。

敌阵中央的是一名骑着巨马、没有佩戴头盔的年轻男子。在他身侧，一名老将随侍。

金丝描边的盔甲以及腰间精美的双剑，诉说着其人非比寻常。

——是名强敌。真羡慕玄国，不断有人才涌现。

我严令于菟。

「总之，不要让敌人渡河！五天……不，只要守住四天，援军就会从『鹰阁』返回『武德』！！这样一来，就是我们胜了！！！」

「——是！祝您旗开得胜。」

回到角色后，宇家大小姐返回了队列之中。

毕竟是自死战之地生还、受到过父亲与瑠璃熏陶的少女，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我呼唤那人的『姓名』。贼匪正在石桥附近的阵中，对手下人下达指示。

我之前委托明铃去做调查，她只用了些许时间就为我调查清楚了。

「【荣】国老将『鬼礼严』的左膀右臂·岩烈雷之子——子豪！虽然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我对此也没有兴趣！！

但是，保护无辜的百姓乃是身为军人的骨气，如果你还怀有此等骨气的话……就尽情大闹一场吧！至少，比被处刑要好些吧？」

「……哼！用不着你说！」

如今荣国残存的少数勇将之子，他也战意高涨了。

这个男人不是蠢货，应该不会在战场上做出背叛我们的行为。

「驾！」

我驱使爱马『绝影』一口气奔至石桥中央。

『？』「…………」

就在已经做好冲锋准备的敌骑困惑之际，只有骑着巨马的敌将一人瞪视我。

好了，到了赚取功名的时候了。

我深吸一口气——

「听好了！突破了『千崖谷』的【玄】国武士们！！」

我大声喊叫，似要让声音传至敌我双方阵内。

敌军队列的枪林发生了剧烈的动摇，兵甲发出哗啦呼啦的声响。

我露出微笑，缓缓抽出腰间【白星】。

我漫不经心地架起【双星的天剑】，

「我名只影！乃是【荣】国守护神——【张护国】之子！！」

堂堂正正地报上姓名。

「——……！」

与敌将目光交错，他显露出了愤忾之色。很好，上钩了吗。

只要能发展成在石桥上单挑的局面，那对争取时间来说就再合适不过了。要是能斩杀敌将就更好了。

此处战场上，时间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念及至此，我抛开了叮嘱。只要不暴露给白玲和瑠璃就行了。

我故意露出嗤笑，以敌将一人为对象。

「恃胜而骄，我的首级可不是这样的人可以拿下的。若是有人还存有身为『狼』的骄傲——觉得可以取我首级，那么便来试试！！！！！」

※

古旧的石桥中央，黑衣的年轻敌将——张只影极快地挥舞着漆黑与纯白之剑。

部下想要从左右包夹他。

剑光与血沫飞舞，他们的身体便剧烈摇晃，斜坠马下。

甚至连悲鸣都没发出就已丧命。

「「！？」」

战友之死令余下二骑产生了动摇。

驱策黑马的张只影逼近——转瞬之间，连胸甲带人被劈作两段。

正可谓是人马合一！

先父教导我的话语在脑海中浮现。

『讹里朵啊，我等力量的源泉是马。这是连【荣】国都能战胜的力量！好好学，光大鞑靼家的名声吧』

虽然有所耳闻，但没想到【三将】亡故后的荣国，竟还有此等男人！

而且，那对双剑……像，太像了。

太像传说里的【双星的天剑】了。

「精锐的亲卫骑兵四人一起上也不行……」「怪、怪物！」

「在马上游刃有余地挥舞黑白双剑……」「【当世皇英】！他是【当世皇英】！」

我军士兵组成了战阵。恐惧在久经沙场的士兵间扩散开来，阻拦不住。

我拜托那个潜伏于西冬暗处的【尊上】，得到她下属的帮助，效仿【皇英】故事，突破了『千崖谷』。

到此为止，一切都还顺利。

——马上就可以攻陷『武德』，降服宇家。

坚固更胜传闻的鹰阁，等到那之后再来慢慢收拾便可。

三天前的我如此确信。

然而……打倒四骑后，张只影骑马返回了狭窄石桥的中央，就像在炫耀一般。

那个黑发赤瞳的年轻敌将，挥舞着令人生畏的双剑，连日作战也没有半分变化。

由于他的存在，我的计策如今正从根本上被打乱……这样下去的话！

负责看守我的老将伯里阁并马在我身侧。一瞬间，他向我投来了叱责的视线。

『将领要在士兵们面前泰然自处』

阿台陛下无数次地训示过我们，但我却抑止不住！

至少，要是能渡河的话……雷鸣般的巨响。

士兵们正使用绳索，在河流中拼命前游。

他们被名为『火枪』的武器击中了。

『~~~~！』

小石子和金属片令负伤者频出。

对岸阵地上的年轻女将用一柄奇妙的东西发出指示后，箭雨追击而来。

我军士兵不断死去，只留下悲鸣声随河流而去。

我的脑袋沸腾了。

「自北方战线以来，与我一同战斗至今的股肱之臣……可恶——！」

「少主！不可！！」『！讹里朵大人！』

在伯里阁的手抓住缰绳以前——我就驱驰起了爱马。

无视了后方大喊的部下们，我拔出双剑，化作一股飓风，向敌将砍下。

「张只影——！！！！！」

「不长记性啊，讹里朵！」

必杀的斩击被拨开，我不断向皱起眉头的年轻敌将挥出双剑，施展突刺。

我二人间火花四溅，眨眼间便交战了数十合。

——像这样对上，其实已经是第五次了。

哪怕是在激战不断的西北战线，我也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男人。

在内心里，我本自负于除我国最强勇士【黑狼】也先、以及次于他的【白狼】以外，不会输给别人。

然而……防住了黑剑与白剑的连续攻击，我与他擦身而过。

我调转马首，在头顶处翻转爱剑刃身。

「去死！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只要当场斩杀你——无论宇家军何等勇猛，士气也将崩溃！

继承【皇英】名号之人，世上！！有我一个就够了！！！！！」

我气势汹汹地大喊一声，再次加速。

施展出必杀的连续斩击，欲使其身首异处。

「！谁会死！」「唔！」

敌将甚至连这都防住了，他驱使黑马略微后退。

张只影用袖子擦了擦滴落的汗珠，揶揄我。

「讹里朵·鞑靼，你身为主将却在最前线和人单挑——【白鬼】要是知道了，是会生气还是会吃惊呢，弄不好会把你革职啊？」

「…………」

哪怕是一以当千的猛将，连日的战斗也该让他全无余力才对。

然而，他在士兵面前还能笑出来。

这个男人很危险，危险至极。

若是放他成长……甚至有可能会危及到堂兄的性命。

我趁眼下，于此处斩杀他！

爱剑的剑身已有崩口。我再次架起已接近极限的双剑。

「只要能打倒你，便无所谓！」

来西域，是个正确的选择。

会成为堂兄阻碍的人，由我【当世皇英】讹里朵·鞑靼来悉数铲除！！

「少主，不可！」

突然，伯里阁插入了我和张只影之间。后方的亲卫骑兵们也向他射出已经匮乏的箭矢。

「嘿咻」

年轻的敌将边斩落箭矢，边使黑马缓缓后退。

不行。这种程度杀不死他！

「伯里阁！不要妨碍我和他单——」「射！！！！！」

就在我对老将发出怒吼前，对岸的女将和数名一看便能看出是老手的骑兵飞出战阵，向我射出箭矢。

我立即用爱剑击落箭矢，但一柄短剑仍掠过了我的脸颊——血腥味。

投掷短剑之人，是个满面胡须的男人。

他手持战斧，咧起嘴来。

「保护少主！后退」『是！』

伯里阁向手持木盾的亲卫骑兵们厉声下令。角笛被吹响了。

今天竟然也没有分出胜负！

年轻的敌将被黑棕发的女将和技艺高超的骑兵护住，我怒视他。

「张只影！胜负先记下！！明天……明天定会结果你！！！」

连续三天说出了同样的宣告。然后，我调转了爱马的马身。

※

「少主，请您务必……务必不要再与他们单挑了。」

「无法退让……」

「讹里朵大人！」「我说无法退让！伯里阁」

从还在襁褓之时起我就追随的主人，他那平静却又坚决的声音在帐内响起。

——据带我军走过『千崖谷』的男人所言，进攻名为『十骑桥』的石桥已经过了三天。

却依旧未能突破。

直接攻陷防备薄弱的敌军大本营武德。这样下去的话，这个计策自身极有可能失败。

除我以外，帐内没有旁人。讹里朵大人在帐内来回走动。

「正因为我与他交锋、交谈过才明白，我才明白！堂兄最近变得奇怪的原因！没错，一定是执着于他。

为寻找也不知道存在与否的【传国玉玺】来攻打西域——这种东西！那位陛下以前根本看都不会看一眼。只有从幼时起就仰慕着陛下的我才明白！！」

「……我理解您的想法，然而——」

年轻的主人站住了。少主在东北战线①积累下了赫赫战功，如今其名声怕是可与【黑狼】【白狼】比肩。

「我也知道浪费了太多时间，伯里阁老爷子。我们是孤军，如果不在『鹰阁』的敌军返回以前决出胜负的话——我们会全军覆没。」

「…………」

据【皇英】故事，那位大将军下山至『落星原』后，率领选拔出来的区区数百部卒，用了一天，便攻陷了当时也是【丁】国首都的武德。

我们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讹里朵大人自言自语着，就像说给自己听一样。

「明天，明天了结一切！皇帝陛下或许给哈硕下了『拿下张只影』的命令……」

——不寒而栗。

浓厚的杀气令皮肤寒毛立起。对张泰岚的儿子，少主竟如此……

「由我来杀死他，一切——都是为了伟大的【天狼】。」

最后，犹如祈祷般低语过后，少主走出了帐篷。

……该如何是好。

「父亲。」

片刻后，担任亲卫骑兵队长一职的幺子脱脱②进入帐内。他面色阴沉。

「……伤亡如何？」

「渡河部队战死者众多。据幸存者所说，他们渡河的地点被敌军两翼包围了，部队也被一名使战斧的健将击溃了。

备用的枪、剑、箭矢也所剩不多，负伤者的人数也在增加，药品与止血的纱布也快见底了，粮草和水多少还有些就是了。」

「马匹的草料也没了是吗。」

「……是！」

如讹里朵大人所说，我们是孤军，无法指望后方补给。

正因如此，我军才必须发起电光火石般地奇袭才对……

我把目光投向地图。

「士兵的士气呢？」

「由于连日的激战，已有人对张只影感到畏惧了……再加上那对黑白双剑，有人说那个男人才是【当世皇英】。

似乎从以前开始，我军内部就已流传起了这种传言。」

「也是啊。就算是我，要是和你们一个岁数，恐怕也会相信吧。」

少主的技艺无需怀疑。

可是……那个【张护国】的遗孤也不可小瞧。

胜负在五五之间，不论谁赢也不奇怪，因此迟迟无法分出胜负。

张只影也明白这点，因此他才会最大限度地利用少主的性格不是吗？若是如此……

「脱脱，你趁夜色派遣可以信赖的人向北，去确认退路。还有，准备好【尊上】拿来的『试作品』。」

「父亲，这是……不，我明白了。我会立刻去准备的。」

虽还年轻，但已十分出色的幺子什么也没问，走出了帐篷。

烛台的昏暗灯光照射下，我微微一笑。

「任何事都要有所准备。胜了便好，若是万一没胜，那么，惟有少主的性命——」

我这把老骨头，舍弃性命的时候或许到了。

明日的决战临近，老迈的身体里流淌的『狼』之热血已然沸腾。

①此处应该是作者写错，前文一直是西北战线。

②トクタ，蒙古人名脱脱，清代改译为托克托。

※

——我做了个梦。

做了个非常寒冷、悲伤、美好的梦。

年幼的我站立着。

双手握着的短剑已从中间折断，染满了鲜血。

父亲和父母直到死前，都在用这柄短剑想要保护我。

倒在血海里的相识者和袭来的盗贼，谁都没有动弹。

周围的士兵们也将武器对准我，一动不动。

在士兵队列后方的是……啊，是礼严呀。略微年轻些的礼严。

『鬼』的脸上带有难以抹去的苦涩。

他数次摇头后，抬起手，正想对士兵们下令——两匹马奔了过来。

年轻时候的张泰岚、以及我不会弄错的银发碧眼。

——年幼的张白玲。

老爹驱马到礼严身边和他交谈着什么的时候，身披外套的少女那双碧眼只盯着我一个人。

然后，她竟只身来到了我的身旁。

礼严和士兵们吃了一惊，慌忙想要阻止……却被老爹挥手制止了。

哈哈，真是胆量惊人。

年幼的白玲下马后走近我，拿出布巾，擦拭我的脸颊。

用力到令人生痛的程度。

转眼间，布巾被染红。

风雪吹散了她的银发，年幼的少女却毫不在意，露出了比任何人都要美丽的微笑。

『已经没事了，我是你的同伴。我叫白玲！你呢？』

『……我叫——』

※

马匹的嘶鸣和士兵们走动的迹象，让我的意识苏醒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帐篷顶。

——此处是西域，武德北方的十骑桥。

这数天以来，我似乎一直在做同一个梦，只是几乎都没有印象……有些不舒服。

把床铺边的【黑星】与【白星】抓在手里，起身。

与讹里朵·鞑靼率领的玄军开始交战，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

只要撑过今天，援军就有很大的可能抵达武德……

「喔？」

感到目眩，我拄着双剑单膝跪地，不断大口喘气。

或许是连日激战所带来的疲惫，我身体沉重，额头处也冒出黏汗。不妙呢。

「只影大人，您起来了吗？早饭的准备已经——只影大人！」

入口处的幕布稍微打开了一点，身穿军装的于菟向内探头，脸色一变。

她赶到我身边，却也手足无措。

看着平日里冷静的黑棕发少女露出了不多见的样子，我扑哧笑了，随后坐到床铺上。

「只是突然站起来有些头晕而已……不要慌乱，会被士兵们注意到的。」

「……是，非常抱歉。」

于菟消沉地低下头。

『传达谢意的时候，要明白地说出口！那样才会让我高兴』

年幼白玲的脸不知为何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说的也对。

我微微一笑。

「谢谢关心我，于菟你真是个好女人啊！」

「…………我去拿水来。」

然而和我预想的不一样，黑棕发少女却绷着脸走出了帐篷。

她这幅样子，是我导致的吗？

「唉……今生也搞不明白女人啊。」

我叹了口气，手里的【白星】闪烁了一下。

做好了一切准备后，我在阵内走着。

敌军的军旗在对岸招展，时不时还传来呐喊声。

——令人难以置信的战意。

讹里朵不是个愚蠢的将领。

如果今天也不能突破石桥，己军就会陷入绝境。他明白这一点。

嘛，也就是敌人准备死战呢。

我向已经完全脸熟的宇家军士兵搭话，捉弄着岩子豪。就在这时——

「只影大人」

于菟牵来了『绝影』。

我用左手表示谢意，随后抚摸着爱马的脑袋。

「于菟。」

「众人，已准备完毕。『武德』运来的补给也在早上抵达了，水、箭矢、火药也已再次分发完毕。」

将圆匙和我的弓拿在手里，黑棕发的少女利索地向我报告。

今早流露出来的态度已然不见踪影。为了不让士兵们听见，我平静地告诉她。

「从士气来看，敌人几乎是死士了。如果不顾伤亡反复发起冲锋的话，我军恐怕会被兵力差给压倒吧。」

「…………」

于菟没有回答，仅仅是用手按住刘海。

如果是这名拥有优秀战术眼光的少女的话，即便不和她讲战况，她也能明白吧。

我调好腰间【白星】与【黑星】的位置，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白玲她们差不多也应该到『武德』了，毕竟她们为此仔细探查过地形了。如果你判断无法拦住渡河的敌军，那么就不要管我，退兵。」

「我做不到。」

「于菟？」

她这夹杂怒意的语气，是我第一次听见。我为此感到疑惑，看向她的脸。

『久经沙场的宇家军队长』将圆匙扎入地面，双手揪住我的前襟。

「我不要！『兰阳会战』以来，您救过我、救过我们多少次了！然而……然而我们却没有半点回报，您要我就这样抛下您不管吗？」

士兵们在不远处各自度过着自己的战前时光。理所当然的，他们也嘈杂了起来。

无论身处何种战场上，这名少女都能不失冷静地引领士兵，带领众多士兵生还。

——这样的宇家大小姐却在现在甩开了『面具』，真心发怒了。

少女任由泪水流下，用她那娇小的拳头敲打自己的轻铠。

「……别开玩笑了！这种事情恕我拒绝！！我名宇虎姬！乃是【虎牙】宇常虎之女！！押上宇家、亡父和母亲的名誉，断然拒绝此事！！！」

如此断然说完后，于菟转身背对我。

即使是不懂女人心的我也能明白。

不管我说什么——这名少女也都不会动摇的。

没办法，或许有失身为将领的体面，但我还是向周围的士兵们求助。

「……喂，你们。替我想办法劝劝大小姐。」

「是只影大人不对」「是少爷你的错啊」「竟敢让我们的大小姐哭……」

「我劝你晚上走路小心」「这个花花公子！」「谁去向张白玲小姐告密」「军师大人那里也要去！」

竟然没有人拥护我！？

就在我感到惊愕的时候，甚至连『绝影』都用脑袋轻轻地顶了我一下。连你也怪我吗。

赌上一丝希望，我再次呼唤少女的名字。

「……于菟」「不要」

这就是所谓的全然不为所动吗。角笛之声随风而来，没时间了。

我将目光投向肩扛战斧、一脸乐呵的岩子豪。

「那边的从良贼」「让女人哭泣的家伙可是会被马踹死的」

「…………」

我环视周遭，士兵们全都在窃笑。

因为于菟的答应，众人恐怕也知道了我们在说什么吧。

——……这帮蠢货！

我粗暴地挠了挠黑发，叹息一声。

「一个个的……都想死吗？」

周遭一带的士兵们不由发笑，最终所有士兵都笑了。这话有什么奇怪吗。

用手指擦干眼泪的于菟也把圆匙拿在手里，露出笑容。

我点了点头，跨上『绝影』，抽出双剑。

「于菟，指挥交给你了。援军一定会来的！喜欢作战的笨蛋们，可不要比我先死啊！！」

「交给我吧」『诺！张只影大人！！』

敌阵中传出角笛与铜锣声，敌军动了。

敌人似乎是打算尝试全军渡河，留在大营的只有老将与寥寥数骑而已。

火枪的轰鸣与双方的怒吼传遍战场。就在这时，早已拔出双剑的敌军主将讹里朵·鞑靼，骑着巨马向着石桥冲来。

交战的遗骸已趁着夜色收敛完毕，石桥之上空无一物。

——他双眼里蕴含的斗志非同小可。

似乎无论如何，都打算与我决出个胜负。

我用脚向爱马发出指示，使之奔跑起来，在几乎是石桥正中的地方与讹里朵对峙。

立刻，敌将释放出毫无掩饰的杀意，向我袭来。

「今天可不会让你逃了，张只影！」

「这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我与他相互大喊。敌将的双剑瞄准了我的要害，毫不留情地攻来。

突刺、斩击、横扫，我逐一防住。

由于纯粹的体格差异，一击的分量是讹里朵占优。

我承受不住，正打算驱马与他拉开距离。

然而，敌将也非同小可。他不用缰绳，巧妙地操纵马匹，丝毫不放缓攻击。

「纠缠、不休！」「哼！就算是假的，你也被称作【当世皇英】，说什么呢！」

数十……不，百合以上的交锋后，双方终于相互远离。

身体沉重异常。

与讹里朵以外玄军的战斗所带来的疲惫，导致了我于此刻的劣势。

敌军站在河床上组成了阵列，承受着倾注而下的箭雨。

我在视野一角捕捉到了这幅景象，作出一副仍有余力的样子。

「不要给人起奇怪的绰号！我是张家的养子——只影。」

在缓慢前进的敌军前方，突然发生了爆炸。部分士兵的盾牌被炸飞，河流掀起了水柱。

这是由于数量稀少而保存至今的新武器——将火药塞入陶器里投掷的『震天雷』。

应该是于菟作出了使用的决定，也不知道能否防住敌军。

讹里朵握紧双剑剑柄，用力到嘎吱作响的地步。他抿紧嘴唇。

「……你的存在太危险，太过危险了！会给堂兄的天下留下祸根。」

「谢谢，您过誉了。」

我轻佻地回答，冷汗却顺着脸颊淌下。

……玄军中枢，是这么认识我这个小人物的？

敌将右手持剑，劈向石桥栏杆，将其斩断，发出怒吼。

「因此，在眼下！于此处！！由我讹里朵·鞑靼来斩杀你！一切都是为了堂兄的天下！！

不会让陛下……再被你搅乱心神了！不论几次我都要说！！陛下的【皇英】，除我以外无需他人！！！」

威圧感更上一层。

迷信阿台的『狼』顺风而来，不断斩向我。

敌将的斩击，说好听点叫变化莫测。但简单来说，就是使用蛮力不管不顾地快速攻击。

我好不容易防住攻势，但却也没能完全避开攻击。我的脸颊和手臂上出现了无数道细小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无视痛楚，我用【黑星】将他的剑弹开，使【白星】强令其后退。

「找茬也差不多得了！我和阿台又没说过话！！」

「直觉告诉我，不能让你们二人见面！！」

——悲鸣般的金属之声。

我交叠起双剑，总算防住了敌将自头顶向下挥出的猛烈一击，但仍然被他一点点地往下压。

讹里朵双眼充血，愈发使力。

「这、这个蛮力！」

我察觉到了数道马匹奔跑的声音。

然后——不好的预感。前世与今生所培养出的预感，从未落空过。

我挤出浑身的力量，甚至没能逼退讹里朵的双剑——

「放————！！！！！」

从讹里朵背后现身的老将伯里阁发出一声号令。

骑兵们纷纷用手中拿着的小型弩向我发出连续射击。竟然是连射型的弩！？

我迅速挥舞双剑，斩落金属弩矢。太快了！

——左臂一阵剧痛。

「！？可恶！」

为了躲闪，我使身体向侧面倒下，结果还是没能幸免，狼狈坠马。

勉强摆出了防止受伤的姿势，堪堪避免被砍到，但左上臂仍被弩矢射中，失去了握力。

把弩矢拔出来也不行，要是大出血就完了。

我咬紧牙关，无视疼痛，架起双剑。

比起弓，弩更具威力，但无法速射——这是改良了缺点的新型弩吗。

因为单挑遭到了妨碍，前方的讹里朵向老将发火。

「伯里阁！！！！！」「少主！此处可是战场」

……大意了。

自一开始，就打算用主将当『诱饵』来杀死我吗。

那名老将，不愧是阿台派去追随鞑靼一族勇将的人。

左臂流淌的鲜血将军装染湿。

我军虽然也在奋战，但却被敌军那不计牺牲的强攻给压制住了。

讹里朵反复呼吸了数次，用目光令伯里阁等人退下。

他一挥双剑，甩去血污。

「左手上的伤，让你挥不了剑了吧。」

「…………」

鲜血淌到了左手握着的【白星】上。哎呀，又要被她骂了。

——后方的小丘方向传来了微弱的声音。不是于菟她们，怎么了？

就在此时，讹里朵驱马奔至。

「结束了，张只影！……对不住了」

「哈！以为、自己赢了吗，胜负还在后面！！」

【黑星】自不必说，我连【白星】也再次握紧。我不会死。

我和白玲约定过了——年幼时看到过的那片雪原、以及年幼少女那副哭泣的面孔鲜明地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

『你不可以死！和我一起活下来吧？』

——……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与她最初的相遇，不是在张府，而是在那片满是鲜血的雪原啊。

那家伙，对我——对把来袭的盗贼杀光的我，说了些什么啊。

难怪我违背不了她。

「呵呵呵。」

「……有什么可笑的？」

我突然笑了起来，讹里朵面色不豫地看着我。

——刚才的声音变得更大了。

「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约定，讹里朵·鞑靼。不好意思，我不能被你杀死。」

「如此情形还不胆怯，这份胆量真是了不起！至少，我会给你个痛快——唔？」

敌军前列终于冲上对岸了。

一支箭矢从旁射出，前列中一人中箭倒下。

『！』

因为受惊而止步的敌兵数人指向东丘。

飘扬的巨大军旗。

——『张』。

刺耳的铜锣声响起，庭破率领的骑兵自丘上奔来。

『！？』

遭到了不可能被袭方向的奇袭，敌军前列慌忙想要改变阵型，却又被重整旗鼓的于菟等人击垮了侧翼。

我的眼睛，清晰地捕捉到了在丘上指挥的少女。

那名翡翠色眼睛的金发少女。

「竟是、张家军！？到底是如何办到的——太快了！」

讹里朵惊慌失措，本已处于优势的敌军势头也一口气地散掉了。

拼死作战的军队一旦没了势头，便十分脆弱。胜了！

刹那间，我看到了骑着白马笔直冲来的银发碧眼少女。我的笑意更深了。

我朝年轻的玄国勇将轻轻一笑。

「不好意思啊——比毅力，是我们赢了！」

「混、混账——！」

讹里朵露出愤怒的表情，驱使着巨马，似乎是打算至少要杀死我。

就在此时，一匹白马如疾风般地插入二人中间。

「白玲！」

「只影！」

我把【白星】投向马上的少女。

默契地从左右夹击讹里朵。

「「哈啊啊啊啊啊啊！！！！！」」「！不可能！？」

【天剑】同时挥下，恐怕是名匠打造的双剑被劈作两段！

双刃在空中飞舞，随后扎入石桥。

讹里朵睁大双眼，凝视为了保护我驱马向前的白玲。

「祸国殃民的银发碧眼女。这样啊，你就是张家的——啊！」

他似乎是完全大意了，箭矢深深地扎入讹里朵的左臂，就像是要为我报仇一样。

讹里朵坠马。

「只影大人！」

于菟手持我的爱弓，驱马而来。士兵们也在迅速集结。

——如果能在这里斩杀玄国皇族，会给战局带来极大的影响。

讹里朵露出犬牙，举起右手的断剑

「不可！」

闯了过来的老将伯里阁拦在我们面前，近百名敌骑组成了『墙壁』。

随手丢下弩，下马，拔出腰间佩剑。

老将没有回头，劝告讹里朵。

「少主，退兵吧。这场战斗已经败了，用我的马匹走吧。」

「伯里阁！你在说什么！！如果不打败张只影和张家女……如果不打败挥舞【天剑】者，祸患会危及堂兄的！！

啊，放开我，放手！！！」

不承认己方败北的勇将，被部下们强行拉上了马匹。他不断挣扎。

于是，老将不顾自己身处敌人面前，背对我们。

他那高洁的姿态，令我们无法出手。

即便年迈，也没有搞错应当保护之人的『狼』大喝一声。

「蠢货！！！！！现在该退了！讹里朵·鞑靼！！……少主，承认因自己的不成熟而招致的失败，成为真正的『狼』吧。」

「——！」

讹里朵的身体剧烈颤抖，他狠狠瞪着我和白玲，像是要用目光射杀我们一般——然后翻身上马，丢下了双剑。

「我知道了！退兵！！伯里阁……之后，一定要赶来汇合！！！」

他如此大喊，驱使着马匹，开始撤退。

「！快、快去追！！」「追！！！！！」

破回过神来的于菟和庭发出命令后，带领着宇家军和张家军的精锐骑兵越过了我和白玲。

讹里朵拼命驱赶着马匹。

伯里阁眺望着他的背影，随后面向我们。

「久等了，那么——来吧。」

我和下马的白玲架起【黑星】与【白星】，但仍有些犹豫。

胜负已然分出。

虽然不知道负伤的讹里朵能否甩开追击，但他要翻越『千崖谷』也是难之又难吧。

想让年轻主人逃走的老将。看着他，我想起了死去的礼严。

我摇了摇头。

「……停手吧，老爷子。凭你是赢不了我们的。」

「这话甚是奇怪，足下不也负伤了吗？」

哈哈哈，老将脸上浮现了愉快的笑容——随后表情一变。

「只要你不是什么【皇无敌】转世，胜负岂有绝对！——我乃玄帝国最好的将领讹里朵·鞑靼之臣伯里阁。」

既然对方报上了名字，那么身为张泰岚之子，我们也不得不回应。

我行至白玲右侧，报上姓名。

「张只影」「张白玲」

「「上了！！！」」

踏步上前——越过老将后剑光一闪。

我和白玲的袖子被斩裂了，他竟在刹那间进攻了两次！

展现了令人生畏的绝技后，老将把佩剑收入鞘中，

「……真是、出色……」

他露出一副慈祥的表情，扑通一声倒在石桥上。

后方的士兵们没有发出欢呼，而是向老将双手合十。

虽是敌人，但他却是从容赴死……真是个了不起的老爷子啊。

看到刚才在丘上指挥的瑠璃正在驱马过来，

「呼……」

我拄着【黑星】，瘫坐在地。

一直无视的左臂疼得厉害，但我还是抬起头向白玲道谢。

「得救了，谢谢。我总是被你救——……哎？」

「只影！！！！！」

力气从体内消失，就在我正要倒下去的时候，流泪的少女接住了我。

啊，她的军装被血弄脏了。就连这种地方，都和初次见面时一样啊。

我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地露出了个微笑。

「……我遵守了、约定。我要是死了，雪姬会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哭吧……」

「不要说话了！拜托了，谁来帮我一下！！！！」

——醒来以后，应该还会被她说教吧。

听着白玲的悲鸣，我的意识被黑暗所吞噬。

第四卷 终章

「嗯~~……所以，你是想起了第一次和我见面那天的事吗？还有别动，只影。」

「没有想起所有事，只是些零碎的场景。我、我只是拿地图罢了。」

在床铺上支起上半身的我，向身穿民族服饰的少女辩解。

——击退【玄】军入侵的十天后。

战场上失去意识的我，在那之后被立刻抬进了宇府——似乎是这样。

我沉睡了数天，完全没有这期间的记忆。

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左臂上的弩矢已经被拔出来了，哭泣过的白玲睡在我枕边。

追击并击溃了讹里朵他们的瑠璃也狠狠地责备了我。

『白玲可是一直在照顾你呀？……不要太过乱来了，于菟也很担心你！』

这样责备我的军师大人也眼中含泪，但这点还是不说为妙吧。

就算是我，这种事也还是明白的。

我把地图在膝上摊开，白玲又转回了话题。

「那时候还小，记不清也没办法呀？就算是我，也只记得……啊，我明确记得只影你哭过。」

想要反驳。我才没有哭到那种地步，哭的人是你。

再说，抱住双手拿着涂满鲜血的短剑、来历不明的小鬼这种强烈的记忆不可能没有印象。

张白玲可是比任何人都要温柔。

……真的是用救命恩人来形容都还嫌不够呢。

就在我苦笑的时候，一柄木制的汤匙伸到了我的面前，上面盛着热粥。

「不是，所以说我右手还能动」「不行」

「…………是」

醒来以后，我就没能自行吃饭，而是像这样让白玲喂我吃。

虽然很羞耻，但我没有发言权……

瑠璃的反应是冷笑，于菟有些害羞。

至于来看过我一次的宇博文则是用鼻子嗤笑了一声，不可原谅！

转眼间喂完粥了，白玲喝起了泡给我的茶。

「对了，我还没问你。你那边到底是怎么做的？真亏你们能那么快地来到『十骑桥』。」

我还以为她们肯定会先回武德，然后再过来。

鹰阁与『落星原』间并没有像样的道路。

白玲用布巾擦拭我的嘴角。

看到她那系住银发的深红色发带后，不知为何我松了一口气。

「瑠璃事先做过准备、以及当地猎户的带路，还用上了明铃送来的『罗盘』，我们穿过了『鹰阁』南面的森林地带。不过之前没有尝试过就是了。」

我们的军师大人真是能干。

她恐怕早就想到了，我和于菟留在武德后可能发生的最坏事态。

我向青梅竹马少女提问。

「『罗盘』派上用场了吗？」

「嗯，即便看不见太阳和星星也能知晓方位，这点确实方便呢。」

讹里朵·鞑靼此次效仿故事，完成了翻越『千崖谷』的壮举。

与之相对，瑠璃则是踏实地收集地形情报，再加上采用了新时代的道具。

什么【皇英】【王英】的时代，或许早就结束了。

我啜饮着茶汤。想吃茶点心。

「你们从『鹰阁』离开以后呢？博文他含糊其辞。」

「……似乎，有些艰苦呢。我听香风大人说，敌军挖出了堑壕，发起了攻城战，最东侧的第一城楼差点就失守了。」

「堑壕啊。」

瑠璃在敬阳就运用堑壕与野外工事的组合，令敌人骑兵和重步兵无功而返。

反过来说，对攻方来说这也有用吗。白玲用手梳理我睡乱的头发。

「还有——在你沉睡期间，宇家的立场发生了重大的改变。

此次遭到【玄】军进攻，『武德』也差点陷落，宇家似乎因此做出了决定。」

风从圆窗吹入。

青梅竹马的少女按住银发，凝视着内院。我嘟囔了一声。

「要向中原……向『临京』派出援兵、是吗。」

「是的。宇家已经开始做准备了，那边的战局好像已经陷入了危机。」

光美雨似乎曾在来探望的时候因为看到我的伤口而颤抖不已，但现在她或许会感到欣喜也说不定。

不……如果是香风、博文和瑠璃的话，或许可能还没有和她说吧。

我饮尽茶汤，放在边桌上。「……都说了我来拿」少女如此说着，撅起了嘴。

我伸出右手，抚摸她那充满光泽的银发。

「白玲，你想怎么做？」

「这话也要问你。」

冷淡的答复。

宇家军出动的话，那么身为客将的我们也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我垂下眉角，坦陈内心的想法。

「……我，完全不觉得你能够去复仇，也不想你被束缚。」

「我也不想你去复什么仇，也不希望你被束缚。」

处死老爹的【荣】国昏君与奸臣，我憎恨他们到想要杀死他们的地步。就是白玲，恐怕也跟我是一个想法。

然而……我们互相都不希望对方做出这种事情。

矛盾。不，说到底，人本身就是矛盾的吧。

我抬起头，与白玲四目相视。

「据我所知，【荣】国皇帝似乎是个好人……只是，愚蠢的勤奋之人反而会致人死地。我无法相信他。」

「瑠璃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不过她的言辞更为激烈就是了。要说她是哪派，应该是反对出兵那派。」

「……真像她啊。」

我们的军师大人，对荣国不存在念想。

如果要说有——那恐怕也是对我们、于菟和明铃的吧。

瑠璃在意【天剑】和仇敌【黑刃】虽然也是事实，但她在细微处流露出的温柔却也掩盖不住。

我闭上眼睛。

「不过呀？我想和你、和大家，一起回『敬阳』。」

「……嗯。」

我对阿台没有恨意。

那家伙虽然利用荣国的弱点缚住了老爹的手脚……但那是出色的谋略。

我听说，他对敬阳的治理，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明君。

即便如此——「能臣服于阿台吗？」这种事还是做不到。

为了返回故乡，除了战胜他以外，我们别无他法。

我伸出右手，拿起倚靠在床铺旁的【白星】，递给白玲。

「还你，你替我拿着吧。」

「……可以吗？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毫不费力地使用【天剑】——」

「没事。」

少女眨着她那宝石般的碧眼。我把剑交给少女，撇开目光。

有些害臊，我挠了挠脸颊。

「不和你在一起，我好像就做不到。要是再那么战斗，我很快就会死的。所以——我想让张白玲拿着。」

「……呜~~不准冷不防说这种话……」

白玲虽然小小地抱怨了一声，但还是双手抱紧【白星】。

她面色绯红，脸转向一边。

「哼、哼！即使你这么说，该有的说教也不会少的！！」

「……喂，等一下，还有说教吗？我醒来的时候，你立刻就说教过了吧？？」

「？当然的吧？？」

发自内心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可爱得有些浪费。

不是，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无论如何，不逃过去的话，我的心、我的心会死的！

——……逃吧。

「啊？很抱歉在你们亲热的时候打扰，能稍微占用一点时间吗？」

「「！」」

二人看向房门口。金发少女站在那里，正在用蓝帽给自己扇风，她左手提着一个布袋。

「啊！是战功第一的天才军师大人——」「瑠、瑠璃，我们才没有亲热！」

我们各自回应。仙女扯了扯嘴角，走到床铺边坐下。

用她那纤细的手指戳了戳我的脸颊。

「不过是战功第二的张只影大人让我罢了。而且，瞒着我，却和宇香风通过气了呢。

要是再听到你这么说，不论使用何种手段——哪怕要和明铃联手，我也会把【当世皇英】这个绰号向天下宣扬的喔？」

「哎、哎、哎！瑠璃小姐！仙女大人！！请原谅我！」

要害被拿捏住了，我只能宣布完全投降。

虽然讹里朵也这么说我，但【当世皇英】这绰号算什么啊喂。

黑猫由衣跑进了房间，它环视周围后跳到了瑠璃的膝上。

把手指摁在我脸上转着圈的瑠璃，终于放开了手。

「哼。你真是没有自觉啊！等你左臂伤好了再说教，于菟也干劲十足呢。这个，给你。」

「「？」」

我和白玲看向布袋内。于菟也要说教一定是骗我的。

——污痕清理完毕后焕然一新，有着钥匙孔的黑色金属小盒。

盒上雕刻的纹章是『桃花与三柄剑』。

「啊，匠人老爷子来过了吗。这个纹章是……」

「和给他以前完全不同呢。」

「在你沉睡的时候来过，似乎还热心地为你调查过了呢？」

瑠璃抚摸着黑猫，露出微笑。

不过——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笑意。

「我就单刀直入了。这个盒子里的东西，可能是真正的【传国玉玺】。雕刻上去的纹章，似乎也确实是煌帝国初代皇帝的标记。

然后，或许可以打开盒子的人——光美雨就在我们身边。」

「「…………」」

我和白玲陷入了沉默，目光投向小盒。

……竟然有这种奇迹？

少女解开了金发，也坐到床铺上。

「好了，你要怎么做？旗帜有『公主』，权威有【玉玺】，还有——击败讹里朵·鞑靼的宇家军与张家军的『武力』。

你们的决断将会决定【荣】国的命运。」

「是『我们』吧？」「瑠璃，我可要生气了呢」

这种大事，怎么可能光由我们俩决定，我们可是有可靠的军师在。

瑠璃呆了片刻，手按住额头，脸上绽放出笑容。

「……哈。和你们在一起，真的不会无聊呢。可以呀——我和你们一起来想吧。毕竟，我们可是休戚与共呢。」

※

「也就是说——讹里朵执意施行【皇英】的奇袭计策。虽说计策顺利成功了，但却被敌人看穿，然后失去了众多的士兵与伯里阁。

是这样吗，哈硕？」

「……是。臣、臣无可辩解，阿台皇帝陛下。」

这里是前不久被玄国吞并的水州首府『楚卓』。

楚卓郊外设立的大营内。我——『千算』哈硕正跪在地上进行败仗的汇报。

我身体颤抖，甚至连滴落的汗水也不敢擦拭。

无论如何也不敢看坐在御座上的陛下。

讹里朵大人跨越了艰难险阻，好不容易才生还归来。然而，跟随他的精锐却多数没有回来。

我虽然也立下了些许的战功，但却没能攻下鹰阁。

呜呼，我又犯一错！

我好不容易才刚要摆脱『灰狼』撒兀儿·拔都大人战死的影响……

失去胞弟的老元帅想必也会在前线叹息吧。

久经沙场的诸将也议论纷纷。

「没想到，那位讹里朵大人……」「实在难以相信他竟会一败涂地」

「老伯里阁可是资历最老的将领呀？真没想到啊」「告知老元帅了吗？」「对手到底是……」

「——安静。」

陛下一声命令，话音从营内消失了。

何等的威严，只让人心生畏怖。

汗水滴落在铺设的异国地毯上，我挤出话语。

「此番战败之责，在于身为军师的我未能阻止讹里朵大人。

且，翻越『千崖谷』，虽未成功但直指『武德』的谋划实乃壮举。对将士的责罚，恳请陛下归咎于我一人……」

说出来了！说出来了喔！

我可不是史书上经常出现的不负责任的愚者！

如果是煌帝国大丞相王英风的话，一定会采取这样的态度。

……虽然据传，那位英杰一生从未败绩就是了。

我感觉到陛下抬起了手。

「行了。要处罚的话，应该处罚我。是我错看了讹里朵的忠勇、及其深浅……伯里阁老爷子真是可惜了。」

「您宽大的处置，臣不胜感激。」

「至于奋勇作战过的军队，命他们整编休养。差不多，可以抬起头来了。」

「是、是！」

我的身体一下子脱力了——如火焰般的愤怒涌上心头。

可以看穿讹里朵大人计策的人，世上少有。

又是、又是！张家军的军师吗！！

陛下用手撑着自己的脸，白色的长发随风微动。

「西域讨伐军也起到了助攻的作用，主力的进攻十分顺利，已吞并了二州。

大河沿岸的水寨群、敌人来不及逃至远洋的舰队也被我军悉数剿灭。

【黑狼】和【白狼】为争先锋而互不相让，前线的老爷子似乎十分头疼呢。」

陛下不禁失笑。哪怕是老元帅，想要驾驭玄帝国引以为傲的『狼』们，似乎也是困难至极。

而且……已经占领了二州，还将水寨群与舰队悉数剿灭。真是快得令人难以相信。

陛下从侍从手中接过地图，泰然自若地宣布。

「只剩下防卫『临京』的十数万弱卒闭守不出的大水寨了。诸将，赚取战功的时候到了喔？」

『请交给我等！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台·鞑靼皇帝陛下！！』

诸将一齐大声欢呼。

看来，在我于鹰阁苦战期间，荣国的命数就到头了呢。

陛下起身，向我这边走来。

——娇小而又温暖的手放到了我的肩上。

「连同没有取得【玉玺】的份，卖力地用在治理吞并来的诸州上吧，哈硕。」

「是、是！请交给臣！！」

我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的面色潮红。

跟随这位陛下，学习神算……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当世王英】给您看的！

陛下满意地点了点头，返回御座……

「啊，对了。」

他途中转身，看向我。

——背后一阵恶寒。怎、怎么了！？

片刻后，陛下落座于御座之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为了吸取教训——把拦住讹里朵和伯里阁之人的名字，告诉我吧。」

※

「呵呵……哈哈哈。」

无人存在的深夜大营。

我——玄帝国皇帝阿台·鞑靼的笑声响彻营内。

担任护卫的【黑狼】也先去了前线，现在是由从『赤枪骑』旧部里选拔出来的人守卫周遭一带。

没有人会听见我的声音。

我掩住眉角，沉浸在愉悦之中。

——不愧是英峰，这才是他！

考虑到年龄，他应该还远远没有恢复全盛，但竟能如此轻易地击败讹里朵和伯里阁。

不，或许这才是理所当然的。

『皇英峰之武，威震四海，可敌十万之兵』

——前世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是谁来着。

至少我是丝毫没有怀疑过。我放下手，凝视烛台上的火光。

「不过……果然。」

无法原谅银发碧眼的张家女。

站在英峰身旁的人——本来该是我才对。

窃据之人，没有活着的价值！！！！！

更何况，她还给我国将士带来了不小的伤亡。

我对张泰岚自然是怀有敬意，但总有一天……

「……嘛，算了……至少现在——」

呜呼，英峰……我相交莫逆的友人！

前世的你，毫无疑问是英雄中的英雄。

这点在今生，也不会有所改变吧？等我。

我会使出浑身解数，准备与英雄相称的战场！

——为此……

我饮尽了酒杯里的山桃酒。

「得让徐家的雏鸟，再起舞一次呢。这次至死方休。」

第四卷 后记

久违四个月的问候，我是七野りく。

本卷，我也顺利变成沙子了。

……奇怪。为什么每卷都会这样。

人生真是不可思议呢。

关于本卷内容。

截止目前为止，阿台君几乎完全如自己意愿地推进事态，战胜【荣】国与只影等人。但在本卷之中，他却露出了微妙的破绽。

史实上，北方游牧民族即便靠武力获胜，但还是会烦恼于大陆的统治。这是事实，而需要『简单易懂的大义名分』，这点也是事实。

不过，极端来讲的话，就是『成王败寇』。

由于人口和经济力的差距，面对几乎征服大陆的帝国，仅凭西方一地是难以对抗的。

这一点，诸葛亮（他有没有军事才能？那就说来话长了）也证明过了。

阿台君露出的破绽，最终会招致怎样的结果呢……敬请期待。

下面是宣传！

『公女殿下的家庭教师』最新十五卷发售中，十六卷也会在今冬发售。

然后，我还想再写一句——竟然，动画化了！

人生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清楚呢。真是令人吃惊（※我都现在都还觉得不真实）。

向照顾我的诸位表示感谢。

担当编辑大人，才负责我就让您面临修罗场，真是不好意思……我、我在反省了，真的。

cura老师，本卷也谢谢您了。美雨，我很中意。

向读到这里的所有读者大人表示由衷的感谢。

kakuyomu时代以来的读者大人，『公女』终于动画化了哦！

期待能与你们再次相会。下一卷，『舞动的雏鸟，嗤笑的白鬼』。

七野りく。

第四卷 插图